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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速写——怒江州14天田野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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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leepyLv (Buffalo) LV.13
2016-07-06 23:42 163/4

西南夷者,在蜀郡徼外。有夜郎国,东接交阯,西有滇国,北有邛都国,各立君长。其人皆椎结左衽,邑聚而居,能耕田。其外又有巂、昆明诸落,西极同师,东北至叶榆,地方数千里。无君长,辫发,随畜迁徙无常。
——《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

        在中国西南边境的最深处,横断山脉的云雾间,地势险要,生态复杂,自古以来就是人迹罕至之所。若不是工作原因,大概给我十个胆子和一吨想象力,我也无法想到一个人深入滇西,而且一住半月。
        这里,你曾在史书上有所耳闻,只在中学地理课本中领略一二,但是深入腹地,听上去简直就像一场冒险。
        6月的云南怒江州,正值雨季,从昆明出发,将近十五个小时的长途奔袭,经大理兰坪,兔峨在一个雨后的早晨如期而至。兔峨就是我此行田野调查的目的地。这里仅剩2000名使用者的Zauzou语(当地人叫若柔语,亦称柔若语)已经吸引了包括我在内的许多研究者千里迢迢奔赴滇西,只为造访兔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乡村,一探这门怒族语言的究竟。

坐标

          怒江州,即使去过很多次云南的人,大概也未必在意过它的存在。它是中缅滇藏的边界,北接西藏,东靠丽江,西南连大理白族自治州,南临保山。这片土地在丽江香格里拉腾冲等一众旅游名胜的包围下,显得格外籍籍无名。但这并不代表这里平淡无奇——澜沧江怒江金沙江在这里咆哮着汇合,形成了著名的“三江并流”;横断山脉纵贯整个怒江州,切割出了中国大陆的第二阶梯;这里有闻名于世的高山深切割地貌,高黎贡山是世界上物种最丰富的地区之一;这里也是云南省境内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不同的民族风貌在这里同生共荣了上百年。这里的美,只不过欣赏起来太费周折,太危险了。

初见

       出发之前,通过各种关系联系上了当地的李绍恩先生,李先生对怒江州民族文化颇有研究,很多摸索到那儿的人都是通过他。他告诉我,目前Zauzou语的使用者已经很少,几乎都集中在兰坪县兔峨乡的江末村,泸水县也有一些。不过此行,他最担心的是天气。现在正值云南最多雨的时节,南方又暴雨不断,这一路绝对不会轻松。
       从杭州飞到昆明,在室友妈妈的招待下,吃了一顿丰盛的菌子米线,傍晚就着细雨坐上了去兰坪县城的大巴。昆明兰坪,500公里的路程,因为云南多山,车程却足足有九个小时。通宵坐卧铺大巴对我来说还是头一回,如果顺利,第二天一早便能直接坐上去兔峨的班车。窗外的小雨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卧铺空间狭小得翻不了身,而且到了晚上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下雨对路况的影响就不用我多说了,加之前一天听了各种关于对堵车、翻车、滑坡、泥石流的担忧,等上了大巴,我索性眼睛一闭开始闷头大睡,直到第二天一早,大巴准时驶进兰坪客运站。坐上每天清早唯一一班直达兔峨的班车,天气居然开始好转,前一天晚上错过的美景此刻如画卷一般在面前展开,危险?早已浑然不觉。
        碧罗雪山在身边环绕,澜沧江水在脚下奔腾,呼吸到的都是雨后的清新,眼前是看不到边际的山川峡谷和缭绕云雾,山前偶有前晚的落石,不时能碰见几处不久前因阴雨凹陷的路面,不过这样一切都不影响一个初入滇西之人的兴奋,三个小时的盘山公路,我狂拍一路,这里的美景是对客人的馈赠,也是对长途跋涉的最佳奖励。车到兔峨,李先生早就在乡镇府门口等我了。

