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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生活 ——老人湖胡杨牧场之冬日时光与夏秋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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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工 (北京) LV.16
2016-03-16 16:27 3382/20

  
  额济纳,内蒙古最西端的偏远之地,12万平方公里,3万人口,境内多为无人居住的沙漠与戈壁,年降水量不足蒸发量千分之一。干旱多风,沙尘肆虐。
  这里被联合国称为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区。
  然而在常年断流的弱水河畔,隐藏着一处深幽秘境——这里有鸟、有兽、有漫无边际的胡杨森林,玫瑰色黄昏染红碧蓝湖泊——它曾是我的梦,充满如梦似幻的美丽与哀伤。
  季节跳着永恒回归的圆舞曲,一天又一天,日升月落。此刻,梦已醒,梦醒后的真实,更加迷人……


一年又一年

  我能想到最奢侈的事,就是住在森林中……


  两年前的秋天,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叫赛宝尔,是老人湖最年长的老太太。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手掌宽厚温暖,生着老茧——那是几十年放牧时光,缰绳与斧头的印记。
  从那时起,我叫她宝尔妈妈。
  “叫声妈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加里森说。
  加里森是宝尔妈妈唯一的儿子,他有三个姐妹。
  “当然。”我回答,“我很自豪有了一位土尔扈特干妈妈,她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的森林与草场,有二百只小山羊和一头胆小的小毛驴,我们竟如此富有。”

(那年,与宝尔妈妈相遇)


  那时候,老人湖就叫老人湖,由蒙语“额布格德音努尔”翻译而来。琪琪格(宝尔妈妈的小女儿,在额旗政府工作)去民政局查询,得知这里本是额济纳水草最好的地方,祖辈世代放牧于此,因而得名老人湖。
  先辈居住的圣地——额济纳的文化人这样总结。


  那时候,龚先生刚刚接手老人湖,打造原生态景区。他凭借蒙族不拘小节的豪放性格,短短一个夏天便在森林边缘的茫茫戈壁,修建了108个蒙古包、3个蒙古大营、10座小木屋以及一个容纳数百人就餐的方方正正的大餐厅。
  但是那年,没人知道老人湖,偌大的游客集散中心,空了整整一个秋天——一个美得无与伦比的秋天。
  他问每一个来到老人湖的人,这里是否真的美丽。
  每个人都给了他肯定答复,但空落落的蒙古大营和巨大的心理落差依然令他惴惴不安。
  “为何做事如此冲动。”我埋怨着。
  他沉默不语。


  于是那个秋天,他有了大量时间独自徘徊在密林深处。近百平方公里原始胡杨,零星隐居的六户牧民,龚先生知道哪里有形态优美的树木,哪里是宝尔妈妈的牧场围栏。
  牧民们都喜欢他。那年气候依然干旱,如同五十年来的每个年份,额济纳河只流淌清浅河水。龚先生带我徒步走过滩涂,去第二道河对岸的胖巴特家做客。
  胖巴特一只眼睛瞎了,但性子依然鲁莽乐观。他摆了满满一桌酒肉,对龚先生说:“老总,我在这林子住了几十年,没觉得哪里好看。现在你来了,我的林子成了景区,我的胡杨树有了好听的名字,我没事在四周转转,也觉得自家比以前漂亮哩。”
  那天,龚先生喝了不少酒,胖巴特唱了很多歌,屋外是阿拉善晴朗璀璨的星空。
  秋天就这样结束了。


  之后一年,大家努力做着宣传,老人湖也有了很洋气的新名字,叫做“老人湖胡杨牧场”。
  随秋日来临,一向“吝啬”的狼心山分水枢纽破天荒放出滚滚河水,老人湖的广袤湿地终于汇聚起静如天空的湖泊;林中弱水波光粼粼,需要船舶摆渡;河湖漫出道道溪流,在密林间回旋着歌唱着。


  十月近二十天时间,意料外游客络绎不绝,最多一日竟住满所有蒙古包和小木屋。龚先生也终于有理由,回击当年我对他的埋怨。
  他买了一台高级单反相机(虽然拍出的照片始终是模糊的),穿着他的旧夹克在林中闲逛。遇见前来攀谈的游客,就上赶着自我介绍:
  “我是谁?我是老人湖的保安呀!”
  这时候,我又开始埋怨他的得意忘形了。
  第二个秋天,就这样结束了。




  再次回到老人湖,已是冬季,新年将至。秋日游客的吵闹,车辆的声音,鸟儿高歌及昆虫低语,都神秘消失了。
  老人湖下了一场雪,虽然不大,但对于以干旱著称的额济纳来说,雪比宝石更加珍贵。
  出发前,琪琪格在电话里说:“老人湖被淹了!”
  “啊?”我吓了一跳。
  “是呢。”她讲,“上周狼心山放水,东河有政府工程,结果水全放到西河,林子和草场都被淹掉了。”
  “到处都是冰,也真的漂亮呢。”她话锋一转,轻笑道,“昨天下去拍灾情,回来一看,都变成风景照啦!”


  景区在初冬来临前停止营业、人员撤离,宝尔妈妈就在游客集散中心盖了一座小砖房,替龚先生看门护院、防火防盗。一年前的那个冬季,她不敢在木屋生火,只好非常可爱地把蒙古包搭在木屋中,用以保暖。
  大西北的隆冬,宝尔妈妈的膝盖因受寒时常疼痛,微微变形。她的心脏也不好,每年都要住院打吊瓶。
  我问宝尔妈妈,医生怎么说?病要如何治?吃些什么药?
  她两手一摊,满不在乎地回答:“管他呢,医生说咋办就咋办!”
  宝尔妈妈和她的孩子们,都有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乐观。


  我想象胡杨林冰封的美景;想象阳光照亮冰块尖顶,犹如白昼闪烁星辰;想象夜空中真正的繁星,来自数亿年前的光芒;想象风吹来干燥的雪,冰花在冻原绽放;而自己迷失在,地球自第一个冬日以来,不曾改变过的寂静中。
  我带上足以抵抗严寒的外套和帽子,带上书籍、纸张、铅笔,至于其他——天地、孤独——已在那里。
  孤独,如同额济纳的雪一般贵重。它能够解决人与时间长久以来的争执,使你重新开始享受万物;能够让你知道,自己是否真正拥有内心生活。


小砖房

  宝尔妈妈的小砖房比想象中更加简单,墙壁未经任何修饰,门窗家具也是陈旧。但它提供了抵御寒冬的保护,未曾破坏一草一木,且将在很久以后,倒塌和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皇帝们的宫殿是为流传千古,宝尔妈妈的小砖房则是为了过冬。这是人与自然最精彩的相处之道。


