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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的伤疤 徒步晋北长城:杀虎口 - 老牛湾 (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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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07 15:17 1268/3
  • 出发时间/2016-06-01
  • 出行天数/7 天
  • 人物/一个人

第一次公开讲自己的徒步,让流血的脚印汇入自由的江湖。

山西的明长城,是我一直喜欢的地方。三个简单的原因,一,残墙相对完整,既见得到昔日原汁原味的气势,又大多能够在上面行走。二,长城外是我的故乡,虽然自己生长的地方远隔千里,与长城根本扯不到一起。三,难度不大,长城内外遍布村庄,免去重装消耗珍贵体力的担忧,消除帐篷睡袋与当地人之间的隔阂。

长城,生活在晋北一带的人们习惯称边墙,叫的贴心贴切。长城是历史逐渐美化出来的学名,多了端庄,意思也隐讳起来。一年中的六月,我第三次一个人徒步位于山西北部的长城,明代外长城的一部分。三次中距离最长,时间最长,强度最大的一次。

强调说明,只是自己的肉体和心灵行走的粗浅记述,非攻略。

上篇:杀虎口 - 败虎堡(GPS记录里程94.1公里)

第一天:杀虎口 - (废弃)采石场。

晴转雨,20.2公里,10小时,高1688米,低1249米。

五年前到过杀虎口,也是徒步长城。不过,那次往东,这次向西。昨晚投宿右卫古镇,雨,淅沥一夜。还好,清晨停了,坐上说好的车,七点多到了杀虎口。211省道从这里进入内蒙,时间还早,人车稀少。问了路边店铺的人,从手指着的一道门穿过去,我迈出开始徒步记录的第一步。

看不到长城,茫然之际,坡上内蒙一侧,和林格尔县,正往三轮车上装土的一对夫妻热情指路。多说一句,山西一侧是右玉县,不远处有一个水库。走了一阵,见到了熟悉的长城墩台,也是此次徒步的走过的第一个墩台,算是对自己有意义的一个地标。长城上青草依依,在风中轻舞摇曳,稀稀拉拉的树木如今是长城唯一的守护者。公路破墙而过,现在又多了高铁。钢筋水泥环绕中间,偶尔会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墩台,唤起我对古建文物一直的矛盾,需要保护吗?如何保护?想必是大智慧,大视野,大胸怀。

长城脚下的一个小小的村庄,任凭狂躁的狗吠,不见人影,匆忙甩掉追赶的狗,走上一条土路。

长城,曲折起伏伸向深邃的远方。喜欢解决不了苦累的现实,长城,一个永远制造失落的地方。

土路在河滩中绕行,一段距离之后,接到一条乡村水泥路上,河滩切断的长城露出清晰的的墩台。临近中午,我需要找到村庄补水,走水泥路。上了一个大坡,田地或长了绿色的庄稼或种子还在萌芽的看上去裸露的田地。水泥路宛如一条小河在山中绕来荡去,闪射着晶莹的光亮。

走了大概一二公里,距离长城越来越远,一颗怪异的大榆树吸引了我。树老了,已经无法承担自己的重量,身子从中间分成二半儿。前面是深深的沟以及过了沟以后模糊的长城,不见人烟。我从大榆树回到水泥路上,下坡,转个弯儿,脚下就是一个小村庄。静悄悄的,突然狗叫,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的院落里向墙外张望,我说想喝口水。家里只有老太太和老太太的妈妈,正在吃午饭,焖土豆,馒头花卷,还有一种自己烙的玉米面饼,我喝了水,又灌满一瓶,坐在地上的小板凳休息。老太太让我吃饭,嘴里不断说着,吃吧,怕啥咧!

老太太说,长城走过不去,走路到山上的采石场,就见到长城了。我注意到,遥远的山上,隐约着一条不知去向的道路。水泥路到这个村庄结束,剩下的只有土路,村庄的名字我没有听懂。出门,遇到一个赶马的村民,说长城上可以走,于是毫不犹豫,从沟里向着远方的墩台方向爬去,我是幸运的,多问一句话,避免了错过不短的一段长城。

从沟里走到一条上山的狰狞土路,弯弯绕绕到了高处,路不见了,长城还在另外的山上。一番费力的攀爬,重新站到了长城上面,汗如雨注。天空中飘起了雨滴,时有时无,不影响行走。长城内外和长城上,不时有大群的羊在吃草。

