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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江南】之 绝色杭州

17
鸾飞凤舞 (北京) LV.17
2016-09-22 14:09 482/6
  • 出发时间/2006-09-22
  • 出行天数/5 天
  • 人物/和朋友
  • 人均费用/3000RMB

惊艳杭州

(本文写于2006年)

  记得以前念书时,有个老师曾说,旅游和革命的本质是一样的,即出于对现实的不满而采取的一种抗拒,所不同的是,革命是积极的改变现实,而旅游是消极的逃离现实。
  或许现实永远是不能让人满意的,革命的代价又大的不可想像,所以旅游就成了大多数人最好的选择。于我,某种程度上说,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旅游。或许生命的目的就是行走和体验。
  但从来不是漫无目的的。比如华山,对华山的热爱,情感的因素可能超过了华山本身,江南也是一样。
  有人说,江南是所有中国文人的一个梦。我不算是个文人,若以此作为向往江南的原因,未免附庸风雅。对江南的好感,最初是源于十多年前的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美丽的素贞,美丽的故事,美丽的西湖,从此就深深的印在一个十岁孩子的脑海里,直到现在。
  后来写小说,总在不经意间把故事的地点定在了江南,定在了西湖,笔下最爱的女子所拥有的一生未渝的爱情,便是从西湖苏堤跨虹桥和曲院风荷间的一片莲花上开始的,她的爱巢就定在了西湖之西,西山之上——恰是后来我最爱的西湖景致。直到最后她去世,她的爱人终于与她一起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而我那未曾写出的想法,便是他们又回到了这初见的西子湖畔、人间天堂……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是从小就听惯了的一句话。天堂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可言过其实的东西我却见的多了。何况古往今来多少人都对苏杭甚为推崇,所以我猜测那很可能是个艳俗的地方。
  来前两个月就开始看关于江南的书,前前后后大约看了十来本,其中最喜欢的是《绝色杭州》,这本书实在奠定了我杭州行成为知性之旅的基调。塞进行囊的却是《携程走中国》的浙江卷,没别的,实用啊!此外还有一本介绍苏州园林的书——虽然我看过好几本,但因为只是抽象的认识,所以至上火车前仍分不清网师园和狮子林……
  书,加上衣服、DV、三角架、各种充电器、洗漱用品等,还有一点食物和水,居然将个55公升的背包装的满满当当——我从没背过这么沉的包,而且下车时收到老爸的短信得知,秋天的杭州居然高达三十八摄氏度!差点没晕死。
  果然,沉重的背包和意外的高温让我还没出火车站就撑不住了。放弃寻找公车站的念头,转入地下打车,验证了传说中杭州租车的“卖方市场”。
  还没看到西湖,先钻进了西湖隧道,忽然想起金老爷子笔下被关在西湖底下二十年的任我行,寒一小下。
  出隧道,车上北山路,亮晶晶的一汪水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出现在我面前——仿若一个午后的仕女,青纱罗裙,凤目微张的斜倚在珠帘后的美人榻上。见你来了,也无惊讶,也无欣喜,只淡淡的一笑,然后依旧那么慵懒的靠着。
  而你,却早已全然失了魂魄。
  纵然我早知天堂之美、西子之丽,却仍然挡不住这一瞬间的惊艳。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欣喜,忍不住抓起相机一通狂拍,却因车速较快而惨不忍睹。
  住处在西湖西北角的东山弄,是一家经济型的青年旅社,距离西湖很近,步行到曲院风荷只需五六分钟。管理这里的小女孩姓汪,后来我们成了朋友。登记入住,六人间上下铺,有两个男女分开的公用卫生间,可以洗澡,房间内有空调,作为青年旅社来说,条件还不错。
  因不是周末,店里还没有其他客人,我挑了靠窗的一张下铺,把东西略收拾了下,换了凉快点儿的衣服,便和老颖背上相机直奔西湖。

断桥、白堤

  公元822年,白居易很受伤。年过半百,官场失意,从京城被放逐到杭州,只能貌似潇洒实则苦涩的写下“且向钱塘湖上去,冷吟闲醉二三年。”殊不知这对于杭州,对于西湖,却是一件幸事。因为白居易不仅是一个大诗人,也是一个好官,疏浚西湖,垒起白堤,西湖多的不仅是一道风景。
  出了东山弄,路过曲院风荷、路过岳庙、路过苏堤、遥望着白堤,沿着北山路一直向东,向东,目的地:断桥。
  提起断桥,每一个喜欢赵雅芝的人心里恐怕都会怦然一动——那是白素贞和许仙两次重要相会的地方啊!还记得当年那个经典的片段么?金山寻夫不得的素贞坐在断桥东的碑亭里暗自酸楚,却意外的听到一声声熟悉的呼唤,回眸一望,果是那苦寻不得的冤家,正手执金钗,立在那断桥的另一边。一座名断却未断的石桥,重又续上了这斩不断理还乱的情缘。相望、相唤、相拥、相泣。跪地苦求为什么?水漫金山为什么?寻寻觅觅又为什么?不就是这一刻的缱绻相系,这一生的不离不弃?即便再过百年、千年,即便修炼成仙,我想,白素贞再想起此时的断桥,心中也必定是无限的欢喜。
  就为此,我把江南之行的第一站定在了白堤最东端的断桥。
  远远的,望见了断桥,还有断桥边的碑亭和水榭——“云水光中”。啊啊,云水光中也是我的最爱阿,因了对断桥的喜欢,我笔下最爱的人儿来杭州时便借居于此,不过后来被人烧了。而此时的云水光中,因为就在断桥路口边,而且是敞开式的面水轩,四面有座,因此得以人声鼎沸,自然也就境界全无。
  上断桥,南望雷峰,北观保俶,湖上风光一览无遗,只是邻近中午,日光太烈了些。学着小鹰的样子,认真地找到断桥的正中央,高兴得踩了踩,好像能踩中白素贞或者赵雅芝当年的脚印似的。
  过断桥即白堤。而让我大失所望的是,传说中绿杨荫里的白沙堤现在却没有一棵成荫的大树,两旁尽是小树苗,长长的白堤走下来,晒也晒死了。
  好不容易走到尽头,恰是西湖十景之平湖秋月。我们到的这天刚好是八月十六,听说前一天晚上,半个杭州城的人都来这里看月亮,寒一下……
  白居易当年整治西湖,其实是出于对民生的考虑,所以在离开时他对州民说:“唯留一湖水,与汝度荒年。”晃晃一千多年过去了,千年后的今日,白堤已成为西湖美景之一。想来,这或许是白居易当年所没有想到的吧!
  白居易为西湖留下了白堤,而西湖也医治了白居易在人世所受的创伤,给了他生机和新的希望。当年浔阳江头泪湿的青衫,在湖东的踏沙走马中风干,心头的愁云惨雾也终于换成了天竺山上两片石,压着江州司马的行囊,离开了钱塘。

楼外楼

  到中山公园门口,一眼就望见了里面不远处两个斗大的字:“孤山”,却发现通往孤山的路上狼藉一片,一块告示杵在路中央:05年6月1日至9月30日期间,对孤山景区进行封闭整修,谢绝游客参观。
  晕!孤山是小鹰倍加推崇、也是我心仪已久的地方,难道就这么错过?我的放鹤亭、我的西泠印社、我的西湖天下景!全都看不成了……不行,就算在整修,我也要看看。于是绕过那牌子径直向山上走去。刚到近前,忽然被一个小保安拦住了去路,终究还是把我们赶出了中山公园的大门。
  时已近午,我们无法,遂决定前去大名鼎鼎的楼外楼一品杭州美食,以弥补孤山被拒的遗憾。
  到杭州的人,鲜有不知道楼外楼的。不知是因了那句“山外青山楼外楼”还是楼外楼的美食果然有过人之处。而我之所以情钟楼外楼,完全是因为总理对楼外楼的偏爱。总理九上楼外楼,宴请外宾,招待朋友,留下了许多故事。
  有一次总理在楼外楼吃饭,席间忽听总理嘴中喀的一声轻响,少顷,总理吐出一块半个玉米粒大小的固体,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吃饭。散席后这颗小东西却成了重大事件,当天担任接待任务的厨师姜松龄受到了调查。就在他准备做检讨的时候,公安局来了人,代表总理向他道歉。原来,在回京的飞机上,总理发现自己的镶牙少了一块——正是那颗小东西。总理马上向杭州拍发两封电报说明此事,当他再次来楼外楼时,又拉着姜师傅的手说:“非常抱歉,你受委屈了。”
  73年9月,七十五岁的总理来楼外楼用了一次便餐,饭后结帐是11块2毛9,心细的总理认为不对,又多交了十块钱。去机场的路上,总理对卫士说,楼外楼给他按照“内部价”算帐,这种风气要不得,21块钱也不一定够,于是临上飞机前,总理又留下了十块钱。几天后,楼外楼的一封信送到了总理办公室,原来那顿饭实际需要19块9,并附上退回的11块3毛9分钱。总理看了信说:“这就对了,不能搞特殊。”
  这些事,楼外楼的人至今铭记,尽管今日之楼外楼,其气派和名声早远胜于昨日。只是很不巧,我们去时楼外楼也在装修,里里外外堆放着建筑材料,于是我们径直上了二楼。
  其时尚早,顾客不多,我们挑了离窗不远的一张桌子,既可看湖上风景又避免阳光暴晒。点菜,自然是久闻大名的西湖醋鱼、东坡焖肉、宋嫂鱼羹、莼菜汤和小笼包了,我们只有两个人,只能挑最经典的点了,不然肯定浪费(最后还是浪费了小笼包)。
  因为是第一次吃杭州特色菜,没法子比较。楼外楼的菜虽没有特别好吃的感觉,但是都不赖,至少很中规中矩。宋嫂鱼羹比我想象的好吃,东坡焖肉果然不腻,而且本着勤俭节约的宗旨,一向不爱吃鱼和酸味的我竟然在老颖小啄两口就声称吃饱了的情况下把那条鱼能吃的地方都吃了……
  小笼包终于打了包,白色纸盒贴上楼外楼的不干胶标签,傻乎乎的挂在我小挎包外。结帐,一百冒头,在我们意料范围之内。
  擦擦嘴准备走人,我不甘心的跟服务员打听这里有什么跟周总理有关的东西,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一楼西侧大厅入门处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周总理在楼外楼招待外宾所使用过的餐具——貌似是银器或者锡制品,已经很陈旧了,但不管如何,楼外楼在传达一种信息:我们没有忘记总理,并且以他为自豪。这就足以让我欣慰和欢喜了。

