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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塞-无图之诗-北京、内蒙古、青海、甘肃、陕西-荒唐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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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遥 (昆明) LV.4
2016-04-22 10:02 1400/20

因为后来与旅伴几乎失去联系,所以我手上的照片很少,寥寥几张也只是当时传在朋友圈的。
我也不知道那么长的旅程、那么多的照片,是不是都被他一键删除了。
如果只是文字,会不会太像一场梦?以此纪念吧。

火车到达北京站的时候,我突然间从颠簸一夜的疲惫中清醒过来,匆匆越过拥挤的人潮,看到小叔和他瘦瘦小小的女友来接站。十六个小时火车积淀的忐忑和感伤在接触到北京微凉的空气时瞬间灰飞烟灭,我跳起来说:“哈喽,我来啦!”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可以那么果断地决定一段旅程,目的地是我自小向往的大西北,旅伴是多年旧友小攀君,资金全部是从另一个朋友那儿借来的五千块——我一个季度的生活费。小攀在微信群里问谁想一起去大西北走一遭看金色胡杨林和沙漠,我就应下来了,是时下午三点,我订了六点钟去往北京的火车,无座票。匆忙收拾好衣物行李就出发了。
火车渐渐驶进夜色里,我给小攀发了信息“明天见”,擦干眼角的泪水,闭眼睡去。
 
北京的第二日下午我与小攀汇合,约好在西单的大悦城门口。我从商场里钻出来,远远地看见他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坐在路边等我。他剪了头发,干净利落。穿着白色的外衣,依旧瘦,那包看上去硕大得引人发笑。我跑到他身后大喊,他转过身朝我笑,那笑感染力极强,即将进行一段冒险旅程的喜悦瞬间就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漫溢开来。
 
晚饭小叔用土豆和牛肉两种食材做了四道菜,我们吃得很香。小叔女友千叮万嘱之后将我们送进地铁站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曾经北京对我而言是一个遥远的城市,而此刻我却匆匆与它颔首之后就要奔向更遥远的远方。
 
小攀在火车站买了一大瓶水,一包麻辣条和一瓶牛拦山二锅头。
“在大草原上喝二锅头是多么酷炫的一件事啊!”我们把二锅头和北京站合了影,就坐上了22:49分北京呼和浩特的夜火车。
 
小攀一夜都醒着,而我迷迷糊糊睡了几次,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渐渐泛白。火车到达呼和浩特东站是早晨七点,空气显然比北京干净许多,有清冷的光线越过云层和晨雾照射到熙攘的人群中。我们的呼和浩特没有大草原,也没有庙宇高楼,我们的呼和浩特只有一整天的酣眠和一顿完美至极的晚餐。因为太疲乏,我们没有按预先想好的去大召寺或大清真寺,而是在酒店里睡到下午五点。懒得到处去寻吃的,就随意走进了酒店旁边的一家蒙餐馆,未曾想这偶然的叩扉,就让我们的呼和浩特之旅有了完美香甜的回忆。
那家餐厅叫格日勒阿妈,卖的是牛羊肉和奶制品。我们二人都好这口,激动地点了五六个菜。果然每道菜都惊艳,手抓羊肉又酥又软还不失嚼劲,小攀说这是他有史以来吃过最好吃的羊肉。点了一道锅茶,那锅茶是蒙餐的最大特色,用茶、奶油、酥油、牛肉干、奶渣等多种食材熬制,喝一口回味无穷。奶酪馅饼咬开薄薄的皮,内陷就是香醇的奶酪。另一道酸奶炒米味道极鲜,酸酸的,嚼起来嘴里满是麦香。我们两人一边吃一边拍照传到微信群向友人们炫耀,说一句“太好吃”了都要高兴得笑一阵。
饭罢我们拦了出租车去火车站,空气微寒,我们十分默契地却觉得心情很火热。出租车司机带着小九岁的女友跑车,两个人当着我们的面亲亲、喂水果,下车的时候我跟他们说“祝你们幸福”,然后跟小攀说,这女孩对自己拥有的爱情如此自豪,真让人羡慕。
“想到额济纳壁纸一样的胡杨林,我就开心啊!”小攀说。
 