汉化

        第一次深入少数民族地区的人,去之前不免对这些地区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说街上到处都是身着少数民族服装的百姓啦;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都能歌善舞啦;十天半个月就能花样过个少数民族节日啦;社会形态,尤其是偏远的少数民族,至今还保留着传统的氏族制度,甚至还有部落首领啦...这些对少数民族的想象,的确在某些地方存在着,但绝不是在兔峨。
          除了语言,在兔峨几乎丝毫觉察不出这里世代生活着至少五、六个民族。兰坪县是白族普米族自治县,但是居住在这里的少数民族却还包括傈僳族、怒族和彝族。光从外表看,这些少数民族,不管男女老少,已经完全与汉人无异,见到汉族人,说的一口普通话比江浙沪还地道得多。这里的人们由于长期多民族杂居,每个人都陆陆续续学会了4种语言——柔若语、傈僳语、白语、汉语。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学一门新语言在这里似乎从来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不开口问,我完全无法分辨人们的民族。在这里住了一个礼拜之后,接待我的发音人李老人就夸下海口说,如果我在这里住上三个月,保准能把柔若语学会。而李老人自己,虽然已八十高龄,普通话却说得清清楚楚,由于在政府工作的关系,他还同时精通其他三门语言。
        按照对待外族文化的态度,云南的26个少数民族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种是绝对封闭的强势民族,他们对内维持着森严的阶级制度,对外则拒绝接受外族文化的影响,而将本民族的制度和文化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族群中,彝族是个典型;另一种则是对外来文化持完全包容的态度,这些民族由于自身缺乏制度及文化方面的特色,容易受到外来文化的影响。从跟李老人的交流里能感觉到,怒族是一个相当开放包容的民族,不仅容许跟外族通婚,对于强势民族的文化更是照单全收。开放和包容对于进步和发展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于血脉的传承可谓灾难。而反而像彝族这样闭塞的民族,不仅不断地发展壮大,而且一直都是当地较为强势的一种文化。
        现在要找到一个血统纯正的怒族人已经非常困难了,因为不同民族间的通婚对怒族人来说相当普遍,甚至怒族本身就已经成为了几个少数民族的统称。而对怒族人影响最严重的,当然是建国后的汉文化。现在的怒族,已经完全汉化。传统的怒族服饰已不见踪影,沿袭的是汉人习俗,就连怒话里也大半是汉语借词。

家族

        要追溯怒族和怒话的渊源,就不得不提跟彝族的联系。怒话有四个支系,其中阿侬和独龙语属于怒语,怒苏和柔若语则是彝语的分支,而彝族普遍认为是西北羌人的后裔。兔峨的怒族没有自己的节日,却至今还保持着彝族火把节的传统。
        跟绝大多数农村一样,江末村也是被几个大家族占据着。李家姐弟世代居住在这里,李绍恩先生的伯父李郁炯老人算得上土生土长的江末人。老人年轻时在乡政府工作,因此学会了不少语言,包括普通话。这辈子去过不少地方,还出过国,但终究未曾离开江末这片土地。子子孙孙也没有离开家太远,孩子们大都在兰坪县城工作,只有两个儿子在身边,家里第三代也多数在县城上学,但已经很少回村里了,只有每年寒暑假会回来看看长辈。什么也阻挡不了孩子们远离故土的脚步,老人骄傲的告诉我,自己的长孙女在北京学跳舞,上过央视,明年还要去韩国
         由于民族的包容性,每一个怒族家庭基本都是‘混血’家庭,一家人四五个民族在怒族人家一点都不稀罕。一顿饭的功夫,你或许能够听到三、四种语言在热气腾腾的饭桌上飘荡。在李家,李老人和他的儿子是怒族,他的妻子是拉玛族(拉玛族并不属于56个民族,而被划分为白族的一个分支,而拉玛语却被认为是一门独立语言,当地拉玛人仍称自己拉玛族),大儿媳却是汉族人。
        江末村西临澜沧江,面朝碧罗雪山,由于地势较低,村里人与外界交流还算频繁,李家又是当地望族。家里人除了老人们和大儿子在家务农,其他人基本都在政府工作。没有经济负担,老人家已经完全不需要靠务农来增加收入,可即使这样,老太太旱季仍然每天都要下山去田里放水,儿子儿媳放牛,院子里还种着各色果蔬。老人告诉我,去年一年,他们家水田丰收了几千公斤水稻,够他们家吃好几年了!

每天晚饭后,老人一家都会坐在视野开阔的院子里,不说一句话,静静远眺对岸的碧罗雪山和脚下的澜沧江,那里有老太太的家乡。自从嫁到江末,她就几乎没有回去过。关于未来,老人们都清楚要把孩子们留在兔峨几乎已经不太现实,甚至连县城都已经留不住年轻人了,他们能做的,唯有安静地坐在这里,将这一方山水望穿,用尽一生的时间守住这片故土。

