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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的伤疤 徒步晋北长城:杀虎口 - 老牛湾 (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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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12 10:04 359/3
  • 出发时间/2016-06-20
  • 出行天数/8 天
  • 人物/一个人

过了端午节,身体恢复常态。心又动了,走过来,为什么不能再走回去?纠结几天,我决定去把没有走完的部分走完。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从老牛湾出发,凭感觉由杀虎口过来,一路上坡,走得受伤。事实上,看GPS记录的高程轨迹,显然错了。整个线路如同一张弓,二端上升,中间平缓。弄巧成拙,算是对不求甚解的惩罚,经历一把同样颠倒的明月沟渠。不过,这样安排最合理,用不着走回头路。

老牛湾,许多年以前来过,山西老牛湾,记忆深刻的不是黄河,而是村中的画室画廊。这次,我到的是内蒙老牛湾,现在是一个全村搞旅游的村子。那张经典老牛湾的照片,只能从内蒙老牛湾才能拍得到。怎么说呢,这里其实还是万家寨水库,最大的一项花费是坐小艇游览一圈水库。水清河静,波光粼粼。坦率讲,不是我喜欢的浓烈深沉奔流不息的黄河

站在老牛湾堡上观察明天的路,看得见墩台和靠近河边的一小段长城。长城在山西一侧,隔着一条涌入大山的水溪,其实我个人认为老牛湾根本就是指的这一湾水,而不是想当然黄河上的几个弯。我犹豫要不要过去,长城并不明显,甚至可能消失了。沿着老牛湾的水溪走,五公里,十公里,最终总会到长城,再说,仅仅相隔着不宽的一湾水 ... ...

下篇:老牛湾 - 109国道(GPS记录里程110.7公里)

第一天:老牛湾 - 南庄窝(村)

晴,18,1公里,11.5小时,高1288米,低994米。

我决定不过河,沿着内蒙一侧的水溪走。我问过,水溪向山里延伸十几华里,随后可以任意接近长城。隔水相望,还能看看这一湾水几多变化身落何方。老牛湾国家地质公园,正是以水溪为核心,讲述这一湾水的沧海桑田岁月变迁。

远远望去,山中有一条可以行车的道路,模糊的山顶上矗立着一座墩台。我想,先到路上,再找机会爬上墩台。我从一家客栈前面过去,走上一条岸边青草中隐约的小径。水溪蜿蜒,绝壁悬崖。上上下下,左旋右绕。我觉得,来老牛湾,地质公园要转转,相比这里的黄河,更有味道。正如走进长江里面的这溪那峡,一览山水之间嶙峋的怪石,探寻散落二岸尘封的往昔。

羊肠小道,放羊人走出的捷径。走着走着全乱了,不得不重新判断,找出正确的位置。山中几处沧桑峭壁,山水袭来,会是一个个的瀑布,跌落,流进水溪,再次制造一个个激流倾泻的水幕。贴着峭壁的小路不好走,小藏危险,谨慎落脚,不行原路返回,再做打算,总能找到合适的路。

一座坍塌的石头房子,建在峭壁的凹陷里,直面水溪的大弯,我在这里休息了一会儿。上来是前面看到的道路,一条水泥路,路边一户人家,屋里传出来音乐声。我在这里做出一个错误的选择,之后的二个小时在水泥路上绕来绕去,越走越高,越走越远,竟然走到了一个村子。我已经意识到问题,只是苦于不想走回头路。终于,在一个路口,出现一条大致回水溪方向粗糙的土路,没多远也消失了。我只好在树林中摸索移动,历经几轮煎熬的沟壑跨越。这个地方,土质松软,脚踩上去,簌簌滑落,坡陡路长,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一番恼人的折腾,重新站到水溪岸边,里面几乎没水,但是依然峭壁垂悬,峡谷幽深。我满意自己见到的变化,一个好兆头,估计距离水溪的尾巴不是太远了。

原来模糊山以及山顶上的墩台就在头顶上,对岸的河滩有一处废弃的石头垒砌的简易水利设施,一条小径穿过河滩,在山腰上向着水溪方向流去。我决定不过河,心里想着水溪的尾巴。继续往前走,觉得没有尽头,又认为还是过河好。犹犹豫豫,回到小径的位置,几经试探,无法下到河滩。我不想冒险,不得不放弃过河,重新往山坡上走。

爬上一处高地,传来电锯喧嚣和三轮车的轰鸣,我竟然走到了一个工地,一帮工人在热火朝天地干活。我想起来了,这里应该是那个明清时期的古戏台,一问果然。不过正在原址上修葺,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再远的地方,有一个窑洞掩映在大树中的村子。我喝了工人们熬的绿豆汤,又灌了一瓶。一个手拿相机,拎着盒尺的小伙子走过来,对我说,中午了,吃了饭再走,看小伙子一身干净悠闲的样子是工地的头儿。谢了!我说自己还要赶路。工人们说,从戏台后面绕过去,从一块大岩石下去,前面不远,水溪就到头了。

果然,也就十几分钟,我看见了水溪的尾巴,还有山上的长城,墩台,前面说的高高的墩台已经落在身后。长城在这里跨过水溪,爬向头顶上面的山。我想没过河是对的,否则到这里还要再回来。我不准备从这里登上长城,山高坡陡,根本看不见上面的情况,观察观察再说。

水流冲洗出炫目的峭壁岩石,不枉地质公园的大名,地貌结构是有说道的,有牌子立在岸边,水蚀凹槽,倒是一个并不晦涩的直白的专业名称。尾巴上的一处石缝,经年的流水已经把白色的石头打磨的光滑圆润,又是一个瀑布,有老龙口的意思,自然比不了南太行的奇险壮观。再有,牌子上自称杨家川峡谷,由此动摇了我自己对老牛湾的解读,唯一可能的机会是整个山谷称杨家川,而老牛湾仅仅是峡谷里面的靠近黄河的一小段。曾经问过几个村民,回答说这里的山谷都称杨家川,显然不敢苟同,但是似乎又为我的机会说留出空间。走马观花,不了了之。

