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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记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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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 (陕西) LV.9
2016-03-25 10:15 489/8



乙未年冬,“专家”起初论断这一年会是个暖冬。其实所言不虚,一冬以来都拥在小阳春一般的天气里,暖洋洋的呆着,没遭遇过像样的寒冷。
然而当我酝酿中的南行路程终于落实,一股“霸王”级的强冷空气从遥远的西伯利亚席卷而来,以史无前例的气魄摧枯拉朽大兵压境,将一整片海棠叶子都置于寒风凛冽的大雪纷飞中瑟瑟发抖。

几乎是和它同步,我从北方出发,越过秦岭淮河的分界线,钻过河南信阳的鸡公山,进入千湖之省。
大寒时节,我从黄河,到达长江。

南方与北方,在中国是个很有意思的分野,地处东亚最大的一片陆地,因为南北纬度差异、沿海内地的东西差异造成气候、物产乃至地域文化的差异,书是同文车是同轨行是同伦,但是因其幅员辽阔,地产地貌风土人情生活习惯形成了巨大差异,作为地域文化表现多样性研究,确实是个非常好的范本。
2016.1.18夜,我踏上南下的火车,这一次,距我上一次暌违,已经十年之久了。

我是个标准的北方女子,父母的血缘和根基都在北方,我的出生地是陕西西安。年幼时因为家庭变故父母婚姻失和,一年后父亲带着五岁的我离开北方迁往湖北沙市,这个地处长江中下游平原的美丽小城,温和地接纳了我们父女。
我幼小人生中所有对外部世界的自主观察和思考都是从沙市开始起步。
后来,尚在壮年的父亲在沙市碰到了他的第二次婚姻,我在这个家庭里艰难地成长,直到16岁时,离开沙市回北方投靠母亲。自此在北方植根并开枝散叶。

16岁离开,直到又是一个16年过去后,32岁时,我牵着五岁女儿的小手,回到沙市。
旧时同窗济济一堂欢迎我的“归省”,当时情景,无限感怀:“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那一次后,又是十年的光阴“轻飘飘溜走”。2016年岁首,我一个人,再次回去这里。

离开时,要好的朋友问,此去为何?
是啊,这是一个问题。
我常常在睡梦中回归这个长江边的小城,幼时江岸边的小居所,长江航道上的夜航船,夜夜呜咽驶过我的心海----哺育了我成长的沙市,我自幼形成的“湖北佬”的饮食趣味,我经年相违甚至忘了乡音的第二故乡,我已经没有亲人在此地居留的城市,心心念念的沙市啊,我回去看你,是为了找寻什么?

思考良久,我给了对方一个文艺的回答:我回去,去看看小时候的自己。
对方回答说:这一般是很老的年岁才会想做的事情啊。
所以,我,是很老了啊。


《回忆是一种淡淡的痛》
离开家时,我在书架上取走这本书陪我踏上旅途。回忆,真的是一种淡淡的痛。
为了这痛的渐渐忘却,我走过了那么多的岁月、那么多的路程啊。

火车在陇海线上奔驰,从洛阳开始下行,经过的平顶山信阳一线是我地理认知中从未涉足的豫南大地,我取道中原无数次去往沿海、去向北方,就是很少下行豫南,目的地前方前是心心念念的湖北,是我心理上和行动上都无法从容的地方。
经过信阳时,火车突然进入到一个巨长的隧洞,长长的黑暗中,我心下纳罕,这广阔的中原大地怎么兀的冒出一座山?需要开山造洞?
度娘说,这是信阳南部豫鄂边界的鸡公山隧道,全长5658米。

确实没常识,信阳中国区域地理中是很有意义的一个城市。信阳地跨淮河,处于中国亚热带和暖温带的地理分界线上,简单地说,过了信阳,就离开北方了。
过了鸡公山,不到两个小时时间,火车就到达武昌,在火车上驶过一座铁路桥,咣当咣当通过时,只顾看长江江面辽阔四周水雾烟渚一片,直到后来才意识到那时走在鼎鼎大名武汉长江大桥上。

下了火车,月台上,旅客步履匆忙,大家目的明确,各奔前程,而我夹杂其间,脚步犹疑、缓慢。

我的计划是下午在武汉停留半日,坐晚上的动车去往沙市。
溜达出来车站,坐上一辆公交车,去往名满天下的黄鹤楼景区。

辛亥革命,武昌起义的纪念馆就在黄鹤楼脚下,行前查询,本欲前往此馆参观学习,可惜来的不巧,周一闭馆。
心下略有不甘,踱步过来,看看外围建筑也好。

这小红楼,风格复古,严谨难掩华丽,规整不失活泼,只可惜铁将军守门,否则可以进去好好学习一下二千年帝制结束的历史。
这面红旗,说实话,我以前没有留意学习过,百度后,又增益了不少认知。

铁血十八星旗。

这红楼建于1910年,原系清政府修建的湖北谘议局旧址,1911.10.10,武昌起义的次日,在此组建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府,这里开启了中国走向共和的大门。