西泠印社

  出了楼外楼继续向前,忽看到路边一个小小的月洞门,门上四个小字:西泠印社。探头探脑的走进门,居然无人阻拦,原来西泠已经开放了!前面有父子俩已经走进去了,我和老颖也跟了进去。却听那儿子问道:“这是什么的地方?”父亲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道:“是个印刷厂。”
  我那个晕哦……“印社”不是这么解释的啊……
  其实在决定来杭州之前,我也不知道西泠印社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听起来确实像个印刷厂……不过模糊的印象里又觉得该是个社团,或者是个研究会之类的地方。在来杭前恶补江南知识时才终于明白了,西泠印社既是一个学术团体,又是一个经营机构,还是一个园林名胜,它的核心是“印”——印人和印章和印学。
  印学我不懂,但印章和印人,我从小就十分的熟悉,因为我的爷爷就是一名印人,刻章刻了一辈子。我可以清晰地记起他带着镜子在灯下一手握石一手操刀的样子。小时候的家并不大,所以他刻章的桌子通常也作为我的书桌。做作业的时候,我会看到满桌的刻刀、石料和桌缝里的石屑。偶尔也会看到已经刻好的印章,上面的字全部都是反的,而且通常是篆字或者其它什么难认的字体。
  爷爷刻字的时候,我不可以碰他,因为刻章是种极精细的活,如果不当心刻坏了一点,就要把整个章面全部磨平,重新再来。爷爷的眼睛总是很累,后来爸爸、姑姑甚至姑父都学会了爷爷的手艺,有些活让他们来做就可以了。但有重要或者难做的活,还是要爷爷亲自来刻。小时候我觉得自己将来也学会刻章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但直到现在,我却连一个像样的字也不会刻。
  我走在西泠印社的山路上,心里却想着我的爷爷。十二岁就离开家一个人到外乡当学徒学刻字的爷爷,在当时的情况下,不能够像西泠印社的印人们一样更多地追求一种艺术的美,而只是将刻章当作一种谋生的手段。就在人们又想起“篆刻家”这个称呼的时候,爷爷的眼睛却看不见了。手术后,爷爷的眼睛可以看到一些东西,但八十岁的他已经不想、也不能够再刻章了。
  爷爷说刻章很累,所以爷爷没有把这门手艺教给我,可能他是希望我能有更轻松的生活。爸爸和姑姑也都没有以刻章为职业,所以我和印的缘分也基本上成了前尘旧事。但在西泠这印和印人的世界,我却还是能够感到莫名的亲切。在西泠印社,我和其他游客一样,对印章和印学的了解都是一鳞半爪的,而对印社那一代代的印人们,我只能说,有西泠印社在,他们就是幸福的。
  过了牌坊上山不远,有一泉名印泉,泉畔岩上有小碑一块,竟是弘一大师李叔同出家前,将自己的印章埋在此处。一个人的印,有时可以等同于一个人的存在。弘一大师将自己的印埋了,或许便意味着他将以前的自己埋了。从此世上不再有李叔同这个人,有的只是一个叫做弘一的和尚。
  沿着鸿雪径,过凉堂,到题襟馆,豁然开朗。有一次赵雅芝代言的品牌推广活动就在此举行,小鹰来时还很是留恋了一把。我给她打电话,问她叮嘱我替她补拍西泠哪里的照片,结果小鹰竟然也想不起来了。晕倒。
  “那就看一看西湖吧!”小鹰对我说,“在那里可以看到大半个西湖,感觉非常非常的好。”我于是转头看,果是一惊。那初见时惊艳的仕女已出了珠帘,但却是走得远了些,以至于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腰身、她的裙裾和她的莲步轻收、婷婷立在那里的婀娜姿态。
  欲把西湖比西子,自苏东坡以后,早已是最最俗气的比喻,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恰当的说法了。美的东西,或许总有相通之处吧!

苏堤

  我想,苏东坡不是第一个把西湖比做美人的人,但因着他的出色,那“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诗句才得以传承千古。
  苏东坡以诗词名垂青史,然而他的人生内容却绝不仅限于此。他善厨,因此杭州有了东坡焖肉;他爱民,因此杭城人修好了水源“六井”;他务实,因此西湖有了苏公堤。或者我们可以说,没有苏东坡,便没有今日的西湖。
  他曾断言:“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因此他上书朝廷,开列疏浚西湖的几条重要原因:曰灌溉,曰民饮,曰航运,曰酿酒,无一不关国计民生。与白居易一样,苏东坡也并没有想到要为自己树碑立传,只是将那浚湖所生的淤泥水草筑成一条纵贯南北的长堤,便是这条使西湖大为增色的苏堤。
  有一种说法,倘若两个人能够手牵手从苏堤的这头走到那头,那么他们就能够一生在一起。我愿意相信,这并非空穴来风,因为苏堤是那样长,景色又是那样美,绝难保证不被其它的事情吸引,不经意间,手便松了。比如今天,我和老颖还没上苏堤,便被白堤尽头西泠桥畔的苏小小墓吸引过去了。
  钱塘苏小,古之名伶。关于她的传说很多,她吟风诵月的才情,勇敢奔放的热情,挚爱山水的痴情,连同她那宁愿辉煌的死而不愿苟且的生的豪情,无不令人神往,真真称得上是“湖山此地曾埋玉,风月其人可铸金。”
  有人说,苏小小死于对爱人的思念,属于红颜薄命、幽怨不堪的那种。而我宁愿相信她只是临风赏月而受了风寒才一病不起。我那个未完成的小说《上官燕》写到一半时就发现,女主角的经历竟然与苏小的经历有几分相似。同样是西湖边的一见钟情,同样是不得已的劳燕分飞,同样是念念不忘的生别离,但苏小小死时不过二八年华,我的女主角却隐姓埋名远走他乡,用二十几年的时间一手撑起了一个庞大的家族。
  非是用情不深,非是渐行渐远,而是我认为她们在爱情之外,还应有自己独立的人格,有自己生命的价值,说到底,她们不是为男人而死。
  苏小一生绚如昙花刹那芳华,我便伴着她留下的清香上了苏堤,沿着六桥一路走下去。
  六桥烟柳是西湖十景之苏堤春晓的另一种描述。六桥自北向南分别是跨虹、东浦、压堤、望山、锁澜、映波。我对最北的那座跨虹桥情有独钟,只因此桥介于曲院风荷与西湖之间,立于桥上定睛注目,一侧莲叶田田,一侧湖水渺渺,前方长堤直指南屏山。想见那桃红柳绿的春日,一条锦带轻展于湖上脚下,一路行去,可知果不是在梦中么?
  堤上相隔不远便有长椅,走累了可以坐下来休息。只是这人生的路,远比苏堤还要长,我却不知道再来苏堤时,可有人愿与我携手走完?

