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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军门与刘公岛

  • 出发时间/2016-04-29
  • 出行天数/3 天
  • 人物/和朋友
  • 人均费用/2000RMB

“5.1”放假三天,约朋友去山东威海一游。威海是我母亲的故乡,乡音悦耳。当地好友询问想去哪儿看看?回答不加思考:刘公岛!
从未去过刘公岛,却对它仰望已久,这是121年前北洋水师为国而战坚持到最后的地方。本人对刘公岛最早的记忆是1976年刚刚粉碎“四人帮”时,一部重映的电影《甲午风云》,让我认识了“邓大人”、“丁军门”、“叛将方伯谦”、“卖国李鸿章”……长大了历史读多了,才知道我们“学习”过的历史是被打扮过的“历史”,是用各种色彩漂洗过的“历史”。
登岛那天阳光灿烂,海面微风,碧波荡漾。汽艇驶近刘公岛时,一条深色的码头渐现眼前,它就是当年北洋水师修建的著名的“铁码头”,“定远”、“镇远”、“致远”、“济远”等北洋战舰都曾在此停靠。远远看见有两艘蓝白相间造型漂亮的军舰停在码头,游客纷纷拍照,它们的编号是“502、505”。当即用“度娘”一搜:好家伙,原来是去年刚刚下水的中国海军新款导弹护卫舰“黄石号”和“秦皇岛号”。这幅景象,北洋水师的码头,中国海军最新战舰,背景是刘公岛上的“北洋水师衙门”……
这种历史的反差,让我有些激动。

五月初的刘公岛很美丽,那些人文景观:北洋水师提督署、龙王庙、丁汝昌寓所、水师学堂、炮台、铁码头,以及英国租借40多年期间修建的洋房、军营、教堂……全都是百年老屋,故事多多,如果想细细观看,一天根本就看不完。最让人惊叹的是,所有的历史遗址,几乎都完好无损,这真是一个奇迹,无法想像经历了“大破四旧”的文革,这些文物居然存活了下来。
必须说:感谢海军!自从新中国成立,刘公岛就成为了海军军港,外人不得入岛。所以历次政治运动的大破坏,都被海军挡在了岛外。海军实际上一直在使用着北洋水师和英国人留下的旧建筑,使用本身就是一种保护。直到1985年,海军将刘公岛上的历史建筑全部移交给了文物部门。这是海军的贡献。
登上刘公岛的最高峰:“旗顶山炮台”,还可以看到几门锈迹斑斑的克虏伯大炮,这是120多年前大清国政府从德国购买的,专用于海岸防御。从山顶放眼瞭望,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刘公岛镶嵌在一个巨大的海湾里,这个海湾就是人们常说的“威海卫”。在刘公岛的西面和南面,是蜿蜒曲折的威海卫海岸,在它的东面和北面,则是浩瀚的黄海。
站在旗顶山炮台上,我努力想像着1895年2月那场著名的战争。