终结中国两千多年帝制的地方。
无缘进入,外围徜徉片刻,离开去往黄鹤楼。

买票进去,黄鹤楼坐落的所谓蛇山山势极缓,拾阶而上,看到这里居然有一座雄武有力的岳飞青铜造像。

仔细观看介绍,才发现岳飞和大武汉颇有渊源,岳将军戎马生涯中31-38岁建功立业的黄金岁月,曾经在武汉驻军7年,在这里写下另一阕《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 :
遥望中原,苍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风楼龙阁。万寿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声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仔细吟诵这阙词,文辞平易情怀刚烈,武能疆场驰骋文能情辞切切,果然伟丈夫也。

岳将军一生忠肝义胆光明磊落,所作所为深得正统儒家大加颂扬,抛却正确的史观来看,岳将军一心想要恢复中原,是不是也和他出身北方有关系呢?假如他生在靖康之后的南宋小朝廷,余杭物产丰饶,暖风熏得沉醉,出身地认同文化会不会使得他安逸于南地风烟?加之皇上对收复失地阳奉阴违心口不一,身为臣子,他还会如此耿直果敢一意北伐吗?

痴人梦呓,岳将军恕罪!冒犯了,匆匆退下。

晴川阁,里面大量展出大家书画作品。黄鹤楼名满天下,墨客骚人多会于,览物之情得有异乎,后来者如我辈,可以在这里亲见许多大家之作。

在晴川阁远眺黄鹤楼,后面是武汉长江大桥。

继续信步前行,一路梅香馥郁,暗香盈袖,江风吹拂,寒意顿生。

南地风貌,举头可见枝头柚。

缓步走至黄鹤楼下。
黄鹤楼前陈列一宝葫芦状物体,仔细查看,原来是黄鹤楼清朝损毁时留下的铜铸旧顶。

旧时资料图。

如今黄鹤楼

登上黄鹤楼俯瞰,莽莽红尘雾霭沉沉,“龟蛇锁大江”,一片混沌。

1957年10月15日建成通车的武汉长江大桥,是我国在长江上修建的第一座公路、铁路两用桥。目前,武汉长江大桥每天的汽车通行量已由建成初期的数千辆上升到10万多辆,每天的列车通过量已增加到296列。大桥上平均每分钟有60多辆汽车驶过,每6分钟就有一列火车通过。它产生的经济效益已超过投入的上百倍。

50后60后70后的许多照片,在建国后“自力更生”建成的工程前留影,解放后人民固有的时代风貌和精神风貌,其中南京长江大桥和武汉长江大桥更是常常出镜的明星场景。

从黄鹤楼上可以清楚鸟瞰武汉长江大桥的全貌,我站在楼阁间远眺大桥,想起当年毛主席挥笔填就“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气概,心中仍有几许豪气涌上。查询了此阙《水调歌头•游泳》填于1956年6月,正是我国社会主义建设出现突飞猛进的新局面的时期,在新中国建立最初的黄金八年,人心热人心齐,共和国的人民都渴盼通过自己的辛勤努力改变积弱积贫的旧中国的苦难面貌,可惜从57年反右、58年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运动,极左思潮冒进,祸国殃民的政策使得我们的民族经历了可怕的历史劫难。

说到历史,我对这段历史的认知和反思,明显敏感于我的许多同辈同伴,因为在历史的潮流中,我们家族受到的冲击,乃至于对我们家族几代人命运的影响,貌似都深重些。
如果不是后来的文革风暴,我来自不同社会阶层、修养和秉性迥异的父母不会错误地结合。
我们家族用几辈人的努力才逐渐荡涤了历史的罪恶,摆脱文革流毒为家族命运带来的阴翳,说实话,我成年后深刻地感悟历史车轮逆转时对人民命运无情摆布残酷碾轧,父辈们生存的那个荒谬的时代,幸喜一去不返。
不说这个。

武汉黄鹤楼,得名之初,应该不似这般海海满满模样,诗中有云:汉阳树历历晴川,鹦鹉洲萋萋芳草。

哈哈,太平盛世,人口拥塞,寸土寸金,发展成这个样子,怀古幽思,何处放置?
我去过的好多古迹,都看到今人的生存空间与生活方式对古迹周边风光的蚕食,步步紧逼图穷匕见咄咄逼人之势,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黄鹤楼上古词话,百无一用是书生,只留下这些熠熠闪光的文辞让后人感怀吟诵。

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黄鹤楼正面,和它正门前的一座元代白塔。

下得黄鹤楼,造访名阁游历中,滕王阁鹳雀楼蓬莱阁皆已拜谒,今日加上黄鹤楼,唯余岳阳楼。

黄鹤楼下来,离风味小吃街户部巷仅几分钟路程(景区很贴心,在出口处标识了户部巷仅5分钟路程),安步当车,去往此处,做一枚安静的吃货。

其实眼大斗小,区区三项小把戏,便灌得肚儿圆,无法再纳入,只好逡巡着饱饱眼福。

武汉长江大桥。
我顶着刺骨的江风,行走在武汉长江大桥的引桥上,江面上朔风如一面面呼啦啦翻转的旗幡打在身上脸上,这才真是“我站在烈烈风中”----只是我没有万丈豪情,我站在2016年的长江岸边,在伟大的武汉大桥上,在自然的伟大面前,在创造了伟大的人民面前,在历史如同滚滚长江逝去的这个瞬间,英雄和草民都终将被浪花淘尽。