花港观鱼

  未入花港,先见游鱼,就那么一片片的在你足边的清水里嬉戏。见人来了,非但不躲,反而更凑近来,想是多少年来人们的喂养已成惯例,让这些鱼儿见到了人就像见到了口粮,唯恐落后。
  花港观鱼不仅有鱼趣,还有花,还有港,还有人。花港位于西湖的西南角,苏堤的最南端,你只管沿着苏堤走去,当看到游船码头的时候,花港便到了。
  杭州花事,四季皆有。夏日观荷,秋日闻桂,冬日赏梅,这春天的繁花则尤以花港为胜。我此来虽非春日,但既叫了花港,自然是少不了花的。且看九曲桥畔,繁花似锦,而那桥上的人们却都一门心思在观鱼——带着笑意,看着游鱼,一面跟鱼儿说话,一面抬着手向水中掷着面包或饼干屑。
  人皆道花港观鱼鱼为胜景,岂不知观鱼者人也,少了人,这鱼儿该有多寂寞呢!
  花港观鱼内放养了许多孔雀,和人们一起在路上走来走去,真真算是“人来鸟不惊”了。跟着孔雀们走到一园中之园,忽想起,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西湖四庄”之一的蒋庄了。
  蒋庄本是一蒋姓富商买来侍奉母亲的,建国后由这位富商的老师、著名的国学大师马一浮老先生居住。57年4月总理曾来这里拜访他。五十年代初陈毅来时,马老先生正在午睡,陈老总便一直在门外冒雨相候,留下一段佳话。
  蒋庄不大,园之四面,唯有其北立有粉墙,植竹相隔。其余三面皆不设围墙,南枕小南湖,东桥连苏堤,西侧更妙,起一座小楼,似断似连,透漏不尽。中国园林向来是“躲进小园成一统”,筑起高墙将外界隔绝开来。苏州沧浪亭,因借了园外流水而独树一帜,获得开放式庭院的赞誉,但在我看来,在与外界融为一体这一点上,却比蒋庄又逊色三分。蒋庄虽小,竟是更为大气的所在。
  出门时听有导游讲起,进门右手边这种杭州路边少见的树木,是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时送来的加利福尼亚红杉树,总理和尼克松在这树下合过影。
  尼克松是个比较点背的总统,因水门事件遭到弹劾而被迫辞职,但他对于打开中美友好往来之门的贡献却是不可磨灭的。尼克松来杭州时住在刘庄,据说他和夫人都非常喜欢在杭州的这几天。关于中美友谊大门的开启,花港观鱼有它自己的记忆。
  《毛泽东•尼克松在1972》一书中曾提到这样一个小故事:在杭州,中美联合公报敲定之后,双方的人员都松了一口气,总理陪尼克松和基辛格等人来“花港观鱼”游玩。中方有两个女工作人员要赶到总理身边去,在九曲桥上急步小跑,穿过人群。当她俩奔过基辛格身边时,正赏心悦目的基辛格开起玩笑来:“哟!那么多漂亮的中国女子在追我,哈哈……”岂料其中一个姑娘毫不客气,开着玩笑回敬道:“博士,你别看花了眼,那要掉下湖去喂鱼的!”
  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时看花喂鱼的人们都已老去,连这花港里的游鱼都已换了新的一代,唯有这棵红杉树还在西湖边,静静的伫立。

三潭印月

  提起三潭印月,又不能不说苏东坡。当年他疏浚西湖之后,在湖中水最深处立了三座小石塔,用以标记水位,称为“三潭”。每逢中秋佳节,人们在石塔内放置烛火,塔外封以彩纸,烛光与月光、水光、天光交相辉映,终成西湖十景之“三潭印月”。
  现在三潭所在的位置已不是当年苏东坡所立之处,但却是西湖水最深的地方,在小瀛洲西南方的水面上。
  湖中三岛,小瀛洲最大,它的特色就在于湖中有湖——小瀛洲本是湖中一岛,但岛上还有湖,湖中还有岛,整个岛呈田字形,桥与水相互交错,荷与亭彼此映衬,园林之中堪称一绝。最让人可心的是岛上数座小亭的名字——开网亭、亭亭亭、我心相印亭,个个不俗,令人神往。又加上1972年尼克松访华时曾来小瀛洲,总理陪同,留下许多照片,让我真恨不得拿着那照片上岛一一对照,以寻觅当年总理的足迹。
  出花港观鱼,迎面便是游船码头,登船起锚,赏片刻湖上风光,先到湖心岛,再换船便到小瀛洲。
  湖心岛是三岛中最小的一个,绕行一周用不了三分钟,只有一坊、一阁、一座碑而已。但也因为小,得了个“太虚一点”的美名,竟受到许多人的宠爱。皓雪飘落的冬日,倘有谁专程赶来湖心岛上,又在这里碰到另外一人,即便是陌生人,也必定是要相视而笑,携手浮一大白的了。
  岛上那碑,上镌“二虫”两字,若是到过泰山的人,自会会心一笑,与泰山山道上那“二虫”之刻一样,此乃是“风月无边”之意也。
  湖心岛停留片刻,重又登船上小瀛洲,但让我大跌眼镜的是,整个小瀛洲都在施工,不但将“田”字中心的“十”字亭桥全部封闭起来,就连田中之水也全都抽干放走,水里的鱼虾鳖蟹概莫能免,那些莲叶也因没了滋润,干巴巴的粘在湖底的土地上,让人看着直心疼。
  我几度愈冲破阻拦奔上岛心,都以失败而告终,而且说实话,当近百名建筑工人挤挤挨挨的站在你周围劳作时,当铁锤砸在石头上的丁丁当当声不绝于耳时,恐怕是任谁也无心赏景了。
  绕岛走了一圈,看到许多快要成熟的大柚子和小橘子挂在树梢,很是惊讶。路遇一庭院,院墙上开漏窗数座,饰以松梅等图。我和老颖突发奇想,一人站在窗边,一人在墙外拍照,将这漏窗当了画框,竟生出“人在画中游,人化画中景”的效果。
  临近五点,我和老颖在小瀛洲西畔回岳庙的游船码头等最后一班船。正夕阳西下时,一轮绚烂却柔和的红日悬于西山之上,周围的色彩都暗淡下来,唯有湖水辉映着落日余晖,连同天幕一起,由白日里的湛蓝、深碧变成了橘红色。夕阳的倒影如同一条飘在湖面上的金色缎带,柔柔的在水中荡漾。一艘手划船缓缓地从这金色缎带上划过,让这缎带裂开了,融散了。船行过去,缎带重又绵延在一起,粼粼不断。
  忽想起清照那首《永遇乐》:“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念着,念着,竟真不知人在何处,我在何处了。

雷峰夕照

  第一次被这样美丽而宁静的日落所震撼,忽想起西湖十景中以日落而闻名的雷峰夕照,立刻决定换一个码头,回花港观鱼,因为那里离雷峰塔最近。
  从早晨上断桥看到雷峰塔第一眼起,这个位于西湖南畔的宝塔始终在我们游湖的视线范围内,每当我们辨不清方向时,找到雷峰塔,就找到了南方。我们沿着苏堤一路向南,便离这塔越来越近了。此刻我们着急着赶在日落之前爬上塔顶看夕阳,不顾一天的疲累,从苏堤南头沿湖向东一路小跑,美其名曰:鸾飞追日。
  因白素贞而熟悉断桥的人,也必定熟悉雷峰塔。但断桥是个美好的开始,而雷峰塔却是噩梦般的结束。所以当它终因年久失修等原因而倒掉的时候,大文豪鲁迅先生也一而再、再而三的写文拍手称快。
  实际上那个雷峰已经是象征意义上的雷峰,而非实实在在的这座塔。单就塔本身来说,它的文物价值和景观价值实在远胜于其他,所以在它倒掉几十年后,杭州人终于决定重建雷峰塔。
  西湖三塔中,雷峰塔的名气应数最大,所以它的重建也引来众多关注。然而出乎人们意料的是,雷峰塔下竟然真的有一座千年地宫!人们迫不及待的打开地宫,当然,并没有传说中的白娘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装满珍贵文物的舍利函——如同一只百宝箱,出土了包括珍藏着释迦佛祖头发“佛螺髻发”的金涂塔在内的几十件国宝,令举国为之震惊。
  我们常说,“胜造七级浮屠”。浮屠者,塔也。在佛教中,造塔是一项功德。雷峰塔的建造,原本就是为了供奉佛螺髻发、感谢佛祖恩德。因此,在重建雷峰塔时,明智的人们将原塔地宫完全保留,在其上再建新塔,使其终不失“塔”之真意。
  但还是因为那传说中的白娘子,许多多愁善感的人儿仍对这金碧辉煌的新塔耿耿于怀。尤其是新塔居然安装了三套电梯——登山电梯、观光电梯和塔内电梯,虽说是为了方便游客,但实在让人觉得别扭,我所知道的许多朋友便因此而再不肯登上这塔。而此时,对于要赶时间看日落的我们来说,这些电梯真是帮了大忙!很快,我们就借助这现代化的手段来到了雷峰塔的最顶层。
  其时夕阳刚刚碰上西山尖儿,整个西湖尽收眼底。但见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水之间的西山由远及近、由浅渐深,一弧又一弧的描画出一副泼墨山水,那唯一的亮点点缀其间,仿佛旅人,离家前再默默的看一眼这绝美的爱妻,恋恋难舍。这美人,便也因此而垂首黯然……但既是旅人,终究是要关门离去的。日落的速度远比我想象的要快,一眨眼间就已掉进了山后面,只留了些许微光,少顷,微光也慢慢消退了。
  暮色四合,山色渐浓,微风起,塔铃儿叮咚。我伫立塔上,廓尔忘言。