从呼市到额济纳整整十六个小时,我们越过大半个内蒙,穿过10个东经纬度。火车上我醒醒睡睡很多次,黑暗里看到小攀闭着眼沉睡,车窗外掠过厚重的月光。我想到曾经看过一部叫做《星空》的电影,少年和少女为了躲避生活中的忧愁,逃离城市翻山越岭,他们的火车驶过山峦和雾霭,星星在车窗外对着少女微笑,而男孩闭着眼睛安静地沉睡。
次日我们在火车上遇见了一个归乡的女孩,她介绍我们到她姐姐家去住,还让她哥哥开出租车载我们进城。小镇的名字叫达来呼布,进城的公路宽敞孤单,风是大西北特有的温度,我们两个人坐上车就开始嘻嘻哈哈地笑着自拍,到住处后草草收拾了行李就奔向胡杨林了。
是时下午三点半左右,景区门口开出租车的大叔带我们逃票从景区旁被毁坏的铁栅栏钻了进去。即使知道距胡杨林最美的时节已过了几日,我们仍然都以为落下的胡杨树叶会铺满地面绵延静¬——然而死亡的确只是蜷缩和枯萎,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壮烈的金色,亦同样是无奈的枯败。阳光从蓝天尽头投下来,散落在胡杨枝头偶有的几片柔嫩新叶上,又落在地上,和着那些被旅人踩碎的枯败憔悴的叶子沉沉老去。在胡杨林里拍照,随意取景都能成为一幅无可挑剔的莫奈风格的画作。小攀蹲在地上拍胡杨,我便在远处拍他,千万束阳光聚集在我眼底,我想对他说些什么又觉得在这样的景致当中,怎样的辞藻都显得孱弱。
在胡杨林里碰上一个广东男人,孤身一人步履匆匆地走着,向他问路才知道我们走反了游览顺序,于是跟着他找到了前往八道桥的大巴,又在他的帮忙下逃票进了八道桥景区。
我向往了二十年的沙漠呈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柔和的线条在天幕下绵延,是那样静默,又不可思议的温柔。我们脱了鞋将脚底陷进沙里,表层是温热的,内里却刺骨的寒。逆着光,走上山顶的人们在小攀的相机里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阳光是通透而干净的白色,光晕笼罩着这个世界,仿佛我们永远不会老去。是时已是傍晚,我们爬上沙山顶端等待日落。一群中年人在沙里拍照、翻滚,笑得像孩童一样,而远方,一湾流水被晚霞照得金光粼粼,偶尔有越野车开过,卷起的滚滚黄沙在风里奔腾一阵子,又渐渐散去。
夕阳开始下沉,橘色的光渐次浸染着我们眼前的每一寸土地,从天顶到地平线,即是从光明到黑暗。我突然想到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无数次地目送夕阳落下却从没有看过一次日出,于是我转向东方,竟意外地看到了天幕被东升的月亮染成深紫色,地平线是浓重的蓝,一轮白色的圆月悬于七彩斑斓中,孤独而遥远。我们从书本上无数次地见过日月同辉这个词语,而亲眼目睹太阳和月亮在地平线的两端交替那种震撼绝非言语所能形容,我们拍了很多很多照片,但末了小攀说,最美的风景只能照进心底不能照进相机里。
离开八道桥沙漠是搭了那群中年人的顺风车,广东大哥在镇上请我们吃了骆驼肉。夜风很冷,餐馆里面氤氲了一层薄薄的白气,我们有些遗憾没有带着北京买的那瓶二锅头出来。饭罢与广东大哥告别,从餐馆走回住处的时候路过一片搁置的工地,七八只恶犬瞪圆了眼睛对着我们吼叫,起初我怕得几乎哭出来,拽着小攀的衣角拼命往他后面缩。而当我们躲过了恶犬回到住处洗衣聊天时,我才觉得恐惧真是一种可笑又毫无用处的情绪,或者说,在这样的旅程中,恐惧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
那夜临睡前小攀说“我要对着月光喝一口二锅头,好让自己记得我有多高兴。”
 
隔日我们赖床到大中午,在镇上晃荡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一家蒙餐馆,点了几个不合心意的菜,碰上了几个从四川来旅行的大叔。攀谈之后租了一位当地阿姨的车,驱车二十多公里穿过杳无人迹的笔直公路去了黑城遗址。黑城已被风沙掩埋,只留下几个清真寺堡顶遗址和几方土墩,地上散落着很多碎石子,我们拾了许多,又绕到不远处的怪树林。那是一片彻底死亡的土地,几百棵枯死的胡杨木聚集在一起,没有喘息也没有言语。每株枯树自成一景,虬枝伸向沙漠延续不朽的呼喊。怪树林里走着,总觉得生老病死是何其凄苦而又必然,胡杨木一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腐,总值得人远赴千里去仰望。大概是古树魂灵众多,天空也不肯蓝,天地都是灰灰暗暗的,于是我们只能一路沉默。
从怪树林回程已经是傍晚时分,我们在镇上一家叫做“从头到蹄”的餐馆大吃了一顿羊肉,饭罢才发现中午碰上的四川大叔打电话发信息让我们去跟他们一起吃火锅,手机因为关了静音错过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愉悦,我们两个人走在大街上,谈论着频频有人要请我们吃饭这件事而高兴得哈哈大笑。小镇的夜晚有些冷,风的温度仿佛来自寒冬腊月,小攀带我进了一家超市,挑挑选选半天买了一个大奶酪。那奶酪比我的脸还要大些,一口咬下去脆脆滑滑的,好像冰冻起来的奶油又比奶油醇香些。我们一人一口吃着奶酪,没有缘由得咯咯笑着,直到河岸对面胡杨林附近的灯光渐次暗去,才慢慢走回住处。
那天晚上小攀又喝了几口二锅头。他掀开房间的窗帘,小镇的夜晚极静,农历十六,月亮圆得无比安宁。
 
