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藏线(2):昆仑山下的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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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奇台达坂,就是进入昆仑山和喀喇昆仑山的交界地了。这里是李世民诗“花销葱岭雪,縠尽流沙雾”中的葱岭,是金庸的《白马啸西风》中的帕米尔高原,也是《山海经》里共工撞过的不周山。
前面依旧是一片荒漠。
漫长而又缓慢的行军,大抵是很无聊的。我在暮色的浸润下,昏昏欲睡。
一路上我们的司机在向团长不停地报着平安,对讲机里也不时响起各种报告请示下命令的声音。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惊恐而紧张的声音:”团长,我们的车被砸了。”
石破天惊。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两个小兵呆住了,司机木然地望着前面,任车子沿着山路滑下去。我也一下子坐了起来。
几秒钟后,首先听到了团长的吼叫:“所有的车原地刹车!所有的人跑步到车队前面,紧急集合!”
“是!”两个小兵同时回答,愤怒似乎使得他们忘记了团长根本听不到。
车子猛地停住,他们几乎是踹开车门,跳下车,从车座下面抽出两根几十厘米长的铁棍,向前面飞奔而去。
“有热闹!”我心里兴奋到了极点。。当年看完《大话西游》就知道了有热闹就要去看!
我也跳下车子。
新藏公路本来就不宽,被军车占满之后,只剩下不到两米的通道。借着车灯,我看到后面车上的兵急速赶来,手里赚着撬棍,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混杂着几个士兵的吼叫,以及不远处传来的混乱的声音。
“走!”
“他妈的!怎么回事!”
“操!”
等他们过得差不多了,我也跑着跟了上去。
到了车队最前面,队伍还在向前跑。身后是车灯送过来的一束光,往远处看,还有一两点灯光。极远处的山尖和天边上,还挤着一丝夕阳最后的余晖。
尽管是八月初,4500米的高原上夜间的温度仍可在零下十度以下,好在那天没有风。我紧紧地跟着队伍,甚至能听到他们刷刷的脚步声以及偶尔灯光闪过,看到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汽。
我突然想,这是军队啊!这里是西域啊!雪满弓刀守天山,黄沙百战破楼兰,说的就是这个吧!
大约500米以后,我们到了一座桥上。我惊奇地发现那里停着一辆军车。有两个士兵站在车前大声喊着:“砸的就是这里!”借着车灯,我看到车窗左上部有一个直径约4厘米的洞,向周边散射开。
“我们刚开到这里发现前面有几个人站着,我们停车还没说话就被砸了。”
两个士兵娴熟的情节回放激起了这群士兵的愤慨。我跟着他们一起,继续向前冲。
大约又过了两百米,我看到了一群戴着安全帽的人。
是修路工人。
由于基建落后及自然灾害频发,西藏拥有大量的修路工人,他们其中很大部分来自于四川,做技术工人。而藏族人一般负责体力活儿。2012年那会儿的新藏公路全线施工,沿途就有很多分散的施工点。大量的施工队员就这样忍着离群的孤独和高原低温缺氧干旱等对身体造成的损害,而有些损害,是不可逆的。
后来我听说内地人的工资可以达到每月1万——真的是不算高啊。
那些士兵立刻就把修路工人给冲散了。那里是一个小的宿营点,有几盏灯。工人们大概有50来人,士兵人数略多。工人们看到挥舞着的铁棍对准自己抡过来,立刻闪到了路边。
士兵们高声吼着:“蹲下!蹲下!”
有个高个子的工人站在路边不动,表示自己很无辜。五六个士兵立刻冲过去,跳起来抡着铁棍,对准他的头砸下去。
金属撞击塑料硬壳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
高个子被砸得往后一个趔趄,坐在了路边。
旁边有个蹲着的工人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同样几个士兵过去,“梆梆梆梆”,他啊地叫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说!到底是谁砸的!”一个团长模样的人吼着。
地上没人说话。
