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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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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方舟 (海淀区) LV.7
2016-07-31 17:59 5672/19

写《忧郁的热带》的列维-斯特劳斯有句名言,说:“真实的旅行经验已经不存在了。”他的意思是,我们对于目的地总有预设,有备而来,当我们看到眼前的风物,总忍不住去印证我们已有的印象。另一种更大的可能性是,我们的眼睛会主动去寻找那些能够印证我们记忆的景象,这些记忆包括文字、电影、碎片零星的他人转述,这就像鸟去寻找笼子,而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眼睛与大脑的共谋。

比如我去南美前,预设南美是热情的,因此我在秘鲁首都利马的街头,眼睛总盯着那些穿着鲜艳服装的库斯科人,到了伊斯坦布尔,就在错杂的民族和昏暗灯光的镶嵌画下去印证一种印象中的“神秘”。

可我去比利时之前,我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国家一无所知。我想不起任何一个和彼时有关的作家,我不知道任何一个比利时的艺术家,我想不起比利时任何一个著名的教堂,一处湖,一片海,一座山。

这种无知让我在坐上去布鲁塞尔的飞机前非常惶恐,可当飞机逐渐逼近这块陌生的大陆时,我才渐渐释然,无知让人对眼前会出现什么毫无防备,无知让人更脆弱,无知也是可贵的经验。

这次在比利时的游历,直到来到布鲁日,我才产生了油然动衷的感动。

这并非是说比利时的其他城市不好,我喜欢一切欧洲城市,每每坐在城市广场边喝一杯啤酒,抬头看到建筑上的雕塑,此时总无论是阴雨天还是晴天,无论眼前是熙熙攘攘的游人还是只有寂寞的鸽子,我都幸福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首手语版的《感恩的心》。

比利时的大部分城市都为以上这个画面提供了完美的场景。啤酒繁多而美味到了让人想哭——哭嚎自己到底做对了什么才能获此殊荣,小街幽深,街边的雕塑精巧——仅仅鲁汶小城市政大厅上的雕塑就看得我瞠目结舌。但它们只是加深了对欧洲城市的好感。

唯有布鲁日,真是美好到了让人动容的程度。

布鲁日在佛兰德语中有“桥”的意思,这座城市距距北海14公里,有“北方威尼斯” 的称号。可我觉得它和威尼斯非常不同,威尼斯美得像是舞台布景,窄得只能容下一人的街道边都是商店橱窗,摆着威尼斯出名的华丽面具,影影绰绰,让人觉得是误闯了某个歌剧的演出片段。

布鲁日的美,却是让人极安心的,桥下荡漾的水如同啤酒瓶底一样碧绿沉静,草坪的颜色是一种被画家的眼睛过滤过的绿,连树在风中摆动的频率都像是被计算过一样。骑车上坡,就可以看到中世纪遗存下来的尖顶屋宇在熠熠发光。

我爱看城市里的橱窗,我觉得那是最能窥见城市人品味的小小窗口。布鲁日的橱窗非常优雅而有趣,半个勒姆布吕克雕塑的复制品,或是某个古希腊雕塑复制品的一角。我最爱的一面橱窗是一个小金人在朝窗外竖着中指,旁边是一个少女的石膏头像羞怯地朝外看,十足的幽默感。

布鲁日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有资格被称为“昨日的世界”的城市。“昨日的世界”是茨威格站在二战开始的炮火中央,回望过往欧洲时看到的世界,一个悦目而善良的正常世界,一个没有被战争摧毁秩序,没有被财富扭曲人性的世界。

布鲁日为什么如此幸运?或许是因为它的不幸。
布鲁日曾经是重要的港口城市,是法兰德斯最富庶的城市之一,船只带来了英国的奶酪、羊毛,西班牙的酒,俄罗斯的皮毛,法国王后曾经在1301年亲临布鲁日,据说曾经这样感慨:“我以为只有我一人是王后,但到这里才知道,我有600位竞争者。