西湖秋月

  在西湖赏中秋之月,是老颖和我共同的愿望,可惜由于时间问题,我们赶到杭州时已是八月十六的早晨了。但常言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既在雷峰塔上看了日落,那便也在此看月亮升起吧!
  和老颖暂且下塔,踱至不远处的长椅休息,但由于蚊子实在太厉害,我们不得不转移到展览地宫的雷峰塔底层内。一面休息,一面跟朋友发短信汇报情况,打发时光。友人问:“有何感受?”我反问:“白素贞在雷峰塔下时,会有何感受?”此问原是有典故的,只不过这典故发问者知、被问者知,却不足为外人道矣!
  夜幕降临,走出塔底,塔外已是灯火通明。塔身被彩灯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夜色中熠熠生辉。塔下小广场上竟是人声鼎沸,虽已过了十五,来此望月的人却丝毫不减。随着人流登上塔顶,有微风,吹散了白日的闷热,人们靠在东侧的栏杆上,等待着月亮升起。
  凭栏再望西湖,满目灯火,盏盏点点,宛若美人夜妆,轻点绛唇淡扫眉,发髻上满是夺目的珍珠。那在湖上飘过的一点光亮,是夜游的航船,却恰如美人泪滴,缓缓滑过面颊。没有语言,我和老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等着。
  渐渐的,一轮淡月挂上东方的天幕,却是浅浅的红色,并且很小。老颖摇头:哪里是明月,分明是一只鸭蛋黄。我笑,心里却也隐隐失望。虽说古今月共一轮,但或许因为如今人间的灯火太明亮,又或许因为现代城市的天空太污浊,月已不似昨日明,空把酒盏问青天。
  岂料过不许久,圆月褪下了淡红的面纱,露出洁白的本色,越发的饱满、圆融、温润起来,不经意间,竟亮过了杭州城最眩目的灯火,如同白璧傲悬天宇,以无比的柔光,点亮西湖,照彻大地,也融化了我的心扉。
  忽想起太虚法师的《三宝歌》:“人天长夜,宇宙黯暗,谁启以光明?”明月即佛,普照大地;佛即明月,普照众生。千江有水千江月,佛的心里有所有人,所以佛是世上最多情的人。佛有最真最纯的深情,因为佛有最大的慈悲。佛的慈悲,是真正的慈悲,自觉而觉他,利益一切众生,忘却自我,自然而然,不为赞誉,也不为受恩。
  可是,又有多少人真的明白佛的心?
  菩萨心如清凉月,常游太虚毕竟空。
  朝自白素贞和许仙第一次相见的断桥开始,夜到白素贞被法海压入地下的雷峰塔,一个轮回,就此结束。

柳浪闻莺

  来杭之前曾有个暴走西湖的计划,打算一天之内绕西湖步行一圈,在京时还为此而煞有介事的锻炼身体,但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只因这种苦行僧似的行走不适合杭州,不适合西湖。
  古人诗云:分明似镜凭谁铸,多少黄金向此销。江南之地,历来就是文人骚客们歌舞升平吟诗作赋之地,又是达官显贵们寻欢作乐销金蚀银之地。这里的节奏缓慢而舒适,这里的氛围惬意而温暖,这里适于信步溜达,而不适于匆忙赶路。无论西湖的哪一个景点,都需要你静下心来慢慢体味,花港观鱼如是,雷峰夕照如是,柳浪闻莺亦如是。
  起初我并没有打算去柳浪闻莺,那里有什么呢?几棵柳树?还是几只小鸟?但是朋友却向我推荐了这个地方,并告诉我一定要早上去才好。
  第二天早上一出门,我和老颖就直奔柳浪闻莺。我们的住处在西湖西北,柳浪闻莺在西湖的东南,因此我们沿湖绕了半个圈,车行时间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以至于我们以为司机在故意绕路,后来搞清楚其实并没有绕路,于是我着实领略了西湖之大。
  走进柳浪闻莺公园的大门,穿过小桥流水,竟是大片大片的草坪。草坪并非中国古典园林惯用的素材,我感觉里草坪是较为西化的景物,看到大片的草坪通常会想起欧洲的教堂或是广场。目光越过草坪,便是西湖了。
  西湖十景,并非全都是自古至今始终存在的。雷峰塔之倒后重建自不必说,至少它还是在那座被称为“雷峰”的小山上,柳浪闻莺则更是数次兴废,几度连此景具体位置所在都不可考。直到康熙皇帝御笔亲题“柳浪闻莺”匾,为了恭勒御碑,这才于涌金门南创建亭榭,开拓左右而俨然成景。
  清朝既亡,景随之废,民国期间,此地荒草遍野,只一座钱王祠曾被修整。抗战期间,杭州沦陷,日军在此驻扎,竟砍掉了所有柳树,柳浪闻莺彻底毁矣!至杭州解放时,整个景区只剩下一坊、一碑、一亭,和一株沙朴树。杭州市政府在此基础上,经过历次整修和扩建,终将这十景之一的柳浪闻莺建成了杭州主要的大型公园之一。
  信步走在湖滨柳堤上,看风拂柳舞,听莺歌婉转,赏湖上风光。走得累了,寻一处荫下面水的长椅,对着西湖,找个最舒服的姿势坐下。风从湖上吹来,顿如走进清凉世界,汗消了,暑散了,阳光都变得可爱起来。
  一艘大船带着一串小船嘟嘟嘟的开过去,我看着他们,从这头到那头;两只小鸟儿在头顶上柳树里叽叽喳喳的欢叫着,我不懂鸟语,但还是很认真地听她们说;几丛柳枝在面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许久,我好像也跟着他们舞来舞去,舞来舞去。
  明白了朋友推荐我来这里的真意,便什么也不去想,只把身和心都浸泡在眼前这汪湖水中,就这样,被溶化……

胡庆余堂

  在湖边懒散的坐着,一上午的时间竟然很快就过去了。虽然很留恋这种惬意的感觉,但我们终究是旅人。再次起程,出柳浪闻莺,沿着公园门口正对着的大路一路走去,过了吴山天风就是河坊街了。
  河坊街是有名的旅游购物商业街,偏我是女生里少有的不爱逛街购物的人,来这里只是为了寻访著名的药号胡庆余堂。谁知刚进步行街,便被路边一尊铜像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文弱书生,腋下夹着一把伞,匆忙忙出门去的样子。抬头一看铜像背后的商号——好家伙!竟是保和堂!再看这铜像,不正是保和堂的东家许仙许大官人么!忙往店里看,却既没有白素贞在堂内坐诊,也没有小青在看方抓药,不禁为自己的好奇而哑然失笑,好个会做生意的浙江人!
  真正领教浙江生意人的厉害是在一家以蓝印花布为主题的小店里,那个貌似寻常的阿姨级店员就有本事把我说的任何一个话题扯到她卖的东西上。比如我说手机,她就拿出蓝印花布的手机套;我说天热,她就拿出蓝印花布的小背心;我说脖子疼,她就拿出蓝印花布做枕套、茶叶做枕心得枕头来!而且说的让我感觉如果不买她这件东西就吃了大亏!于是原本打定主意不买衣服的我也乖乖掏钱买了一件蓝印花布的旗袍回去,老颖更是一连买了三件,共计扔了将近四百块钱在那里!
  生怕店员把小店里的东西都卖给我们,我们卷着衣服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店。出门便见那用了一整面墙的超大招牌:胡庆余堂国药号,每字二十平方公尺,堪称一绝。这气派,恐怕没有哪个药店能比得上吧!
  胡庆余堂,号称“北有同仁堂,南有庆余堂。”单就招牌来说,同仁堂的名声自然更大一些,但若说起这两家药铺的东家,却是庆余堂占了上风,因为它的创办者正是赫赫有名的红顶商人——胡雪岩。
  胡雪岩,一代巨贾,传奇商人,甚至可以说是近代华商中里程碑式的人物。胡雪岩从身无分文白手起家,以官商之道和用人之术而获得巨大成功,鼎盛时期海内无二。但无奈成也官场败也官场,最终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在以一个民族资本家的身份对外国资本进行了悲剧性抗争之后,终于拱手让出了毕生财富,死时不过七尺桐棺,一豆烛光。
  我总在想,当胡雪岩临终前却又回到自己人生起点的时候,他会有如何的感慨?人常说名利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想必对这句话体会最深的,莫过于胡雪岩了吧。即便他能保有家财万贯、寿终正寝,而在死亡的门槛前,对胡雪岩自己来说,这两种结局又有什么分别?重要的不是带走什么,而是留下了什么。胡雪岩留下的,除了一段传奇,还有这座胡庆余堂。
  胡雪岩一生开过无数当铺钱庄,但让他最投入、最花心血的事业就算是胡庆余堂了。光绪四年,胡庆余堂初立,胡雪岩亲笔写下“戒欺匾”,与其它店铺的匾额不同,这块匾不是面向店外给顾客看的,而是面向店内给自己人看的。匾文曰:“凡百贸易均着不得欺字”,“药业关系性命,尤为万不可欺。”承秉这“戒欺”二字,以“医乃仁术”为根本,胡雪岩终将庆余堂建为世所公认的“江南药王”。
  现代中国,经济大潮方兴未艾,众多欲往商海一试身手的人都对胡雪岩的经营之道甚感兴趣,他是如何买空卖空的,他是如何勾结官场的,他是如何依仗权贵的……可曾有人注意到他是如何立下这“戒欺匾”的?
  假如可以对胡雪岩说一句话,我想告诉他,千金终将散尽,如同黄河入海不复还,纵有黄金万两,终不若君“戒欺”二字,千古流传。