我一直认为矗立的墩台是长城画龙点睛的之笔,我甚至胡乱猜想,登高远望,举火放烟绝对不会是我们一贯想当然的重金夯造墩台的目的,最重要的作用还是稳固长城,类似一个个强悍的墙垛子,任何力量撞在墩台上面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再说,从远处遥望此起彼伏的长城,遥相呼应,啧啧生威,固如金汤,即便再强大的队伍,不可能不产生畏惧,自然会在心里形成震慑。

我脚下走着的是通常说的外长城,如果顺利的话,几天以后,我会到达内外长城的交汇点柏杨岭,文艺一点号称交汇于黄河岸边。很多年以前,曾经有机会到过朔州附近的内长城,长城已经风化成一道不说的话几乎不会注意的小土坎,这是一直以来我对内长城的印象,疏于关注。事实上,内长城仍有大部分依然峻美,绝妙惊险古迹不断。我会在不久的以后安排一次内长城徒步,已经想好了,从平型关到雁门关,三四天时间,穿越崇山峻岭,翻越险隘古堡,希望是完全不同于外长城的体验。

迎面过来一个晒得黢黑的放羊女,聊了几句,好心地提醒我,走不动就住下。听她的意思,前面有村庄。雨不时飘落,一个墩台上有一个洞,我躲到里面歇了一会儿,抽了一支烟。望着远远的山顶上一个特别醒目的墩台,我想那里应该是我今天的终点。第一天不能走的太多,应该是适应的一天,否则体力消耗过大,后面走起来就困难了。说实话,我没有做为一个驴友的体力,那通常是天生的,只是想按照自己的节奏自己可以的方式走走。

向上爬去,天色阴沉。我看到了山顶一个人工石坡,下面的平地上有二排垂直的房子,一个房子的门显然开着。我想,是老太太说的采石场,不过她说没人,或许还有一二个看门人在。雨倒是没有了,飘来了浓浓的大雾,目标墩台一会儿淹没,一会儿出来。我渐渐看清楚这是一个大墩台,矗立在最高处,上面还有几个洞。我可以从长城上隐入雾中,直接爬上去。

房子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见不到活动的人影。我从长城下来,决定先过去看看,如果有人的话,可以问问路,还可以喝点水。

空无一人,大小设备随意扔在草丛中。一台挖掘机,还有一辆挂着武警牌照报废的切诺基。一排不错的办公用房,里面还有有床和被褥,窗关着,门锁了。开门的是侧面一排简陋房子的一间,看起来曾经做过厨房,凌乱不堪,无法落脚,窗子都没有了。其他房间的门用铁丝简单地拴着,窗子上盯着模糊的塑料布。还不到下午五点,我坐在办公房前的一块大石板上休息,准备上山,说不定山下就是村庄。大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只好先避避。到侧面的房子,找了中间的一个,拧开栓门的铁丝,里面虽乱,但是有木板砖块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还扔着一条被子。

雨越来越大,天色渐暗。我想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我把几张包装箱的纸板铺在床上,一根方木做枕头,摸摸被子,相当不错,运气算好的了。水不多了,今天可以过,稍稍有些担心明天怎么办。吃了一点背包里的路餐,要是中午在老太太家吃饭就好了!

第二天:(废弃)采石场 -(放羊) 哥俩家

雨转晴,10.4公里,7.5小时,高1744米,低1592米。

雨下了一夜,早晨起床还在下着,看来一时走不了。昨晚七点不到就睡了,非常好,被子暖和。

烟雨蒙蒙,浓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我想了想,一口喝掉了不敢喝光的仅剩下的一点儿水,伸手接了一瓶从房檐垂落的一线水,雨水总比没有水好,该喝也得喝,等太阳出来,这样的水都没有了。于是无聊地等待,雨停雨落,雾起雾散,不断反复。我下决心离开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半,雨停了,雾淡了。

沿着采石场的路爬上山,才上坡,雨又滴答起来。我想返回,考虑一下还是决定走,没水,困在这里不是办法。采石场堆放着大块开采出来的石头,设备随意地放置在最后工作的位置,一副说不干了呼啦人就没影了的样子。这是一座大石头山,岩石峥嵘,高低错落,百草竟艳,鸟儿啾鸣,一个非常美的地方。站在山顶,除了一条从采石场到山里面的路,找不到想象中的村庄。只见长城在逶迤的群山中蜿蜒流淌,我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场面,油画中长城的模样。霎那间,觉得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雨中,身上湿透了,走在紧贴长城的土路上,依然惬意。路边堆着几个镀锌铁架子,一个工地,大概是天线之类的东西。这个时候,从山中的一条水泥路上突突地开过来一辆三轮车,车上站着几个穿着雨衣的人,三轮车过来转了个弯,在前面熄火了。我再走几步,车停在了一个铁皮板房前面,还有窑洞,这是一个村庄。见我走来,有人喊进来坐坐。这些人来自大同,正是天线的施工工人,说是天气预报用的,临时租的村民的房子居住。