到了15世纪,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大船无法再停靠布鲁日的码头,汉萨同盟将商业中心转移到了安特卫普布鲁日成为了“沉寂的布鲁日”,也因此成了一座奇怪的博物馆,一座保留着最精美的中世纪建筑与城市风貌,却毫无生气的城市。

我这趟行程也去了安特卫普,城市风貌和任何一个现代化的欧洲城市一样,并没有特色。 据说它曾经比布鲁日更美,然后世纪之交的城建开发把能捣毁的都捣毁了。
不恰当的比喻,如果把布鲁日拟人化,它让我想到林黛玉的死,那固然是悲剧,可她在贾府受难前死掉,免于受辱,也免于目睹让人心碎的堕落,其实也是种幸运吧。

布鲁日同样躲过了二战的摧毁。二战对欧洲的破坏程度,或许只有《圣经》里记载的末日之战可以比拟。法国有超过190万栋建筑被损坏,布达佩斯有84%的建筑被损坏,苏联有1700座城镇和城市被毁灭。一座座被摧毁的城市是人类自我毁灭程度的里程碑。而毁容后又重建的城市,或许能恢复八成美貌,但精神气质早已面目全非。

布鲁日却奇迹般地躲过了二战的战火。导游在骑车经过一座桥时,介绍桥下的一个石狮,在德国侵略时,它肚子里藏着一面比利时国旗,它就是现在飘在布鲁塞尔市政大厅钟楼上的比利时国旗。

导游悠悠说完,又悠悠骑车走了。石狮在水里的倒影摇曳的一下,布鲁日任何一点看似漫不经心的美,实则都惊心动魄。
华兹华斯曾在沉寂的布鲁日苏醒前来到这里,被这个尘埃封存的城市惊住,如中国故事里误入桃花源的渔民,他把这座城市比喻为一座广袤的圣殿,供奉的不是神明,供奉的是愉悦,是平静,是对思考的尊重,是对愤怒的容忍,是对不和谐的宽恕。

离开布鲁日时,我竟有些自私地希望它沉寂下去,被游客遗忘。布鲁日在我脑海里的印象是一个内向的人,虽也友善,虽也热情,虽也开朗,可唯有在沉寂中,他才能获得满足和丰盈。

本篇游记共含2036个文字,15张图片。帮助了游客。 举报

蒋老师好!

2016-08-02 11:01

关注!等楼主都更完了再看!楼主加油!

2016-08-02 16:30
正在参与蚂蜂窝拍卖行
我也去看看
3F

真的是蒋方舟吗~!先留言占坑!

2016-08-02 19:04

新游记,好难得

2016-08-02 20:30
此评论来自蚂蜂窝自由行APP蚂蜂窝自由行APP

怎么写书有着说不完的话,写游记词穷而且攻略有点短的可怜。

2016-08-02 20:32

2016-08-02 21:18

文字好棒!!!支持支持!!!

2016-08-03 14:56

引用 蒋方舟 的图片:

这张好棒

2016-08-03 15:00

引用 蒋方舟 的图片:

好想在这里吃那个麦当当

2016-08-03 15:06

引用 蒋方舟 的图片:

好看~~

2016-08-03 15:07

游记短小精悍,是不是因为比利时太小

2016-08-03 15:08

2016-08-03 22:05

引用 蒋方舟 的图片:

大气

2016-08-09 17:00

引用 蒋方舟 的图片:

世外桃源

2016-08-09 17:00

我想问一下你们的宣传视频是用什么器材拍的?

2016-08-11 16:59

没有楼主出境,差评……

2016-08-11 23:04

谢谢方舟

2016-08-19 13:58
此评论来自蚂蜂窝自由行APP蚂蜂窝自由行APP

2016-09-22 13:18

蒋老师棒棒的

2016-10-19 14:19
相关目的地:
20113张照片
相关目的地:比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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