水溪尾巴显然还在一条大山谷里面,一个宽敞的石头平台,上面一些水沟,黑色的蝌蚪在浑浊的雨水里面游动。山洪来袭,水溪尾巴可不是一个老龙口小瀑布的事,分明一个气势磅礴的壶口。我在一个上面立着一枚白色火箭一样的铁架子下面坐下喝水抽烟,对面一层层岩石上面落着散碎的石头,我问自己,怎么没有玛尼堆?同志们不是最喜欢玩这类游戏吗!我走过去,在石台上垒出一个丑陋的小石堆,外貌不重要,关键要有心。如果若干年后这里一个一个的玛尼堆呈现燎原之势,记住,我是第一人。

我想,该走了。

到峡谷对面,爬上长城。长城依然,逶迤蜿蜒,长城依旧,斑驳残败。

走了不远,长城中间立着一个界碑。爬上高处的墩台,呈现眼前的是一条巨大的沟壑,深不到见底,百分百无法逾越。我注意到一条可以行车的土路绕着沟壑到了对面,是不是到长城看不出来。我想,只能走路,沿着沟壑边缘转了一个大弯儿,重新回到长城。站在路上望沟壑里面的长城,一个一个的大台阶,以适应大坡度的地形,非常有特点的一个地方,或许还是长城的唯一,值得一看。

回望,老牛湾已经完全淹没在群山之中,留在属于自己的地方。侧目山间,沟壑纵横,田地错落,一棵棵小树孤单地散落在山坡上。

右侧两三百米开外出现一个看着似堡非堡的城墙,中间隔着大片大片的田地。莫非是传说中的滑石堡?这可是我今天的目的地。不会,我想都没想,马上否定,一个堡不可能离长城这么近的,再说太小了。

事实上,过了山谷,再回首,我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堡,一侧的山坡上坐落着一座座的窑洞,隐约有人活动,正是滑石堡。由于角度和位置的局限,从这里完全看不到,我见到的只是堡的一角。滑石堡有路通向其他村落,相信如果我在谷底一直走,不远就能发现滑石堡,外面的一排排窑洞和一条路。一步之差,否则今天的故事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整个故事说不定也会因此不同。

世事如此,一群人随波逐流,一个人随遇而安,又有谁能完全把握自己!

面前是一条大大的山谷,隔断长城,看不到二端的尽头,深的倒吸一口凉气,不寒而栗。怎么看都没有路,只能到谷底再看了。半山腰有个废弃的村子,几座空荡荡的窑洞,距离谷底还很远。这是一段遭罪的经历,坡陡土松,折腾到沟底,再抬头向上看,我几乎绝望了。我想沿着谷底走一段,说不定能走到路上去。出一道问题,这个时候,应该往山下走还是山上走?

走了大概一二百米,完全没有路的迹象。坡缓和了一些,二侧也没那么高了。我要从这里爬上去。一个窒息的困难时刻,有滑落谷底的危险,也有攀爬陡坡的不易,还有潜在的走错位置遭遇从头再来的打击,或许以后我会在一直以来的游记方式中细细描述。

再次站到长城上,我感觉自己精疲力尽,已经走不动了。正是这条山谷教训了我,也及时提醒了我,山谷还有众多的沟壑自此成为我在长城上挥之不去的梦魇。问路,总要追上一句,沟深吗?写到这里,心里一动,总结出徒步长城最危险的二件事,一个是沟,一个是狗。

突然出现一条与长城并行的土路,我坐在路边喘了喘气。背起背包,继续往山上走。我想,翻过前面的高点,该有村庄了吧,最大的问题是已经没有水了。还是长城,还是田地,没有村庄。我只好重新爬上长城,摇摇晃晃地走在上面,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在一个墩台下面,我又坐了下来,伸直腿,彻底放松,不得不拿出一瓶脉动,几乎一饮而尽,这是最后的一瓶水了。不远的田地里有人正在干活,看身影和衣服颜色是个女人。

我不情愿地站起来,往前挪动,前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原来还有一个男人坐在长城下面。见我过来,女人停住,招呼我下来聊聊,原话。我刚刚休息过,不想再耽搁时间。女人讲了几次,我好奇,主动打招呼的人几乎没有,何况还是女人,于是走下长城。

女人放下手中的活,坐了下来。女人六十岁左右,到过广东,一个儿子在东莞工作,会讲一些普通话。递过来自己的水,一个小矿泉水瓶子,要我喝。我回答,你们在大太阳底下干活,我不能喝你们的水。

其实,一旁不远处高高的圆滚滚的烽燧下面,就是老夫妻居住的村庄。说了村庄名字,我听不明白。南庄窝是我回来以后在地图上查到的,从位置看,想必不会错。我要进村子喝点水,不知道村子里面有没有人。女人说,都出去干活了,可能没人,村子羊圈附近有一口水井,可以自己打水。还说,他们自己也是去水井喝水。

烽燧下面是一个丁字路口。我张望了一番明天的长城,只见长城一头扎了下去,深浅未知,随后又在远方冒了出来。我回头顺着路进了村子,一群狗吠叫尾随。一对路边高坡上田地里干活的夫妻指了水井,还在后面喊了几句,怕我走错路。

水井盖了盖子,旁边倾斜的水泥柱子上倒插着一个细细的水桶,桶把上拴着一根快断的三角皮带。我轻松提出一桶水,冰凉的井水沁入心脾,舒服,美中不足水上飘着草沫子。喝饱了,又灌满二个脉动瓶,我踏实了。把剩下的水倒进一旁的水槽里,只听井里一阵稀里哗啦,我意识到,这水又回到井里了。原样放好水桶,我想该去找个人家借宿了。

湛蓝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雨来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离水井最近的一个院子,一排窑洞,门上着锁,看着有一段时间没人住了,我坐到人家的屋檐下避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半个小时不到,雨停了,山上黑压压滚动的乌云中闪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我在村子里面上下转了一圈儿,这个时间人们大都正在地里干活,机会太小。于是我回到路边的田地,询问刚刚给我指路的男人,夫妻俩彼此看看,点头同意。不到收工时间,我坐在田头的路边,还到四周转了转。