彻底消灭清朝海军,解除海上后顾之忧,是甲午战争日军入侵中国的主要目的之一。“大东沟海战”之后,遭到重创的北洋水师退守“固若金汤”的威海卫,待时而动。日军在辽东战场得手之后,计划彻底根除北洋水师,于是进行了“山东战役”。日军的“山东战役”完全没有按照大清朝廷的思路来打,不是从海上进攻威海卫,而是首先从陆地发起进攻,使大清国猝不及防,“固若金汤”的威海卫顿时成了日军的活靶子。
陆地上,3万多精锐部队登陆山东半岛包抄而来,占领了威海卫沿岸的全部炮台。大海上,日本联合舰队倾巢出动,三十多艘大小军舰包围了威海卫的外海。大战之前的刘公岛就是这么一种“包饺子”态势,被日军团团包围,海陆夹击。北洋水师几乎360度全方位地暴露在敌军面前!
会问:陆地上为什么没有清军增援?北洋水师为什么不突围?
不急,随我先参观下北洋水师司令部吧。
从刘公岛码头下船后,沿着“丁公路”往西走几百米,就看到了一片面朝大海的中式建筑。进了大门一直往里走,一个院子接着一个院子,纵深很长。这是当年的“北洋水师提督署”,当地人叫“水师衙门”,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北洋海军司令部。大门的门匾上有“海军公所”四个大字,两边的楹联是李鸿章于1894年5月亲笔所书:“万里天风永靖鲸鲵波浪,三山海日照来龙虎云雷”,相当有意境和气派。当时他老人家专程来视察北洋水师,顿生豪情,提笔而就。没想到,不到一年,北洋水师就全军覆灭,他一手提携的许多爱将命丧黄泉。睹物思人,不胜感慨。
走进水师衙门的第二个院子,有一个东厢房,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北洋海军提督书房”,这是北洋舰队司令官丁汝昌的书房——他自杀的地点之一。为什么说之一?因为关于丁汝昌的死亡地点一直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在书房服毒自尽,一种说法是在“镇远舰”上服毒自尽。
自杀地点到底在何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杀时间,它决定了丁汝昌为什么自杀?北洋水师投降的决定是不是他做出的?
这一个“降”字,一百多年来像一块无比沉重的巨石,压在九泉之下的丁提督身上,压在早已灰飞烟灭的北洋水师身上,让这一页历史变得沉重和痛楚。正因为如此,学界对丁汝昌一直有“勇将”与“降将”之争。

再次认识丁汝昌和北洋水师

巧合的是,去刘公岛之前,我刚刚读完了旅日学者宗泽亚的著作《清日战争》,与我们看过的所有甲午历史不同的是,这本书的内容完全来自日本,来自甲午战争时日本政府、军队的历史资料。宗先生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从日本政府、军方、民间的各种机构收集了极为珍贵的历史资料,从另一个侧面补全了甲午战争的历史,有的方面甚至填补了空白。在这本书中,关于威海卫之战有详细的资料,包括当年北洋水师最高指挥官丁汝昌与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的书信原文。通过这本书,能够看到刘公岛那些尘封的旧事。
让我们再回到121年前。为什么清军不从陆上增援北洋水师?让一支海军舰队孤立无援地停泊在码头里,成为日军的活靶子?原因其实很简单,清军统统跑路了。
日本第二军两个师团34000人,在大山岩司令官的率领下,1895年1月20日开始,冒着大雪在山东半岛的荣成湾登陆,登陆行动整整持续了5天时间,基本没有受到清军骚扰。从1月26日开始,便兵分两路包抄威海卫。当时在这一地区聚集了大量清军,但是所有的战斗几乎都是一个模式:清军一交火就逃跑,就像羊群一样,被日军赶着往西跑,一直跑到了烟台以西。将近100公里的纵深战线,日军只用了一周时间便拿下了,要知道,120多年前可没有摩托化部队,打仗就是靠徒步和骑兵,可见日军推进速度之快,或者说清军逃跑的速度之快。
1895年2月2日,日军开进了无一兵一卒的威海城。当时丁汝昌不得不命令舰队驶到威海卫近岸,用舰炮轰击威海城内的日军,但已经无可挽回。最要命的是,原来为了保卫海军和港口而修筑的十几个海岸炮台,统统被日军占领了,上百门大炮被日军缴获,大量未使用的炮弹堆放在弹药库里。
陆军跑了,北洋水师的侧翼完全暴露在日军的炮口之下。这就是当年大清国的陆海军联合作战!
有一个插曲必须说一下:当日军还没有占领海岸炮台时,对大清国陆军战斗力非常了解的丁汝昌,最担心的,就是清军守不住这些炮台,必给北洋水师带来灭顶之灾。丁汝昌要求驻守炮台的清军将大炮的闭锁器全部卸下,隐藏起来,这样即使日军夺取炮台也无法利用这些大炮。丁汝昌是一个很实际的军人,他懂得打仗不能玩花架子,一招不慎会导致全盘皆输。所以他宁肯废弃大炮,也决不让大炮落入敌手。因为日本登陆部队虽然强悍,但没有重炮,难以从陆地向刘公岛发起进攻。这样,北洋水师只要顶住来自海上的日本联合舰队的攻击,就可以守住刘公岛。这也许是北洋水师一直没有转移的原因之一。
但丁汝昌的计划落空了,“伟大的陆军”岂能让海军指挥?清军陆军总指挥戴宗骞闻讯大怒,辱骂丁汝昌“贪生怕死”,认为丁汝昌要夺他的权,下令所有大炮全部恢复闭锁器,同时戴将军还向朝廷告了丁汝昌一恶状,差点没把丁汝昌直接关进大牢。结果,丁汝昌担心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日军从陆地包抄而来,清军纷纷放弃炮台逃跑,日军悉数占领所有海岸炮台,清军进口的德国大炮终于派上大用场了,成为摧毁北洋舰队的利器。