喝了工人们自采植物泡的茶,倒掉雨水,灌了一瓶茶水。他们中午回来休息,我不好多打扰,告辞出来,雨还在零零散散地飘着。

站在长城上,看见一些残破的窑洞,是一个内蒙一侧废弃的村庄。我下来到前面看了看,什么都没有。重新回来,时而长城上,时而草丛中,我发现远处的山谷中一座房子,传来阵阵的羊咩,我猜想是中午工人们提到的放羊的哥俩,本来想住那里的,望着沟里面远远的房子,我想还是继续向前走。踯躅在内蒙一侧的草丛中,几头牛在长城边上的草地游荡,一个人在高声吆喝着。我走过去,问下面的村庄,听来听去还非常远,心里一紧。跟放牛人说,路还远,得抓紧赶路。

翻过长城,一下子恍惚起来,就在长城脚下,隔着一条土路,一座崭新的白墙蓝顶铁皮房,院内还有三轮车,拖拉机,狗,三条狗,不失时机地窜跳嘶吼起来。我心里想,哎呀,老兄,问了半天的路,怎么不告诉我对面就是人家!

没人,一条大狗栓在门口,忠诚地履行自己看家护院的职责,进不了院子。从周围的残墙断壁看,以前是一个小村庄,现在只有这一户人家。我站在破墙上四处观望,一个人背着一捆柴从山上下来,往房子这边走着。这是你家?可以坐坐吗?回答,可以。这是哥俩中的弟弟。

房上架着二块太阳能板,可以点灯,看电视,还可以充电。只是打电话,要到房后面高高的长城上。不久,哥哥回来,好酒,一桶五十斤的白酒,喝不了多长时间。哥哥花近二万元建了这座房子,专门用来养羊,三百多只,家在几十公里以外的镇上。只是今年羊价不高,与高峰相比低了一半还多,不想再养了。一路上,几乎家家都是这样的抱怨和想法。我试着跟哥俩说,这个时候,倒是应该考虑增加羊的数量。

哥哥歉意地告诉我,太忙,回不了家,没什么菜,又不好杀羊。杀羊,听得我感动,继而稍稍忐忑不安。晚间土豆烩面,第二天早晨,哥哥从地里劳动回来,特意蒸了黄米糕,说走路抗饿。

善良勤劳的与时俱进的哥俩儿,祝福你们!生活一定会在布满老茧的双手中堆砌的越来越好。希望有机会再次表示我的感激之情!

第三天:(放羊)哥俩家 - 云石堡(村)

雨转晴,17.3公里,12小时,高1763米,低1533米。

吃过早饭,匆匆上路。我手上有一个大致的路书,二天时间还没走完计划中一天的路程。我不知道是路书问题大,还是自己的体力不足,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太悬殊了!

长城残破,犬牙呲乎,走在上面简直是不可能的。对于一个长途旅行者,深究细节是得不偿失的。这是一个我几次徒步经历过后才接受的一个现实,通常情况下结果才是最重要的,顺利到达预定的目的地,才意味着一件事情的结束。哪怕过程再精彩,多么庆幸自己的细致入微,如果不能够站在终点讲话,总是不够理直气壮。想到这里,我笑了,记起了走马观花,记起了糊弄这些不好说不出口的词汇。为什么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讲起来头头是道眉飞色舞,内心感受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不过现在好了,我只是设定一个大致的区域,随时根据路况,见闻,喜好,体力,心情调整,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停下脚步的地方就是我的目的地。至于目标,至于终点,有人知道吗?!

翻过一座山,还是一座山,越来越高。

面对陡峭看着弱不经风的长城,我犹豫了,非常担心夯土突然松动,也担心一阵大风吹来。

临近山顶最高的墩台,出现一面大概只有二三十公分宽,三四米高的“墙”,我费了一番功夫,爬到“墙"上,所有的担心一下子全来了,算了,还是走在下面踏实。一边不时抬头看看高耸的”墙“,一遍贴着”墙“根,慢慢地向山顶走去。惊险刺激的一段,战战兢兢往上爬。其实没想象的可怕,咬咬牙也就过来了。长城裂开宽宽的缝隙,随时可能支离破碎,轰然塌落。

这段正长城位于迎风的山顶,俗话说,高处不胜寒,雨淋风化,土质酥脆,长城庞大结实的身躯正在经年累月风雨的吞噬中一点点一层层消失。

根据GPS记录,这个山顶和墩台是我上篇中徒步走过的最高点,海拔1763米。

过了山,下面又是深深的沟,内蒙一侧有一个远看似墩台的石山,想过去看看,看着不难走,但是有一段距离,估计来回得花去我二个小时,放弃。在云石堡,女主人说石山平平的顶上有一不大的圆洞,里面的水终年维持在固定水位,相当神奇,不少人莫名而来,一睹真伪。

到了沟底,背靠长城是一个村庄,人去窑塌,一路上这样的村庄随处可见,移民和城镇化的功劳,相信终归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沟底的一口水井用石板细心盖住,故土难离,只是缺少背井离乡之苦的人们还会回来吗!

