头图加载中...

loading

Papillon——吴哥行记

17
狐萌萌 (南京) LV.9
2016-01-26 23:01 507/3
  • 出发时间/2015-12-31
  • 出行天数/5 天
  • 人物/小两口
  • 人均费用/5000RMB

1858年,法国博物学家亨利•穆奥追寻着一只稀有的蝴蝶,踏入万重莽林。蝴蝶翅膀的起落间,像是禁锢了千年的咒语被破解,木石纠缠着的巨大废墟如古老神话中乾闼婆的迷城,浮现在他眼前。
我十岁时在一本盗版的《世界未解之谜》上读到这个故事,自此后,吴哥亦在我生命里种下了一个咒。
它是某种隐秘的召唤,使我得知在那片遥远的密林里,吴哥在等我。
这个念想持久闲迟,却从不荒疏。
它是一颗安谧的种子,默默长出错落的藤蔓,直到我真正到达它面前,才盛放出妖娆的花。

就在这里,山河日月,洪荒宇宙,梵天四面,湿婆怒目。哈奴曼力拔山兮,迦鲁达冲天而起,苏利耶与苏摩的马车在天穹交相辉映,远古的英雄们挽着马,出现在褪色的故事里。
灼热的阳光在吴哥的残垣断壁恣肆游移,而我于冰冷的石块上,窥见了神显,窥见了人世,窥见了苍生。
一如耶输陀在养子口中,窥见了整个宇宙。

如何让我遇见你,在我最美丽的时刻,我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于是历经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从佛心底长成一棵开花的树。
我这才明白,吴哥正是用这种方式,联系我,吸引我,召唤我。
那盘踞在佛像中的古木,与生长在我心里的,任他年岁几何,原是一棵。
如今,我将这旧年归还吴哥。这岁岁年年,我赤足走过,足下莲生,那哪里是尘埃中绽露的花朵?那是我墟埋尘葬的年少时光,在诀别前绽放,铺陈在这条三生路上。

空林晚寂闲,此夜静无眠。夜色深暗如海,暗林的黑影随着木香般冷冽的晚风扑压而来,高月辰星犹似吴哥衰朽前的模样,虚实真幻,竟无人分辨,只愿于此晦明交替间,梦回千年。
曾被时光的虬枝铁干绞断的引道凸凹不平,看似毫无尽头地延长,巨大的银河在古老文明的上空升沉起降,万千星球的破灭与诞生,一个王朝的鼎盛与衰亡,好似全都见证在这一段道路之上。

我们犹如千年前提灯夜行的僧伽耶,徘徊在三千大千世界中,只为寻索须弥一座。
远古的长庚星在黑夜的长卷尽头安放,莲花池边凸峭的嵁砥只是些许黯淡的影。直到黑水中起了涟漪,才惊觉夜色已渐渐收敛。
精绝的浮城,古老的遗迹,终于在长夜穷极时显露,就好似一个多世纪前的那个清晨,斑彩的蝴蝶将沉睡的封印打破。
天空变得昏黄,却不是迟暮,菡萏般的高塔在晨色中描绘,边缘涌现出暗红的光。

层层垒高的塔庙前,溶溶潋滟的水光中,天水倾覆,虚实颠倒。
实何实?虚何虚?
生何欢?死何苦?
提婆何德?修罗何辜?
一轮朝阳将升未升,半边夕月似落未落,唯有远方的天空沉暗如沙,致使我回想起在敦煌的时光——鸣沙山前,那是人之于自然的渺小;莫高窟中,则是人之于历史的渺小。
而吴哥,恰是自然与历史的断句残章。可人人诉说此间日出的伟大与辉煌,我却权当是幽梦一场。
当吴哥最华盛的面貌映入水中,阳炎梦影,水月浮泡,不正若此情景?

谁在杳冥中,开启预见了真实与空幻,繁华与苍凉的眼眸?那宿命的终章大约不写在曲终人散时,早早在吴哥寺建成之初便已书就。
然而多少人梦里不知身是客,贪欢一晌?
煜耀的日轮如诗壮美,在阳光下,所有文明都试图与时间对抗,于是那时的人们将信仰、历史、生活刻在岩石上,被黑暗吞噬,再被晨曦点亮。

当婆苏吉龙王的巨大身躯搅动乳海,百万阿布娑罗从浪花中诞生,在古老神话中衍生出无数美丽与哀愁。
苏利耶跋摩的平生被雕刻在石上,罗摩衍那的往事被雕刻在石上。这里是人世间所有的功绩,所有的繁华,是至美至盛的文治武功,至高至上的英雄帝王。
纵然风化了,损毁了,断裂了,却依旧遮不住高棉王朝鼎盛时,那个以太阳神为名的君主,所留下的无上荣光。