知味观、燕南寄庐

  在河坊街口,发现一家传说中的知味观,午饭便在这里解决。知味观以杭州特色小吃闻名,网上已有很多推荐,我们据此点了猫耳朵、片儿川、臭豆腐等几样,果然不错。离开河坊街,我和老颖分头行动,她去逛街,我去寻找西山路上的盖叫天故居燕南寄庐。
  说来惭愧,一直以来,我对流行音乐的兴趣要多于对京剧的兴趣,因此对京剧知之甚少,仅听过少数几个大名鼎鼎的戏剧表演艺术家的名字,盖叫天就是其中一位。一九九八年总理百年诞辰,上演了一部电影叫《周恩来,伟大的朋友》,讲述总理与文艺界一些朋友的交往,我关注盖叫天便是从这部电影开始的。
  盖叫天八岁登台,扮的是武生,此后的几十年中誉满梨园,开创了独具一格的“盖派”表演艺术,成为“江南第一武生”。陈毅诗赞他为“燕北真好汉,江南活武松”。盖叫天性格刚烈,为人正直,宁肯饿肚子也不愿为军阀唱堂会,因此几遭迫害。但他对表演艺术的执着,却实在超乎一般。有一次他演出时摔断了右腿,又不幸被庸医误诊,为了不中断艺术生命,时年已四十有七的盖叫天竟将错接的右腿打断重接,终于能够重返舞台,一直演戏到七十多岁高龄。
  建国后,盖叫天第一次见到了总理,很是拘谨,总理拉着他的手笑道:“我在三十年代就是你忠实的观众了!”这样的平易和诚恳让盖叫天很是意外。他走后,总理又说:“盖老秉性耿直,拙于辞令,他过去不愿和官场打交道……那种清高的态度,要慢慢改变过来。只要我们对他开诚相见,他会真正理解我们的。”
  五十年代,盖叫天到杭州金沙港燕南寄庐定居。62年清明节,总理只带了一个秘书冒雨来此拜访盖叫天,以自己一贯的细致和体贴,从饮食起居到练功教徒一一过问,盖叫天十分感动。后来因为艺术上的分歧,盖叫天的戏剧电影《武松》一度搁浅,又是总理亲自过问,调派了与盖叫天艺术观点一致的导演参加拍摄,《武松》才得以顺利完成。
  江南京剧界,自来便是梅兰芳、周信芳与盖叫天三人不相上下。1956年戏剧家协会成立上海分会,公推周信芳出任主席,但周信芳考虑到梅、盖二人,不肯同意。总理鼓励他勇挑重担,同时托人转告盖叫天,协助周信芳工作,盖叫天说:“总理怎么说,我就怎么做!”1957年浙江分会成立,又是总理做工作,请盖叫天出任主席,那以后,盖叫天连处事的态度也平和起来,他解释说:“这是受总理的影响,他老人家就是平易近人。”实际上,总理的年龄要比他小十岁!为了这段渊源,我特意去寻访盖叫天的燕南寄庐。
  沿着西山路由南向北,过了郭庄、过了杭州花圃,向西一拐,再过一座小桥,走不多远便看到一座粉墙黛瓦的小院和门楣上“燕南寄庐”四个字。跨进院门,迎面便是盖老铜像,右手持剑,金鸡独立,极是精神,也极是利落,干练之英气扑面而来。铜像西侧便是客厅“百忍堂”,当年盖老忍受伤痛、刻苦练功,只因他心中的这个“忍字诀”。忍,是他的座右铭,更是他的人生态度。
  穿过百忍堂,来到后院,豁亮宽敞,当年盖老便在此练功教徒。院内一张石桌、几个石墩、一棵歪脖老树,恰是我在电影中所见过的。我坐在石墩上,打量着歪脖老树下的另一组铜像——一把铜椅,椅背上搭着套戏服,椅座上放着扮武松时带的软罗帽,椅边地上是一双薄底靴。那一刹那我竟有了错觉,仿佛盖老刚刚还在这里练功,他换下的戏服只向这里随便一放,随时准备回来重新穿起,再唱一出《三岔口》……

盖叫天墓

  因着盖叫天的成就,也因着他刚直倔强的性格,文革中,他遭到了极大的折磨。
  六六年祸端一起,平静的西子湖畔也迎来了没有任何理性的狂风暴雨。年已八旬的盖叫天首当其冲的遭到冲击,每天坐在垃圾车上,戴着高帽游街成了家常便饭,有一次,饿了一整天的盖叫天从垃圾车上栽下来,摔得不轻。为了防止他再摔伤,夫人薛义洁便每次都陪着他挨斗游街,两人从此形影不离。
  起初,盖叫天的罪名是“戏霸”、“地主”、“黑帮”、“反动艺术权威”,后来升级到“反对样板戏”、“炮打江青”,遭受的折磨也随之升级——数十人轮番殴打年高体迈的盖叫天,剪他的胡子时将皮肉也一同剪破,并故意将他早年曾断过的右腿再次打断,其状之惨令人发指。
  寒冬腊月,这些人让盖叫天夫妇住进一间不足六平米的破屋子,盖叫天在此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三年。1971年1月,盖叫天突患中风,送到医院,医院竟以他是“黑帮”为名而拒绝救治!这位名震全国的“活武松”,这位曾不惜断腿重接的“真好汉”,这位为艺术孜孜以求了一辈子的艺术家,在八十三岁高龄所面对的,竟是如此一种不堪的景况。
  临终前,盖叫天说:“我这一生,周总理是知道的,共产党是知道的……”但在那样一个黑白颠倒的混乱年代里,盖叫天所在的杭州紧邻着四人帮的据点上海,他的情况被层层阻隔着,根本无法传达到身在北京、也被重重围困的周恩来身边……于是,一代武生宗师盖叫天,就这样含恨告别了人间。
  从燕南寄庐回到西山路,向南走到丁家山,便可看到路边盖叫天墓前的石坊。石坊上刻有盖叫天手书的“学到老”三字。“活到老、学到老”本是盖叫天用以自勉的,现在却成了他勤奋的见证和墓志铭。
  墓很幽静,只有一位老人在一棵大树下锻炼身体。拾阶而上,来到碑前,但见整座坟墓没有任何装饰,墓碑上只有六个字:艺人盖叫天墓。干净利索,磊落坦荡,一如盖老的人品。我立定,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起身环视墓周,草木葱茏,满目青翠。
  1978年,老舍骨灰安放仪式上,早早赶来的邓颖超对老舍夫人胡絜青说:“如果恩来还活着,他今天会第一个来。”同样,如果恩来还活着,他也一定会到老朋友盖叫天的墓前来看一看。但是他们都不在了,又或者,他们又可以重聚了吧!

杨公堤、茅家埠、杭州花圃

  与老颖约了五点在曲院风荷碰面,其时尚早,我便沿着西山路信步北行。一路上从茅家埠到丁家山,再到杭州花圃,两侧美景让我接连咂舌,应接不暇。
  西山路本与苏堤、白堤一样,是有姓氏有来历的,却不像苏堤和白堤那样为世人所知。其实非但西湖的名胜景观,西湖本身也如同朝代一样,有兴有废。唐宋时兴,元朝时废,直到明宣德年间,杭州复兴,修整西湖一事才被朝廷重新想起,又拖到杨孟瑛出任杭州郡守,才排除万难,真正开始了浚湖的工作。历时一百五十二天,终于恢复了西湖旧观。浚湖所生的淤泥,照例是筑堤,除了加固苏堤外,其余便在苏堤以西筑起了一道与其平行的长堤。
  或许是因为浚湖筑堤一事得罪了占湖圩田的那些权贵和富豪,在这项工程完工仅一个月后,杨孟瑛竟因浚湖无功、浪费国库的罪名而遭到弹劾,不知被发配到哪里去了。但因西湖新生而受益的人们还记得他,遂将新筑起的那道堤称为杨公堤。
  无奈随着时间的推移,杨公堤以西的湖面逐渐淤浅,至清代,杨公堤便湮灭不再了。建国以后,这里称作西山路,直到2002年,杭城人启动了“西湖西进”工程,西山路复名杨公堤,重修堤上与苏堤“外六桥”相对应的“里六桥”,终成三堤凌波之势,更为西湖增添了新的荣光。
  我上杨公堤时,恰值国庆前夕,长假未放,游人寥寥,尤其是在茅家埠景区和杭州花圃内,诸多建筑新近落成,却空无一人。茅埠水畔的芦苇荡、幽静神秘的茅乡古道、野趣横生的浴鹄湾、近水楼台的天泽楼、端庄古朴的毓秀桥、典雅清秀的小隐园、空阔大气的莳花广场……仿若走进了世外桃源,无一不让我惊叹。
  当我走进菊隐小筑,透过古朴的木窗,看到窗外夕阳下的竹影时;当我迈过溪流上的石墩,蹲下身来,细看水边的一片莲花时;当我站在金沙涧前,手搭凉棚,眺望远处苍翠的青山时,我真的感觉,倘若我不是进入了梦境,就是走进了时间隧道,时空倒转一千年,我回到了婉约清癯、低吟浅唱的宋朝……
  着一身大袖长裙,沿着小园香径,独自徘徊在一池新绿边。待溪亭日暮时,解罗裳,上兰舟,一棹碧涛春水路,看自在飞花轻似梦,绿柄嫩香频采摘,容清香盈袖。或不意误入藕花深处,索性由它依波转,我只管绿酒金杯,醉后不知斜阳晚。待得一场春梦日西坠,扶头酒醒,再按霓裳歌遍彻,起舞弄清影,湖上绿波平。直至晚凉天净月华开,重把一尊寻旧径,宵深踏月归……
  嘘,别吵,就让我在这夕阳西下时的杨公堤上,继续梦下去吧……