  窗外,一侧是茫茫无际的戈壁滩,天地交接处依稀显现紫灰色山脉——比喜马拉雅更古老的山脉。另一侧是胡杨牧场方圆数公里的湿地湖泊,湖对岸浩瀚森林中有宝尔妈妈的老房子、红英的大羊圈、胖巴特的小农田,他们要走上三两个钟点,才能实现去邻居家串个门、喝口酒的心愿。
  所以他们不要大房子,火炉边推杯换盏带来的快乐,远远超过巴黎郊外凡尔赛宫的小住。


  宝尔妈妈没文化,很早没了丈夫,拉扯大的四个孩子却都懂事孝顺。他们成为公务员和教师,一个个离开老人湖。
  琪琪格一家住在距离牧场一百多公里的额旗,每周回来探望母亲。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荒原与森林的寂静,甚至掩盖了小毛驴咀嚼干草发出的酣畅淋漓的声响。
  宝尔妈妈的小外孙在白雪覆盖的戈壁滩打滚,他的爸妈忙着包包子、修补屋顶、修补门窗——“我是全才啊,厨师、电工、泥瓦匠,样样精通!”琪琪格的丈夫自夸道。
  我沉浸在袅袅炊烟中,对于孤独和沉思的想象,似乎也不复存在了。


大冰原

  是否还能找到,第一次抵达时惊觉的感受?
  远方阳光在冻原投下色粉画般的光泽,荒野是空旷的,盐碱化使土壤形成一个个潜水坑,现在,坑中的水结了冰。风吹走薄雪,土堆上短小坚硬的枯草挂着白霜。


  已逝的夏日黄昏,白鹤伫立在点缀淡黄野花的湿地中,大群水鸟从头顶掠过,啼鸣悠长空灵,久久回荡天际。
  秋日傍晚,三季断流的弱水河随水闸开启奔腾至此,湿地形成宽广水面,等待归家的马匹站在如镜湖泊,辨不清倒影与实体的界限。
  季节已经远去。如同地球诞生之初,这里的瀚海汪洋,只化作滩涂上深埋的贝壳化石;如同一亿年前,剧烈的地壳运动带来腾格里和巴丹吉林的高原流沙;如同千万年前,遮天蔽日的胡杨林连接地中海大兴安岭,林中小兽经过,听见沙枣坠地的声音,到处都是梦想的气味。


  风越来越大,粉画的色彩慢慢转变为油画,我在坑洼不平的盐碱地上跳跃着靠近湖泊。
  这里曾被称作额济纳绿洲,是通往漠北的丝绸之路、著名的居延粮仓。13世纪,马可·波罗拜见忽必烈途经此地,看到“水源充足,松林茂密,各种野兽出没其间”;20世纪初,斯文·赫定的西北考察团穿过戈壁抵达居延海,那时湖畔红柳高过骆驼,环湖而行需要七天;1936年,著名记者范长江在《塞上行》中记录:额济纳有这样多的森林,河水清澈见底,河岸有高大沙山,有树木,有深草,骆驼和羊群自然地羼来羼去,看不见人在照料。
  “这是南美亚玛逊河的上游,是未开发的非洲刚果腹地。”


  太阳隐没在天际线后,风中有浩大星球来自远古的气息。风在水银般的冰面划下道道纹路,迅速下降的温度中,湖底发出巨大声响,如同玻璃碎裂,流淌蓝色的血。
  冰冻湖泊般的人性是珍贵的,表面坚硬冰冷,内在却深沉生动。
  我看见冻原尽头,宝尔妈妈的小屋闪着微弱温暖的光。


宝尔妈妈的繁忙生活

  宝尔妈妈非常忙。
  她要劈柴、生火、做饭,要喂她的小毛驴和黑公鸡,要用一整天时间外出放羊(因为我的到来,这段时间被大大缩减);她按照自己的生活习惯将新房子收拾规整,压出井水清洗头巾和口罩,亲手制作一个结实的木箱子,用来储藏冻肉以免被动物们偷吃;还有每天一次的集散中心大巡逻,以及晚饭后雷打不动的电话粥时间——忙完这些,通常已是深夜。


  “太浪费了……”两年来,宝尔妈妈的普通话进步不少,但我仍需仔细辨别她那起伏甚微、语速飞快的西蒙口音,“好好的电饭煲,才用一年就坏掉了——工人不知道把蒙古包的毡子卷起来,看现在脏成什么样子——还有新修的码头,大水冲过来,整个垮掉了……”
  “浪费”是宝尔妈妈的口头禅——在这里,斧头蕴含的真理远远胜过长篇大论,她眼中物品的珍贵程度与她对它们的珍视成为正比。陪伴使物品有了意义。


  那是来自时光深处的语言,记录着千年来的故事。
  土尔扈特蒙古族,被称作林中百姓,自古栖息在蒙古高原北部的森林草地。他们的始祖翁罕,以义父身份帮助成吉思汗开启征讨世界的步伐。土尔扈特作为卫拉特联盟一部分,自此成为成吉思汗护卫军,英勇善战、驰骋沙场。
  他们始终是一个善良内敛的族群,当卫拉特占领了兴安岭、阿尔泰贝加尔湖间的辽阔地域,当铁木真建立起伟大的蒙古帝国,当忽必烈统一1300万平方公里土地,土尔扈特战功累累、地位显赫,他们依然只渴望在草原上、森林中,牧着自家的羊,唱着悠扬的歌。
  直到元代灭亡,强大的土尔扈特人为获和平,选择臣服于明,助其平定东西蒙古;为了和平,他们忍受族人追杀,人马溃散;为避免部落间相互残害,他们一次次迁徙到愈加贫瘠的土地。
  曾经的蒙古诗歌这样歌颂他们:
  “离开窝巢的鸟儿,像美丽的孔雀一样典雅俊俏;
   离开森林的马鹿,像奔腾的大海一样渊博浩渺;
   离开故乡的人,像伟岸的大山一样忠诚崇高。”


  不求皇权、不争疆域的土尔扈特部,却始终没能逃离权力与战争的泥沼。嘉靖四十一年,土尔扈特被曾经的卫拉特同胞围剿于额尔齐斯河,族人死伤过半。1628年,他们终因厌倦部落相残,决定放弃故土,西迁伏尔加河。
  伏尔加,世界最长的内流河,河畔森林、草原、沼泽绵延千里,像极了土尔扈特人美丽的故乡。他们珍藏着明朝授予的大印,虔诚信奉藏传佛教,在人烟稀少的里海之滨开拓家园、劳动生息,建立起强盛的土尔扈特汗国。