然而就像是搅动乳海的神魔,任何繁花着锦的歌颂都并非一如既往的篇章。罗摩在迎回悉多后,却永远失去了她;与奈落之底呼应的,是天堂的乐章;当战无不胜的奎师那肉体弭亡,无与伦比的多门城亦沉入大海,为其殉葬。
我站在沧桑千年的浮雕前,方知一切繁荣之于时间,都是可怜又可笑的断章。

我曾经过这样一面浮雕的壁墙,那回身拉住车轮的,不知是不是太阳神之子——迦尔纳。
有些人有些事,有人生而即得,有人求而得之,有人求之不得。
迦尔纳何尝不是赫克托尔般的悲剧英雄?一生追逐着尊严与荣誉,却屡屡被命运推到悲哀的境地。直到得知真相,已无法接受真相,宿命的黑色翅膀已经垂落在每个人头顶,没有一个人得以逃脱。
天赐与神罚总是形影相随,神许以世人权柄和荣耀,却同时赐予人类手足相残的悲剧。
是祝福亦或诅咒,谁又说得清?

恶贯满盈的不义者以战死维护了王者之名,秉持正法者却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曾经忠勇亲善的伯公,以箭为床,以簇为枕,了却了一世传奇。
曾经德高望重的恩师,抛下武器,盘膝入定,在万念俱灰中血光冲天,被砍下头颅。
曾经亲比手足的朋友,为报父仇,以己献祭,遂陷入无边无际的痛苦不可脱解,在广袤的大地上游荡,直到时间尽头。
即便是奎师那,也未能跳出这一世无常的宿命,那支箭刺穿脚底的瞬间,方知这些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谁不是在戎马倥偬,声色荣华后,落得个尘满面、鬓如霜?

所谓残酷,所谓悲剧,就是将一切美好毁灭给世人看。而人类对于神灵的敬畏,仅仅是出于对破灭的恐惧与迷茫。
于是湿婆蹈舞而来,红砂岩石壁上翻卷的花纹在日头下呈现出艳丽的光彩,流溢间,云霞遮天,火焰舔卷。
他是创造,亦是毁灭,他孤坐在雪山之颠,他是迦罗,是万物的征服者,是无穷无尽的时间。一场坦达瓦舞之间,世界已至劫末。

不尽的藤萝恰似沉默的龙蛇,无情地将人类的遗迹撕扯成碎片。繁丽高耸的塔尖,也已沦为群鸟栖迟的巢窠。木石纠葛,藤岩缠绕,鲜活的生命从衰朽的文明中诞生。生与死被重新界定,一切伟大与盛极,都终将被自然吞没。

我需在所有被流年风化了的门楣、廊柱、石梯、高塔上,辨别每一位神灵,每一个神话,每一段往事。唯有如此,才能触碰那个盛极一时的真腊王朝的骄傲与哀伤。

而我又怎能逃避,与漫天神佛相对的,那苦难的众生百像?
在每一处寺庙前,都有清贫的孩子贩售着手中并不精美的物品。那些孩子眼中,已不复天真的清澈,过早染上了迫于生计的愁色。
我曾在仙本那遇到过同样贫穷的孩童,那个同希伯来圣地谐音的岛屿,是巴瑶族生息的地方。巴瑶人没有国籍,不被允许登岸,贫穷、饥饿,居住在破烂的水屋中,毫无希望。
而当我们登岸于麦加岛,一大群孩子刚好欢快地走过,其中一个穿枚红色衣服的大眼睛的女孩子,笑容甜美,最先和我们打招呼,然后所有的孩子都笑着对我们说“Hello”。
这里的孩子会因为一颗糖而兴奋不已,而即便你两手空空,也会收获他们最真诚的笑容。
我们离开那座岛屿时,他们就站在破败水屋的窗前,向我们挥手告别,直到我们的船渐行渐远,整个岛变成漂浮在海草之上的永恒之舟。
我们也曾在旅途中不断邂逅异国的朋友,而那一次聚散如萍的记忆,却历久弥新,不曾随着流光远逝,始终熠熠生辉。
任何一个生命,不都应该心存坦荡,好好活着。
然而行走世间,我们获取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追逐了什么,又剥离了什么?
金钱与科技可以拯救我们的生命,可谁来拯救我们的心?
入世与出世,有为与无为,又该何去何从?
三千三百万神灵缄默不言,诸神弃绝了他们的子民。
我眼前尽是在吴哥寺中翻捡垃圾,饥饿乞食的孩子,在往昔金碧辉煌的神舍前彷徨。
这恶世既不可救,又有谁能普度众生?
这众生既难度化,又为何必开辟鸿蒙?
诸天,众神,人杰,鬼雄。无一应答。