日军两次夜袭北洋水师

在日军陆军占领了威海卫沿岸的同时,日本联合舰队也从海面上包抄过来,封锁了刘公岛,堵住了北洋水师的外逃之路。日军终于完成了从海陆两面夹击北洋水师的战斗准备,由此开始,北洋水师陷入了绝境。
在进攻之前,日本第二军司令官大山岩和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联名给水师提督丁汝昌写了一封“劝降信”。因为伊东祐亨与丁汝昌是老友,历史上曾经多次友好交往,故劝降信是以老友名义发出的,行文十分委婉,没有贬毁谩骂之词,可谓“情真意切”。因为这封信比较长,只录开头一小段:
“时局变迁,吾等不幸成为敌国,然今日之战乃国与国之战,非吾等个人间之反目,吾与阁下之情谊依然如昔日之良友。今此一书非催促阁下归降,吾深知阁下之苦衷及败局之深刻。从国家与个人利益衡量,取中庸之道从长计议乃为上策,故诚以言表。
凡天下大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吾等焉能沉默不与友言乎?熟虑之下渎告阁下深思。开战以来,贵国陆海军连战连败,其原因乃平心静气、审时度势为难事,凭阁下之英明,定知其中之奥理。贵国败至今日,非君臣一两人之罪过,实为从来墨守成规之制度所累。有史以来,贵国奉行学而优则仕之吏治,千年历史证明此制度并非完美。贵国如此一来孤立独往于世界,自然会永远失去完美之物。今日变化中之大千世界,夜郎自大,孤陋寡闻之国,焉能不败乎?”
……
信很长,大量篇幅用于分析国内外时局,对丁汝昌多有赞扬。收到劝降信后,丁开始以为是通牒,与左右言道“就让他们来杀吧!”后来读完了信又叹曰:“诚感昔日之友谊,然报国之大义不能弃,余唯有一死以报朝廷。”
丁汝昌拒降,威海卫之战打响了。且看这几天发生的事件,至为重要。
2月4日,日本联合舰队伊东祐亨司令官发出偷袭海湾里北洋水师的命令,由15艘鱼雷艇执行。当时北洋水师在刘公岛外围布设了大量水中障碍物,以阻止日舰进入。深夜,小巧的日本鱼雷艇则利用障碍物中间的缝隙钻了进来,被发现后立即遭到炮击,击沉击伤多条日军鱼雷艇。但是,有几条鱼雷艇还是冲了进来,在夜幕中,日艇猛然发现一条巨大的北洋战舰横在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发多枚鱼雷。第二天一早,伊东祐亨通过望远镜观察到,北洋水师的旗舰“定远号”,居然舰身倾斜,搁浅了。他大为兴奋,证明鱼雷艇夜袭战术成功了。当时,丁汝昌正在“定远号”上,被鱼雷击中后,他命令把尚能开动的“定远号”行至浅滩搁浅,作为水中炮台继续战斗。
就在联合舰队夜袭北洋水师的同时,海岸上的日军也没有闲着,他们从海军调来了技师,抢修大炮,因为清军在逃跑之时,曾经进行了仓促的破坏。到2月6日全部大炮修理完毕,炮口转向北洋舰队!
而与此同时,丁汝昌也从北洋水师调集精兵,分别派往刘公岛和其它几个小岛的炮台,加强炮火力量,其中就有后来大名鼎鼎的萨镇冰。丁汝昌明白,接下来的恶战,将主要依靠炮火,仅仅靠舰艇上的火炮远远不够,而陆军驻守的炮台,丁军门不放心。
再回到日本联合舰队。2月6日凌晨,由于上次夜袭成功伊东祐亨决定如法炮制,十几条日本鱼雷艇又趁着夜色,越过水障,偷袭北洋舰队。在距离400多米时,北洋舰队发现了偷袭者,打开了舰艇和码头上的全部探照灯,猛烈炮击。日本鱼雷艇不敢恋战,施放了多枚鱼雷后,迅速撤离。第二天早上,伊东祐亨又兴奋了,因为他发现北洋舰队的主力战舰“来远号”、“威远号”和一艘水雷艇被击沉了。又是一次成功的夜袭。