住处的房东阿姨姓窦,体型胖胖的,眼神很精神,我们从沙漠回来一身灰尘,她把家里新买的小型洗衣机借给我们洗衣服,还帮助我脱水晒衣。我们走的那天早晨她不在家,小攀给她打了电话,她嘱咐今后再到额旗一定要来她家玩。
我们到客运站买了到酒泉的汽车票,又在小镇上找了一家蒙餐馆吃早餐,那家小餐馆烟雾缭绕的,一群当地人在喝早茶。两个头发凌乱的长发男人在吃面条,虽衣衫随意,但透着一股放荡不羁。小攀和他们聊起了天,交谈下知道他们是到怪树林去写生的,两人背着画板跑了很多地方,偏爱荒凉孤寂的风景。我们便把头日去怪树林的见闻和出行方式告诉了他们,他们吃完面后微笑道别,渐渐走远。小餐馆的老板娘是一位端庄温婉的蒙古阿姨,穿了一件黑底金色盘线的衣服,在我们临走的时候向我们微微一笑,那笑里还有少女般的羞涩。
汽车从额旗出发后,两三个小时竟没有碰到一个路人,公路笔直无垠天空澄澈辽远,路两旁是绵延的黄土,土地里长着一簇簇枯黄的植物,我猜那大概是沙枣。直到汽车渐渐驶入甘肃境内,村庄和房屋才多了起来。中午十分,班车司机把车停在了路边让乘客下车休息,我们看到路边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商店,进去以后发现竟然有很多零食,我俩自然是毫不犹豫地买了几包麻辣条,又挑挑拣拣买了些别的东西。说笑着走出商店,惊叹在这荒郊野外竟能买到麻辣小王子,小攀突然喊了一声“车开走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跟着他狂奔,边跑边喊司机停车,追了大概五六十米,那司机才把车停下来。我们俩上车坐定就开始相视着大笑——下车的时候我们只背了随身的小包,外套、行李全部都在车上,若是小攀没有看见车开走,我们大概只能露宿荒野了。这样一来,那两包麻辣条吃着就格外地香,仿佛历经艰险才得到似的。
酒泉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又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嘉峪关。预定的酒店叫丝路花雨,房间的格局就像这座城市一样空阔。晚上我们去美食街吃火锅,没忘记在路边的商店里买麻辣条。那天嘉峪关很冷,晚风吹在脸上有那么一点疼,我们走过了好几条街,我听小攀说着他的家人和朋友、他打架斗殴的往事,夜色里,一切都像我们两个人的笑声一样纯简。
第二天中午我们坐公交车去了嘉峪关长城,之前在网上搜到了逃票攻略,我们就琢磨着逃票。在入口处本打算跟一群人浑水摸鱼进去的,结果守门人拦着我们查票,我们只好搪塞着说没有找到售票处悻悻走开,再顺着长城外延往前走。这一段长城是泥土铸成的,城墙算不得高,但异常坚固。我们走了很远都没有看到可以进景区的地方,这时小攀见附近的农田里有人在劳作,他就走过去问那人能不能帮我们逃票,那人说逃票的地方已经封了,我们只好往回走,路边的农田里散落着一些枯枝,一丛丛的像些小草墩十分好看。
顺着泥土小路拐进了一条石子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大片芦苇荡,金色的芦苇密密地挨着绵延如海。那时正好刮起风,芦苇在风里流动起来,苇絮漫天飞扬,而远处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有几株绿树默然伫立着。我们走进芦苇丛深处,拍了好些照片,我跟小攀说,这里这么美,等到我以后嫁人了一定要回这里拍婚纱照。
绕了一圈,最后我们还是买票进了城关,站在城楼上突然狂风大作,那风带着滚滚黄沙,一刹那就把我的白色外衣吹成土黄。我们随着导游出了城关,目之所及全是漫天黄沙一片荒凉,风比关内更大许多,把我们的衣服吹得飒飒作响。小攀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我站在苍穹之下,天和大地连成一线,土地是灰色的,流云是灰色的,立于天地之间渺小的我也是灰色的。因为狂风太过肆虐,站在关外的游人们纷纷往关内折转,我们两人在城楼下逗留了两分钟看石头,待我们进到关城内时,突然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留下空空荡荡的城楼,半个小时前还热热闹闹的旅游纪念品商店也大门紧锁。一片黄沙之中,我能看见的人只有我唯一的旅伴。
那天我们买了夜里三点到敦煌的火车票,吃过晚饭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间旅社暂作休息。旅社的房间很小,水是刺骨冰冷的。夜里两点半闹钟响,恍惚中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凌晨的风冷得毫不留情,我神志不清地跟着小攀上了火车才想起来手机充电器忘拿了。那夜我蜷在座位上醒醒睡睡,小攀仍是醒着,不停地抽烟、喝水。火车快到敦煌的时候他靠着椅背睡着了,我看着东边的车窗外渐渐泛白,晨光下是起伏的沙丘和一望无际枯败的荒草。

到了敦煌火车站之后,我们和一对研究生夫妇拼车前往莫高窟,出租车途径鸣沙山脉,橘红色的太阳从山脊里缓缓升起,在茫茫大漠中显得庄严肃穆。
我曾经无数次地期盼能亲临莫高窟,像个朝圣者一样目睹千百年来的斑斓色彩,更在看完余秋雨先生的《莫高窟》后悲愤到几近流泪。所以进入莫高窟之前,我的心情除却激动更有忐忑。我们是第一批进入石窟的游人,讲解员是一位个子很高声音温和的女研究员,她用低沉的声线为我们讲述着石窟里那些绘画和雕塑的故事。每当她用钥匙打开一扇门,清晨的阳光就缓缓流入原本暗黑的石窟,那光线里带着细碎的、翻滚的小小尘埃,斑斓却古旧的色彩与这千年后的阳光碰撞,滋生出的竟然是无尽唏嘘——那些倾其所有在这石窟中造像绘画的人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的苦苦诚心会被可憎的偷窃者轻易摧毁;怎么也想不到千年之后站在这里瞻仰的人们,大多早已经不晓得信仰为何物,佛来自何处,菩提又在何方。
离开莫高窟的时候心中仍是悲愤,但是小攀说悲愤无力,坐着公交车回到市区也就释怀了。那些被盗走的精美绝伦的壁画和几万卷经书只能交给历史去缅怀。
我们在敦煌夜市里的酒店呆了一整个下午哪儿也没去,到晚上八九点钟才跑到夜市上去吃烤羊肉,席间小攀又和我聊起他读中学时打架斗殴的热血往事,我听着他讲,慢慢地觉得有些恍惚。生活如此不可思议,我置身于一座自小向往的城市里,与我畅谈青春的竟然是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这场旅行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是简单地看遍风景那么简单。
次日中午我们乘提前联系好的车前往雅丹玉门关。车况不是很好,才出发不久我就开始昏昏欲睡。途径西千佛洞的时候司机让我们下车参观,一行人沿着土陵进了景区却没人值守,景区门口有一株参天大树,落叶堆了一地。我们只好遗憾告别继续往玉门关方向走。世界很静,风很大,杳无人迹的公路两旁是千百年前被水流侵蚀过的河谷,而今只变成一片片模糊的黄沙。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到了玉门关,远远地我们便看见了立于荒野之中的小方盘城。天空如海水一半湛蓝清澈,荒原上是一簇簇枯黄的野草,风带着凉意毫无边际地吹。吟一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便不晓得再用怎样的词句去形容眼前的景致了。我们站上高地拍照,四处吹来的风里带着黄沙和枯草的气味,悠远苍凉。
而后我们又驱车两个多小时,下晚十分到了雅丹地质公园。这一片被称作魔鬼城的土地空阔无人,荒漠中错落着一些土丘,被狂风吹蚀地支离破碎。我们朝着沙漠中间走去,地上散落着一些细碎的小石子,造型各异的土丘逆着光成为一个个黑色的剪影。所有的人都面向西方等待着沙漠日落,然而天却渐渐阴沉下来,灰色的尘埃遮住了日光,只能看见光从天顶慢慢下沉,落日和着黄沙一片混沌,最终隐入地平线,只留下微弱的余光照游人归家。
之前和我们一同拼车的一位雷姓兄弟没有进雅丹地质公园,回程的时候他和小攀聊了起来,他说他从重庆坐船过三峡到了湖北,又一路坐火车北上去了西安兰州青海等地,在青海湖的时候碰上了雪天,雪落在沿湖的树林里,万物圣洁。他还说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把行李寄存在火车站,只用双肩包背一些必需品。他告诉我们华山奇险无比,夜爬华山一定要戴手套看准路况,有些路只能双手双脚拽着铁链爬。小攀和他交谈甚欢,说好等他到昆明我们请他吃饭,我在他们二人说笑的声音中渐渐有些疲乏,便闭着眼休息。
突然小攀叫醒了我,他眼里满是光亮,让我探出头去看。车向前走着,夜风出奇地冷,把我的头发都吹得冰凉——而我仰头看见了漫天细细碎碎的星辰,从遥远光年外传递来温柔纯净的光,密密麻麻地汇聚成一条星河。整片天空都布满星辰,银河跨越天际遥远却无比明晰。我转过头看小攀,他笑眼里的光也如同星辰。那一刻我纵然感动万分,却只能甘心沉默。我想起了十多年前家乡的夜晚,星辰在麦田上方闪烁,那时我还不懂得悲喜,还以为星空属于自己而不是属于遥远的宇宙。在离家千里之外的玉门关,我竟然目睹了这样纯净而罕有的银河,世上再无辞藻可以形容这种震撼。
那晚回到敦煌我们又去夜市吃烧烤,一如既往聊了很多过去的事。吃过东西我拉着小攀去逛夜市,起初他意兴阑珊,看着我无比兴奋地买了一大堆明信片。后来他自己对夜市上的狼牙感了兴趣,又被我喊去找匠人用胡杨木刻章,到回酒店的时候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连买到假狼牙也是趣事一桩了。
 