收工了,女主人手里拿了一小把小葱,带我回家。

家里只有这二口子,孩子都在外面打工,记得一个在大同。晚间煮了面,土豆卤。面的味道特别,原来女主人拎着灶台边的桶往锅里倒的是自制的西红柿酱,一年四季都喜欢吃。晚间有人来串门,天南海北闲聊一通,听得一知半解。

这家的女主人非常活泼,知道的事情也多。她是一路上我遇到的唯一可以毫不迟疑说出前后村庄距离的女性,经过验证,准确。还是唯一一家有单独和面擀面房间的人家,还不能说是单独的厨房,煮面还要在卧室里。

手机没有信号。

第二天:南庄窝(村) - 水泉乡

晴转雨,34.8公里,14.5小时,高1636米,低1244米。

有了昨天山谷的痛,再加上一晚上的了解,我知道今天长城上的山谷沟壑是我无法逾越的天堑。于是听从女主人的建议,走大路到麦虎村,看一个我关注的长城上的一个景,然后根据情况再决定后面如何走。

路上走着,远离了长城,直到看不见了。我到了一个大村子,一条破旧的柏油路,偶尔有汽车驶过,算是繁华的路了。从墙壁上的字看,这里属于偏关县万家寨镇。我想这条路说不定是从万家寨到水泉乡的。一个小广场上立着一副篮球架,几个健身器材,还有一个不足为奇的戏台。我登上戏台靠墙坐下,这里是鸟的避风港,一群小鸟在戏台的顶棚上飞来飞去,叽叽喳喳。我喝光了二瓶水,村子里面的人,可以保证讨到水。

无意间一扫,柏油路边的一个小房子,我认为是机井,墙壁上的大字中似乎有一个虎字,难道这里就是麦虎?我起身背起背包,跳下戏台,一看究竟。果然,麦虎联村赫然在目。我必须得问问路了,顺便灌水。我走进路边的一座房子,里面一个老汉正在做豆腐。说实话,遇到这个老汉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事,他对我说了一句我认为最需要最有帮助的话。

这里是古寺(村),麦虎(村)要继续走二华里。附近三个村子合在一起,统一称麦虎联村。我认为我突然明白了电视报纸常常提到的行政村自然村的意思了。

进了麦虎村,狗叫,还有传来的说话声,就是见不到人。我知道应该问路,见不到人,我便朝着自己感觉的方向去了。过了村子,高处的田地里一个人在干活,随手一指,说还在沟里。于是我又有了昨天偏离水溪的恼人的行走,踩着隐约的路,穿过一片片田地,一片片草丛,根本看不到长城。翻过一个山包,还是踪影不见,左侧有一道山谷,不容易下去,我绕来绕去,上上下下,往谷底移动。正在这时,一座大大的圆圆的烽燧似乎突然从草丛中冒了出来,立在我的眼前,长城就在烽燧下面不远。

我站到长城上面,为难了,不知向那个方向走。左侧,我计划下去的山谷,什么都看不到了。右侧,也是一条山谷,倒是一览无余,谷底几排废窑洞,一处高地上矗立着一个部分倒塌的鹤立鸡群的箭楼,长城一直到了谷底。我应该向这个箭楼的方向走,可是我拿不准我要看的景是在左侧的山谷里还是在右侧的山谷里,我不想错过,于是决定先去左侧的山谷里。从长城走上过去,这是一段值得记忆的长城,一部分包砖还齐整地原样保留在长城上,不免心生几触感动。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长城陡然下降,不敢走了,挪到没膝长草的山坡上迂回着往山下走。终于望到谷底,二侧的长城清清楚楚,如同任何一个山谷沟壑没什么二样。我心生疑惑,不知所措,突然哈哈大笑,我笑自己无知,完完全全理解错了。我要看的景在右侧的沟里,没错的话,刚才已经看到了。没办法,还得重新爬回去。

爬上山,翻过山,小心翼翼下了山。

我要看的景是“长城九窑十八洞”,正是这个坍塌的砖砌箭楼,昔日设施和守卫最完备的军事堡垒。里面有构思巧妙垂直交叉的圆拱回廊,合在一起相当九个窑洞,彼此相通,共十八个拱形门洞。

箭楼坐落在一个独立的高地上,几十米高是有的,我绕到后面,爬了上去,高地上面,箭楼脚下还有一户人家,院内长着一人高的青草,废弃多时。此刻正站在人家的屋顶上,我放下背包,爬到箭楼下面,另外一侧有一排窑洞,傍边还有一座小庙。不知道这些人家,窑洞和小庙是现代人修建的,还是原来守卫长城的将士们使用的。箭楼一半坍塌了,里面堆满了土和碎砖。踩着摞起来的砖头,又用手清理出一块可以撑手的地方,我爬到箭楼里面。钻来钻去,其实无非看看热闹而已。我不懂,不敢瞎说,也说不出什么,可以肯定的是长城九窑十八洞是我喜欢的建筑风格,布局自然,构造精美,古人的建筑思维确实了得。

完事,我下来找了一个废弃窑洞,坐在里面休息,还吃了一点东西,老妈给我装了三个咸鹅蛋,千里之外的亲戚送来的,我吃了一个。我甚至还想过,是不是可以在这里住一晚,只是时间还早,刚刚中午一点钟。

还记得做豆腐的老汉说了一句重要话的事吧。

老汉告诉我,到九窑十八洞,爬上长城,一直到水泉乡,再没有山谷沟壑,可以一直在长城上走。你说,这句话重要不重要!否则,我又得心里忐忑地琢磨着怎么绕了。累不说,关键要错过大段长城。

爬到山上,一眼又见到一个九窑十八洞,说明一下,九窑十八洞是一种箭楼的样式,或者说户型,估计当时相当于现在的大别墅了,长城一线有许许多多座,主要集中在河北山西一带的长城上。这个箭楼下面就是一个小村子,我过来的时候,靠近箭楼的人家的男主人正赶着羊群出来,女主人来自四川,过了二十多年,张嘴一口地道的山西话,普通话也非常棒,没有任何障碍。我跟着女主人进屋灌了水,又上路了。