团长上去一脚踹在一个工人身上,“到底说不说?”
工人有点不耐烦,“我不知道啊,刚才没看到。”
这时候一个士兵对老兵说:“团长,我们刚才看到砸车那几个人往那边跑了。”他指了指我们身后的方向。
团长回过头来,指着旁边的士兵说:“你们快回去搜一下。”
“找到了打死他们!”旁边有士兵吼着。
突然团长看到了我,以及旁边另外两个一同搭车的游客,
“看什么看!这里凡不是我们团的,都赶紧走开!”
他拿着棍子指着我跑过来了。
卧槽!
我赶紧转身就跑。
跑了一百米,突然发现路边竟然站着两个不知所措的维族人,动也不动。
我对着他们大喊:“你他妈的赶紧跑啊!”他们唔唔了两声,翻下路基跑了。
一会儿工夫,我跑到了那座桥边。回头看到没有追兵了。他们兵分两路了:一路还在那里看着工人们,另一路向路两侧沙漠里走去,在到处寻找着漏网之鱼。
桥上,那辆军车站在那里,兀自悲凉。而它脚下的路,是新藏线的主干路。我往桥北面望去,20米外有一条平行的便道,看起来很宽,但是却被桥下的河给冲断了——水从山上冲下来,声音很大,水势迅猛。
突然想到在砸车之前,有一辆好像是在前面探路的车对团长请示了很久。难道是因为便道被毁?难道就是这辆车?
这时候,远处的吵闹声渐渐小了。我抬头一看,他们一大群人竟然沿着路,继续向前走了。
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看到周边没有士兵,我又悄悄跟了上去。
在走了大约1公里之后,远处渐渐清晰了:是一顶更大的帐篷。在路上绕过一辆卡车之后,我接近了那群人:工人们在前面,士兵在后面驱赶着。
我听到有工人在抱怨着:“有啥子事去找我们领导啊,我们知道啥子嘛。”
又有一个士兵暴跳:“妈的!”想冲过去被旁边的士兵给拉住了。
一群人呼呼地涌进帐篷里,进不去的士兵在外面叫骂着。
我兜了个大圈子,绕到帐篷后面黑暗的地方。帐篷有一百多平米,几个方向上都有透光的窗子——就是一层厚的塑料膜。我踩着吱吱声响的啥子摸索到侧面一个窗子边上,悄悄望了一眼。
很模糊。里面是黑压压的人群,似乎工人更多一些。一张长条的,工地特有的矮桌子摆在屋子中央。角落里被七零八散扔着很多被砸的桌椅碗筷。桌子两边分别站着这两拨人。一个工地领导模样的人坐在桌边,另一边的团长也不坐,一脚踩在桌面上,嘴里叼根烟。
领导站了起来,一边伸手挡着身后的工人,一边不停地赔罪:“团长,这凳子我不能坐。”“团长,这都是误会。”“团长,我现在也找不到他们啊。我也不知道他们跑哪儿去了啊。”
团长后面有个士兵喊了一句:“找不到人就继续砸!”“对!就是!”后面有几个兵附和着。
领导后面的工人们动了动,他们似乎感觉到了人数上的优势,又想出口气:同样都是常年锻炼身体的人谁怕谁。
“你们几个别嚷嚷!我想想怎么办。”团长对士兵们说。
“这样吧,把你们的人全叫上,我再派几个人过去,再仔仔细细把周边找一下。找到了,人归我们处理,找不到的话,”团长顿了顿,“恐怕你们赔一辆车都不够了吧。”
领导想了一会儿,“那就按照团长说的办,你们赶紧去找找。”
这个时候我赫然发现,有3,4个士兵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卧槽!
我赶紧弓着身子沿着帐篷边跑到路基边上的窄沟里,沿着沟往回跑。
那双登山鞋底已经快磨烂了。高原上的严寒把土块和水泥块儿冻得硬梆梆,我脚趾快被冻麻,脚心却被硌得生疼。跑了一小会儿我就不得不沿着路基又跑到了路面上。
我喘着大口的粗气站定,发现了刚才那两卡车,便绕到车后想暂时躲躲。
被吓了一大跳。
我先是看到了一点火星,再一看是一个人在吸烟。
我看了看他没戴头盔,也不是士兵,心里放下了些。
大哥你不要这么吓我。大哥你不知道高原上氧气很珍贵的吗。
他也吓了一跳,眼睛直直盯着我。
我低下头没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看到周边那些“捕快”们都又深入沙漠了,我才敢说话。
“这位大哥你怎么在这个地方抽烟?”
“车子被打喽,我一定要等个说法。”他一口陕北话。
我跑到车前去看了下。车窗上有同样的几个洞,整个玻璃布满了被打碎的细纹。
我又仔细看了看这车。哎呀这不是下午刚刚把我扔在后面,绝尘而去的那辆卡车吗。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这帮狗日滴!”大哥愤恨地掐灭了烟。