海陆两面夹击刘公岛

连续的两次偷袭,虽然重创的北洋舰队,但并未动摇官兵士气。2月7日,北洋水师真正的生死考验开始了。
上午7点半,日军陆军和海军同时发起总攻:海岸上的上百门大炮,联合舰队30多艘军舰上的重炮,从陆海两面一齐向北洋舰队轰击。这是甲午战争中最猛烈最持久的一次炮战,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刘公岛和北洋舰队头上,打遍了码头内的所有目标。北洋水师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岛上的各个炮台和舰艇奋力还击,一直打了整整五天五夜!对北洋水师来说,这是头顶炮火、拚死拚活的五天五夜,这是甲午交战以来绝无仅有的残酷炮战。
日军的炮轰从2月7日一直持续到2月12日上午,这期间,曾经严重威胁日军的日岛炮台、黄岛炮台、刘公岛炮台一个一个被打哑了,连弹药库都被炸飞了。
最悲惨的当然还是停泊在港内的活靶子——北洋舰队,被炮火轰得四处躲避。“靖远号”中弹沉没,正在“靖远号”督战的丁汝昌落水差点阵亡。而此前已经负伤搁浅的“定远号”又一次中弹,完全丧失战斗力。为了防止“定远号”落入敌手,丁汝昌下令炸毁这艘号称“亚洲第一”的巨型铁甲舰。北洋水师总兵兼舰长刘步蟾完成了炸舰任务后,服毒自尽,他和北洋舰队的许多舰长一样,兑现了“舰亡人亡”的誓言。

在日军连续不断的轰击下,北洋水师有一支鱼雷艇分队实在抗不住了,冒死从海湾里冲出来,企图冲破日本舰队的包围,向西面的烟台突逃。日舰的航速和火力远远超过这些鱼雷艇,结果十三条鱼雷艇,只有一条侥幸逃脱,其余有的被日舰击沉,有的被日舰追上俘获。
战至此时,军心开始动摇了。
陆地上的援军杳无音信,坚守下去的结果显而易见,全军覆灭只是时间问题。绝望的气氛笼罩了残存的舰队。当时岛上的军民相加,海军3000余人,陆军2000余人,居民1000余人,总数达6000余人。令丁汝昌心碎的是,众多军民竟冒着炮火跪在他面前,请求他“放大家一条生路”。这条“生路”不言而喻,就是投降。
北洋舰队的将领们,还有外籍军官们,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样孤独抵抗下去没有意义,威海卫失守、北洋舰队覆灭已经毫无悬念,打下去的结果只能葬送6000多军民的性命,催促丁军门从长计议。
丁汝昌陷入了极大的痛苦:自己战死容易,6000多名军民的性命应不应该保全?如果举起白旗,自己一生的功名、后代的荣辱将会受到怎样对待?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他身上,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宦海浮沉几十年,朝廷会怎么做,丁汝昌太清楚了。甲午战争打到这般险恶的地步,跟朝廷的左倾冒险不无关系。朝中那些高喊爱国主义口号的“清流”们,以主战为名,实际上为了削弱“洋务派”的实力,北洋水师首当其冲。作为李鸿章的亲信和爱将,丁汝昌已经被朝廷多次训斥“消极避战”,年经气盛的光绪皇帝甚至要把他送到刑部问罪。当下他虽然还率领北洋水师抗战,实际上已经被朝廷削职,只是一个“革职留任”的提督。如果率军投降,后果如何他很清楚。
此时的丁汝昌已近六十,对死毫无畏惧了,对朝廷恐怕已经深深失望了,个人荣辱也看开了,唯有身边这六千多鲜活的生命是他无法放下的。反正自己必死无疑了,那就死得其所吧。