后来回忆,从这里开始到水泉乡,基本上走出一个勺子的轮廓,这里是勺子把,这座箭楼相当于勺子把上的挂孔。

风呼呼刮着,阳光的强烈照射,但是并没有感觉太热。

长城二侧都有村庄,遇上去地里干活的村民,说到水泉乡还有二十华里,豆腐老汉说从九窑十八洞到水泉乡是二十华里,四川女人说二十华里,长长的勺子把都快走完了,还是二十华里。到了后面,在勺子底的位置,一问,还是二十华里,走的灰心丧气,一脸茫然。我不记得前面是不是解释过了,当地人说距离习惯使用华里,并且说的是直线距离,我是逐渐才反应过来的。顺便举个今天的例子,南庄窝村的女主人告诉我,到麦虎十五华里,再到水泉营二十华里。算一下,总计17.5公里,实际上,GPS记录里程34.8公里,相差整整一倍。

近乎直角的转弯,进了勺子。一条路把这个直角绕了过去,看着参差错落的高高在上的长城,我选择走路。绕过了山,切断长城,紧贴着长城延伸,修路挖掉了一部分长城,有些地方,路就在长城的上。在一个不确定是不是有人的村庄,一户人家的墙头上前后摆着二个石兽,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大有味道。我找了一个窑洞,简短休息,一个真正在黄土上挖出的小窑洞,里面铺着松枝。我想,如果见到人,可能今天就不走了。

再走,长城脚下内蒙一侧还有村庄。在走进勺子底的地方,山西一侧几百米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庄。我看了看,没有过去。我想,下一个,再下一个村庄,我一定不走了。山坡上堆着还未立起来的风机,个儿真大。急着赶路,否则我会到跟前仔细看看。从这里开始,伴随着长城,一条宽宽的土路一直到水泉乡。我知道,一定是专门为了运送风机和施工设备修建的。 

我加快脚步,四下里寻找着村庄。

大概快要出勺子底的地方,遇到一个站在长城上的牧羊人,告诉我距离水泉营还有五六公里,还指着远远的下面山坡上的一座红房子,说就在那个房子的对面。还告诉我,前面没有村庄了,要住的话,只能回到我刚才经过的村庄。最后还是建议,走路,你二个小时应该走到了。不想走回头路,坚持,一鼓作气。

一会儿走路,一会儿走长城。长城二侧是茂密的松树林,我感叹,这里的绿化真好!一路下坡,长城也算好走,唯一不好的地方,上面长满带刺的灌木,需要小心。在一个有三个洞的墩台,飘起不大的雨滴,我钻到里面,抽了一支烟,真累了!

太阳落山了,我从长城上下来到大路上,必须抓紧时间。站在这里,其实已经可以看山下树林中的一片蓝色,一定是水泉乡了。

好长的一段路,幸亏下坡。跟着路,在一条山谷的入口,我觉得水泉乡近在咫尺,一个放羊人说一直走。

走啊走,天黑了,山谷里面鸦雀无声,寂静的吓人,更见不到期待中的透出温暖的灯光。越走越疑惑,从距离上看,绝对应该就在这里,不可能走错路。诺大的一个乡,总会听见车辆驶过的轰轰声响,总会看到四周露出的几点亮光,什么情况啊!

说实话,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终于从山谷走出来,上了一条公路,见到了房子和房子里面的灯光,但是,绝对没有灯火阑珊的意境。从公路绕上来,路边有饭店,商店,我到一家商店买了冰糖雪梨,顺便问老板是不是有客栈,老板说这里就是客栈。

人生地不熟,漆黑的夜晚,住!

第三天:水泉乡 (休整一天)

客栈是一户人家,儿子一家三口和爷爷奶奶。我注意到,商店是儿子夫妇的,而客栈则属于老俩口。男人们这个时间都抓紧时间忙着地里的活儿,没怎么见着。这户人家似乎专业种树,松树。

上午搞卫生,把脏衣服洗了。中午,老太太送来一碗炸糕,黄米糕,当地特色,家常便饭。不过这碗糕不同一般,韭菜,豆腐,似乎还有肉和成的馅,吃到嘴里着别有一口滋味。

水泉乡位于水泉村,旧时称水泉营。

下午转了一大圈儿,坡上是水泉古镇,一个土夯的堡,砖包的城门还在,至少修缮过,城墙参差,只有最北面的还完整。里面是一排排的窑洞人家,昔日供销社的一排灰色瓦房,乡里的机关单位也在这里。堡的外面,三眼几百年明清时期的古井,依旧可以用,还有重新修建的古戏台和若干记述历史的石碑影壁,把我住的客栈夹在中间,对面是一排小商店小饭店,日常用品生产物资都可以买得到。209国道从中间穿过,这个位置也称红门口,交通要道,兵家必争之地,连通山西偏关县和内蒙清水河县的客车从这里经过。备战备荒的年代,挖了大量的地道,拆了城墙的砖,砌出了砖铺的地下通道,有人说,这是把长城从地上搬到了地下。一语双关,意味深长。号称全国规模最大的战备地道,想必比华北平原的地道还四通八达,纵横交错。现在正以地道开发旅游,招牌果然是“红门口地下长城”。一个新落成的漂亮院子,一排从古到今士兵的雕塑,最吸引眼球的是其中挎枪持靶警惕注视前方的男女民兵。地道口围在院子里面,不是随便可以进的。问人,说还没营业呢。

早早睡,明天又要赶路了!