“我天还没黑就到了前面那座桥边。没想到便道被冲断了。他们修路的说很快就会修好。结果我等了三个小时都不能通行。我看到旁边的主干路已经铺好沥青了,就往回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主干路。没想到走到这个地方突然冲出来一群人把我车子给砸成这样。我下车找他们理论,他们竟然说沥青刚刚铺好还不能走车。我说你连个提示也没有我怎么知道沥青刚铺上。再说小兄弟你看看,”他使劲踹了一脚路面,然后指了指车后面的路,“你看看有没有问题?这路明明已经可以走了嘛。”我仔细看了下,尽管路面似乎还能看得出沥青发黑还有些粘连,不过确实没有车印,更没有脚印。
“我多说了两句他们就要打。我也没敢多说话。这个时候他们就又往后面走了。”他指了指军车的方向,“再后来就乱成这样了。看来是把军车也打了啊,我先看看他们怎么处理。”
终于明白了。
那个探路的军车也在便道上等了很久,最后一看修复无望就领着大部队拐到了主干道上。至于这群修路工人为何胆敢砸军车,原因大概是晚上看不清车牌和车的颜色,并且由于探路车离后面的军队太远,修路工误以为是普通民用车。
搞清楚了真相,我安慰了大哥两句。抬头看看帐篷周边都有士兵在把守,我无奈只能回到车里。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河南小兵冻得哆哆嗦嗦搓着手跑回到车里,我问他:“人抓到没?”
“没有。不过团长让找,我先暖会儿赶紧再回去。这大晚上的还这么冷,你看看这山,去哪里找啊。”
还得继续等。小河南走后,我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轰隆隆发动了。我醒来,小河南和司机都回来了。
我问他们情况,小河南愤愤地说:“要是在白天,肯定就把他们找出来打死了!”
“那问题怎么解决的呢?”
“赔了点钱。”
“赔了多少?”
他们两个突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司机才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几万块吧。”
难道是军事机密?
在停了四个小时之后,车子终于又开动了。
路上,又遭遇了一次趟水过河,其中有一辆车子熄灭在水里,又耽误了一段时间。
终于在凌晨三点半,我们到达了休息地点——大红柳滩。这里比死人沟多了几间房子。并且还有一个专供军队住宿的大院。我和尹博下车,在旁边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一间小旅馆,睡了七八人一间的大宿舍。我还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奥运会。直到4点半才睡着。
第二天早晨九点多,我们吃过早饭,看到那队军车竟然还没发动,这对于一向纪律严明守时的军队似乎并不常见。我们搭到了一辆维族大叔的车子,直奔叶城了。
回头想想,两群同样荷尔蒙过剩的男人,在这荒原上搏斗一番,惊险刺激限量版真是难忘。
几天后,当时一同乘车的另一个小姑娘被告知,那群军人受到处分了。原因是我们中有人把军队打架的事情发到微博了。
我都没感到意外。有句话叫不作就不会死。
还有句话,在2013年夏天某网络大V嫖娼被捉事件中被广泛使用。
蛮干,总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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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有图更好啦。

2016-03-23 12:34

2016-03-23 12:49

引用 夏威夷的早晨 发表于 2016-03-23 12:34:03 的回复:

挺好,有图更好啦。

回复夏威夷的早晨:我曾经答应过当初鼓励我写下这些文字的人,不配图~

2016-03-23 21:26

配上图片岂不是更好?

2016-03-28 14:51

引用 zhangyi 发表于 2016-03-28 14:51:28 的回复:

配上图片岂不是更好?

回复zhangyi:配上图就没人会注意故事了。

2016-03-28 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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