日常

        在这里的工作,是记录Zauzou这门语言,我的合作人就是李郁炯老人。我一开始住在兔峨的招待所,每天由乡政府的车接送往返兔峨和江末,后来索性搬去了老人家,开始彻底融入他们的生活。
        老人安排了二楼一间看得见雪山和日落的客房给我。农村没有像样的写字台,导致我大部分的资料整理工作都是在客房的床上完成的。虽然房间看上去干净整洁,可到了晚上才见识到山区的厉害。住进去的头两天,因为没有关门,几乎天一黑墙上屋顶上就趴满了大大小小各种昆虫,每天必须花上一小时捉虫子才能安心去睡觉,一觉醒来却发现压死了一床蚊子。后来老人提醒我,晚上一定要关门,否则晚上潜入的可能就不只是虫子了。
         因为我的到来,老人的生活忙碌了起来。我们每天工作三个小时,余下的时间老人还要准备全家的饮食起居。一家人虽然每天生活在一起,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日常。老太太和儿子种田放牛,李老人平时就在家负责做饭和照顾鱼塘。唯一的交流便是在餐桌上。
        山里一到农忙时节,一天只吃两顿饭——早午餐和晚餐,内容基本一样,但是每顿必有猪肉。这里盛产红米,极少吃白米,糙糙的红米饭便成为了每一餐的主角。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米线,正宗的云南米线不需要任何复杂的配菜,简单的一碗酸辣汤汁,撒上肉末和葱花,那就是人间美味。

贫困

         如果只是住在老人家中,我绝对无从知道兔峨还是一个国家级贫困乡。
拿条件还算比较好的江末来说,2012年人均纯收入2190元,全村500多户农户还有200户未通自来水,全村只有一所学前班,最近的小学在江对岸的兔峨乡里。
        李老人的小儿子在兔峨乡政府工作,对他来说,在农村从事过基层工作才是算是对一个干部最大的考验。首先,地理环境就给这里的基层工作设置了第一道障碍。很难想象从A村到B村要开三小时的崎岖不平的盘山公路,可在这里这些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从江末到兔峨,得过一段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天一晴就尘土飞扬的山路,过澜沧江的唯一办法就是通过一座80年代兴建的铁索桥,在那之前,去乡里只能靠溜索。现在,虽然基础设施已经改头换面,但是贫困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愈演愈烈。在那些深山里的贫困村,人畜共居仍然存在,甚至连温饱都要靠争抢国家扶贫项目的名额来满足。可是即使扶贫资金一分不少地发到了每个人手上,他们转眼就拿着钱去买酒了,第二年继续腆着脸跟国家要饭吃。只有在基层农村工作过,才知道贫困诱发的穷凶极恶有多么可怕。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说我想去云南做田野调查,我的美国导师用猎奇的心态问我中国还有多少地区没有通电,当时我随口说大概30%吧。后来想想这个数字一定是高估了,但是现在看来,比没有通电更可怕的是,极端贫困的人们在面对贫困时的无赖,和对于改变命运的束手无策。

未来

        “直过民族”,是我在这里学到的一个新词,意思是从原始社会和奴隶社会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的少数民族。怒族,以及碧罗雪山另一边的独龙族都属于此列。在建国以前,这里被定义为奴隶社会,被土司统治,兔峨乡唯一一处称得上旅游景点的古迹就是当年的土司衙署。战乱年代,土司逃亡到了缅甸,这里被新中国解放。
        新的社会制度给这里带来的变化是剧烈的。直到现在,村里的老人看见外地来的汉族人,还会发自内心地说社会主义好。可是汉化却同时让这里的少数民族渐渐遗失了自己的文化,甚至包括语言。现在柔若语使用者的官方数据是2100名,绝大多数是老人,年轻人已经很少能熟练掌握这门语言了。
        不过也不用太悲观。
        就在距离李家不到100米的山上,82岁的杨树山老人是我的另一位合作者,为我贡献了很多柔若民间故事,他有一个6岁的孙女杨海桥,每次都跟着爷爷一起来录音。小姑娘正在村里上学前班,普通话讲得非常标准,在家的时候却是一口柔若话,大概是这门语言最小的使用者了。虽然好多表达还不会,爷爷讲得故事也大半听不懂,但是很多时候,我不明白的地方还得求她帮我翻译。不仅仅是杨海桥,他们班一共11个孩子,个个能说柔若,连不会讲柔若的老师都被他们’教‘会了。这个学前班是江末唯一的学校,而柔若语80%的使用者又都集中在江末,这个只有一个班级的学校便这样承载起了这门濒危语言的未来。
         这个夏天过去,学校里的11个柔若小朋友就要去兔峨上一年级了。这些最小的柔若speaker很快就将学会各种语言,接触爆炸了的信息,他们的前途在县城,甚至外省。母语在他们生命中的分量,我们不得而知,也无法强求。保护这些濒危的文化,并不是一个民族自己的事,孩子们只是拯救少数民族母语和文化的一种希望,却不是唯一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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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不是我想写想写就能写,lz蛮厉害的。

2016-07-07 10:30

2016-07-07 10:46
正在参与蚂蜂窝拍卖行
我也去看看
3F

引用 SleepyLv 的图片:

2016-07-07 10:46

看完游记更想去了

2016-07-11 1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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