次日早晨小攀还没有醒来,我拿手机查了两个多小时,搞定了一条万无一失的鸣沙山逃票路线之后叫醒了他。简单吃了些东西,买了五个白饼和一份糖炒栗子我们就出发了。到了鸣沙山景区,我们按攻略所说的往售票大厅后面的小路走,小路两旁栽了些脏兮兮的棉花,风把棉絮吹得到处飞,却有些诗性的味道。小路尽头是一些养骆驼的棚子,成群的骆驼在棚里眼睁睁看着我们两个图谋不轨,然而待我们走到路尽头,可以逃票的那家青旅却大门紧锁,我们敲了几遍无人应门,也没有勇气从栅栏里钻进去在沙漠里狂奔,遂只能再次打道回府到售票处去买票。
进了鸣沙山景区,我们脱了鞋跟着人群往沙山的山脊往上爬,起初人很多,爬上一座山后只剩下我们俩和零星几个人。是时正好能远观月牙泉,与我想象中茫茫沙漠中一湾孤傲洁净的清泉不一样,月牙泉修缮很好,有些失了天然风貌,于是我们决定不往月牙泉方向,而是继续往上爬。
小攀速度很快,我跟上他甚是吃力,待我们爬到一座沙山顶端,已经没有什么人,远处是绵延的沙山山脉,看不到尽头。我们俩嬉闹了一阵,把剩下的糖炒栗子吃完,便用彩色围巾铺在地上准备休息一会儿。我躺在暖暖的沙子中,把围巾盖在眼睛上,阳光透过彩色的棉麻照在我的眼皮上是缤纷而温热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很安静,思绪全无万物空灵,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转过眼去看到小攀,他说:“你睡得真好。”我说:“是啊,真不可思议,我戒备心这样强的人竟然能在这荒郊野外睡着。”
从鸣沙山下来,小攀走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看他的身影沉没在阳光里,非常模糊而又棱角分明。后来我在他的手机里看到一张那个时候他给我拍的照片,整个沙漠上只有我一个人走着,长空下小小的身影,看不见容貌与悲喜。
 
敦煌兰州的火车上碰到了一群跟我们很投缘的叔叔阿姨,一车厢人交谈甚欢,从买的旅行纪念品聊到宗教信仰。临别的时候一位叔叔嘱咐我们趁年轻不要辜负梦想,勇敢去冒险。由于我们从兰州西宁的火车票是提前买好的, 而火车又晚了点,所以当列车一停靠到兰州站,我俩就拼命地奔跑,硬生生用五分钟从出站口跑到了候车室。
兰州出发的火车晚了点,我说真是庆幸,小攀说人性真是矛盾可恶,自己时间充裕的时候晚点就骂,自己迟到了晚点又庆幸。兰州这座颇负盛名的黄河之城,我们就这样与之匆匆擦肩而过,只在离别前小攀抽了一支兰州烟,算是纪念。兰州西宁的火车行了几个小时我已经记不清楚,我也不记得途中聊了些什么,但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几个小时我们交谈甚欢,前所未有。大概是奔跑之后赶上火车的欣喜,让我对西宁这座已经去过一次的城市充满莫名的期待。
久别城市,第一眼见到西宁的高楼大厦时竟然莫名地兴奋。我们提前预定的住宿是一幢大楼里的家庭旅社,屋主是一位热心的80后男人,麻利地帮我们办好入住手续,还帮我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晒起来。
那个下午西宁空气微冷,通透的阳光透过暖色调的窗帘镀在墙壁的每一个角落,暖气氤氲成诗。我想起曾经做过的一个梦,那个梦里有戈壁和荒草,有炽烈的阳光和狂野的风,还有在此之前唯一一次梦见过的小攀。
 