郭庄

  漫步杨公堤,过卧龙桥不远,忽见路东一扇小门,本已走过,但好奇心促使我转头过街去看个清楚,一看之下不禁大惊,这居然便是被陈从周先生称作“西湖第一名园”的郭庄!若非巧遇,只怕是要错过了。
  郭庄,大名汾阳别墅,现西湖四庄里唯一作为私家园林保护并开放的一座小园。来杭前,私家园林我看的不多,记得当初在扬州看何园、个园,惊为天人,再回南京看熙园和煦园就没有感觉了,剩下的希望,都在江南
  杭州的私家园林比较奇特,无论建筑如何,一律前面冠以主人的姓氏,称之为“庄”,湖上四庄:蒋、郭、刘、汪无一不是,甚至连金老爷子的武侠小说也沿袭这个习俗,杜撰出令狐冲与任盈盈携手归隐的“梅庄”。
  郭庄建于清咸丰年间,原本姓宋,名端友别墅,光绪年间归了郭氏所有,大概因为那个汾阳公子郭子仪,便改名叫汾阳别墅。《江南园林志》一书评价郭庄:“雅洁有致似吴门之网师,为武林池馆中最富古趣者。”郭庄历经几次劫难,竟未遭毁坏,实乃大幸。建国后这里一度被用作派出所,直到九一年整修了重新开放,人们才得以见到她清秀的本来面目。
  沿着曲折的回廊步入园内,先是名为“静必居”的宅院,现作为茶社营业,厅堂内几人一桌,或品茗聊天,或下棋打牌,倒也热闹。出前厅,但见后堂与左右厢房合围出一个小院,院内清一色的石板铺地,当中开一方池,池内几只莲花,淡雅恬静。
  经回廊至湖畔一小轩,轩名乘风邀月,其东窗正对六桥烟柳,想见皓月当空的夜色下,二三知己轩内把盏,非但可揽湖光山色之美景,更可享那乘风邀月之妙趣。轩北的二层小楼“景苏阁”,连同假山上的“赏心悦目”亭,皆是居高临下的赏景佳处。景苏阁正面苏堤压堤桥,因而名为“景苏”,阁前即为船坞,下楼登船便是西湖,实在占尽了“枕湖”、“摩月”的地利。
  景苏阁西有一池塘,湖石堆岸,曲折自然,水上石墩数个,踏之可渡。我觉此处有趣,一踏而过甚不过瘾,兴起之下反复踏了三遍有余,忽见不远处有一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瞧着我直乐。我顿生羞赧,忙笑着跑进两宜轩里去了。
  两宜轩,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或者是“宜山宜水”?或者是“宜晴宜雨”?又或者是“宜冬宜夏”?且不管它宜什么又宜什么,单是这个宜字便让人觉得喜欢,觉得一切都是好的。进到两宜轩,我却忽的被轩北的“一镜天开”池塘吸引了,一颗跳跃的心蓦的沉静下来。
  与方才那个水岸曲折的池子不同,这片池塘以石板砌成,方方正正,极为规整。这样人工痕迹如此浓重的池子本是江南园林建造者所不取的,但在看惯了西湖山水之后,忽见这样一个端正的方塘,竟有别致之感,不禁感叹造园者实乃匠心独具。又想起那“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的诗句,方才明白,这哪里是池塘,分明是一把存于天地间的古铜镜,待你看不见的时候,自有那非凡的人儿来此对镜梳妆呢!

灵隐

  很久前就被告知,杭州灵隐寺的佛祖是极灵验的,如果有机会去了,一定要拜一拜,许个愿。而我从小到大,却从未在庙里许过什么愿,此次前往灵隐,也仅是作为游客,而非香客。
  早上很早就醒了,还是自然醒的。旅社里只有我和小汪两个人,她还在睡。我悄悄拿了一本书,一袋子前晚吃剩的小笼包,骑着店里的单车出了门。沿北山路向东,略有下坡,好骑得很。我悠哉悠哉的一面骑车一面欣赏湖上风景,一直骑到看见了断桥,方才把单车停在路边滨湖的长椅一侧,坐下来吃早饭。不时有晨练的人从我身后跑过,或有两人边走边聊,说着我听不懂的杭州话。
  我打开书放在膝上,却没有看,眼睛全落在距离我两尺远的一片荷花和荷花后面的白堤上了。我何曾在这样的美景中吃过饭呢,莫说此时吃的是小笼包,即便吃糠咽菜,或许也能生出燕窝鱼翅的味道来!我的满副精神都给了眼前的美景,只恨自己生不为杭城人,这样的惬意无福日日享受,不觉间就将一袋小笼包都吃光了。
  回旅舍放下单车,便寻灵隐而去。在曲院风荷坐车,那一站叫岳庙,坐着车过了玉泉和双峰插云,不多时就到了灵隐。人极多,有旅游团,也有许多来上香的老人。我随着人流向里走,过春淙亭,见一危崖立在眼前,抬首望去,满山石佛,圆润端丽,宝相庄严,想来便是那“原籍”印度的飞来峰了。
  传说有个印度高僧法号慧理,一次途经此处,见此山分明是他故乡天竺国的灵鹫山,便欲在此修庙,当地的山民不肯相信他的话,慧理一声长啸,唤出山洞中的两只猿,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山民这才相信了他,于是便有了灵隐寺,而那唤出猿猴的山洞便被称为呼猿洞。
  我本以为飞来峰不过是小丘一座,为了甩开周围大批游客,又见那呼猿洞口就在眼前,遂当即探身入洞。岂料洞中高下曲折,百转不尽,有光处未必是洞口,出洞后也未必能下山。方一转身,怪石之下又是另一个洞口,盘盘绕绕绝非我想的那么简单,爬来爬去竟已是气喘吁吁,只得认准了灵隐寺的方位,越冷泉而出。
  杭州号称东南佛国,灵隐寺更是个中翘楚,因而香火极盛,从弥勒殿开始,烧香拜佛的香客便触目皆是。我因厌他们嘈杂,便不曾停步,一路走马观花的过了大雄宝殿,绕到药师殿之后。迎面台阶中央刻着一幅《般若波罗蜜心经》,碰到一个导游在讲解,说这幅字有神力,心中认准一个字,倘若手能触到,便可遂了那字的意思,许多人便蹦跳着去够自己认准的那字。
  这本是导游和一些景点常用的小把戏,不过哄游客一笑罢了,而我竟不能免俗,认准一个“空”字,奋力的一跳,算是勉强够到了。而要遂这一个“空”的心愿,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三生石