  她早已习惯独自生活,干活时沉默不语;会突然抬头对我笑,似乎是记起我的存在,为刚刚的沉默表示抱歉。
  她把砖茶打碎放在铁锅中煮,沸腾后加入羊奶和一小撮盐巴,待颜色均匀便倒入碗中,舀一勺酥油慢慢搅动使其溶化;她又打了一勺井水,清洗手上残留茶末;然后弯腰开启炉门,看慢慢燃烧的火焰,随即在旁边的箱子里挑选一根粗壮干燥的树枝,将它放在炉中。
  她似乎很满意,便来到窗边,看外面的戈壁以及湿地对岸的胡杨林。如果有汽车从几里外的公路驶过,她能听见它们的声音。但大部分时间,她在等待迁徙途中掉队的燕隼。


  她拥有“自由”不可或缺的因素——孤独与辽阔;拥有这个缺水、缺空间、缺木材的世界中最宝贵的财富——森林与寂静。
  黄昏漫长。她站了一会儿,思考着应该做些什么,于是从墙上取下手套,披上大衣。
  “我去取一些柴。”她说。


  生活将以这种古老率直的方式持续下去,它告诉我们一些过去的事物,告诉我们如果活得够久,自己可能变成的样子。这种预知令人心安。
  城市不是为了记录灵魂悸动而存在,市场可能崩溃,交通时常停顿。那是一种被粗糙加工的生活,没有旷野虫鸣,没有劳动后身体的酸痛。平静的、较高的“生活水准”,是否值得以牺牲自然和体会宇宙深藏之美的权利作为代价?

(秋日,胡杨落叶缤纷)


  我把一块冰糖放在舌尖,等它慢慢融化——这是宝尔妈妈最喜欢的甜点,清透香甜顺鼻腔升腾上去。
  而小毛驴的点心,是夜空中高悬的一轮明月。


走进森林

  西河的水淹了林子,据说那日胡杨林中水深一米。宝尔妈妈找来板车,套上小毛驴,穿着雨衣雨裤将羊群救出森林。
  零下十几度低温,水迅速结冰,来不及救出的几只小羊失去食物和水源,宝尔妈妈只得每天走上几公里给它们喂水。
  “我带你走另一条路,风景好看得很。”她比划着,“一人高的红柳冻了冰,像一个圆圆的大冰球。
  我们牵着小驴走过湿地,宝尔妈妈说毛驴太累了,她舍不得骑。于是小驴背着自己的干粮,走到森林边,一边吃一边等待主人归来。


  黎明缓缓降临,晨曦照在树梢,我们在冰上寻找道路踪迹,风中有一种高而遥远的声音。
  走进森林——我正远离伴随我成长的一切事物,却在这里找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世界。


  胡杨在阳光下闪着光辉的季节已经远去,冰层仿佛蓝白色火焰蔓延整片森林、延伸向整片天空,留下黎光初现的缤纷。那些秋日里毛毯般柔软的落叶,此刻成为冰冻水流中的残骸,而闪亮的金黄依然非常鲜明。
  周遭的静谧,仿佛涨潮后的海面,无限宁静。


  在古老星球的黄金时代,板块撞击使祁连山自海平面升起,雪线之上的山峰,如同一朵朵盛开的冰之玫瑰向北绽放。它造就冰川与绿洲,向西延伸至罗布泊荒原与塔克拉玛干沙漠;向南,哺育着青海湖和迷人的金银滩草原;向北,融水汇集的黑水河涌向蒙古高原,形成浩大的居延海,河畔生长着美丽的胡杨森林。


  在这草木葱茏中,相继出现了远古时期的人类,夏、商、西周的游牧部落;秦汉之时匈奴南下,此地更名“居延”(匈奴语“天池”);霍去病出征北地大败匈奴,自此汉代守塞开边、屯田垦殖,孕育了辉煌的居延文明;沿居延古道,马克·波罗走到杭州,沿塞外长城,军情可于当天传至京城。

(老人湖的西夏烽燧)


  汉、晋、南北朝、隋唐、西夏、元,这里上演着繁华灿烂与刀光剑影。从被黑河滋养的河西走廊开始,佛教取代伊斯兰传入中原,催生出艺术瑰宝敦煌石窟。同样沿着弱水流域,辉煌的居延文明显赫一时,连绵不断的城障烽燧,城中无法计数的钱币、书籍、饰物、唐卡、佛像……当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第六次踏上中国国土,寻找马可·波罗记载的黑城宝藏,他感叹:“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我终于在废墟中发现一个佛像时,那种全身惊喜的感觉。”

(额济纳博物馆汉代佛像)


  夏日黄昏,我偶尔散步来到老人湖外的大方城,那座风蚀中的汉代城址,及近旁的西夏烽燧,它四周曾经温润的草场,随水源枯竭已被沙漠取代。站在城垣上,看见远处宝尔妈妈郁郁葱葱的胡杨林,看见更远处东风航天城又一颗卫星升空,心中浮起深海般的寂静。

(老人湖,汉代遗址大方城,全国重点保护文物)


  七百多年前,胡杨林沿弱水直抵黑城,昌盛的黑水城,有街、有寺、有官署,有位名叫黑巴特的蒙古将军筑城镇守。宝尔妈妈的先辈们讲着黑将军的故事——元末明初,皇帝派大军围剿黑城却久攻不下。于是军士们来到黑河上游,用头盔盛着沙土,筑起一道巨大土坝,黑河断流,地下水位下降,黑城没了水源,不攻自破。
  沦陷前,黑将军把财宝和一双儿女投入井中。他说:“你们去做财宝的主人吧,愿来日有个骑秃头青牤牛的人将我们的财宝取走”。
  六百年后,科兹洛夫从黑水城盗掘160公斤西夏文物,那些记录着汉代政治、军事、文化艺术的居延汉简,如今陈列在圣彼得堡冬宫的华丽展厅内,它们是打开西夏文明的钥匙,通过它们人们才知道,历史上曾有党项和西夏两个国家。
  在大方城,听晚风从胡杨深处吹来,身边散落着汉代打火石及西夏胡杨残片,而那些曾在大方城存在过的居延汉简,被后来抵达的瑞典人贝格曼带到遥远欧洲

(千年前的胡杨残片)

额济纳旗博物馆,汉代塞上烽火品约)