小心地挪动脚步,在沟里面寻找上去的路。沟二侧的灌木丛中各有一块石碑,沧桑的模样诉说着年代的久远,东侧的石碑倒了。我爬到东侧依旧矗立完好的石碑下面,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大同” ”路“ ”属” 几个字可以确定,落款似乎有一个“李”,其他模糊认不出来。我知道浇上水会好一些,可是舍不得所剩不多的水。回来费了一番功夫,收获不小,倒塌石碑上刻写的是“大同中路分属西界”,东侧立着的石碑刻写的是“大同威远路分属东界”,落款均为是“万历三十七年秋吉日立“,也就是公元1609年,不过研究中使用了”应该“这样的字眼。还讲到,这二块石碑是目前发现的万里长城上仅存的两块长城分界碑。不珍贵吗?如同石碑后面的长城,怎么任凭风吹日晒雨淋!这个地方现在是大同右玉县与朔州平鲁区的分界。对应而来的,长城外面也由内蒙的和林格尔县进入清水河县。三天时间,总算觉得有了一点成就感。

千穿百孔的墩台,总会给人一身鸡皮疙瘩的刺激。仰望着鸟儿围绕墩台旋来盘去,我想那一口口啄出的蜂窝自然是这些最自由生灵的最最安全的家。

前面山顶上,突兀地伸出奇怪的东西,细看是风机巨大的桨叶,停在那里,犹如头上二只纤弱的花翎。漫山遍野的风机,风机还在远远的山脚处。随后的一路,就像长城上的那些风吹多年的大树,风机散落山野,发出难以言状的轰鸣之声。

长城带我再次下到沟壑里面,可能称作山谷更恰当。非常深,下去不容易,爬上来更难。个中体会,到了下篇,切肤之痛,到时再说。

我在一条山谷里面,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靠在上面休息。怎么爬上去,从那里爬上去还不知道。一条细细的水流稀稀拉拉流着,山谷里岩石层叠,树木散落,不知道附近到底隐藏着什么,吹来的风刮了树叶沙沙响,不时发出一些让人不踏实警觉张望的声音,如果窜出个什么东西,虎狼豹子熊,村民说过现在的山里是有狼啊熊啊的,完全没有防卫的环境,跑肯定跑不动,搏斗没家伙。

于是脊背发凉了,在这个地方没人能帮得了自己,没人知道发生过什么。我迅速站起来,背上包,赶紧找路。

这样的山谷今天越过了几条,已经记不太清楚,四五条总是有的,精疲力尽。

左前方山上现出一个堡的轮廓,再走,隐约透出树木中掩藏的村庄和道路,太远了!不敢多想。

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相当疲惫,坚持着在长城上移动脚步。强烈的阳光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落在身上,与淅沥的雨水落在身上的结果几无二样,只是内心的感觉大大不同,一个热,一个冷。再往深处挖掘,不但结果,感觉也是一致的,二个字,遭罪!

长城扎入深深的沟底,又从沟底腾起,舞向远方。跟随不时重复的画面,自己的心也在同步起伏,没人喜欢大起大落,平坦,知道什么才是平坦吗?

我慢慢地挪动,手或者牵扯着灌木草棵,或者扶住凸起的土楞,选择最适合的位置,一点点滑下去,站在沟底,双手向前挑起背包肩带,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回头看看,向前看看,即是为自己平安走过风雨的庆幸,也是给自己顺利越过面前困难打气。

磕磕绊绊,左顾右盼,了无尽头的长城带我走进孤独,唯有一簇簇怒放的野花让我感受着生命的力量,或许,根本谈不上花儿,只是一棵平平常常的小草。终于,我前面出现一条山谷,足有一公里宽,阳光迎面射来,一侧的长城陷入一片朦朦胧胧的模糊之中,我想,那是明天的事情了,或许那是以后不知道什么时间的事情了。