第四天:水泉乡 - 柏杨岭(村)

晴,21.0公里,11小时,高1828米,低1258米。

离开客栈,我从国道下到对面的田里,穿过河滩,朝着最高处的墩台爬去。国道在山下几乎与长城并行拉出一条直线,二侧坐落着大大小小的村庄。望着远方长城逶迤的轮廓,我想今天一定是漫长的一天,长城似拉满的弓,没有尽头的公路只是弦。

长城二侧满山坡的田地,矗立着一个个醒目的烽燧。远一些的山上,见得到不知名的堡。几个村民已经在自己的田地里聚精会神地干活。很久很久以前,写作文的时候,就会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歌颂农民的勤劳。信手拈来的死记硬背的辞藻,不容易真正认识,无非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这次徒步长城,实景感受,身临其境,我想,勤劳是肯定的,但是无奈也是肯定的。

任何一项以基本生存为目的的活动,从来都是痛苦的。

这是一段印象深刻的长城,最能感受出长城以往的辉煌和荣耀,墙体和墩台上残留着大片的窑烧的方砖和齐整的石块。注意的话,甚至长城上面还残留有一些零星的砖铺地面。

从长城整体讲,如果说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我并不敢苟同,当然,我不确认是不是有这样的说法。长城只是阻挡当时蒙古铁骑的防御体系,耗时之长,耗资之巨不言而喻。我想从防守的战略高度讲,自然是最容易想到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所以前前后后延续了几百年的修缮,加固甚至于修饰比美也未必没有,不知道每年花掉的银子占到当时的军费比例几何,想必不低。

或许,只是或许,自己瞎想。当年的长城与今天的导弹防御体系一样重要。以今解古,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当年历朝历代对长城的重视,不遗余力施以真金白银。以史为鉴,更能理解为什么今天诸国不惜代价孜孜以求,典型如我们鸭绿江边的邻居。

长城世界第一,导弹仍需努力。真金白银少不得。

走在长城上,六七级的大风刮着,草在风中挣扎着。

我注意到一个现象,一种长满硬刺的小灌木,不知道名字,通常只在内蒙一侧的长城脚下一株株一片片地生长,山西一侧则少之又少。我猜想,一定是当年将士们为蒙古人特意撒下的浸泡了仇恨的种子。长城的高墙挡住了蒙古人的马蹄,荆棘的长刺终止了蒙古人的脚步。做为一种天然的防御工具,即便经历五百年以上的变迁,就像这些长城边上的经历着春夏秋冬时光轮回的村庄,枯萎萌发再枯萎再萌发,生生不息。

一个部分倒塌的箭楼,一个九窑十八洞,我爬到里面,坐在避风的角落。今天的第一次休息,走了二个小时了。到水泉乡的那天,走的距离太长了,在起伏的大山中,一天三十五公里,想想都不可思议。最合理的,我该在勺子底经过的村庄停下,第二天再用半天时间到水泉乡。

休息一天,体力恢复不少,但是今天走起路来,脚还是隐隐作痛,不能随心所欲。我说过,自己并不适合真正意义的徒步。

从遥远的山下不时传来清晰的音乐声,我猜一定是当地人喜欢的二人台。

我爬到一度遥远的高高的墩台,墩台底部还有一圈完整的贴砖。前面是更高的可能再次令人陷入冰冷的墩台,心里涌出足以令自己腿脚变软的失望。我咽了口唾液,心里骂了几句,立马想找一个地方休息了。

公路转向北方,消失了。没有了公路,我逐渐进入习惯的孤独状态。怎么讲呢,一条看得见的知道去向的公路,就像一辆随时待命的汽车,累了,厌倦了,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可以回归自己正常的生活。现在,清冷的大山中,你心中唯一的寄托只有散落其间依靠并不肥沃的土地哺育生命的村落,以及淳朴善良的凭借勤劳汗水奉献大爱的村落主人。

中国农民,一个世界上最多舛也最坚韧的群体。

在一处避风的大石头下面,我找了一个地方,靠着石头坐下。今天的阳光格外强烈,好在有大风,没觉得热的受不了。

一路上,延续着上一段的“平坦”,没有经历沟壑的大起大落,身心俱疲。事实上,一直到柏杨岭,没有沟壑,可以尽情享受行走长城的乐趣。蓝天白云,长城变得清晰起来,逶迤蜿蜒,一座座墩台高地错落,大自然慷慨地呈现出一幅幅长城最美的画面。

远离了山下的公路,听不到传来的音乐了。山坡山栽了密密麻麻的小松树,虽然说不上风景,但是感动,孕育着理想和希望,未来更美更好的风景正是在今天小松树的成长中才不至于一觉醒来只是一场缥缈的梦。

我有梦吗?我真不希望过了前面高高的墩台我的梦碎了。

过了墩台,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群山中起伏的长城,沟壑里废弃的梯田,一条水泥路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到了沟壑的对面。顺着路望过去,山坡上有一座红顶的房子,难道是柏杨岭?不管是不是,不管有没有人,我都决定去看看,问路,补充饮水。

在大转弯地方,我怕错过内外长城最美的风景,丢下背包,爬到长城上,还是唯一的一条长城。跟着水泥路,进了一个村子,已经不剩几户人家,红顶的房子在村子的最高处。我在一对老人家里喝了水,又灌满二个瓶子。老人说,柏杨岭还在山的那边,距离五华里。

这里是野羊洼(村)。

有二条路翻过了山,我选择靠近长城的一条。走到高处,一个在田地里干活的村民说,一定往东走,不要向北,一片树林下面就是柏杨岭。

又是一个箭楼。我在墙下的一堆石头上加了一块,站上去,还是够不着,爬不上去。柏杨岭的夫妻称九窑十八洞,我严重同意。据说我走过的这段长城,到柏杨岭一共五座九窑十八洞,我心里数了数,自己只走过四个,不知道在哪里弄丢了一个。柏杨岭在地图上找得到,内外长城,往大了讲,是在黄河交汇,往小了说,就是在柏杨岭交汇。

记得一篇文章提到这样的一位老人,柏杨岭唯一的守护者。配了一张照片,一位老人坐在椅子上,身旁立着一个拐,望着四周的羊群。当我在柏杨岭住下以后,说起自己居住的房子,女主人讲了房子曾经的主人听了又离奇又心酸的故事。我想,女主人说到的正是这位老人,照片中老人坐着的地方是我去过的水井。只是没料到背后还有众多难以理解的故事和不再关注的凄凉结局、

一个人总是至少有二个面的!