下午六点来钟我们出门觅食,穿街走巷终于找到了一家网友极力推荐的餐厅,点了香脆可口的小土豆、酥软柔嫩的手抓羊肉和两碗稠香的酸奶,那家餐厅的茶是西宁特有的孬茶,用红茶转熬制而成,茶里加些许食盐,喝来回味无穷。饭后我们散步到西关大清真寺,恰逢晚礼拜开始,我向小攀简单解释了一下伊斯兰教的宗教仪式,待他们开始做礼拜我们就离开了。回到住处我联系了第二天去青海湖拼车的师傅,仔细翻看了小攀随身带着的自助游攻略。想象着秋天的青海湖会是什么样子,头年七月里我看到的那些浓墨重彩的花儿凋谢了,该是怎样一副萧索的景象。
入睡前我看了一眼窗外,弦月如钩。
 
开车的师傅带了两只小狗,一只叫点点一只叫豆豆,在车里窜上蹿下的,很是可爱。同车的有一对福建来的母女,女孩个子不高、皮肤白白的;阿姨讲话慢条斯理,穿一件绿色的外套。还有一位西安的研究生姐姐,个子几乎和小攀一般高,长直发,说话温和客气。出了西宁城,天空渐渐开阔了,两旁的山上陆陆续续出现了积雪,在清晨的阳光里有些刺眼。司机中途让我们下车拍照,我从地上抓了一把白雪,寒气直逼背脊,但是心里却欢喜地不得了。司机放着草原歌谣,小攀居然每首都会唱,甚至连歌词都一字不差,把我乐得笑个不停。快到青海湖的时候,路边开始大批大批地出现绵羊,那些绵羊胖乎乎的在草地上踱着步。草原已经全部荒芜,目之所及一片枯黄,青海湖宝蓝色的湖水隐隐约约地在原野中间闪现。我们没有去二郎剑景区,而是路过一家庄园去到了青海湖边。是时的青海湖算不得美丽,岸边的油菜花和各色野花早已经开败,牛羊的粪便也随处可见。但湖水还是一如以往清澈干净,指尖一触尽是冰凉,水底的石头是高原湖泊里特有的模样,透明圆润,掂在手心里还带着经久的寒气。我和小攀捡了一些石子,顺着湖边走了一圈,又与同行的人拍了些照片。回转的时候我们看到对面有一片连绵的雪山,每一座山顶都是厚厚的洁白积雪,阳光正盛,那雪被照的熠熠发光。偶有苍鹰飞过,发出苍凉的叫声。
顺着青海湖的河岸,司机把我们带到了一片沙漠。那片沙漠位于公路的一旁,立了个石碑写着“喜马拉豋”,山顶树了一个大大的经幡,满地散落着祈福用的彩色小纸片。我在路边看到了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大概是死马或者死骆驼的,牙齿坚硬洁白,我正在想办法试图把它的牙齿撬下来就被小攀阻止了。大家一起上山丘顶玩了一会儿,小攀拿了块木板准备滑沙,却因沙的阻力太大未果。
下到公路上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两个皮肤黝黑的藏族少年拦在我们车旁,起初我们见司机在跟他们说话以为是司机的朋友,后来才晓得他们是要向我们要钱,说是刚刚我们上沙漠的门票。一车人都有些愠怒,和他们理论起来,那两个藏族少年有一个不说话,另一个不停地重复“给还是不给?”小攀锁了车门挡在前面,我和他们理论,让他们给票据我们就给钱,那少年不依,仍是一个劲地问“给还是不给?”研究生姐姐生气地骂他们抢劫,那少年就暴躁起来。小攀和阿姨商量了一阵,决定不和他们周旋,便递了五十块给他才算打发走他们。
大家谈论着这场风波继续前行,司机很生气,我们几个乘客倒也不觉得心有余悸。我看着远处的蓝天碧海,心里也道不清是什么滋味。我并没有觉得两个藏族少年有多么穷凶极恶,而是黯然这纯净的山山水水竟没有让他们成为善意温暖的人。
后来我们又去了海南自治区的中国原子城,小攀和我都是对博物馆兴致不大的人,却也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展品。我们原本买了当天晚上去天水的火车票,但因为塔尔寺还没有去,便让师傅载我们去西站退了票,一车人一起到西宁市里尽兴吃了一餐。与他们道别之后,我与小攀又沿着街买了些酸奶、烧烤、牛肉干,吃到走路都吃力方才作罢。
 
出发去塔尔寺时又是日上三竿,乘着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市,等待转车的时候一辆出租车招呼着拼车,我们问了问价钱合适就坐了上去。车上已经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喇嘛,抬着一个盆端坐着。喇嘛在我心中是严肃神秘的形象,我不敢看他,只悄悄跟小攀说:“他盆里抬着的肯定是酥油,拿去供佛呢。”过了一会儿,那喇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告诉对方马上就到,我却在一旁惊讶地使劲推小攀,我说:“看见没看见没,他在用手机哎!”又隔了几分钟,小攀转过头问他:“师傅,您这盆里装的是什么?”那小喇嘛转过头,一脸笑意地说:“是包子,今天法会,我买包子回去给他们吃。”我差一点笑出声来,为自己先前小心翼翼的无端揣测。
而后我们就和这位喇嘛兄弟聊起了天来。他的脸圆圆的,慈眉善目,说话也是慢条斯理吐字清晰。他告诉我们他叫格乐,是新疆人,很小的时候就出家,现在在塔尔寺修行。他说喇嘛的生活简单清净就像学生一样,唯独每年可以到别的寺庙去讲法交流十多天。他还说我们俩很幸运,正好赶上塔尔寺一年一度的法会,一会儿跟着他进去就能看到法会的活动了。