从巨大的墩台上下来,是一条纵穿长城的乡间土路,靠着路,是一条河,淙淙细流无声地缓缓流淌,平行的路和河滩占据了山谷。

除了看到的堡,没有别的去处。堡距长城还有段距离,五华里,这是建堡的规矩。我坐在路边,想搭个车,一直没有,只好蹒跚着走去。云石堡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房屋窑洞,取而代之的是整片的田地。村庄在堡的东面,紧挨城墙。云石堡曾经有最完整的砖包城墙,威武雄壮,据说是日本人给毁了,但是墙砖是村民拆走打窑洞了,不得其解。

我在村子里外转了一大圈儿,最后坐在村子里面车站的凳子上。三个妇女在一旁的机井打水,我接了瓶水,问其中一个是不是可以借宿,她说应该可以,我明白还需男主人同意。男主人放羊去了,旁晚才能回来。村子里面有一个车站,坐在凳子上休息等待,五条狗在对面的城墙下默默地转悠,走来跑去,似乎喜欢我。

与男主人商量一番,同意了。我在车站已经足足坐了三个小时,腿脚都缓过来了。女主人做了面,照例只有土豆,说几乎不买菜。从谈话得知,夫妻俩一门心思供二个孩子读书,说起,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强大的心里寄托支撑,再苦再累毫无怨言。可怜天下父母心!

谢谢!谢谢!谢谢!

第四天:云石堡(村) - 七墩(村)

晴,17.5公里,9.5小时,高1715米,低1536米。

吃过早饭,男主人指点沿着村前的水泥路走,不必再走回去,自然会与长城汇合。

我出了村子,望了望,决定还是直接回到长城上。过河,爬坡,穿田,登上长城。长长的山坡,沉重的跋涉,大汗淋漓,吃喘吁吁。踩着田埂,摇摇摆摆地绕个一个圆圆的烽燧,穿过树林,我站到了长城上面。

回望云石堡,一个我应该记住的地方,一对友好的夫妻,一段愉快的交流。其实我在村子里面借宿的时候,发生了不止一个故事,一度还成了公众人物,风风光光,全村子的人大概都出来围观了,就像常常遇到的那样,静静地,悄无声息。这也是我决定死等这一家男主人的主要原因。不在这里说了,做为以后闲聊的谈资吧。

长城上的草过膝,趟着草,唰唰的声音减缓了步伐的单调。内蒙一侧出现了路,我从长城上下来,小心地越过田地,走路,时间不长,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若干条高压输电线从我的头顶上穿过,一个个凛凛的铁塔遍布在自己周围。勾起自己的回忆,小时候的美术课,歌颂工业成果,用五颜六色的蜡笔,不是画钢花四溅的坩埚,就是画高高矗立的铁塔。现在的小朋友,画什么呢?智能时代又怎么表现呢?

密密麻麻的沟壑阻断长城,贯通长城内外的乡间道路也在长城上割出一道道口子。我不得不从长城下来,跨过道路,重新到上面去,或者,道路紧贴长城,干脆直接走一段路,算是欣赏长城的侧影,为荡漾出随意的遐想寻找火种,只是我不会离开长城太远。无论土路还是水泥路,鲜有车辆行人,几天之中,我不记得见到过遇到过,只有田地中劳作的村民或者长城上牧羊的放羊人。

中午时分,烈日骄阳。长城从一个村庄中间穿了过去,一份为二,或者干脆就是二个村庄。我走进去补充水,只剩下寥寥的几户人家,多是习以为常无人居住的残破窑洞。一户人家,的道的北方尖顶砖瓦房,在长城上走了几天,见惯了窑洞和低沉的色调,竟然觉得新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房子前面停放着收割机拖拉机等等大型农机。我站在水泥院子,问了一声,有人吗?一会儿,一个年轻妇女出来,我说来看长城,能不能喝口水,妇女说,怎么不能。一家人正在吃饭,我想起来了,走在长城的时候,一辆三轮车轰鸣着拉着一车土开了过去,由于有树挡着,他们没看见我。炕上吃饭的正是那二个男人,我笑了,他们说拉的是粪。

饭丰盛,凉皮,馒头,最主要还有一大盆炖鸡,看着好吃。年轻妇女利索地盛了一碗凉皮,拿了一双筷子,递给我说,吃吧。我想,吃吧,就别忍着了!果然,鸡非常香。至于村庄的名字,我肯定问过,但是白问,听不明白。这是一个我一路上乃至下篇中见过的最殷实的人家。