北洋水师最后的时光

2月12日,丁汝昌在炮火之下作出了最后的决定。上午10点20分,他派“广丙号”舰长程璧光乘坐“镇北号”炮艇,挂上白旗,驶向日本联合舰队的旗舰“松岛号”,向伊东祐亨司令官送去了自己亲笔书写的“请降书”。
为了6000多军民的性命,丁汝昌决定投降,以一身之罪救全体军民。
以下是丁汝昌写给伊东祐亨的“请降书”,括号内文字系作者注。
“革职留任北洋海军提督军门统领丁为咨传会事:
照得本军门前接佐世保提督(丁汝昌率领舰队访问日本时,伊东祐亨当时任佐世保海军提督,信中使用了过去的旧称)来函(指劝降信),只因两国交争未便具复。本军门始意决战至船没人尽而后已,今因欲保全众生灵,愿停战,将在岛内现有之船舰及刘公岛并炮台、军械献与贵国。只求勿伤害水陆之中西官员、兵勇、民人等命,并许其出岛归乡,是所切望。如彼此允许可行,则请英国水师提督作证(当时英国远东舰队正在外海观战),为此具文。咨会  贵军门请烦  查照即日见复,施行须至咨者
右咨:伊东海军提督军门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八日”
信中没有写一个“降”字,有军人的气节,有悲悯众生的情怀,一句“本军门始意决战至船没人尽而后已,今因欲保全众生灵,愿停战”,道尽千言万语。这是一封没有“降”字的投降书。
伊东祐亨与丁汝昌相识多年,彼此了解性情,他相信丁汝昌所言,决不会是“诈降”,立即下令停止炮击北洋舰队。伊东祐亨让程璧光在“松岛号”上等候了4个多小时,给丁汝昌写了一封回信。
“贵书拜读仰越,降服条件委细谅承仕候,小官拟于明日此时接收贵下所有舰船炮台及其他一切军用物品。移交完毕后,小官派一舰船将阁下所定人员护送至双方指定的地方。然小官仍有所见存念,如前函(劝降信)之陈述,为了阁下一身的安全,在战争结束前贵下可来我国,日本保证给予充分的厚遇,待战争终结阁下再大展宏图。如果贵下希望回归乡里,小官亦满足贵下的愿望。至于英国舰队司令官做保证人的条件,小官认为没有必要,小官以军人名誉和信用承诺受降的保证。搁笔之际,望贵下于明朝10时确答我方。
明治二十八年二月十二日  联合舰队司令长官  海军中将  伊东祐亨”
除了“英国舰队司令做保证人”这一条,伊东祐亨同意了丁汝昌提出的全部条件。伊东祐亨得知丁汝昌病卧寝榻,还托程璧光给丁汝昌带了柿饼、香槟酒和葡萄酒等礼物。
当天晚上,刘公岛到了最后时刻。丁汝昌开始安排后事,他命令下属把另外一艘巨型铁甲舰“镇远号”炸毁,自己要与舰同亡。但是,遭到船上官兵的拒绝,反对再作无谓牺牲。巨大的悲哀压在丁汝昌心头,他知道自己的最后时刻到了。