我瑟瑟发抖抱臂行走,走到桥头堡,本以为可以下楼梯继续参观,没想到楼梯关闭不予通过,遂站在此处看桥下铁路桥上火车轰隆隆通过,再远看对面龟山,我没勇气沿着大桥走到桥对面,江风太大了,无孔不入的钻进人的衣领缝隙,在这三九的寒意中,冷得沁入骨髓。

离开长江大桥,回去武昌火车站,晚上21:00坐车离开武汉,一小时后到达荆州火车站。

沙市

这次回沙市,一来是同学群常常说起,邀我回来看看,几次说得兴起。二是爱人刚好在外出差行程规划中有一站,在沙市停留。
机缘巧合,我此行一来夙愿得偿,二来与他刚好汇合。夜里十点半我到达出站口时,看见夫君笑吟吟地站在出站口,这种感觉很奇妙,一个我曾经异常熟悉的城市,一份五味杂陈无以言说的心情,一个与我后来的的生命最靠近的人,我近乡情怯的复杂感受,在挽住夫君手臂的那一刻,如同沉稳降落的飞机,一下子落地了。

沙市,是个历史悠久的城市,春秋时期即开始建城历史。唯其地处长江中下游黄金航道,加之地产富饶鱼米之乡,历史上延绵发展使得当地持续性经济发达人民富足,沙市港1895年《马关条约》时期开埠,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之前,这个江汉平原上的小小城市在湖北工业总产值第二,商业产值第一,对外贸易第一,其轻纺,家电等产品远销海外。
当时的沙市是全国总体排名前15的城市,地位可以与今天的温州苏州东莞相比,当时的沙市的就业率排全国前5;其水路运输和陆路运输是湖北第二并且与武汉相当、远超当时的宜昌,沙市当时的这个不到50万人口的弹丸小城劳工流量就可以达到十几万之巨,第五码头和第七码头每晚汽笛不断,沙市,武汉上海被并称为长江黄金水道。 

沙市,荆州,原本是两个独立的城市,我离开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时候沙市是沙市荆州荆州,到九十年代中期,沙市与荆州合并,初称“荆沙市”,后更名“荆州市”。
其实,这样的合并使得沙市没落了。

夜幕之中,悄悄潜入沙市街巷里弄,空气中熟悉的湿冷令我情绪兴奋。
沙市,我回来了。

穿越. 时光隧道

2016.1.19清晨,爱人自去公干,我独自一人,从三岔路,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由西向东,走在北京路上。
我平静地一如路人,没有人知道我内心的情感涌动如同潮汐,这儿时熟悉的地名,路人擦肩时的沙市乡音,鼻腔中湿冷的空气,啊,三十多年前,那个可怜的失了依靠的小丫头,在这里默默长大。
沙市三中,现已更名为沙市中学,这是我初中时候仰慕的高中,可惜我那时候根本考不进去。

沙市特有的“过早文化”。
湖北的早点很有特色,花样奇多,繁复不一而足,当地民风早上基本没有在家早餐的习惯,习惯在外解决,我离开沙市很多年,每每想起幼时各种名目的早点,腹中便生出许多按捺不住的渴望和思念。

这儿是中山公园的外围,城市中心,便河

这是沙市中山公园,位于便河边上。

信步进入,这尊工农兵塑像居然还安然站立,儿时进入公园,第一眼就瞄见他们豪情壮志身材壮硕满含热切希望,挽手迈向“四化”的模样。三十多年过去,社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带有浓郁计划经济时代特色的雕塑,定格了那个年代人们的精神世界。

当年繁华的北京路,沙市的商业区。
安良百货,前段时间出过一个特别血腥的事件,一个年轻的母亲在自动扶梯上不幸罹难。
这里曾经叫做“沙市商场”,离我初中就学的六种仅百米之隔,沙市商场三楼有个工艺品专柜,那时候放学后我常常去逛逛看看。
如今站在这又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中,百感交集。

阴,重重的阴天,很冷。

我站的这个位置,以前是便河影剧院,老式的立面建筑记得是苏式风格。那时候门口广场上常常有很多书摊,八十年代中期国内出版社常常会“暂欠稿费”出版些港台作家的畅销书,市场需求很大。八十年代中期的某个晚上,便河影剧院意外失火,烧毁了。
 

位于街对面的这个邮政储蓄,当年是沙市邮电局,小时候这个邮电局大堂上挂着一幅大大的“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画,年轻的毛泽东在画面上英姿勃发,长衫的一角被风吹起,他的手上拿着一把油纸伞,身后是一片阴郁的天空。我很清楚地记得这一幕画面,因为那时候我还常常进去闲逛,记得墙角桌子上设有一个公用电话,旁边有一个木头箱箱,使用电话的人自觉向里面投入二分五分的纸币,纯粹靠自律,无人值守。

我望向对面熟悉的地标,邮电局,沙市商场,邮政储蓄,安良百货。
对面巨大的广告牌上煽情的广告,亲热如同一句家人呼唤“世界再大也要回家”
可是,对我而言,故土安在,家在何方?