在一个墩台下,立着一块晋蒙界碑,标着号码,国务院三个字赫然在目,这样的界碑长城上一路都有,只是这个是此次行程中见到第一块。

前面一道宽宽的大沟,站在高高的长城上观察,怎么看都没有路,绕是肯定不行。只能慢慢地挪动脚步,一点点到了沟底。好在中午吃了东西,否则不可能有力气爬上去。费了牛劲,花了时间,冒着危险,胆战心惊,还是爬上去了。可能就是在这里,记不清楚了,脚一滑,摔了一个大跟头,腿磕破了,我已经感觉到了血流了出来,渗透了裤子。正是这样的折磨人的沟壑,消耗着我的体力,动摇着我的信心。从第三天开始,我就犹犹豫豫,总想着明天不走了。

未知的前方,前方还有多少山谷沟壑呢?还是忘记的好,走哪儿算哪儿,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想也是瞎想。

果不其然,爬过山,面前又一道恐怖的沟壑把长城活生生切断,左看右看,绕不过去,只能下去再上来。

站在沟底找路的时候,二只美丽的小鸟就在我二三米远的地方嬉戏玩耍,视我为无物,盯了半天,回头找路,正悄悄走来一个放羊人,说自己也要上去找羊。指着我背后的一条小径说,走这里。绕来绕去,还算好走,很快到了长城上面。开口问路,放羊人告诉我不远就是七墩村,有商店,说我可以住小学校,现在没有学生了,村里用做客栈,我听了,非常非常踏实。

听到喊叫声,回头一看,牧羊人已经再次下到沟底,正从对面几乎直立的峭壁往上爬,招呼着淘气跑走自己又不敢回来的羊。

巨大的沟壑不但横向切断了长城,还在纵向削掉了大部分的墙体,可怜的长城只剩下薄薄的一片,用万丈深渊形容并不显得故弄虚虚。这样的慑人的残酷场面即便在饱经沧桑的长城上也是难得一见,尤其是这么近的距离,就在自己哆嗦着的脚下。

峥嵘岁月,怎么描述呢?西风瘦马,风烛残年,风雨飘摇,风声鹤唳,似乎是被掏空了精血的生灵,正在用尽最后的气力维护着自己昔日厚重的尊严。看着一副单薄孱弱却不屈不挠的顽强身躯,想哭。说不定用不了多长时间,可能几场大雨过后也就香消玉殒了。可是,大千世界人人事事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是我见过的最凄美的长城。

我在这里花了一些时间,围绕沟壑在可能的角度欣赏思考。不敢过于造次,害怕一脚踩空或者一阵大风,自己粉身碎骨。

往前走,看到了村庄,路从长城通过去。长城的墩台下面有一个巨大的水泥池子,我认为一定是蓄水池,已经不再使用。我没有直接从路上进村,我想看看明天的长城什么样。绕过水泥池子,再次爬上长城,对面的长城安静地伏卧群山之中,在强烈阳光的注视下,秀出曼妙身姿。

到村里面的小卖部,要了二瓶冰糖雪梨。一大帮人在打牌,男男女女,好不热闹。我放下背包,坐在堆着的麻袋上漫不经心观战。一个老人进来主动招呼说,他家里可以住人。我问小学校,老人回答要找村干部云云。我想未方便,吃饭喝水就是问题,不如到老人家里。

我相跟着出来,老人指了指,自己先回家了。老人的家与小卖部隔着一条路,我这是走这条路上从长城进了村子,刚刚还看过这个院落。我喝水,看众人高声打牌,过了一会儿,我买了几包香烟,二罐啤酒,进了老人的院子。院子非常大,一排窑洞,住人的二间完好,其他摇几间摇摇欲坠,大部分家庭都是如此,房子是用来住人的,否则,一直空着反倒会加速坍塌。除了狗,驴和驴车,没有别的了。

老人姓陈,我叫他老陈。只一个人生活,一个女儿在呼市工作,老陈哥哥一家也住在村里,还过来聊了一会儿。是啊,过去的几十年,类似情况不知在承载了无数苦难的长城上演过多少场苦延续苦难的人间悲剧,我想现在应该没有了。不说了,说了都是泪。

晚饭,老陈擀了面条,土豆浇头(卤)。煮好面,似乎无意地说了一句有意的话,一碗面外面吃的话要六七块,隐讳的大概是我住在这里是值得的。啤酒都给了老陈,我吃面。第二天离开的时候,老陈说了几次,“你是个好人!”。我问自己,我是吗?!