提督一死救众生

离开前,他必须把解救之路铺好,保证6000多军民能够平安回家。
最后时刻,丁汝昌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自己的恩主李鸿章的电文:“吾虽决意与舰同归于尽,然人心溃乱,大势已去矣。”另一封是给伊东祐亨的回信。之后,他将信件和提督大印交给了威海卫水陆营务处提调牛昶丙。做完了这一切,丁汝昌道:“我事毕矣”,之后吞鸦片自尽。
鸦片中毒死亡的过程比较长,丁汝昌一夜不能瞑目,直到次日(2月13日)清晨才离世。在此过程中,他反复对身边人说:“这么大一支舰队,怎么说没就没了……”这曾经是一支多么辉煌的舰队,组建伊始丁汝昌就率领它驻守海疆,巡访各国,世界老六,亚洲第一,给大清国挣来多少面子啊。怎么会甲午一战,全军覆灭?丁军门死也想不通。
丁汝昌去世几个小时后,程璧光于2月13日上午9时,再次乘“镇北号”前往日舰“松岛号”,向伊东祐亨送交丁汝昌的复函。内容如下:
伊东军门大人阁下,倾接复函,深为承诺生灵免遭涂炭感激,承赐礼物,际兹两国有争不敢私受,谨以壁还并道谢忱。来函约于明日交军械、炮台、船舰,为时过促,因兵勇卸缴军装,收拾行李,稍需时候,恐有不及,请展限于华历正月二十二起,由阁下进港分日交收刘公岛炮台军械,并现在所余船舰,决不食言。□此具复。肃请台安。诸希乘察。不宣。
丁汝昌顿首  正月十八日  外,缴呈惠礼三件。”
丁汝昌的第二封信仍然没有一个“降”字,但已然将6000多军民安全落地的事项安排妥当。只是从文字上来看,第二封信行文酌句显得不够雅致,也许生命接近尽头,丁汝昌已经没有心思细琢文字了。
伊东祐亨看见程璧光乘坐的“镇北号”与昨日不同,白旗升至一半,顿生不详之感,问程璧光为何升半旗。程璧光将丁汝昌昨晚自尽的过程,转告了伊东祐亨。闻之,伊东祐亨感叹。当天中午,伊东祐亨集中了“松岛号”上全体官兵,通告了北洋海军最高长官丁汝昌死讯,他向部下表示: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独自承担了降服之责,为了保护舰队兵勇的生命而死,令人感叹备至。他命令舰队停止奏乐表示哀悼。
之后,北洋水师放下了武器,日军开始受降。丁汝昌在两封信中提出的所有要求,日军几乎全部接受,这在战场上是少见的,体现了伊东祐亨个人对丁汝昌的尊敬,对北洋水师的尊敬。
回首威海卫,战斗到最后的部队是哪一支?是北洋水师。战斗到最后杀身成仁的将领是谁?是丁汝昌、刘步蟾等一干北洋水师的指挥官们。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北洋水师的战斗力比清朝陆军要强出很多很多。
刘公岛上放下武器的中国官兵按指定路线登上陆地,和平遣散,残存的舰艇和军械全部被日军俘获,岛上的平民自由选择去留。威海卫之战落下帷幕。
为国尽忠,战至不能战为止。为民尽义,保全六千生命。忠和义,应该说丁汝昌都尽到了。他到底是“叛将”还是“勇将”?
担一己之罪,换六千众生,这恐怕比战死要困难一万倍。
丁军门当年保全下来的6000多军民,如今他们的后代至少有几十万人了吧? 

▲注:本文所引用历史资料,出自《清日战争》,宗泽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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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错,也想说走就走……

2016-05-19 12:22

看完这篇,感觉自己身在其中了,哈哈

2016-05-23 14:53

非常有质量 非常有内容 感谢

2016-06-06 13:10

让我对这段历史了解的更深刻 更生动!

2016-06-06 13:11

看了你的资料,特别想去刘公岛看看

2016-06-12 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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