与父亲多年的情感隔阂,是我生命当中的一道深深的伤痕,年岁渐长,疤痕日渐模糊,可是夜半摩挲伤口处,那深深的疼痛感,只有经过的人心里才知道。

父亲的祖父辈在清末民初,从山东青岛的一个小渔村讨生活来到陕西,定居关中,在此繁衍生息。(其实我查询过相关的人口迁移资料,我不明白祖先为何不选择“闯关东”,而是选择“西进”,迥异于大多数胶东贫民的迁移路线,是什么使得他选择走入“大西北”?)我所了解的一点点关于父辈家族的故事中,知道他们曾经生活极艰难,贫困的早期记忆对于成年后的父亲仍有深深的影响,每年过年父亲发给我压岁钱,都会说起当年他幼时父母在年关的紧巴巴中仍然坚持匀出两角钱发给长子的年节回忆。父亲一直都是严厉易怒的,只有这样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闪现一丝情感的温度,微微有些慈祥的表情。他曾经在我离开他的时候写信忏悔,说幼时我的祖父也是如此严厉易怒,常常对家人挥拳相向……所以,这种暴力的因子是写在家族血脉里了吗?可是我的二叔三叔四叔都不是这样啊。 如果说祖父辈生活在兵荒马乱物质贫瘠的年代,困苦逼着一家之主无力维持生活,只能对着家里的妇孺发泄心中的苦痛,可是父亲的生活年代虽然政治挂帅,但物质生活远不如祖父时艰难,他却沿袭了家族的暴戾,甚至有过之无不及,在他的家庭生活中,他用他的暴力重重创伤了身边的所有亲人,导致众叛亲离。
所以,其实我的生身父亲居住在此,而我,与他已经快三十年未曾谋面。
这个多年前我一个黄毛丫头时与他相依为命来到的城市,而今我不惑之年再度来归,在这里,我有家吗?我有根吗?

这是当年邮电局的院子。
当年我的继母在这里工作,中午放学后我常常过来和她一同在单位食堂吃饭,中午在她们堆满邮包的仓库里打个盹,邮包上的铅封和牛皮纸标签甚至是我手上的玩具。还有继母和同事工作时阿姨们手工分拣信件的工作流程,每个人食指上戴一个小套,从一把信中分出不同目的地城市分放在不同的格子里,业务熟练到根本无需查看格子的标签,手起信落,干净利索,各归各位,一气呵成。七八十年代,人们的工作方式和生活方式,与现今相比,久远到仿佛相隔几个世纪。
那时候邮电局在一楼院子里还有个小“三产”,不知道为什么里面开了个小冰棍厂,继母单位会以福利性质发放冰棍票。暑假时,暑热难熬时,父亲给我一个广口的保温瓶让我来这里领冰棍,这些经历想在回忆真是好玩。还有----小时候的冰棍,好甜啊。

这个院子,已经找不到当年的样貌了,甚至它也不再属于邮电局,上世纪末,邮政与电信分家,这里已经划归电信了。


前行不到百米,到达我的母校,湖北省沙市六中。
我的初中阶段,在这里度过。
现在回到沙市,情感的落脚点和能投靠依仗的,是这里的一众同窗好友。
我们当年在这个校园结识。

六中的地理位置,其实是非常优越的,当年就位于城市的黄金地段。在市场经济大踏步发展的这二三十来年,因为其甲级的地段越发陷入到商业发展的海洋当中,十年前我来,就发现以前显赫醒目的校门已经淹没在鳞次栉比的商业门面海洋中不易辨识了。

以前校门两侧都是学校的外围墙,淡粉朱红的夹竹桃会从校园的围墙花窗中伸出手臂撩动路人,墙内开花墙外香的风景,宁静而美丽,我记得那时候围墙上立着对面电影院几个硕大的电影海报,有一部叫做《夜行货车》,女主角的名字叫做“林芳兵”,那时候去邮电局常常走过这个大大的画幅下面,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名字好特别哦。
走到学校门口,很渴望进去看看,可是和门房的值守警卫掏出身份证说了半天,他都不能通融。校园安全,风声鹤唳啊。
可是我很执着,我拨打了广告屏上显示的值班老师的电话,说明情况,得到老师的居间作保,才得以进入校园。

进入校园,这个长长的甬道看起来短了许多,以前走进校门口,要穿过办公楼和小花园,走过长长的过道,教室楼与校门口还有老远老远的一段距离。

校园变得时髦了,也瘦身了许多,周边出现了许多建筑物。

三十年前校园,无处寻觅,旧貌新颜如同沧海桑田,那时候的安静娴雅包容博大,现在被严重蚕食的校园面积,那时候的广阔和现在的逼仄,旧教学楼的痕迹化为乌有。所有的老记忆都无处安放。

当年曾经接纳藏族学生的校园,校方会非常注意避免汉藏学生之间冲突导致“民族关系”问题。我们冬天跑操时班里男生和打扫清洁区的藏族学生一言不和,准备“火拼”,吓的老师们竭力两边劝服,生怕事件升级,哈哈。现在接纳藏族学生的制度已经更改,据说是迁去武汉,这里又敷设了高中部。
还有尊敬的班主任黄老师,十年前我回来,大家一起去黄老师家拜年,坐了满满一屋子,当时黄老师好高兴,多年前看护的一群熊孩子,一个个为人父母、事业有成,大家相聚说些当年事,衷心地表达对老师的感恩和敬爱,黄老师激动的涕泪纵横啊。
可惜几年后,黄老师就病故了,得到这个消息,我们都震惊了。
娴雅柔弱的黄老师,那么美丽,那么清贫,她的人生,是个谜。