  天完全亮了。
  宝尔妈妈弯下腰,指着胡杨节疤处一些白色晶体说:“这是胡杨碱,用它发面蒸馒头可好吃呢。”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胡杨泪”。


  起源于第三纪的古老树种,本不像现在这样坚硬扭曲。弱水长流的远古,胡杨疏松多孔,形态直立。它们有长长的木质纤维,因此这里成为纸张的发源地。
  后来弱水河时而断流时而丰腴,地下水位不断改变,生态恶化,风沙四起。水源和气候的复杂多样,使胡杨在漫长的生长过程中,随之干枯变形,形成独特“美感”。
  它们的根系拼命向下延伸,细胞极易透水,在高度盐碱化的土地上,树体吸收大量盐分,累积过多时便从枝干裂口处排出。因此,在遍布裂隙与疤痕的胡杨木上,时常出现白色或淡黄的块状结晶。
  于是人们说,胡杨会流泪。而树皮上遍布的伤痕,或许是森林精灵用来记录时日的刻度。


  宝尔妈妈从地上捡起一块白色结晶,很珍惜地装进口袋。她并不摘取树木上依然生长的“胡杨泪”,如同她留给森林的,只有“无物”与“感谢”。


朋友们

  长久身处森林之中,生命感受到的甜美使眼皮变得沉重。树枝的金黄、冰的苍白、湖的青灰,温柔散播到额骨后方。


  夏天,林中散发阳光晒暖的干燥清香,粉红色红柳花簇及白色蒲公英种子闪闪发亮,树背后突然蹿出的野兔野鸡总能把人吓得一声惊呼。
  秋天,天空永远蔚蓝,比天更蓝的是湖泊与河流,金色排山倒海般在天地间流动,阳光如匕首明亮坚决。

(夏天的红柳花)

(秋天的红柳叶)


  能够在此地找到放缓时间的方法。纯洁的时间是一座宝藏,时光流逝比旅行更加纷繁复杂。呼吸森林气息,对一棵胡杨说话,凝视玫瑰色晚霞,追随银月弯弓……


  还有许多许多朋友。
  李总是龚先生安排在老人湖的管理人员,人过中年,个子高高大大,有一副浑厚嘹亮的好嗓子。他有一百来件漂亮衬衫——“都是客串婚庆主持得来的”,他自豪极了。
  李总一年大半时间守在老人湖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当初在北京读企业管理的他早已入乡随俗、皮肤黑亮。“我就是个羊倌。”他愁眉苦脸道,“每天都有牧民风风火火跑来找我——‘李总,出大事啦!我家羊丢了!’——然后我就要开着我的小轿车,满世界找羊去……”
  可我总觉得提起这些,李总脸上隐约透露着快乐的小光芒。

(停电了,李总在戈壁滩生火做饭)


  小马哥和他的工程队在老人湖做基础建设。他时常带我去河边摸鱼(随后放生……);或者开车带我去草场摘一捧芨芨草,插在瓶中妆点木屋;或者把他在老西庙巧遇的长腿刺猬送给我当宠物,我们为奄奄一息的小刺猬冲凉,它便再次斗志昂扬,并且在喝过宝尔妈妈送给它的特仑苏后,再也不喝一滴水。
  “你把它惯坏了。”小马哥埋怨我,“等你回家了,我们怎么养得起。”于是,长腿刺猬终于重获自由。


  老人湖的动物也都十分有趣。
  比如长腿刺猬的同类们,都是天生美食家。宝尔妈妈家中出现老鼠,于是她每天放一大盆牛奶在门口。“下午两点,刺猬排着队来喝奶哦。”她笑道。
  那之后宝尔妈妈再没见过老鼠,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灭鼠方法。

(羊与刺猬共用的大盆)


  还有几头狡猾小牛,日日守在集散中心门口。它们知道长长的网围栏没有尽头,景区大门是唯一出口,便拿出极其惊人的耐心,等待大门忘记关闭的某日。
  “千万记得把门锁好。”李总叮嘱我;“否则我又该满世界找牛去!”
  其实湿地水草旺盛丰美,为何小牛总向往外面的世界?大概总觉得饭菜还是别家香吧,宝尔妈妈的黑公鸡不也每天跑去小毛驴的食槽抢吃食。

(小驴很善良)


  黑豆是大杨的宠物狗,个子不大脾气不小。他每天自由自在在胡杨林中奔跑,无聊了便来到码头,等船坐船,享受龚先生口中“国内首家水上观胡杨”的贵宾待遇。
  我也有一只小狗叫妞妞,住在大北京的楼房里。我很爱它,给它买最好的罐头和狗粮,冬天穿上漂亮的小裙子。但妞妞没有大森林和小竹筏,出门还要拴上长链子。
  爱带来禁锢。自由始终存在,只要你相信,并为此付出代价。


漫步与迷失

  “看!多大的兔子脚印!”宝尔妈妈招呼我。


  当人类世界不再发出讯息,叶簇上的一抹新色,雪地上的一道投影都成为值得留意的大事件。土壤冰层布满错综复杂的纹路,阳光在裂隙中折射,光使纹理呈现藏蓝,长痕染作金黄。
  她始终走在前方,用一根粗壮的红柳棍子试探冰层虚实,盐碱地遍布凹陷,她敲碎一块冰,迈出一步,我则追随她的脚印。
  我们所做的一切,同数百年前祖先们的行为并无二致。


  他们在人烟稀少的伏尔加河畔游牧生息,却始终未能躲避准噶尔的侵犯势力及沙俄帝国不断壮大,来自清政府的收抚更令他们心念故土。
  1698年,当时的部族首领阿拉布珠尔率五百部众前往拉萨熬茶礼佛,途中再次与准噶尔军队发生冲突。据说入藏期间,宗教首领对阿拉布珠尔说:“向北向北,直到不想走,就是你们的归宿。”于是,他们走着走着走到了额济纳河畔,那里牧草茂盛,胡杨璀璨,如梦中故乡。
  从此,阿拉布珠尔和他的族人们定居额济纳,成为数十万土尔扈特万里东归的先驱。


  宝尔妈妈把木棒杵在河边作为记号,我们要快些动身,阳光使冰层渐渐消融。
  光带来愉悦。她品尝红柳冰凌,如同孩提时代,红柳渗出清甜蜜糖;我们在河上溜冰,她欢笑仿佛少女。

(宝尔妈妈在河上滑冰)

(红柳冰霜是甜的)


  森林浩瀚,任何进入其中的人都知道,那种自在从容身处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所生出的满足。
  学习了解动物痕迹,它们的外出和旅行、困扰与死亡;按照心愿支配时间,使之成为光明、阴郁或沉睡的篇章。