我们俩没有买票跟着他进了寺庙,他脚程很快,我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他。他把我们带到一个空阔的寺院里,有一些衣着艳丽的人正在场中央表演,四周围坐着老老少少的藏民,个个儿都是皮肤黝黑眼睛清亮。我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只见那些牛头马面衣着怪异的人在场中央跳,有喇嘛吹着唢呐,是什么内容我们全然不懂,但每隔一会儿藏民们就要跪地行礼,把手中的散钱递出去。我们面前有一位大概七八十岁的老奶奶,她颤颤巍巍地跪地磕头,手臂和膝盖紧紧地贴着地面。起身后身边的人搀扶着她,让她将手中的黄色哈达献给场中人,而在她的不远处,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头发上绑满了彩色的小辫子,从我们来就一直在磕头,偶尔她坐起来转身看我们,眼睛里亮亮的,似泪光又似星光。
我们看了一会儿便起来去找格乐,喇嘛们个个剃着光头,衣着也都一样,辨认起来颇为困难。小攀让我认准他的皮鞋找,但我在寺里前前后后绕了两三转也没有看到他。直到法会散了我们正要离开的时候突然见他站在门口朝我们微笑。
格乐带我们进了塔尔寺的大殿,简单给我们介绍了大殿的格局,和小攀互留了电话就去忙了。
小攀在大殿外买了一条白色哈达,大殿里燃着几百盏酥油灯,墙壁上挂满了色彩斑斓的唐卡和经幡,几十名僧人在殿中央打坐,神色安宁不受游人侵扰。出殿后我们顺着山坡往上参观了一遍塔尔寺的所有寺庙,每间都供着不同的佛菩萨,燃着大大小小的酥油灯,香味萦梁绕柱让人心神宁静。下山时意外碰到了福建母女,简单攀谈了几句也就告别了。

晚上我们在西宁市区闲逛,七八点钟行人已经稀少得很了。吹着清冷的夜风,我突然觉得再没有一座城市好过西宁——它包含尘世间的高楼与世俗人的欲望,又容纳圣洁的雪山与虔诚的信仰。天地之气在这里融合,所以它能勃发出爱,不论千年流转还是转瞬即逝,都是永恒。

西宁天水的火车只行了七个多小时,到达天水的时候是凌晨五六点。天水虽已接近中原,但凌晨的风仍是冷得刺骨。我们进了一家豆浆大王,点了两杯热豆浆和几个饼当做取暖,到七点钟乘首班公交车前往麦积山。
清晨的麦积山被淡淡的雾气笼罩着,我们走到售票处,看到售票大厅关着门,所有的安检门敞开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顺着山路往上走,山间都是团团簇簇的树冠,被秋意扫了一层金色。空气很干净,夹着树木和泥土的气息。走了四十多分钟,只见一座麦垛形状的山一秀崛起立于森林之中,山壁上凿出大大小小的石窟,正中央是三个巨大无比的佛菩萨像,即释迦摩尼和阿难、迦叶。山体上修筑了一些错落有致的悬空栈道供游人行走。杜甫先生所写“麝香眠石竹,鹦鹉啄金桃。乱水通人过,悬崖置屋牢”正是这番景象。
到了进山口,守门的师傅要查票,我们说卖票处没人,他便让我们到游客服务中心去买。待一切妥当,进山已经是九点半。顺着悬空栈道往上爬,每一层都会有一两个石窟,用铁栅栏封起来。透过铁栏的缝隙能清楚地看到窟中多为佛像石刻雕塑,个个儿形象逼真精雕细琢,只是颜色大都褪去。那栈道用木材和钢铁弯弯曲曲地顺着山体而建,其实陡峭得很,上下心里都有些紧张。登到山顶,阳光正好从东方的云层中透了些下来,照在千山万壑的绵延林木上,又笼上云雾,正是世间难得的琼树之林。
下山到一半听到路边有“呱呱”“嘫嘫”的吆喝声,我们走近一看,是当地人正在卖小吃,询问之下知道是凉皮和面粉做的食物,便买了一些,吃饱喝足方才下山。
回到天水火车站,我们把到西安的车票改签提前,又去路边买了一大包鸡脚和几串葡萄、两个石榴。过马路的时候我跟小攀说:“有一次我买十字绣来绣,我爸看见了就说我是张飞绣花。”小攀问:“张飞是谁?”我说:“你怎么可能连张飞都不知道。”他想了一阵,终于恍然大悟地说:“哦!张飞就是李逵嘛。”
在马路中央,我笑得直不起腰,小攀反应过来后也笑得不能自已。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从我们面前匆匆而过,我笑着,心里却突然有些难过——下一站西安,这趟旅程已渐渐接近尾声,如此纯粹到傻气的欢乐一路上有过无数次,一生中却难得再有几次。
天水西安的火车上,我们两个人用一个小时的时间把两个大石榴、一公斤葡萄和一公斤多鸡脚全部扫光,和我们同座的大叔眼睁睁看着我们两个吃完了所有的东西,咽了咽口水,说不出任何话语。