初二时,美术任课老师带着我们去中山路看过一次画展。
李青萍,这个名字如同她淹没在历史风烟中几十年,如今又继续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谁知道这个传奇女子粗服蓬头的隐士生活?谁又知道在民国画坛上她曾经是多么璀璨耀目的女画家?
她曾经是民国时最有造诣的女画家,经过历经半个世纪风雨飘摇的政治风波,她销声匿迹如同人间蒸发。八十年代当她被找到,再度横空出世时,是以糊纸盒、拾荒为生。
她的画作我今天都还记得,是很缥缈而抽象的画面,颜色浓烈,风格独特。

离开六中校园,心情沉甸甸的,无法重回的莘莘学子年代,无法追溯的青青校园。

学校门口这个柱子下面,我看到过蒙冤上访遇挫后神经错乱的人在这里挂布幅诉说冤屈,我看见公交车上的扒手在这里被打得吐血半条命都交代的样子,我看见过社会青年在校门口堵着霸凌学生的丑陋,校园里我学习书上的知识,校门外我看到世相百态,如同城南旧事里的英子,睁着一对大眼睛,沉默地观察着外部世界,觉得荒谬,觉得热闹,觉得困惑,觉得滑稽,觉得残酷。那时候,没人告诉我这本来就是个光怪陆离的社会。

熟悉的街口,和学生时代的挚友小鱼,放学时候在这个十字路口有说不完的话,日已西斜时才会依依不舍的离开。

小鱼,品学兼优,才貌双全,父母亲都是极好极善良的人。她爸爸写得一笔好字,她妈妈总是笑眯眯的。那时候她家位于深巷中的一处老宅,自家的大院里还打了一口深井,暑假我们去她家里玩耍时,会在井边打桶水来洗洗脸洗洗胳膊冲冲脚丫,井水清冽的感觉舒爽惬意。小鱼的妈妈用网兜吊一个西瓜冰镇在井水里,半日后剖开来吃时,那甜丝丝凉莹莹的感觉啊,如同《六月茉莉》中歌者所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少年时的朋友,天各一方的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彼此守望彼此关切,小鱼后来放弃在家乡的事业远嫁北京,不适应北方的风土人情,也不适应北方的饮食口味,为了家庭为了孩子甘心一切付出,可是却常常有生活习惯的南北差异困扰,有时也因无法突破自己内心的完美主义而苦恼。而我,终于也回到出生地北方,绿树成荫开枝散叶。同样从南方到北方,我依恋南方,也喜爱北方,我是一粒种子,风把我带去哪里,我就在哪里深植下去,我要拼命汲取养料,我要拼命开出花朵。

一路东行,那时候这条路上依次是阀门厂、热水瓶厂、袜厂、棉纺厂、橡胶厂、玻璃厂、平绒厂、毛巾厂、印染厂、农药厂直到后面的江汉油田钢管厂、沙洋农场。
我熟悉这条路,因为我在沙市少年时期的生活就在这条路上铺展,我上小学,上初中,就坐着2路车、5路车在这条路上跑来跑去。
记忆中的很多厂已经荡然无存,厂址都被开发成临街的商业用房,内里是成片的商业住宅。

计划经济时期风格的办公楼和厂房,老旧凋敝,人去楼空,年久失修。

橡胶厂,厂门口旁边的门市部,我小时候来这里买过一双白球鞋,那种奢侈消费后的满足感幸福感,刻骨铭心。
显然,这里也必然是凋落的。

橡胶厂对面是三医院,小时候在这里看病打针。

三医院旁边,是我的幼学开蒙之处,北京路第一小学,在文革期间它有个很有时代特色的名字“培红小学”。
我也想进去看看,可是一样因为校园安全,遭到拒绝。
门房的值班师傅和执勤民警听到我说起这个“培红小学”的老黄历,才信任我确系不是图谋不轨之人,应允我待中午孩子们放学后,可用放我进来看看。

离我幼时的家越来越近了。

这里,原来是个“菜场”,打酱油打醋,卖些简单蔬菜。
以前旁边还有个小绿亭子,礼拜天早上排长长的队,凭票购买豆制品。
旁边的老房子,八十年代初期是个铁匠铺子,还给马钉掌,小时候我还凑跟前看过,后来不见了。
给马钉掌,谁还记得?(下图网络搜索所得)

幼时住过的这个小区,我怯怯的走进去,心里很害怕遇见熟悉的面孔,顺着一侧的小路走着,小心翼翼的观察寻觅。

这个小区,和我回来沙市看到的一切景象一样,苍老无力,老旧破败。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这座城市在虚妄的繁华表面,内里还停留在上世纪,同样在这个院门里面,时间的脚步如同被捆绑束缚住,缓慢地停在旧时光的某一刻中。