  琪琪格曾嘱咐我,不要在太阳下山后进入森林。“我从小在林中长大。”她说,“每天放羊拾柴,熟悉每一寸土地。但不敢天黑后外出,心里慌张并会迷失道路。”
  白昼的森林是安全的,夜晚却不可知。


  你知道迷路后的感受吗?不是在街巷纵横的城市中眩晕,而是迷失在人烟稀少的沙漠边缘,无路可循的密林深处。


  摄影师朋友来老人湖,金秋十月,我自告奋勇为他领路。
  我们遇见宝尔妈妈的小羊群,林间阳光影影绰绰,小羊周身笼罩朦胧金色。朋友寻哈达(龚先生为树木绑上哈达作为路标)继续前行,我被小羊吸引一路追随,路过陌生树林、路过繁密红柳、路过沙丘,小羊不见了,太阳下山了,我被河水拦住去路。
  于是,我成为第一个在老人湖胡杨林中迷路的人。


  天黑得这样快,大西北的寒风使体温迅速下降,穿行在密林中,不敢远离河流,却不断被植物拦住去路,不断折返。
  “给我形容你周围树的形状——”加里森打来电话,“没错你就在红英家,我叫他去接你!”那晚我始终没见到红英。
  “把电话放下。”李总在河下游的森林中搜寻,我寄希望于他嘹亮的好嗓音,“听见我喊你没?”我四周只有涛声依旧。
  “怎么几十号人还找不到个小姑娘!”小马哥正在一百公里外的额旗办事,“你在原地走走跳跳,不然会冻僵的!”此刻我已冷得蜷作一团。
  “别着急,我叫他们带着强光手电和扩音喇叭,抬上发电机开船找你。”龚先生说,“一会儿就能找到!”
  我的手机和移动电源电量充足,我能够定位能辨别东南西北,却不知码头究竟在南方还是北方,卫星图上,四周只有漫无边际的大森林。时间临近午夜,我开始体会到寒冷带来的绝望。我又开始埋怨龚先生:你说的“一会儿”为何如此漫长?
  我忘了车辆无法进入森林,沉重的发电机要靠人力运输;忘了干涸三季的弱水,眼下激流澎湃、暗藏漩涡——而身边这些千姿百态的胡杨树,似乎也不那么可爱了。
  只是那璀璨星空,穿越数亿光年的灿烂,依然令我沉醉。我不知道美能否拯救世界,但它拯救了我的夜晚。


  充斥的阳光,泯灭了冬日森林的神秘。冰的碎片保留原生记忆,为重逢而追寻。


  当阿拉布珠尔率五百部众定牧额济纳,过上安定和平、羊肥马壮的生活,依然留守在伏尔加河畔的土尔扈特却未能逃脱颠沛流离的命运。
  18世纪,沙俄帝国不断壮大,土尔扈特游牧地越来越小,大规模的宗教迫害企图消灭其佛教信仰,连年征兵使土尔扈特伤亡惨重、面临亡族。
  1771年,十七万土尔扈特人举部东返,历经交战、疾病、饥饿,“其至伊犁者,仅以半记”。
  同年,沙俄女王撤销土尔扈特汗国;三年后,毒杀其领袖,镇压卫拉特东归。
  其后一个世纪,留居伏尔加河的土尔扈特人失去《卫拉特法典》行使权,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然而十月革命期间,他们依然组建骑兵团参加红军,为保卫苏维埃浴血奋战;卫国战争期间,一万多土尔扈特子弟兵在基辅保卫战中牺牲,近万人被俘;随后的斯大林格勒战役、高加索战役、第聂伯河战役,土尔扈特同法西斯殊死战斗,创造了可歌可泣的史迹。
  不幸的是,战争结束后,土尔扈特民族被叛通敌罪,全体流亡中亚及西伯利亚。


  那是1943年的冬天,冰封的额济纳河如同银河璀璨。宝尔妈妈的先辈站在胡杨树下,听见树木根系拼命吮吸水分,听见风中来自远方的呼唤。


夜空中的星

  离开城市墓穴,如梦般游走,得知大自然并未厌弃我们,内心涌起爱意。


  宝尔妈妈偏爱的一棵胡杨,叶片四季不落;一大群鸟藏在树冠中,被脚步惊扰,哗啦啦四散开去;留在林中的几只山羊,长着优美的大弯角,小眼睛充满好奇;破旧老屋,逐渐升腾的灶火氤氲奶茶香甜;风吹进安静房间,我们循来路离开。
  一切仿佛曾在梦中出现,却又记不起来;或者说灵魂遗忘了,身体和皮肤还记得;而我看见的一切,永远不会磨灭。


  司汤达说,文明的艺术在于将最精致的趣味与永恒存在的危险联系起来。
  走失后的第五个小时,子夜时分,我凝望星空旋转,听远处有机器轰鸣。
  声音渐渐清晰,伴随熙熙攘攘的呼喊。直到林中有灯光闪烁,我应和着迎上去,滩涂显得如此遥远。
  李总一把拉过我,搓着我冻僵的双手;小杨子为我披上棉衣——他一路抱着棉服,用体温将衣物焐热;我被许多人簇拥着,仿佛战士凯旋。
  李总把自己的外套也裹到我身上,我哆嗦着拒绝:“你穿吧,我不冷……”。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危险过后便能马上重拾所谓“文明的艺术”。
  当我发现连厨师都在船上等待,就知道这件事有些闹大了。

(驾船而来的“救援队”)


  果然,我很丢人地出了名。
  第二天,东风航天城指导员风风火火来到老人湖:“谁丢了?谁丢了?昨天夜里有人迷路?”
  “得做个网围栏把你圈起来!”龚先生抱怨着。
  我眨眨眼和他开玩笑:“那天就不该找到我,应当报警,派直升飞机搜寻、电台报道,老人湖一下子就出名啦!”
  龚先生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他说。——不过那之后,他真的再不让我一个人进入林子;而我也郑重其事跑到码头,为手机地图保存一个定位。


  牧场星空多么璀璨——
  “你看那七颗明亮行星组成勺子状的北斗七星,斗端两颗延长线的五倍就是北极星。它正对W形仙后座中间那颗行星,与仙后座及大北斗距离等同。北极星很黯淡,但你可以依靠它辨别方向。”
  我们在林中空地拍摄星空,户外经验丰富的摄影师朋友告诉我,如何利用落叶保暖、如何生火、如何处理伤口;而我则难过地发现,自己竟摒弃了本应与生俱来的生存能力。