前面的高点有一个墩台,一边还有一个堡。

一个戴红色帽子的放羊人正站在长城上,我走过去的时候,放羊人已经跳到长城下面远远的沟壑边上,吆喝羊去了。我看出来了,这个地方正是内外长城的交汇点,向北的是外长城,继续向东的是内长城。墩台背后是一片绿色的松树林,我绕过墩台,望了望向北远去的长城,那是明天的路了。向东的长城非常残破,走不过去。我又爬上堡,一个不大的堡,里面什么都没有,堡四周的土墙还完整。

只是,我看不到村庄,柏杨岭在哪儿?回头找放羊人,听得见吆喝声,看不见人。向东的长城下有一条土路,高处的山上一片树林,我想柏杨岭一定是在树林哪里了。

我在长城和堡中间的陡坡慢慢下去,沿着土路摇摇晃晃地走到小树林,眼前出现一个村庄。

与我想象的不同,柏杨岭几乎是一座废弃的村庄。

墩台下面的一户人家房顶立着一个小风力发电机,一条大黄狗从里面窜出来,高声吠叫,马上招来另一条大黄狗。房子对面是一个大大的羊圈,一大群小羊羔在里面四处张望,还用铁丝圈出一小块菜地,长着认不出来的青菜。一直走下去,平坦的地面上有一口水井,周围散落着几个用不同容器割成的形状各异的槽子。水井也是羊群饮水的地方。

我又回来,在羊圈后面一个堆着松枝的废窑洞里面坐下,人们肯定在田地里干活,或者在山坡上放羊。时间是下午六点左右,我知道至少要等上一个多小时。二条狗围着窑洞狂吼一阵,大概见我没了动静,各自散去。我漫不经心地坐在干干的松枝上面,喝水,抽烟,隐约传来一阵阵的马达声,我以为人们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听声音并没有变化,还是远远的,我又想大概是拖拉机发出的声响。我更踏实了,村子里面一定有人。其实,我不久后意识到,时断时续的马达声来自房顶的小风机。

果真,大概七点半钟,随着一阵嘈杂和人的叫喊声,羊和人回来了。我站在路上看着往羊圈里赶羊,也是希望人们能够发现我。一大群羊,看得出人们在点羊的数量,又把羊分成几拨,赶到不同的地方。一个妇女手里拿个棍子,赶着几只羊过来。她说,这里就我一家,不让你住的话你就没地方去了!说完把羊赶进一座废窑,又回羊圈忙活去了。来来回回,终于又说话了,你进屋里坐。见我一脸茫然,停住脚步,叫住狗,推开了房门。

忙完,天已经大黑。

这是一对年近六十的夫妻,家在野羊洼,去年来借这里的房子养羊,还雇了一对忻州的小夫妻帮忙,养了四百多只羊。准确说,这里目前生活着二户人家。夫妻俩有二儿一女,大儿子在北京工作,一下子距离近了,小儿子和女儿都住在朔州。还说,只要把小儿子房子的装修钱挣出来,就不干了。夫妻俩在城市给小儿子买了楼房,装修完了,会过去与儿子一起生活。听得出来,这是一个和睦的家庭,小儿子和女儿会经常开车带着大包小裹回来探望父母。

我坐地上的小板凳,夫妻俩坐在炕上,扯着聊着。我看到男主人的红帽子,意识到就是长城上我企图问路的放羊人。男主人也说,我看见你了,但是当时急着追羊去了。女主人说,吃饭。打开锅盖,满满一锅炖好的羊骨头羊肉。男主人说了原因,我自己也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儿。在南庄窝,男主人也在杀羊。女主人说,时候不好,再过二个月羊更好吃。我一直想不通,炖了一天的肉,屋里却闻不到一点香味膻味。一大盆羊骨头羊肉,一盆凉拌水萝卜,菜地里自己种的,就是晚饭。女主人说还有酸饭,从来没吃过,更没听说过,尝了一口,觉得还行,于是盛了满满一碗。说实话,后悔了,酸的灵魂出窍,还不得不强忍着吃完,肚子里翻江倒海。

女主人讲,酸饭是偏关一带家家户户喜欢的主食。

第五天:柏杨岭(村) - 八墩(村)

晴,18.1公里,9小时,高1821米,低1505米。 

天一亮,夫妻俩赶紧起来,到地里干活去了。

我到地里看了看,夫妻俩在除草。然后到房后的墩台,内长城,还有一个堡转了转。从老营乡来了兽医,给羊看病。顺便带来了昨晚电话中说好的食物,米面,馒头,啤酒,洗洁剂等等,还有一只冷冻的鸡。兽医马上在男主人的协助下在羊圈忙乎起来,女主人切好鸡,土豆,准备早饭。吃饭的时候,我问这位兽医109国道,又提起败虎,只说远了,再无其他信息。

出发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前三天的路程,都是按照计划完成,这在上篇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一天都没有。剩下的,只是计划中一天的三分之二,考虑到无所适从的混乱信息,我准备一天半的时间,相信总到了。

回顾一遍,山顶上一个墩台,一片绿油油的松树林,对面一个堡,墩台是内外长城交汇的地方,值得记住的位置。这个墩台是内外长城的西交汇点,东交汇点在居庸关。外长城在这里大角度转向北方,内长城从墩台继续往东南方向,到柏杨岭,到老营乡,到 ... ... 这里还是我整个徒步线路中记录的最高点,海拔1828米。

可以看到山下的村庄,长城内蒙一侧立着水泥杆,拉着铁网。几乎没有障碍,一直进了村子。这是内蒙的一个村庄,口子上村,地里位置重要,有些历史,村子背后有座丫角山。正在大兴土木,村子看起来比较富裕,一些人家院里停着小汽车。我先在一座废窑里自己歇了一会儿,然后到最靠近长城的人家接了水。

山上有一座砖包墩台,不远的山坡上,矗立一个圆圆的烽燧。墩台显然经过修复,站到墩台上,回望可以见到与之相连的一段完整的长长的砖墙。我理解这就是丫角山,除了自己脚踩的长城,没发现或者说没注意到颇有争议的其他二道长城,据说,这还是唯一一段完全属于内蒙的长城。