可是小时候,这里是我的乐园,如同鲁迅先生的百草园,我在这里生发了无限乐趣。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个小院驻扎着一个大型国有企业的运输车队,广阔的院子里停着老多老多特别长的重型车辆,车开起来是钢铁猛兽,车停下来则是温柔大白,歇工收班后,大人忙碌做饭家务,我们小孩子在院子里藏猫猫,这些汽车具备得天独厚的隐蔽空间,增加了很多寻获的乐趣。
小院里一大片空地,边上是几排红砖平房,街坊们都是在同事,靠近围墙的空地上有心有闲的人家开辟了菜园,勤劳的邻居们互相借鉴参考着,营务着一畦小小的自留地,把种植的经验彼此分享,我幼时常常被父亲要求中止手上的功课或玩乐去菜园里拔除野草、和他一起插苗浇水,那时候深深厌恶敢怒不敢言,如今想来却是难得的田园乐趣。平房的居住乐趣无限,家家户户都是敞着门过日子,吃饭时候在门外的丝瓜花架下面张开桌子,丝瓜是个可爱的植物,好长还好看,黄色的小花儿娇羞鲜艳,等花儿落了,丝瓜小小的怯怯的开始长大。长好了摘下来就可以清炒,长老了要不挂着看看,要不取下洗碗刷锅,都是极好用的。

还有,夏天在院子里吃过西瓜后就地一吐的西瓜子,十天半月后院子当间的土地上就萌出好几株小苗苗, 当我从大人那里证实这确凿是西瓜苗时,我很期待自己也能种出像样的西瓜来。为了保护小苗苗,我用冰棍签子给它们认真地围了一个小小的篱笆,提醒过路的脚步不敢践踏了这个希望中的瓜园,但是,确实我从来也没有收获过一个哪怕乒乓球大小的果实。

我家平房屋后的葡萄藤架每年夏天都结出沉甸甸的葡萄果实,看着葡萄从小小的出果到一天天慢慢长大长圆,再到渐渐点染着色,看着它们透过阳光的缝隙一枝一串的垂落下来,真是令人心情舒畅。还有围墙边有颗高大的桑树,赖它枝叶繁茂,一年年养育大我们一院子小伙伴的蚕宝宝。
空地里大坑积住的水洼,会孵化出小蝌蚪,我们一群小孩子抓了许多拿罐头瓶子蓄养起来,观察它们逐渐长出腿脚的生长过程。


还有院子一角有个鱼塘,以前确凿是养有鱼的,后来有住户因地制宜养了一群鹅,我小时候在南方貌似很少看见狗,所以不怕狗咬,可是看见鹅竟有如同看见狗一般的惧怕,因为鹅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伸长了脖子来追我,我经过那些大白鹅身边都是小心翼翼,若有一只挨千刀的鹅奇怪地扯着长脖子跟着我,那简直魂飞魄散立刻撒丫子跑。
有这群讨厌的家伙,也有它们可爱的地方,有时候在鱼塘边玩的时候,会无意捡到一个个儿好大的鹅蛋,悄悄捡起来掖在衣角拿回去,哈哈,很有成就感。

那时候住平房,家家户户处的都像亲戚,突然下雨了从来不担心挂在外面的衣物被褥被淋湿,隔壁奶奶会一肩以当之。家里烧菜缺了油盐酱醋,端个小碗去隔壁家即可应付,甚至是家里吵架、打孩子这样的事情,平房里的街坊都会出面干涉制止。我小时候莫名其妙挨过的打,很多都受恩于邻居姆妈的及时介入,少点皮肉之苦。

湖北的夏天,酷热难忍,四大火炉武汉位列其中,沙市的仲夏也是热得要命,太阳下走在柏油马路上,路面都是松软的,夏天的晚上,家家户户先是搬出竹床乘凉,继而搬出家里的单人床,挂好蚊帐直接睡在当院,先是男人们香烟明灭中的时事开讲,伴随着孩子们嬉闹玩耍的高声喊叫,妈妈们拉家常的闲聊,很是安逸祥和。
还有那一幕场景,如梦似幻却真实地烙印在我的脑海----半夜时,一个小女孩梦中醒来,头发乱乱的一个人斗胆在黑暗中摸索着去上厕所,她会经过如同迷魂阵一般的无数白蚊帐屋子,夜里声息渐悄,男人们的鼾声孩子们的鼻息,沿途踩着或踢走了N多拖鞋,她睡眼惺忪,柔柔弱弱,小小的身躯,孤独游走在这个不真实的世界。


这里曾经是我的乐土。而今却荒凉至此,真是令人吟叹“归去来兮,田园已芜”。
缘分吧,再不想遇见故人,还是遇见了故人。小时候邻居姆妈,在片刻的迟疑后叫出了我的小名,邀我进屋,亲热地拉着我的手。
拉家常,三十年的沧桑变化,童年小伙伴的婚恋家庭,还有我复杂的家世背景人伦关系,无法言说的血脉伤痕,好在我是这个院子长大的,我的故事她都了解,一句话说过去阿姨就知道了,她都懂,她的眼神中有慈祥的光和洞明世事的爱怜。
无限怀念的说起小时候住的平房,阿姨立刻拉着我的手去看旧时的痕迹,指点着告诉我老宅的宅基,我站在小时候的平房宅基处,看着幼时的菜园,藩篱不见了,那棵高大的桑树不见了,那个悲戚的小女孩不见了,眼中四壁凄凉荒芜一片,时间的脚步是停滞了还是飞逝了?
突然心中涌出万千情绪,如同岩浆冲出羁绊的山口,忍不住失声痛哭。
幼时看护过我成长的邻居姆妈,搂住我的肩膀,慈爱地轻轻拍着我,静静地等我情绪宣泄。
所以,女性的情感体验就是这样,不需要语言,生活会教给你体恤理解,教你慈爱宽厚,教你不说话,教你使用你并不习惯的身体语言,沉默地抱拥。