  “知道吗,我很多年不愿来额济纳,因为这里较早被开发的旅游市场充满商业气息。”他对我说,“但是,老人湖真美啊!美得自然、原始、无拘无束,它几乎是一块净土,一片秘境。”
  是啊,老人湖真美,让人心甘情愿沦陷其中——在伤痕累累的过去与未曾可知的未来、在愿望与悔恨间,有一点叫做当下。我们从当下汲取尽可能多的滋味,想尽一切办法保留生命中这些浓烈时刻。


往事

  宝尔妈妈是胡杨般的人儿。
  她在胡杨牧场长大,生母生了十二个孩子,九个夭折。宝尔妈妈出生后就被送人,养父母没有儿女,收养了两个姑娘。
  她十七岁得知自己身世,那时亲生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带弟妹搬迁到额旗。宝尔妈妈说可以理解,大家都是牧民、都不富裕、不分你我。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和遗憾。


  那是发生在1958年的事情。聂荣臻元帅站在狼心山顶,看山下平坦宽阔、人烟稀少的额济纳绿洲,决定将东风航天城定址于此。
  为支持国家航天建设,额旗政府及当地牧民、寺庙整体搬迁,骨子里深深眷恋故土的土尔扈特,再一次踏上漫漫征途。历经八年,迂回辗转700余公里,来到如今的额旗所在地达来呼布镇。他们一路步行,用骆驼搬运货物,骆驼的脚掌磨破了,就用布和皮子包裹,不到一天又磨破了;夏天在红柳上搭个毯子便是住房,冬天用干草圈个围栏就是屋子;中途有老人去世,没法办丧事,只能继续前行。
  八年,108人去世,其中104个土尔扈特蒙古族,他们用生命为祖国做出贡献。

(风化中的额济纳执政府旧址)


  宝尔妈妈的两个叔叔在老西庙出家,其中一个是大喇嘛,文革时还俗,90年代去世。老西庙曾是额济纳香火最旺的藏传佛教寺院,58年后随旧址迁移逐渐荒废。
  “搬迁时,寺里有能坐上百人念经的毯子,能容纳一百多人的蒙古包,有比人还高的佛像、法号、海螺……”宝尔妈妈告诉我。

(老西庙繁华逝去)

(老西庙中有文革标语)


  我想起老西庙眼下破败,问道:“文革时发生过什么吗?”
  “没有。”宝尔妈妈斩钉截铁地说,“共产党是好人,从未动过寺里一砖一瓦,值钱物件也都好好打上包裹。”
  她说怀念过去“大锅饭”的时代,怀念牧民出身的老旗长,对峙风沙,独守黑城。
  “老旗长来过我家。”她说,“他跟我讲,你和我一样,一辈子离不开草场和羊群。”

(地上排列着羊、野兔、狐狸的脚印)


  她固守自己的土地,任世事变幻,内心始终单纯坚强。
  在她细碎舒展的皱纹里,看不到童年寂寞与少年变故,看不到爱情的发生与消逝,看不到一次又一次离别带来创伤,看不到漫无边际的黄沙留下一丝阴霾与绝望。这些如同胡杨裂隙的纹路,记录着土地变迁,记录着一个人和一个民族的往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随东风航天城建设,大批军民移居额济纳。此前,土尔扈特不事农业,认为“风沙起自梨下”,外来官兵因缺少蔬菜、营养失衡纷纷一病不起。也就是从那时起,纯牧区的额济纳开始屯田耕种,环境急剧恶化,五十年来草场沙漠化面积增加462平方公里,年平均增长23.1平方公里;同时,河西走廊人口激增,由汉代8万人增长至建国初期55万直到今天121万,为支持农业灌溉及工业用水,黑河建水库58座、引水渠66个,导致下游额济纳河水量锐减,地下水位迅速下降,沿河1500多眼筒井已有1020眼干枯,东、西居延海相继干涸。
  随之而来的是每年春季的沙尘暴,黑旋风一路席卷河西走廊,直逼宁夏平原,进入华北乃至华东,抵达韩国日本,单次经济损失5.5亿,人员伤亡数百人、牲畜数百万头。十余年间,更有80万棵胡杨在风沙中倒地,5000亩绿洲沦为沙漠。
  在黑将军因水亡城六百年后,额济纳正重蹈覆辙。


  那个温柔的夏日晌午,李局在湖畔面对苍茫戈壁,彼时湖水清浅。
  李局是额旗档案局局长,通晓当地历史,写过许多优秀文学作品。他笔下的额济纳,辽阔且多情。
  “我小时候,这里是接天连日无穷碧的森林,河水深不可测。母亲时常叮嘱我,迷路了就登上沙丘,眺望远方炊烟;牢记远离河道,因水流湍急暗藏漩涡。”
  他在额济纳长大,未曾离开故土;而故乡的记忆,却成为一个梦。

(夏季,干涸的额济纳河)


  我们总以为要活得足够久,才能看见世界沧海巨变。但在额济纳,每一年都有西夏城垣在风沙中倒塌,每个季度都有河流干涸草场退化,每一天都有老牧人梦想丰饶却面对荒原。
  但其实,它又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善变的人类。
  昔日的影子消逝了。如果土地死去,伟大的梦想也将随之消失。

(老牧场,几十年前这里草木繁茂)


访客与告别

  寒冬中的晨曦令人愉悦。
  宝尔妈妈在黑暗中生起炉火,噼噼啪啪的柴火声令人感觉无比安全。我走到屋外深吸一口冰凉空气,门前笔直粗壮的木桩上,宝尔妈妈摆放的香炉朝向东方。
  宝尔妈妈没有门锁,她的新房子、旧房子、蒙古包都只用布条别住房门,这是土尔扈特世代沿袭的传统。他们说,谁能负锅行路?路人渴了饿了,可自行进入房内,吃喝之后不必言谢。
  于是,当我和宝尔妈妈放羊归来,看见倚天和他的朋友正在屋内吃着热乎乎的大包子,我们丝毫没有惊讶。


  倚天是我在鼎新机场(距离老人湖最近的机场,位于巴丹吉林沙漠腹地,也是亚洲最大的军用机场)的空军朋友,对于这些战斗机飞行员来说,民航飞机“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
  “不知该买什么菜。”他从后备箱卸下一大包白菜和一大包萝卜,“卖菜的说这两种最耐储存。”作为素食者,连吃了好几天包子皮后,蔬菜带给我实实在在的幸福感。
  “也真是佩服你了。”他环顾四周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一个人跑到这样偏僻荒凉的地方,啧啧,还要拾柴放羊。”
  访客到来令我和宝尔妈妈喜出望外,何况还有如此实惠的礼物——第二天,宝尔妈妈将两颗白菜送给邻居老姐姐,我们被淹了草场的羊群寄养在她家——而当倚天的车子绝尘离去,我们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略感失落。