第五天:七墩(村) - 八墩(村)

晴转雨,19.5公里,10.5小时,高1701米,低1593米。

村口,姑且称村口,一个小高地上有一座残桓断壁的小庙,破烂不堪。我上去看了看,可以肯定,人们忘记了里面的神仙很久了。

晨光耀眼,天空澄澈。眼前出现一座箭楼,通体砖砌,形态完好。绕着箭楼转了一圈儿,门是一个小洞,土几乎盖住了洞口。这样的箭楼一般都有个名字,我看了半天,辨认不出门洞上面隐约的字迹,常常是镇什么,比如镇宁之类,带有明显的强烈的祈求安定和胜利的期盼。如今地名中经常出现的虎,鲁等字样,原来一定是胡,虏。比如败虎,过去是败胡,平鲁,应该是平虏,总之都是消灭胡夷蛮虏的意思。想来是以后觉得这些字太过粗野和歧视,不合时宜,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改了。

一色土夯的长城,偶尔出现这样的砖砌箭楼绝对算得上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不远,还有一座相同的箭楼,也不错,与上一座合在一起大概就是一个非常完整的箭楼了。

天太热,不到中午,水消耗的差不多了。我站在高高的长城上,看到了沟里的一个村庄,内蒙的村庄,最高处是一座蓝顶的房子,村子里面有人在活动,大概距离二三华里,前面的情况不明,最好把水补充上。往山下走,没有路,趟着草丛,左左右右跨过沟坎,一直落入沟底。进入村子,任凭狗叫,不再见有人露面。我又到高处的蓝房子,只有羊圈羊群,还是没见到人。想想算了,继续走吧,回到沟底,在长城附近重新爬到山上。

人是肯定有的,不知道怎么想的,费了大劲,却轻易放弃了,或许还是不急迫,一定是的。

机械地走在长城上,骨子里的疲惫吞噬着我的信心,竟然骂了自己几句。只有这个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病。我想每一个徒步者,可能或多或少在某个时候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觉。过后,又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山西一侧,长城脚下突然闪出一条柏油路。走了几百米,柏油路离开长城,垂直着转向南方。还有一条宽阔的土路,一些雨水积攒的大水坑。天太热,实在走不动了,我扔下背包,到长城上四处看了看,对面内蒙一侧的田地里一对夫妻正在地里干活,还有些距离,第里面也不好走,也就放弃了问路。回到路边的小树林,坐下喝水抽烟。蚂蚁特别多,个儿也特别大,只要坐下,全身以及地上放着的背包很快就爬满了大大小小黑色的蚂蚁,爬的头发里面全是,记不起在什么地方,额头上一抹汗水,一手蚂蚁,爽吧!

又走,望见左前方的山上有一个云石堡一样的堡,更远一些,散射出一片光亮的地方,我想那是一个水库。距离长城有些远,与我没什么关系。走近了,确实是个堡,长城上一条路通了过去,现在比较清楚了,发光的地方是一个水库,大小不好判断。

又是一条切断长城的宽宽的沟,内蒙一侧现出一个村庄,这次是一排红顶的房子特别醒目,看大门的样子,似乎是一个工厂。坡上几排破旧的窑洞,一辆三轮车过来,停在一户人家前面,里面出来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这是我第一次在村子里面见到年轻人。小伙子说刚刚高考完,我问不是明天才开始吗,他说自己考的是提前招生的学校,不参加全国统一考试,听得我疑惑。家里还有小伙子的父母,小伙子不太说话,几乎全是爸爸在讲。他告诉我,长城内山西一侧的堡正是大河堡,水库现在还是个度假村,可以买东西,住宿,客栈,还可以玩,建议我去看看。

大河堡本来只是计划中第二天的目的地,我花了差不多五天时间。

经过那排红顶房子,院内有蔬菜大棚,据说开始是准个小农家乐,没什人来,办不下去了。大概下午三点左右,长城下面出现了一条不错的水泥路,蜿蜒着去了下山方向,向远处望,一条亮晶晶的水泥路与长城并行,可能就是这条水泥路到了那里。我太累了,走不动了,懈怠的情绪在心中蔓延,不想再坚持,于是决定顺着路下山,结束徒步,打道回府。

站在路上,望着长城,我想应该记住这座见证了一个逃兵的墩台,说不定什么时候还可以重新见证一个英雄的回归。墩台上面插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杆,容易认出,但愿永远不倒。

一个岔路口,我想先到上面看看,走到一个飞禽养殖场,各种不认识的“鸟”在铁网搭成的棚子里面飞来叫去,还有办公用房,我猜测一定有孔雀,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见到孔雀,也看不到有人活动。路到这里没了,只好原路返回来,沿着路向山下走去,没想到竟然通到我前面在长城上望见的隐隐约约的水库,这里以水库为中心,建起了一个旅游景点,称明月湖度假村,一个个白色的圆滚滚的蒙古大营,宾馆饭店一应俱全。