大哭过后,我认真地拥抱已经70岁的邻家姆妈----多好啊,我遇到了您。
离开这个小院,阿姨送我直到路口,红绿灯后,我挥手告辞,看着阿姨转身离开,我站在这个如今已经陌生的街口,再次泪流满面。
哭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让我放声大哭吧,那个独自舔舐伤口在夹缝中艰难生长的小女孩终于强大,可以有力量读懂爱恨,表达喜憎。
三十年来家国,风雨故园,回顾来时路,此刻只有用泪水来模糊这一路的艰辛。

平整心情,去往午休时候的小学校园。

变了,彻底的变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来……

其实我心里知道,一切幼时痕迹都会湮没,三十多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
我只是回来走走。

继续向东,我的方向就是这样,在北京路上,一路向东,其实既往的痕迹大都无迹可寻了,但是用这样一步步走着,一步步看着的方式,这样的缓慢和随意让我觉得心里很踏实。
这里以前是玻璃厂,里面生产一些花瓶之类的劳什子,后来又大量生产啤酒瓶,我小时候混进去,在他们生产废料堆里,小伙伴们把拣拾的小件玻璃器皿彼此炫耀。玻璃厂再向东,以前曾经是个露天电影院,脍炙人口的《少林寺》,还有《神秘的大佛》我都是在这里看的。
现在,露天电影院早都没有了,玻璃厂也没有了。

这个门,现在也已经改了模样,以前小区的出口设在这里,旁边是个绒布厂。
夜里,有个卖馄钝的大叔挑着担子在路灯下做个小营生,一边的操作台的小抽屉里放着各色辅料,馄钝馅用只筷子只象征性的在馄钝皮里抹一下,丢在挑子一侧的炉火中很快就翻滚成熟,放上调料撒上葱花,香气扑鼻的递过来。那时候晚上的街道行人寥寥,食客于是也不多,热气腾腾的馄钝挑子笼罩在昏黄温暖的路灯下,其实也很寂寞。

这是我的午饭,一碗牛肉米粉。
很普通的小店面,一碗热乎乎的米粉端上来,店主实在的铺了好多牛肉在上面,只需要六块钱。
牛肉米粉,我好怀念这个味道。

毛巾厂,1983年我在毛巾厂的墙壁上看到了“追捕二王”的通缉令,那是公安部发布建国以来的第一份“悬赏通缉令”,当时记得二王从东北流窜至武汉,坊间流传已经到达沙市,社会气氛紧张得很。
毛巾厂如今也化为乌有了。

这个路口进去,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在这院子里看了《戴手铐的旅客》。


燎原新村的“八层楼”
小时候频繁光顾的农贸市场,由北方迁徙而来,清晰知晓山城与江城的区分,物资供应丰富的概念全部来自这里。不知道为何有这个名字,此刻站在这里端详,果然对面这座老楼东西各一,各有八层。

所以,这个条幅是为我挂上的吗?我和父亲,正是七十年代从西北过来参与建设江汉油田石油管线的力量。
我们没有住在这个大厂区里,我们住的地方更加靠近市区,但是这里的一切我都是熟悉的,在这里溜达了一圈,昔日的痕迹大多已经湮灭了,而且我很怕会遇见知我底细的长辈,这种心理,不是一句“近乡情怯”能涵盖的。
罢了罢了,转身离开。


坐车,返回市内,路过这里,这是沙市当地知名上市企业“沙隆达”的厂区,我小时候这里叫做“沙市农药厂”,那时候就是个很有规模的工厂,有后勤供应丰富的市场,还有自己的电影院,某年过年,我在这里看了白杨和赵丹主演的《十字街头》。

坐车回到市中心,我选择去离六中很近的烈士陵园转转。
沙市的烈士陵园,位置居于市区繁华路段,小时候的校外活动,常常被组织来这里,清明节为烈士扫墓,自己要亲做一朵小白花戴在胸前,每年清明节,都会在这里开展少先队大队部活动,一批新的少先队员在烈士纪念碑下庄严举起小手,宣誓成为“共产主义接班人”。记得那时候总是宣传“红领巾是烈士鲜血染红的,是红旗的一角”,总让我在心里有些毛骨悚然的紧张,也不敢在大人那里求问,觉得自己怎么会戴着个血呼啦啦的东西到处跑,不加入吧,又思忖怎么敢不和强大的集体保持一致呢。

一条长长的甬道,笔直的指引来到烈士纪念碑前。
幼时来到这里,路两侧青松翠柏,掩映其里的是一丘丘正经的坟包,在少先队队部主题活动后,我们从其中穿行而过,看着黑色墓碑上刻印的名字和生卒年代,心里充满着对烈士神圣的敬仰。想到是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把我们从“万恶的旧中国”拯救出来,就觉得自己“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是多么幸福,不必面对敌人的屠刀和严刑拷打,不必以血肉之躯去渡那疼痛的炼狱,不必以生命捍卫信仰,只需要按时到校认真听课,在淘气玩闹的同时兼顾好好学习,早日成才以报效祖国,献身四化建设----半是惧怕半是庆幸的心情,那时候根本不敢说出来。