(倚天送来的蔬菜成就一桌佳肴)


  需要完成的事项减少了——伐木、劈柴、生火取暖,将冰融化成水,学习雪上动物行径,在寒冷中醒来,在黎明思考。穿过森林沼泽,越过荒原沙丘,去想去的地方,直到夜幕低垂,回到温暖小屋。明亮的阳光,蔚蓝的湖泊,冰冻的浪涛,胡杨林中的风。关心气候、水位、羊的受孕,观察刺猬到访比股市曲线更为重要。
  生命本应如此。当孩子长大成人,他的愉悦变得深厚且悲喜交织。在这儿我重拾儿时快乐,并向童年梦想致敬。


  曾经,我像离弦之箭一样旅行,渴望在颠沛辗转中找到时光和对所爱之人的记忆;现在,我如插入土壤的木桩、如弱水河畔的胡杨,我的生命开始生根。旅行再也无法给予我的东西,原来要向寂静索取,那便是——平和
  我正生活在曾经的梦中,生活在每一个人的古老的原生之梦中——森林、荒原、河流、草滩、星空、野兽,不断流转的云,波澜壮阔的风,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时光流逝,以及完美孤独。


  我们在晨光中告别,空气温和清澈。我抱抱她,希望能一直这样,沉浸在温暖和恬静里。
  待我归来,于春暖花开、胡杨吐青时。


未结束的旅途

  离开胡杨牧场,乘坐额旗小小的螺旋桨飞机,飞往阿拉善首府巴彦浩特看望旧友。


  蓝紫色的贺兰山脉,雪后一片洁净。山石上雕绘着古老岩画,山顶有二百年前阿拉善王之子建造的福音寺。
  那是佛法浩瀚的时代,礼佛归来的土尔扈特先民定牧额济纳,休养生息、繁衍后代。

贺兰山下)

(岩石上有古老佛像)


  朋友带我徘徊在无人大殿,灯光影影绰绰,映照繁复壁画。
  “寺院从西藏请来画师,用时许久才完成。”他一边说一边带我走出殿门,门槛处高高的横木规整光亮。
  曾经在老西庙,李局仔细叮嘱我:“寺院门槛不要踩踏,那是对佛祖不敬。这道横木将凡俗拦截在外。”
  老西庙的门槛早已弯曲,陷入沙尘。

(福音寺有华美建筑)

(曾经无比精美的老西庙梁柱)


  “天气晴朗的时候,站在大殿门口,能远眺腾格里沙漠。”朋友指着山下云层远去的方向,“腾格里的意思,是‘长生天’。”
  金色沙海,是否如同老人湖秋之绚烂?
  那千疮百孔、历经磨难的土地,依然天真地美好着。在“发生”和“知道”后依然保持的纯真,是真正的天真吧。
  它以它的天真,唤醒人们的诗意。诗意地理解生活,理解我们周围的一切。


  我们在贺兰山下告别。
  “你要快乐起来。”朋友说。
  这样的告别总令我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什么,是否应当拥抱,或者应该握手。
  在老人湖,替我照顾长腿刺猬的小马哥对我讲过同样的话——那是一个皓月千里、对酒当歌的夜晚,小毛驴在湿地酣畅淋漓地咀嚼青草。
  “你要永远快快乐乐,永远无忧无虑。”他说。
  一瞬间,竟百感交集。


乡愁

  我一遍遍诉说老人湖的故事,人们一遍遍遗忘。
  我讲着——你知道胡杨有多美吗?它在秋日清晨散发茸茸金光,午后比黄金更加璀璨,傍晚则展露红艳似火;它们的歌声那般动听,伴着弱水河管风琴似的浪涛,哼着无忧无虑的旋律。


  我讲着——你听说过伟大的居延文明吗?在《山海经》记述的“流沙之外”,在公元纪年未曾开始的时代,居延文明与丝绸古道上的罗布泊和楼兰同样闻名遐迩;今天,干涸的弱水河畔,分布着1处青铜遗址、13座城址、6处墓葬、118座汉代烽燧、10余处夏、元庙宇以及大片屯田和纵横河渠,它们被黄沙掩埋,消失在世人记忆之中。


  我讲着——后来,被沙俄女王围禁在伏尔加河的土尔扈特先民,用生命帮助苏军瓦解法西斯侵略,却被扣上叛国罪名,杀的杀、判的判、关的关,流亡到冰封的西伯利亚。成千上万人起诉、控告、上访,全世界反法西斯战士为其声援,直到十五年后,土尔扈特冤案终获平反,他们返回伏尔加流域,建立起卡尔梅克苏维埃社会主义自治共和国(卡尔梅克亦即欧洲对卫拉特部的称呼)。这个坚强的民族,可以放弃故土与生命,却从未放弃尊严。


  我讲着——宝尔妈妈的先辈,万里东归来到额济纳,他们躲过了与准噶尔、沙俄、德军的无数场战役,却在和平年代沦为“生态难民”;森林草场变成荒滩沙漠,老牧人不得不再次踏上迁徙之途。但他们始终是宽容的,守护着航天城中聂元帅的骨灰;新西庙中的年轻喇嘛则说,太空探索能开启心灵。

(老牧场,曾有街巷、商店、学校,如今只剩下老巴特与孤独为伴)


  我一边讲一边微笑或热泪盈眶。
  我想起台湾女作家席慕蓉,年轻时她写着:“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那时她的生活,是风花与雪月。她说在欧洲,父亲曾讲太闷了,他不喜欢有东西挡在眼前;席慕蓉不理解——欧洲那么大、那么美,怎么会闷呢?
  直到有一天,席慕蓉回到她的故乡蒙古高原,突然发现自己生命中竟有这样一片浩瀚汪洋。她远远看见一个牧民从草原骑马而来,腰间那根黄腰带的光芒,就像针尖在太阳下发光。她是个近视眼,却能清清楚楚看见那光亮。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感受。
  她回到故乡的时候,森林早已消失,肥美草原被滚滚荒漠取代;父亲的家已沦为废墟,却有族人千里相迎,泪水涟涟。从此,席慕蓉活在自己的乡愁中。

(宝尔妈妈一家)