我寻寻觅觅,也终是冷冷清清,巴扬寺往来的人群喧闹不定,而我如被隔绝在嘈杂之外,无所依凭。
层层高塔上,刻绘出同一个面容。
似欢似喜,却又不是欢喜。如悲如苦,却又超脱悲苦。
所有喧嚣被抛却了,所有尘念被断绝了。
我恍惚记起,它是梵,是太一,是以太,是一切的起源。
我只将目光望向不尽的高塔,以此屏退世间的繁杂。我以为如此便可不染尘污,却不知它是开始,它是结束;它是死亡,它是重生;它是尘埃,它是宇宙;它创造众生,也存在于众生之中。
如此,众生平等。
它将盛世收入眼底,它将悲悯撷在唇边,它不再将虚渺的神话撰述,也不再把无量的功德记录。
它是佛,也是人。

人将天堂看做一处空间,佛却说天堂是永恒的道路,是持久的过程。
天堂存在于长久的行走和艰苦的攀登之中,而并非仅仅是在文明亦或精神的巅峰鸟瞰众生。
自此,大彻大悟
既然无法恒昌永盛,那便归于平静,归于慈悯,归于始初。
战火、掠夺、废弃和遗忘,也并未折损那空静的微笑,迢递千载,如莲缓放。
生死同一,方为天堂。
倘若神佛已经沉默,能拯救人的就只有人类自己。

我在清晨经过普利坎寺苔痕斑驳的雕墙,我在朝晨绕过东梅蓬寺古老的神象,我在正午手脚并用攀爬上比粒寺毫无遮掩的陡阶。终于在那个午后,我在克拉梵寺见到了毗湿奴的红砖雕像。

不似吴哥寺内那半卧在舍沙之上,浮荡于星海之中,在众神簇绕之间的繁复华丽,而是最朴拙,最简单的描摹,却同是最虔诚,最纯粹的信仰。
众生芸芸,或也只是那罗延天的一场梦,明知是梦是幻,如泡如影,早已料定了生平,却不悲郁。
原知是劫,却自甘沉沦,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吧?
入世者毗湿奴与出世者湿婆,本就是一体。又从哪里来的那么多空悲切,白了少年头?

当我的脚步在普利科寺剥落的灰泥前站定。高棉王朝的建立者,静静地被安葬在荒草掩映的红砖塔中。
灰泥破败的雕像已是面目全非,哪里有吴哥寺的顾盼生辉,哪里又有班蒂斯蕾的恬淡安详?
可我却不得不在此停驻,仿佛我是那肩头缠绕的花蔓,我是那掌心含苞的法华,被蛛丝封尘,被年光啮噬,只为求得片刻的凝思,片刻的冥想。

最终回到了一切原点,吴哥文化的开端。就犹如创造与毁灭始终是万物的两面,无论在宗教还是艺术,都早已在最初看透了世界的本源。
一切莫如轮回,当湿婆毁灭世界,梵天亦将创造新的世界,苍生不过是世界的过客,而世界永远是世界——诸神的,宇宙的,自然的,时间的,却不会永久是人类的。
黄昏将至,偏西的阳光从巴孔寺诸塔的罅隙间透出,正是残照当楼。走过长长的引道,攀上陡峭的石阶,我转过身,在黄昏高塔的脚下,邂逅一个模糊的面庞。
或许那嘴角也曾噙着微笑,或许那足底也曾有莲花绽放,而今却只是夕阳下衰朽的粗砾,倾诉着横绝你我之间的,又岂止几个世纪的漫长?

这世间,还有几人,能回到那一刻的安恬,那一年的空净,那一段属于诸神的时光?
而谁又能够初心不忘?
凝神间,废墟上风云变幻。
而我只是遥遥记起那一日拂晓的吴哥寺,一只蝴蝶停落在我的相机上。

本篇游记共含4173个文字,82张图片。帮助了游客。 举报

很不同的一次出行~~

2016-01-27 17:25

人生的意义真的就在于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啊。

2016-02-01 17:51
返回顶部
意见反馈
页面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