此时的陵园,其实已经变成街心花园的性质,退休的老人在此以各自喜闻乐见的形式汇聚,甬道两旁的烈士坟茔都整体迁至纪念碑东侧围墙,那里更加清静一些。
我走进陵园,绕了一整圈,在每一个烈士的墓碑前驻足行注目礼。三十多年后,我又来看你们了,黄泉路上的英烈们,你们都好吧,你们献出生命建立的新中国,如今以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强大力量站立,只是这其中沧桑巨变不忍卒读,山河虽在国色已改,“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离开时,我在烈士陵园的枫树上采撷了几片红叶,夹在我随身的地图册里,带回北方。
枫叶血红
烈士千古

下一站,去往章华古寺。
章华台,章台,都是古诗词中常常出现的词汇,其本意是春秋时楚国国君楚灵王修建的一座著名宫殿。
楚灵王,历史中“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中大王是也,还有“晏子使楚”中自取其辱的楚王正是此人,史书记载此君昏庸奢靡。
位于沙市的这个章华古寺,是考据中的“章华台”一处疑似旧址。六中上学时,有好几位同学就住在寺庙附近的小区,加之离学校很近,我们常常去章华寺游玩,记得那时候很破败,小孩子也不懂什么“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的意境,只顾自己嬉闹玩耍,不过那时寺庙里确凿是有几株古树古植的。

今日见它金碧辉煌,只是周边环境拥挤杂沓,市容混乱。正在兴起的地产热在寺庙周围开始大规模的拆建,一片废墟包围着簇新的寺庙。

传说中的楚梅,距今两千多年呢。
淡淡的梅香氤氲,寂寥的古寺里少有声息,郁悒的天色,江城特有的湿冷让我倍感清冽,这一天走过来,冷得彻头彻尾,后脊梁一直寒气附体。除了脚步不停、思维活跃,其他的器官都被冻透了,手指冰凉,单反相机在包里整整一天都不想取用,只用手机咔嚓两张算数。

图中穿浅蓝色棉袄的姑娘,眉清目秀,我见她在大娘那里付了香火钱,请了几柱香,在池中焚了,双膝跪倒,双手合十,闭目良久。
我不敢将镜头对着她,那样实在是失礼,只在她转身离开时轻轻地留取了她的背影,连这样的一窥都让我觉得有些唐突。
红尘万丈,慈航普度,情天恨海,各自修行。

离开章华寺,路过一家小店,老板,来一碗热干面!

呵呵,其实不是很好吃呢。

走了一天,已经黄昏,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日行走,俯仰之间,思绪繁杂。呵呵,此情此景,正合一句“日暮乡关何处是”。
同学群里已经开始问询走至何处,今晚,老班长设宴,邀我入席,家乡菜馆。
席间,又是十年不见的同学们济济一堂,看见他们,我知道时间的脚步如此清晰踏过我们的生命,而想必他们也将我的憔悴苍老看在眼里。
说不完的话,初中毕业几近三十年了,有人走了,有人病了,有人疯了,有人发达了,有人落魄了,太多不同的人生选择、人生际遇。时光如同雕刻师的手,将青丝泛上灰白,将皱纹刻上眼角,将我们琢刻成今日的模样。
有一种亲切,叫做熟不拘礼,当年被调笑的同学,还是被习惯性的调笑,不管你现在身居高位,身家几何,在这个集体里,你仍然被叫做小时候的诨名,被各种善意的讥讽围绕,而亲不见怪的氛围就是这样,令人放松,你在职场之中所有的坚硬和壁垒,在这个圈子里,全部不需要。
这些人,铭记你幼时的荣耀,记得你英语考试第一名,也知道你幼时的不堪,记得你被老师批评,记得你在哪里跌伤,记得你的痛苦,记得你的莽撞,也记得你的得意。
顾着说话,顾不上拍照,甚至顾不上吃饭,呵呵,嘴是借来的,明儿个得赶紧还呢。
百忙之余拍了几个菜。

菜都是家乡菜,一口软糯细腻的鱼糕,一匙清香的排骨藕汤中,几许乡愁妥妥落地。
而在座的小伙伴们,我今天一整天的寻访做客,那么多改变和未改变的场景,那么多心绪混乱起伏难平,终于在和你们亲密围坐时,抚到了暖融融的情意,在这个季节里,你们用这样的温度抱拥我,在这个城市里,我原来不是陌生人,我有这样一群亲人啊。

席中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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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z你的游记写得真好,我会一直关注你的,期待你的新游记

2016-03-25 16:46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味道

2016-03-25 20:45

有些问题可以问下你吗?

2016-03-28 12:54

引用 勇 发表于 2016-03-25 16:46:05 的回复:

lz你的游记写得真好,我会一直关注你的,期待你的新游记

回复勇:感谢支持!

2016-03-28 20:09

引用 大不列颠登巴巴 发表于 2016-03-28 12:54:10 的回复:

有些问题可以问下你吗?

回复大不列颠登巴巴:请讲!

2016-03-28 20:09

文采很棒

2016-03-29 21:48

感谢辛勤劳动

2016-04-27 15:23

看完了。copy→paste→save。

2016-07-15 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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