到达西安火车站已经是傍晚七八点钟,小攀的叔叔给我们安排了在曲江区的住宿,坐着公交车到了航天城,来接我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姐姐,她把我们带到航天城家属院,给了两把钥匙就走了。
房子大概是九十年代建成的,虽有些陈旧但十分整洁,我还兴奋地以为会有厨房这样我们就可以自己做饭吃了,但进去后发现厨房被改造成了一个宽敞的阳台,想着洗晒衣物方便也就不遗憾了。安置好行李后我们出去买水,超市里又是林林总总买了一堆零食。第二天我们睡到下午一点才出发去大雁塔。西安的天气有些阴霾,站在大雁塔顶端看整座城市都是笼罩在乌云中,大概是越靠近人世阳光越单薄。但西安始终是一座历经千年的古都,每一个细节都大气恢弘,从塔到寺气势巍峨,甚至连路边摊的棉花糖都是超大一个。我们参观完大雁塔又转车去了回民街,曾经有很多人跟我形容过西安回民街的热闹和美食的诱人,亲临的时候发现果然不寻常,长长的一条街摆满了西北美食,泡沫、面皮、羊肉串,满街都是食物的香味。我们沿街买了酸奶、炸土豆和酥糖。天渐渐下起小雨,我钻进一家店里买了盒陕西农民画的明信片,心中欢喜得很。
我们在西宁的时候在网上买了两件衣服和一个充电宝,托我一位在西安上学的好友代收,那天他背着个双肩包,在回民街找到我们的时候,刚好有煮汤锅热腾腾的气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们仨在巷子口的一家烧烤店烤了二十几串羊肉,点了几瓶汽水,聊着一路来的趣事。吃完又转到钟鼓楼附近的一家甜品店说话聊天。两个男孩子仿佛早就熟识一般,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在杭州的第一年,我看秋色浓郁,雨打梧桐甚是诗意,就捡了一片银杏贴在卡片上,寄给了西安的这位好友,当时写在卡片上的的字是“送你杭州的秋天”。而当我身在曾经写在明信片寄往地上的城市,与他面对面坐着的时候,才明白世界并没有我们自以为的那么大,远方再远,也远不过想出走的心。与他告别时,天空下起毛毛细雨,远处钟鼓楼灯火辉煌,古都悠悠的往事,都湮没在影影幢幢的夜色里。
回到家属院发现水没了,我们便出去买水。小攀扛了一桶两公斤的矿泉水跑到我前面去,我听他脚步匆匆在楼道里跑,突然又没声儿了,就知道他肯定是躲在哪里想吓唬我。楼道里黑漆漆的,我心里有些发毛,便一遍遍喊他名字。在拐角处我发现他蹲在地上准备吓我,就朝他大叫一声。小攀吓我未遂,就将水扔起来用脚踢着玩,不曾想那桶水太重,一下子砸到地上,水咕咕往外流。他突然把水抱起来大笑着往楼上跑,我怎样也追不上。我们住在四楼,而他跑到六楼仍在边跑边笑,而我只好站在门口笑得满地打滚。
 次日我们从航天城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渭南,卖票的阿姨推荐我们先去秦始皇陵再看兵马俑,但我们思忖了一阵还是先去了兵马俑。天阴沉着,一阵阵地下着小雨。陪葬坑有三个,规模最大的一号坑内有几百个兵俑陈列在馆内,坑内有兵器残骸和车轨痕迹。那些兵俑或手持长矛、或闭嘴静立,每一个都不同神态、不同发型,长幼身份一看便知。在兵马俑坑里我们没怎么拍照,这样壮观的历史遗物若不是亲眼目睹,你永远不知道时间有这样强大的张力可以留下千百年前的智慧。兵马俑坑和博物馆都参观完后,我们坐了景区班车去到秦始皇陵。是时已是下午六点多,雨雾弥漫山野,阴冷静默。整个始皇陵显得异常开阔,树木都是修剪有致整齐排列的,四下除却我们两人外再没有别的人,竟是没有一点生气。我们顺着大路往前走,指路牌显示一个个景区过了,然而我们还是在林子里打转,前方隐隐约约有一个打伞人,一直走在我们前面时而出现时而又消失。我有些害怕,拽着小攀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走。小攀说:“你能不能假装我们两个不认识,来演恐怖戏。”我说:“不跟你走在一起我就害怕。”他笑着说我讲话矫揉,却也任我拽着他走。走了好久,终于看到一个陪葬坑,里面却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出来时碰上一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他告诉我们始皇陵里就这些东西,没别的可以看了。我心里其实有些发毛,就催促着小攀折返。
出了秦始皇陵走到一条公路边,雨雾大了起来,路边一排路灯被水汽蒙着昏昏暗暗的。我跟小攀说,这场景让我想起王小波先生在《绿毛水怪》里描写的一个场景,两个好朋友走在傍晚的街道上,男孩跟女孩说:“妖妖你看,那水银灯的灯光像什么?大团的蒲公英浮在街道的河流上,吞吐着柔软的针一样的光。”“我们好像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我知道,就算过十年二十年,每当我走在雨雾里的路灯下,我都会记得那个傍晚和小攀在陌生阴冷的陵墓里,分享同一块巧克力,隔着雨幕说无关紧要的话,却毫不畏惧地走向远方。
 
我们在渭南住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到火车站去买上华山的票。那票居然不用身份证,而且才五块钱一张。买完票我让小攀在车站门口等我去取钱,我说:“你不要乱跑,一定要坐在这里等我。”他有些愠怒地回答“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接不上话,想了半天才说:“不是的,我是怕回来找不到你。”
 