  佛家讲轮回,讲因缘,于是有了生生世世、缘起缘灭。
  人们希望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从前生便立下约定,今生如此,来生如此,缘定三生。所以,缘定三生,是一个爱的诺言。
  唐代有个叫李源的居士,与一位法号圆泽的和尚交情很深,他们在杭州天竺寺外的一块石头旁立下了三生之约。当圆泽去世时,两人约定,十三年后的中秋之夜,在天竺寺外再相见。十三年后,李源如约而至,见一个牧童手扣牛角歌曰: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临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李源方悟,这牧童便是转世的圆泽。而他们相见处的那块石头,便是三生石。
  缘、定、三、生。
  三生石,情之至石,是生死之交的见证,是诺言与誓言的见证,也是让有情人可以隔世相见的地方。尽管这只是一个传说,尽管三生石不是什么景点,如同李源信约前往一般,我坚定地踏上了寻找她的路程。
  出灵隐寺和飞来峰的大门,见一座“咫尺西天”的影壁,壁前便是天竺路。沿天竺路向南,不多久便到了三天竺之一的下天竺法镜寺。法镜寺是杭城寺庙中唯一的女性道场,因此院落也显得几分秀雅可爱。出法镜寺,继续向南,一路留意着前辈们流传下来的“记号”,不多时,果然找到了传说中的石桥和门牌:“天竺路76号”,右转一直走上了山。
  山上空无一人,山路上野草侵道,落叶漫布,蚊虫若云,有的地方还横挂着蜘蛛网,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我一面躲避着蜘蛛网和旁生的枝叶,一面驱赶着蚊子向前走。前辈曾言,穿过一座小茶园就可找到三生石,可我根本不知道茶园该是怎样一个情形,只见满山不知名的绿树草丛。走了一会儿,忽见路边有一小道台阶,像是下山去的。我宁肯走错了再爬上来也不愿轻易错过,便沿着小路走下去。
  阳光被厚厚的树丛滤成了一条条金线,路边不断有小生物忽然唏唏嗦嗦的逃进草丛里去,我吓着了它们,它们也吓着了我。蚊子们一定是许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围在我身边宁被我拍死也不肯走。就这样走了一段,路忽然不见了,前方一侧是山崖,一侧是跟我身高相仿的草木丛,密密挨挨,我走不进去。
  立定了,皱眉轻叹一口气,转身欲返,赫然便看到前方石上的红字:三生石。
  并不曾太过惊喜,仿佛我真的只是来赴一个前世的约定。
  但是,没有牧童扣角而歌,甚至没有一个陌生的过路人,只有我自己,呆望着三生石。
  三生石,情之至石,是生死之交的见证,是诺言与誓言的见证,也是让有情人可以隔世相见的地方。如今,我来了,带着痴情而来,带着诺言与誓言而来,在这荒郊野岭的三生石前,等待,而我的有情人,你为何没有来?
  是那奈何桥畔的孟婆汤,让你忘却了前世的曾经?是那纷乱的红尘,让你遗失了我的痴情?还是那忘忧河的波涛,打磨了你心中与我携手三生的约定?
  我的有情人,你究竟、为何没有来?
  三生石默然,风林默然,天地默然……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临风不要论。我在三生石前,反复的吟哦着,想象着,倘若我将故去,谁会与我定下来世的约定?
  又一次想起了苏东坡。苏东坡有一首千古绝唱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世人几乎熟悉这首词的每一句话,却常常忽略了词前小序。序不长,只有一句话,却提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子由(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子由,苏轼的弟弟苏辙,与哥哥苏轼、父亲苏洵合称“三苏”,若非其兄名声太盛,苏辙也应是个光芒四射的大文学家。与苏轼的意气风发、锋芒毕露不同,子由寡言内敛,城府颇深,因而官运一直很好,曾高至左宰相,他的历次受贬无一不是因哥哥苏轼而牵连所致。但子由对哥哥没有丝毫怨恨,相反,他与哥哥的情谊却是超乎一般的深厚。
  苏轼因乌台诗案入狱,子由恳请以自己的官爵为哥哥赎罪,结果被从尚书的位置上贬到一个酒厂做酒监,即便如此,他仍不遗余力的照顾、营救苏轼。苏轼在狱中备受煎熬,自觉生还无望时,提笔写下了“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缘”的诗句送给子由,子由捧诗痛哭……
  还记得当初在书中读到这一段时,深深的被苏氏兄弟患难与共的深情而打动,不觉落泪。写了短信发给心儿,丫头回到:“与卿世世为姐妹,更结来生未了缘。”遂破涕为笑。
  圆泽之有李源,苏轼之有子由,我非圆泽,亦非苏轼,而我却也有能够定下来世约定的人,非关爱情,但如此足矣。
  其实,且不论是否真的有轮回,即便是有,前生的约定我们真的去信守了么?而来生又岂是我们今生所能约定的呢?看《红楼》,竟只把一个丫头的话牢牢的记在了心里: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
  曾经为此而厌恶这个薄情的丫头,如今回头,却一再的用这句话安慰自己,也劝慰别人。缘定三生、生生世世,都不过是我们美好的愿望罢了。缘起缘灭,便如同花开花谢、潮涨潮落一般,聚散无形,云烟无痕。我们所能把握的,又有多少?
  那些无奈的过往,如同铁石一般的坚硬,打磨着我们的心。试图寻找安逸与愉悦,于是多少人放弃了三生石前的约定,撒手,退后,然后擦肩而过。但当时过境迁后再从头检点,或不经意翻开沉睡已久的记忆时,那些恍若隔世的容颜,竟依然会刺痛我的眼。纵使怨恨自己青涩时的任性与鲁莽,而那些过往,已终究只能是过往……
  痛定思痛,唯有握住“与卿世世为姐妹”,握住每一个依然并肩同行的人,用这情之至的三生石,把她们封藏在内心最深处,那个依然柔软的地方。
  发了很多短信给朋友们,告诉他们我找到了传说中的三生石。朋友们如何回复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拿着手机下山时,心情很好。

去哪里?天竺!

  因为有念书时顺便考出来的导游证,所以整个江南之行,只有三个地方需要我购买门票——下天竺法镜寺、上天竺法喜寺和南屏山下净慈寺。哦不,寺庙的门票不叫门票,而是有一个很好听的称呼,叫做香花券,表示虔诚礼佛、香花供养之意,所以不能用“买”,而需得是“请”。
  天竺三寺之上下两寺都需先请香花券,只有中天竺法净寺是免费开放的。天竺三寺历史相近,地域毗近,教观相同,兴衰与共,历史上被誉为“天竺佛国”。从下天竺向南不远便可看到中天竺的大门。大雄宝殿内正在做法事,坐满了人,皆是身披灰褐色的长衣,正在为首一僧的带领下齐声唱经。
  不知是因为中天竺没有香花券的收入,还是因为挨着浙江省佛教协会,印象里中天竺的佛事活动很是频繁。除了常见的祈祷追福和念经供佛等法会法事外,中天竺还办起了夏令营,参加夏令营的青年人可以在寺内听开示、诵经、禅坐、行脚、放生、梵唱等等,我倒是很想来体验一番,只不过机缘未到吧。
  出中天竺,沿着天竺路继续走,人行道修得很好,溯一条清澈活泼的小溪蜿蜒向南。溪边垂柳成行,浓荫蔽日,溪中丝丝片片柔美的水草随着潺潺流水潆洄摆动,溪水清澈晶莹,鱼若空游。我经不住诱惑,踩着溪中的石头躬身掬水,仿若一块美玉被我捧在手心一般,说不出的清爽可人。
  在三生石畔采了一条巨大的扁豆,有一米多长,拿在手里始终是拖累,且据路上的农人所言,此物万不可碰上皮肤,否则痛痒难奈,但里面的豆却是极好的。我于是把大扁豆泡在溪水里,然后用力剥开,果然剥出了比火柴盒略小的豆,整个儿都是黄澄澄的,只有背上有两颗小黑斑,光滑洁净,圆润饱满,宛若远年琥珀。
  我把豆放在水底,溪水漫过,她便仿若那颗从ROSE手里滑入大西洋的“海洋之心”一般熠熠起来,又如同龙宫不慎遗失的宝物,静静地等待有缘人来拾取。
  我一口气剥出了三、四颗,才惊觉手上开始隐隐发疼,捧手细看,果见掌内已被扎满了极细极小的小刺,始觉这豆的厉害。但因心中贪念甚强,竟又忍痛剥了两颗才忙用溪水拼命的冲洗双手,因为我本是极怕这些小刺的。
  有一家人路过这里,那小女孩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见到我手边的豆,好奇的停下来不肯走,我便取了一颗送给她,她双手把湿漉漉的豆捧住,白玉般的小脸上绽开笑容,抬起头迎着阳光对我说谢谢,又高兴的举起来给身边的父母看,然后蹦跳着离开了。
  在清溪中浸泡了许久,才觉得手上疼痛消退下去,回到岸上,捧着剩下的五颗豆进了上天竺法喜寺。

法喜寺

  当天竺路的小溪消失了的时候,上天竺法喜寺就来到了眼前。
  法喜寺建寺较晚,却向来是三天竺中气势最大、香火最盛的一个,因为传说寺中供奉的香木观音非常灵验。虽然真正的香木观音早在金兀术南下时就不知了去向,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历朝历代的善男信女们来此上香礼佛。
  走出法喜寺的弥勒殿,就会看到大雄宝殿果然要比中下天竺气派一些。大殿里没多少人,很是安静。进门两侧墙边有长条凳,我觉得累了,便向那凳子上一坐,摊开腿休息。忽然看到一个身着黄色衲衣、脚踏僧鞋的年轻僧人,轻轻地从大殿的佛像后面走出来,一面走,一面捻着手里的念珠,一面低眉垂目、翕动着嘴唇无声的念诵着什么——应该是经文吧——轻轻地从佛像面前走过,走到我面前,又轻轻地转弯,背冲着我向佛像后面走去。
  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轻轻地走出来,又轻轻地转弯,又走回佛像后面。我看着他,他却丝毫不注意我。我想和他搭讪,问他念的是什么经文,为什么要一圈圈的走,所以我故意在他快走到我前面时把伸出去的腿收了回来,还挺了挺身子。可他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脚尖,转过弯背冲着我走过去了。那黄色身影,在不甚明朗的大殿里,很是鲜明。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一步的走,绕着佛祖,一圈又一圈,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结束,就像是绕着太阳的行星。对,就是这么回事,佛祖是太阳,他是火星或者水星或者地球。我好奇的看着这颗行星,因为他不看我,所以我能够大胆的打量他的脸——真是一张清秀俊朗的面庞,我心里轻轻赞叹,却不知这样年轻帅气的人为何要剃度出家,在这里一圈一圈的念经?
  或许这些将空做色的念头不该出现在佛祖面前吧,我终究是个俗人。想到这里,我便觉得自己饿了,在心里告别了这个僧人,迈出殿门,向饭堂走去。
  饭堂附近人相对多一些,我交了三块钱,换来一张饭票,又将这饭票换成了一双筷子和两只碗,拿着碗筷便可进到饭堂里了。饭堂不大,五六张桌子,一桶米饭,一桶紫菜汤,几盆素菜,任取任食,我不由惊讶——斋饭也自助?!寻了张桌子坐下,自己盛了些饭菜和汤,自然都是素食,味道却并不差,甚至比我念书时学校食堂的某些荤菜还要好些。吃完时才想起,基督教徒总要在饭前祷告: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而在庙里用这斋饭,该有什么讲究?我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方放下碗筷,抹嘴而去。