现在,我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长城在这里组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最高点的墩台是一个顶点,丫角山的墩台是一个顶点,还有另外一个顶点在柏杨岭的东面,我没见到。关于内外长城的交汇点,学界是有不同说法的。边界划分上,这块地方以内长城做界,一块三角形的区域划给了内蒙,所以才说这段长城完全属于内蒙,难怪男女主人说房子后面就是内蒙了,我还自以为是地做了更正。在GPS轨迹上,也能明显看出我丢掉了一个三角形区域,一切都清楚了。

当然,读我的描述一定还是糊涂,可能需要画张图才能明白。

长城下山,先是围着山腰折而向右,跨过山谷,爬向更远的山上。

山腰沟壑纵横,我沿着沟壑的边缘上上下下若干次,总算到了山谷,里面有一条水泥路,右边几百米远的地方是一个村庄。我费力地爬上靠近路边的土坡,准备登上长城。到了上边,发现下面又是一条大沟,只好下来,绕过土坡,再爬到另外一侧的土坡上。

再往上走,沟壑越来越险。怎么看都绕不过去,从陡坡的草丛灌木中择路而行,蹲下身子,手牵拉着可能的树棵,小心翼翼,我认为类似这样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敢走的,不是说我胆大,只是提醒注意。原则能绕则绕,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进沟壑里面。

重新爬上长城,一步一步走到山顶,还是一个砖包的墩台,从上到下裂开一道宽宽的缝隙,说不定什时候就会坍塌。

远山,长城脚下,靠近山顶的地方有一片扇形裸露区,我猜上边是一条路。我想,说不定上了路,不久就可以找到今晚的归宿,我的力量似乎只能坚持到那里。

到裸露扇形区,还要越过一条山谷。长城掩藏在草丛和树木中间,我无法判断前面的情况,于是当机立断,从长城下来,趟着草丛,朝着裸露区走去。听见从长城方向,竟然传来讲话声,听不清楚,长城都看不到,更不用说人。一个大大的圈子,谷底有路到上面,慢慢地走进裸露区,我意识到这里是一个矿场,铁矿或者其他什么矿。路中央停着一辆白色越野车,我想一定与刚才的讲话声有关。我一直走出了矿场,没人,没设备,就连废弃的工棚也没有。后来知道,出于保护长城的原因,关闭了这个矿,什么矿不知道。

从矿场出来,有一个墩台,坍塌了一半,四周是土夯的围墙。我坐在里面休息,想着如果那辆车出来,是不是可以搭个车,不想走了。我查了轨迹,这个墩台是线路的次高点,只比最高点低几米,在海拔1800米以上。

望过去,沟里有村庄,我感觉还远。长城断断续续,沟壑密布。我想,长城走不了了,也累了。跟着铁网,在山坡上走。走过一个大坡,我看到前面的山坡上散落着几排废弃的窑洞,想必以前是一个村庄。正当我在一座废窑前张望的时候,突然发现山下的沟里有人正在拿着水管放水,一群羊围在四周。我向山下走过去,先灌点水踏实。没想到,山下有人家,还是一个大家庭,我一路上见到的人口最多的人家。男男女女,老中青三代,总有七八个人。狗叫,一家子人全都出来了。问路,说得云里雾里,讲话,听得不想再听。这个山西一户人家的村庄是九墩村。

从沟里一直走,估计三四华里,就到了在山顶墩台看到的村庄。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拿出手电,在一条拴在门口的大狗警惕的注视下,坐在一户人家旁边的石头上,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回来。

隔着一条小沟,我听到西面坡上有人讲话。这是一户人家,一个小伙子走过来,我说了自己,小伙子不说话,看着门口的一个人,我问这是你哥哥,那男子走来,我开始没听明白,重复几次,原来是小伙子的爸爸。

又过了一会儿,妈妈从地里干活回来,这个妈妈也是来自四川,一口地道的本地话。二个儿子,大儿子在外地打工,开挖掘机。我顺嘴说出山东的那家技校,竟然说中了。在家的是小儿子,二十岁,不太讲话。第二天离开,听我说谢谢,才说了一句,谁都要出门的!妈妈赶紧忙活着做饭,我听见夫妻俩说,走一天路累了,吃糕。吃完晚饭,我看时间,已经晚间十一点了。

晚间跟爸爸睡在一起,说了好多话。这是个政府搬迁的村庄,目前只剩下四户人家,担心自己到新的地方无法生存。我说,你才四十多岁,再说,为了儿子,应该搬迁,别人能活,你也能活。爸爸说签过协议了,我说,政策支持,应该可以反悔,好好跟乡里说说。

从见面开始,爸爸已经抽了几次“片片”。

第六天:八墩(村)- 109国道

晴转雨,18.7公里,9小时,高1738米,低1558米。

到109国道的距离,众说纷纭,差距还不小。结果证明,这家爸爸讲的最靠谱,他说有十四五华里,不会超过十五华里,他说对了。

早饭面条。临走,我照例付钱,爸爸一定不收,推让一番,最后说只收一部分。我说拿着,这是应该的,不嫌麻烦就好。夫妻俩要下地干活了,我也按照指点上了路。

在村前的沟里走了一段路,四下里寻找长城,正在左顾右盼,一抬头,长城就在眼前,上不去,只能爬上山坡。站到高处,纵横绵延的沟壑望而生畏,风雨飘摇的长城残壁欲哭无泪。

一日既往的大小沟壑始终令我心生畏惧,无所适从。

我已经学乖了,绕着沟壑的边缘走。走过田地,走过青草,走过树丛,走到了一条宽宽的土路。穿过长城,到一条与长城并行的水泥路,接着在水泥路上走。水泥路转弯离长城而去,我只好再回到长城。除了沟壑,记忆中的这段长城,起伏不大,但是左右摆动的幅度不小。

过了一条沟,坡上有二座废弃的窑洞。我顺路到里面看了一眼,没别的意思,我想找个踏实的地方歇歇脚,废窑洞最合我意。一个声音提醒我,才个把小时,还是抓紧时间走吧。绕过废窑洞,爬过青草覆盖的山坡,我又重新站到长城上。