人们告诉我没车,不远的村子里没人居住,唯一的办法是搭来这里游玩的私家车。不是周末,几乎没什么游人。坐在一个水泥台上等了一个多小时,机会不大。百无聊赖地坐着,算是休息,无意间看到了拐角的一个房子墙面上的字,这是一对老年夫妇开的商店客栈。喝了冰糖雪梨,吃了一个面包。老板听了我的情况,立即否定了我的想法,说这样走就绕远了,告诉我沿着水泥路继续走,不远就是八墩村,今晚住八墩村,明天早晨到二墩村,五华里,再由二墩村去败虎堡,五华里,那里有车。我想有道理,败虎堡也听说过,还能多走一段长城,休息了二个小时,疲惫缓解,精神恢复,于是谢过老板夫妇,出发。

还没到八墩村,雨哗哗下了起来,身上很快湿了。正在田地干活的村民出了主意,我找到了一户人家大门前,门开着,我进了院子。一时还不习惯了,这是一个我到过的唯一没有狗的人家。

一位个子不高的老人从屋里出来,我介绍了自己,老人欣然接纳。党大爷是五保户,住在一排窑洞的其中二间,外面的墙壁贴了瓷砖,里面电视,冰柜一应俱全,收拾的还算干净,感觉比一般人家条件还要好,后来知道一切都是村子里面提供的。党大爷说自己胳臂不好,用不上力,擀不了面,只能吃挂面。半包清水挂面,老人吃的少,几乎是我一个人吃了。

晚间,一个老人来串门,闲聊。看唱戏,二人台,一种流行山西内蒙一带的地方戏,像一个小电视,有声音,有画面,我猜类似游戏机,需要插卡。抽一种羊骨头做的烟袋,一次一口,说是水烟。小电视和水烟,一路上家家户户几乎都可以见得到。大概嫌不够嗨,老人拿出一种白色小药片,碾碎放到香烟盒的锡纸上,用打火机在底下烧烤,鼻子凑近吸食。说商店小卖部里面都有,偷偷卖。他们称这种东西叫”片片“。

第六天:二墩(村) - 败虎堡(村)

晴,9.2公里,4小时,高1674米,低1547米。

党大爷要煮挂面,我谢绝了,掏出背包里面不多的火腿肠榨菜放到柜子上。我不再需要,最多坚持半天时间,就过去了。

早晨六点多一点,我沿着村里的土路向长城走去,因为在沟里,山上树木葱郁,竟然找不到方向,正在犹豫的时候,幸亏遇到一个早起的村民从路上走来,才确定了位置。很快,透过树丛,见到了就在十几米以外的长城身影。站在上面,一时有了几分珍惜的感觉,些许惆怅涌上心头。长城上依旧沟壑纵横,我没力气了,远远地观察,记住沟壑的大概位置和形状,宁可多走路,已经承受不住上上下下的痛苦了。

我看见了长城脚下的小村庄,一定就是二墩了。从最后的一段长城上下来,真的要告别长城了,我呆呆立在那里看了许久,希望记住这个地方。会再来吗?什么时候能再来?说来惭愧,用了计划全程的时间,只走了计划一半加的距离。

长城,没那么容易走!

我问了路,找到村民说的水井,坐在水井附近休息了一会儿。

水井的对面,有一条水泥路,一直通到败虎堡,败虎堡也是一个村子,五华里的距离,由于靠近209国道,相对大一些,繁华一些。这是我自己当时的理解,事实上的确如此。

败虎堡,城墙残破,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堡的样子,村口立着一块写着败虎堡的石碑。问人,说到呼市下午二点才有车,于是不急,爬上城墙,四处看看,绕了半个圈儿。我对这样的堡不觉得新鲜,多年前走过有些名气的边墙五堡。村里面有一个小广场,附近一个小卖部。上午十点不到,老板娘说车马上就来,一面迅速泡了面,一面说出去盯着车,其实不用,车从小卖部门前经过,根本就是车站,再说还有村民坐在路边聊天。

后天是端午节,我要回家跟老妈一起吃粽子,还要煮鸡蛋,自己家里一直延续的习俗。

车来了。

大概二十分钟,当公路穿过长城进入内蒙的时候,我反应过来,其实完全可以把从二墩到败虎村的五华里放在长城上,一直走到公路,在公路旁等车,时间是一样的。

又有什么事情是完美的呢!已经够好了,适可而止,别太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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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认真真全读完了,给楼主一个大大的赞

2016-07-07 19:25

工作好忙,只能在网上看看别人的记录了,谢谢楼主了。

2016-07-11 09:54

佩服和欣赏楼主的心境和勇气,也喜欢一个人走,但是开车较多,徒步少

2016-07-28 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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