华山的火车是旧旧的绿皮小火车,整个车厢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座位还是棕皮的,十分有趣。到了华山站又转公交车去华山景区,公交车上我们认识了一个江苏来的小伙子,非常健谈,一会儿就把家底全掏给我们。他放弃了自己原先的计划准备跟着我们一起夜爬。
我们在山脚的一家饭馆儿里寄存了行李,又简单吃了些面汤、馒头,九点钟开始登山。夜幕里下着蒙蒙细雨,气温很低,但我们爬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开始觉得热。小攀用官渡话念着他的搞笑台词“如果爱,请深爱!”我们俩笑得前俯后仰爬山的力气都没有,同行的伙子却莫名其妙。越往上爬,路愈发艰险,我们又遇到了一群中年人和两个重庆来的小伙子大家结伴而行。爬到千尺幢的时候路变得异常狭窄,石阶笔直几乎呈九十度,人只能拽着铁链一步步地往上登。回过头,来路险峻到不能直视,冷风从脚底穿过让人又惊惧又兴奋。再往上爬,路几乎都是六十度以上,仿佛从天上挂下来。云雾就在脚下晃动,而头顶路灯散发着柔柔的光晕错落在林间,仿佛稀稀疏疏的星辰一般。小攀走在最前面,隔一阵便喊一声我的名字,我答应了,他才继续往前走。
到达山顶才是凌晨五点多,就算来来回回地踱步还是冷得直哆嗦,几个人把随身带着的食物都吃了。小攀看我实在冷得不行,带我折转回路边的一个小商铺,买了一盒25块钱的泡面和一包15块钱的旺旺雪饼,恳请老板让我们进他的小屋里去取一会儿暖。我在小屋里把泡面吃了,又给老板要了一碗热水端着出来给同伴们暖手。
七点钟,所有人都爬到顶峰等待日出,纵使知道天气阴沉,我们却都一致盼望着朝阳能冲破雨雾不辜负我们一夜辛劳。然而日出终于是没有抵过白雾茫茫,我们只好遗憾离开山顶准备继续攀登另一座山峰去爬长空栈道。
那长空栈道是华山派第一代宗师在万仞绝壁上镶嵌石钉搭木椽而筑,面对着悬崖绝壁被称作“华山第一天险”。到了长空栈道,等了好半天,工作人员来了以后给他们每个人腰间绑上一个攀岩安全带便说可以出发了。临下去的时候小攀把口袋里的钱捞给我说:“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别瞎说”我打断他的话,把钱塞回他口袋里。他笑笑,便下去了。
我在高处提着嗓子眼看他们陆陆续续顺着悬崖往下爬,小攀喊了一声:“我他妈腿都是软的!”过了一会儿便只听得到人声看不见人影了。我来来回回地踱步试图爬到更高处去看他们,都被云雾挡住了视线。路两旁的铁链上有很多人挂了同心锁,刻着诚恳简单的愿望。过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听到他们回来了,我在小攀的手机里看到他们拍的好多照片,他居然只用安全带拴着铁链,放了双手整个人悬在空中。与他们同行的两个女孩子也效仿他放开双手坐在木栈道上,鼻子被冷得通红,而眼里却满是兴奋。他兴奋地跟我诉说着这一程有多么惊险刺激,我却听得手心全是密密的汗。
与同行的人互留了电话、QQ后,我们又到海拔最高处和金庸先生题“华山论剑”处去拍照留念,准备乘缆车下山的时候太阳冲破了云层,千万束光芒照在深谷之中,在缆车上能看到山间萦绕着浓浓白雾,悬崖与森林交错奇险壮观。待坐上下山的大巴车,我们两个人已经累得倒头就睡了。那天回到家属院的时候我洗了个澡就一直睡到夜里三点,醒过来小攀正在玩手机,他对着我说了一句:“兄弟,开始吃了嘛!”我会心一笑,两人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把之前买的零食一扫而光。
 
我在西安的最后一天,早晨仍是睡到十一二点,我起床收拾好行李,把小攀头天的脏衣服洗净。他起床后我们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面对这样乐天的旅伴,离愁别绪好像不太容易滋生,我们在附近的东北菜馆大吃了一顿,我一个人就吃了满满一大盘鱿鱼,只是席间彼此都有些沉默,我想找话说,又不晓得怎样的话语合适。
站在公交车上他跟我说他看过的几本书,听着听着我又有些失神,长到二十一岁,我没有与任何一个人这样朝夕相处过,亦没有和任何人走过那么多路,看过那么多的风景。
在火车站入口处,小攀嘴上说着“你终于走了!”,却又轻轻地拥抱了我。我进站后,以为看着他走会流眼泪,但是也没有,也许这次旅行已经让我成为不那么轻言悲喜的人。他走了几步,又折转过来跟我说话,我并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记得他的笑容一如既往,你看着他笑,便不再觉得离别是苦。
 
那夜的火车只我独自一人,火车摩擦着铁轨远离西北渐渐驶向东南沿海方向,月相几乎已成晦月。我翻看完手机里一路走来的照片,给小攀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闭上眼仿佛还能闻见胡杨林阳光的气息。方才告别,来路好像就已经成为了一个透明而美好的梦。
我想我再也没什么遗憾了。我们曾经不问前路地看透风景,又何惧一蓑烟雨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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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若不遥 的图片:

照片虽少,字里行间透着下一次的期盼。女人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有好心情;之所以潇洒,是因为有自信!

2016-04-22 10:43
正在参与蚂蜂窝拍卖行
我也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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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个沙发,顶起

2016-04-22 10:46

顶下

2016-04-22 10:49

引用 小蚂蚁 发表于 2016-04-22 10:43:45 的回复:

照片虽少,字里行间透着下一次的期盼。女人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有好心情;之所以潇洒,是因为有自信!

回复小蚂蚁:哈哈,谢谢~

2016-04-22 1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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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若不遥 发表于 2016-04-22 10:52:37 的回复:

哈哈,谢谢~

回复若不遥:下次来北京,我做向导

2016-04-22 11:01

2016-04-22 11:15

真好,文字很有韵味

2016-04-22 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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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字真厉害,片片实在是少了点

2016-04-22 11:22

好能写

2016-04-22 12:10

引用 腰果 发表于 2016-04-22 11:16:58 的回复:

真好,文字很有韵味

回复腰果:谢谢你喜欢。😍

2016-04-22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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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真的很美哟!

2016-04-22 12:18

真厉害,还记得这么多!!!

2016-04-22 12:41

引用 M_ph 发表于 2016-04-22 12:41:56 的回复:

真厉害,还记得这么多!!!

回复M_ph:当时回来就写的了。😊

2016-04-22 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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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4-22 13:17

2016-04-22 13:18

5顶!

2016-04-22 13:36

2016-04-22 14:45

赞!很不错哈!

2016-04-22 14:51

不会写游记的默默路过,点个赞不带走一片云彩……

2016-04-22 19:26

游记不是我想写想写就能写,lz蛮厉害的。

2016-04-25 1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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