其实不需要着急,我是这样计划今天的行程,最好在距离国道几华里远的村庄借宿,第二天早再走二个小时到国道,正是车多的时候,容易赶上车。就像上篇最后二天的行程一样。

喜鹊落在墩台和树上,我走过来的时候,或许是为了更好地观察一个突然出现的怪物,跳来蹦去,没有丝毫惊恐。

断断续续地绕过沟壑,至于多少,不可能记得住,甚至记忆中的沟壑和长城一时全都模糊起来,需要拼命地想,才能想起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的零散一二。高处的墩台隐隐给人不一样的感觉,是大小还是位置,说不清楚,只是一种直觉。我想,到了墩台,说不定眼前一亮,一条车水马龙车辆飞驰的繁忙公路出现了。

墩台的下面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长城八墩,由此看来确实是个有些说道的地方。昨晚借宿的八墩村大概就是来自这个墩台,只是距离有点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关系。

自然,除了在山中逶迤的长城,没有公路。所谓直觉,不过是自己内心焦虑催生出来的想象。

一个山谷里掩映在葱茏中的村庄。

接近一个完好的砖包墩台的时候,走不过去了。右侧是深深的沟壑,里面有一条清楚的小道,一定通到村子中。一进村,我看到一个利索的老妇坐在路边,照看着一群羊。听我讲了,老妇站起来,我以为是要给我指指路,没想到,老妇轰赶着羊群,带着我走进一旁自家的院子。

家里儿子媳妇和老汉到地里干活去了。我喝了水,再把水瓶灌满。午饭的材料放在柜子上,香菇,木耳,还有新鲜的生菜。正坐着休息,一家人从地里回来,老汉说到国道还有几十华里,我没太放在心上,想必是没听明白我说的地方。我问村里面的一条路到哪儿,说是阻虎乡,大概有二十几华里,记忆中村子里还有一个车站。

我起身感谢,自己还是赶紧走人,别打搅人家了。

从山下爬上来,是一条水泥路,不远的长城脚下还有一个更大的村子,有红山村几个字。

在长城上走了一段,又被巨大的沟壑拦住。我只好下来,沿着沟壑边缘在草丛中行走,走到了一条土路上,看过去,路过了前面宽宽的山谷,又在对面的山上出现,一个大圈子,我觉得非常非常远,没办法,只能一步步走。

这是一段痛苦的行走,绕来绕去走到谷底,原来清楚的路一下子消失了,山上的路根本看不见,只能摸索着往山上爬。

我看到长城上的一个大大的砖包墩台,我想我该回到长城,于是披荆斩棘,又是跨过草丛,田地,到了墩台下面,旁边有一个废弃的村庄,我找到一个看着完整的窑洞,搬了一块砖放在地上,坐下休息,离开上一个人家有二个小时了。

山上,一如既往地矗立着墩台,到了那里,也许就会看到我想看到的东西。之前必须越过一道交错繁杂的红土沟壑。我站在高处,考虑怎么走,记住大概的位置,还有里面可能的参照物。

没想到,走进去,这是一条狭窄的沟缝,仅容一人的沟底长满带刺的灌木,简直就是故意设置的阻挡进入的路障,手臂上划出数道渗血的口子。过不去的地方,只能往上爬几步,绕过充满仇恨的陷阱一样的荆棘。泥土松软,一脚上去,滑落一片,记忆中的位置完全找不到,似乎全都消失了。茫然之际,我意识到不能再走了,抬头寻找长城,只有在长城上才能知道如何行走。我奋力地左右迂回登上长城,位置又清晰了,长城一侧一大片长长的树林就在身旁,原来计划着从沟里爬出来,穿过树林,回到长城上。

我不知道,这是自己越过的最后一个极具挑战的沟壑。剩下的长城,虽非一马平川,但再无带来痛苦甚至自认灾难的障碍。

见我过来,长城下面站着的人爬上来,说你这样走绕远了,手指着右侧山坡上的村庄,村庄背后的一条路直接通到国道上,大概几华里的路。我对自己说,坚持到最后吧,去享受从长城上跳到109国道上的幸福!

我看到了远处一片白花花的房子,下面的坡上还有一排排长长的废弃窑洞。仔细瞧,还有车辆慢慢移动。到了,那就是我几天来一直期待并且不时忽远忽近的公路。长城转了一个直角弯,顺着方向望过去,公路在远方大河一样闪出光泽,送过来踏实的问候。

已经看到国道二侧的标牌标志,还有奔驰往来的车辆。自己的最后一个墩台,多看几眼,记在心里。终于,我在长城上走完最后一步,脚下就是实实在在的109国道。

我爬到对面的长城上,向二墩方向看了又看。没有闭合的一次徒步,留下了一个五六华里的口子,如同切断长城的沟壑,道路,难道非得要我在长城上也砍下虚幻的一刀!

长城二侧各有一个村子,内蒙一侧是十七沟,山西一侧是白兰沟,距离长城都有几华里,在路上看不到。过了“内蒙古人民欢迎你”,路边是一家客栈,人们告诉我,今天到平鲁没车了。坐在客栈前面的台阶上喝水休息,看着路上往来的车辆。我不着急,完全可以在这里住一晚。不断有拉煤的卡车驶过,我想,是不是可以搭个车?一辆卡车停在客栈,老板娘拖出水管加水。我突然意识到机会,站起来过去问司机是不是可以搭车。司机说这是货车,不拉人。相信是人品的功劳,我讲了自己,司机确认我是一个人以后,竟然又同意了。

第一次坐这种大卡车。卡车呜咽着拖拉着沉重的身子冒着大雨向平鲁驶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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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玩总有好心情~

2016-07-12 12:42

lz你的游记写得真好,我会一直关注你的,期待你的新游记

2016-07-18 12:51

真心喜欢你的游记,认认真真读完了,或许哪天我也会走走,不见得走得像你那么深,谢谢分享。

2016-07-28 1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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