  她的朋友说,席慕蓉总是不停说着蒙古。一见面,从桌上随便找一张纸,就画博物馆里的蒙古玉器给他们看;一说到蒙古,她的眼泪就扑簌扑簌往下掉,哽咽得说不出话。
  这是她的乡愁,为了父亲离世的感伤,为了思乡中的故乡终于被现实打破的幻灭。这也是我的乡愁,为了美景如画和那一去不复返的人与事。
  老人湖不是我的故乡,但它是我的乡愁,是我们每个人的乡愁。尽管并不自知,但土壤、森林、河流,以及古老自然的生活方式,早已深深印刻在你我体肤之上,成为对原生之梦的记忆。


  人无论如何,还是要寻找世界的意义,越过千山万水,只想看见在某处,古老的一切生机盎然。精神与自然之间本就有一条脐带相连,每个人心中也都有一块空间,专门留下用作与自然相处。总有一天我们会与它相遇,发现自己正处在时间与空间自然而然的秩序中,无论曾经与未来,此刻一切完美——胡杨唱着歌,小兽听见沙枣坠地,银河跨越夜空,自己的心被弱水河洗得干干净净。


尾声,勇气

  冬去春来。
  加里森和琪琪格发来许多照片。老人湖又下了一场雪,龚先生的木屋在白雪中童话般可爱;林子里冰层逐渐消退,充足的地下水将催生新的胡杨和牧草,胖巴特的黑枸杞也可以重新播种。
  我家山羊产下四只小羊羔,白色与褐色相间,长腿,大眼,十分迷人。
  “都是双胞胎哦!”宝尔妈妈的外孙女自豪地说。
  这真是美好的一年。


  每一条来路,都有它不得不跋涉的理由;每一个继续,也有它不得不选择的方向。此刻,一切安好。
  十年前,七名中科院院士联名写出《关于拯救额济纳绿洲的紧急呼吁》,国家陆续投入23.5亿治理黑河。随跨省分水以及狼心山水利系统逐渐完善,东居延海重又碧波荡漾,天鹅迁徙回曾经的故乡;干旱的额济纳绿洲得到有效灌溉,濒临死亡的胡杨、红柳冒出细小新叶,消失多年的甘草、苦豆子在老人湖森林中复苏。

(老人湖林中的野生甘草)


  两次世界大战中流落异域的土尔扈特人,如今也已建立起新的家园。他们聚居在美国法国北欧,不再从事牧业,但依然信仰藏传佛教,依然前往拉萨礼佛。我时常会想,自己在巴黎纽约街头遇见的,那些细眼睛、宽脸庞的亚洲面孔,他们穿着优雅的呢子套装,耳后飘散精致的香水气味——他们的身体里,是否流淌着胡杨荫庇下蒙古高原的血液,灵魂中铭刻着炊烟和大地芬芳。

(宝尔妈妈的外孙女,城市中的孩子依然眷恋牧场)


  祁连山的冰之玫瑰依然在春天消融,曼德拉的黑色岩画依然记录着远古狩猎,布达拉的酥油灯依然昼夜长明,宝尔妈妈也依然淳朴健康。人们在雾霾的京城等待风来,我却祈祷西伯利亚的寒流在胡杨林止步。

(布达拉宫,土尔扈特先辈从圣城拉萨走向额济纳)


  秋日某个略带伤感的湖畔黄昏,金红色阳光在林间闪动,远方山脉变成温暖的蓝紫色,视野中有种天堂开启的美感。
  龚先生喃喃说道:“我快五十岁了,如果能再活四十年,就要保护老人湖四十年。”
  我突然就流了泪,像被压碎的葡萄。这就是大西北和它的儿女啊,他们永远学不会也不需要所谓谨慎、周全、温婉精致,他们骨子里镌刻的,是天地间的大悲大爱。


  这也是我们共同的愿望——住在森林中,拾柴、放羊、修补围栏,听胖巴特唱歌,写宝尔妈妈的故事;种花、种树、捡拾垃圾,学习防风固沙和改善盐碱。我知道自己无法为西居延海注入清泉,无法阻止巴丹吉林沙漠不断扩张,但未来的事,又有谁能预知?
  或许有一天,弱水河将四季长流,胡杨树笔直参天,森林与草原绵延至大兴安岭,阳光和星空辗转轮回,水鸟的歌喉响彻天际,宝尔妈妈的后人牵着小驴、赶着羊群,讲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创伤带来眼泪,同时,带给我们勇气。
  如诗中所言,我已亭亭,无忧亦无惧。


  我能想到最奢侈的事,就是住在森林中……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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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添加作者微信: liangliang_0418

2016-03-16 16:28

楼主的生活很洒脱,向往在路上的生活

2016-03-16 17:26
正在参与蚂蜂窝拍卖行
我也去看看
3F

2016-03-16 23:17

非常的游记,必须给大牌

2016-03-17 08:08

2016-03-17 09:52

引用 yyttan 发表于 2016-03-16 17:26:29 的回复:

楼主的生活很洒脱,向往在路上的生活

回复yyttan:

2016-03-17 10:21

引用 好逑丶 发表于 2016-03-16 23:17:36 的回复:

回复好逑丶:谢谢

2016-03-17 10:21

引用 棒棒冰 发表于 2016-03-17 08:08:22 的回复:

非常的游记,必须给大牌

回复棒棒冰:谢谢~

2016-03-17 10:21

引用 快乐超级游侠 发表于 2016-03-17 09:52:21 的回复:

回复快乐超级游侠:

2016-03-17 10:22

真美!

2016-03-17 12:45

赞!很不错!  有时间到我窝里转转…

2016-03-17 13:23

引用 我是七号 发表于 2016-03-17 12:45:13 的回复:

真美!

回复我是七号:谢谢

2016-03-17 14:36

引用 lebo 发表于 2016-03-17 13:23:52 的回复:

赞!很不错!  有时间到我窝里转转…

回复lebo:

2016-03-17 14:37

写得真好。扎根老人湖牧场才写得出来这样的文章。对历史的把握与对那里人们的热爱交融深深铭刻在记忆中,这是脉动的青春记忆,值得你拥有。这样的青春记忆,够受用一辈子的。

2016-03-19 09:04

谢谢钱叔叔

2016-03-19 19:53

一次认真的记录,很真实啊,感觉就在眼前了。

2016-03-21 13:52

有机会来玩~

2016-03-26 15:26

照片真美

2016-09-10 17:07

引用 amyangyang 发表于 2016-09-10 17:07:00 的回复:

照片真美

回复amyangyang:谢谢~

2016-09-14 15:31

看了就很向往

2016-09-22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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