梅家坞

  龙井,既是地名,又是泉名,还是茶名。就茶来说,龙井产在西湖之西的西山之上,所以全名“西湖龙井”,若再按产地细分下来,龙井又有“狮”、“龙”、“云”、“虎”、“梅”五种,狮乃狮峰山,龙是龙井村,云是云栖道,虎是虎跑泉,这梅便是梅家坞了。
  在杭州,和西湖同等吸引我的地方,便是梅家坞。梅家坞的名气并不是很大,很多外地人知道龙井,却不知道梅家坞。而我之所以放弃游人趋之若鹜的龙井村而转向梅家坞,也是因为总理与梅家坞曾有过的那段不解之缘。
  总理来梅家坞时,还没有梅灵隧道,梅家坞只是杭州近郊大山里的一座小村落,梅家坞人世代以植茶、采茶、炒茶、卖茶为生。总理当年便是为茶而来。1957年,他因陪同外宾而第一次来到梅家坞,参观茶农炒茶时,外宾提出了疑问:“为什么炒茶要用手工而不是用机器?”没有人能够回答,包括当地的干部和茶农自己,总理笑了,他说:“炒茶是要靠茶农的手工经验和技术的,因为茶是一种艺术品。”
  茶是一种艺术品——总理是多么懂茶、爱茶的人,所以他注定与茶有缘,与梅家坞有缘。
  自那次起,总理先后五次来到这个小小的茶村,并把这里当作了他农村工作的两个联系点之一。他熟悉了这个小茶村的一户户农家,他叫得出他们的名字,跟着他们上山去采茶,建议他们用电炒来代替火炒,以免被柴火熏烤,他还带来了更多的外宾,苏联人、柬埔寨人、斯里兰卡人……从此,梅家坞的美名、龙井茶的清香,飘到了南亚、飘到了欧洲、飘过印度洋……
  梅家坞人一直记得总理对他们的好。总理去世后,将骨灰撒在了江河大地上,梅家坞人欲祭无碑,便自发的将总理当年与村民谈话的那间屋子建成了总理纪念室,保留了总理坐过的凳子,用过的桌子,直到今天。
  2000年,从灵隐到梅家坞的梅灵隧道开通,大大缩短了梅家坞与外界的距离,如同给梅家坞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将梅家坞推进市场经济的浪潮中,往日平静的小茶村顿时喧嚣起来,遍地茶楼林立,车水马龙。但,让人们欣慰的是,巨变中的梅家坞人却依然没有忘记似乎渐渐远去了的总理。
  当总理纪念室的那间木屋破旧了、被临街的茶楼挤在背后了时,梅家坞人从刚刚鼓起来的钱包中拿出了钱,将纪念室全部翻修,并拆除了挡在纪念室前的两座房屋。于是,我便能够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处,越过一条热闹的主路、越过一片草坪,看到了那座整洁清新的四合院和院内的总理塑像。
  纪念室并不大,四壁悬挂着总理在梅家坞的照片——他与梅家坞的村民谈笑风生,他带外宾观看炒茶,他在茶园亲手采摘茶叶,他在梅家坞小学的窗外静静的看着教室内上课的孩子们……每一张图片都在讲述着开国总理与这小小茶村的情分,每一张照片都在诠释着“人民的总理人民爱,人民的总理爱人民。总理和人民同甘苦,人民和总理心连心”这首质朴但又无限深情的诗,诠释着亘贯古今的人格魅力究竟从何而来——不是叱咤风云,不是位高权重,而是源自他点点滴滴的爱的举动,和他内心深处对劳动大众的尊敬。
  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东西,比如一个小茶村的样子,比如我们的观念,比如阶级和政党。但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是对博爱的赞扬,对道德的肯定。走在梅家坞小小的总理纪念室里,我更加相信,周恩来的大爱大德,足以超越时间和空间,成就梁衡笔下的“人格相对论”:当人格的力量达到一定强度时,它就会迅如光速而追附万物,穹庐空间而护佑生灵。我们与伟人就既无时间之差又无空间之别了。

南屏晚钟/净慈寺

  从梅家坞回来时,我病倒了。病因是早晨在断桥边吃的那袋小笼包——我一时糊涂,忘了它们是在三十八度高温下放了一宿的东西,还要怪那时的美景,勾了我的魂魄,让我根本没意识到手中的食物已经变质。
  病来如山倒,尤其是腹泻这样不算大但足以让人抓狂的病。我回到旅社,除了跑厕所外,还洗了个澡,并将该洗的衣服全都洗了出来。临近傍晚,我感觉似乎好了些,不忍错过这大好时光,又不敢跑远,遂决定慕那南屏晚钟的大名,前往杨公堤另一头的净慈寺一游。
  依然是在岳庙坐车,看到站牌上有“净寺”一站,懵懵然便上了车,谁料这趟旅游线路车带着我绕阿绕阿,绕到双峰,绕到龙井,绕到烟霞洞,一直绕到满觉陇,竟将我耳熟能详但并未安排时间的西山景点游览了一遍,阿弥陀佛,真乃意外之喜。
  到净寺时,天色已晚,寺内没有多少游客了,夕阳下显得格外静谧。净慈寺当是继灵隐之后的杭州第二名刹,但净慈寺紧靠西湖,位置要比灵隐更便利些,更有那千百年来经久不息的钟声,成就了西湖十景中历史最悠久的南屏晚钟。我曾在小说中写过这个需要靠听觉而非视觉来欣赏的景色:
  此时已近子时,西湖之南、南屏山下,净慈寺内的钟楼上钟声响起,上官燕心绪激荡,循着钟声一直走到文殊小筑门外,远远眺望南屏山。钟声在天地间交响混合,共振齐鸣,悠悠扬扬,经久不息。上官燕情不自禁的向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拜倒,阖目默念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念到这里,第一百零八声钟声响起,恰是子午之交、新春伊始之际,远远近近一串串爆竹声传来,湖水被天上的焰火映亮,淡淡的火药气息传送来浓浓的喜庆气氛……上官燕扬起头,注视着这一切,目光坚毅,片刻,续道:“天地合,亦不与君绝!”
  我此行无福亲耳聆听这动人的晚钟,便只向净寺内的钟楼去,拜谒了这钟声的本源。钟楼并无奇特,规制与其他佛寺相似,因时间已晚,已经不能登楼看那传说中的大钟了。出钟楼,见一个身披黄色僧衣的小和尚正坐在那里,摆弄着一只手机。他身后不远处便是那因济公井中运木而出名的古井。
  古井本有个雅名叫“醒心”,高僧妙崧要重修净慈寺,急需木料,那嗜酒的济癫和尚大醉了三天,便将远在四川的木料从这醒心井中运到了净寺,从此这井便被称作“运木古井”,还在其上建起了亭子,成为净寺胜迹之一。
  井旁亭栏下,趴着两只小白猫,一只正懒洋洋的打盹,另一只则悠闲的舔着爪子。我欲靠近,它们便都警醒起来,竖起耳朵看着我,随时准备逃走。我止步,望了望那传说中的神井,慢慢转身离开了。

孤山

  和断桥从来没有断过一样,孤山也从来没有孤独过。
  南齐时陪她的,是那绝世红颜苏小小,生前徜徉其间,死后也要葬在她脚下;到了宋,更加死心塌地陪着她的,便是那梅妻鹤子的林和靖了。
  林和靖是个有名的隐士,自他在世时便有名了。曾经有一些人,他们出世便是为了更容易的入世,而林和靖不是。他走进孤山,二十年不入城,本是遗世而独立的,岂料他越是要隐,却越是有名。文人、官宦、穷书生,纷纷寻他而来,最后连皇帝都知道了这座不孤的孤山,真宗仁宗两位皇帝先后赏他帛粟,赐他封号,而他,却依然没有改变种梅养鹤、采药捕鱼的生活。
  这才是真正的隐士。
  我漫步在孤山北麓的林荫道上,心中却产生了疑问。林和靖,他究竟是个会吟诗的农人,还是个会务农的诗人?他在劳作之余,会想些什么?交游?无心想;世道?无意想;前程?无须想。那么,他究竟会想些什么?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这样一首词: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这深挚而惆怅的《长相思》,该是有着怎样苦涩恋情的人才能够写得出呢?回头看作者,不由大吃一惊——竟是处士林和靖!
  那神仙一般的林处士,那梅妻鹤子的和靖先生,竟也会有这十丈软红、世间儿女的情思么?
  正疑惑间,猛然惊醒抬头,原是到了那清幽的放鹤亭,两只白鹤傲然而立,浑似展翅欲飞。
  当年,八十三岁的林处士自知大限将至时,便抚着那两只白鹤说:“我欲别去,南山之南,北山之北,任汝往还可也。”又向自己亲手种下的三百六十株梅树道:“二十年来享尔之清供已足矣!从此听尔之舒放荣枯可也。”
  林处士长眠了,他的爱妻再也没有开放,渐渐枯死了,他的爱子也没有飞走,而是在他的墓前悲鸣而死,最终陪葬在他的墓旁。
  站在林和靖墓前,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隐,并非无情而隐,隐,或许更是一种深情。林和靖是一个诗人,是一个愿意把自己当作农人的诗人,是一个因为深情而隐的隐士。
  孤山从来不孤,孤高的,是诗人清雅静穆的灵魂。

虎跑梦泉

  双鱼座的人,天生爱做梦。他们常常深陷在自创的梦境里,并常常把幻想搬到现实环境中。我就是一个典型的双鱼座的人。我带着我的梦自北方而来,来到江南,来到杭州,撞上了另一个千秋大梦——虎跑梦泉。
  唐代有位高僧法号性空,打算在大悲山白鹤峰下修建寺庙,然而此地妙则妙矣,却没有水源。性空正欲迁往他处时,有位神仙便来到他梦里,说自己派了两只虎将衡山的一眼泉脉移来此处。第二天,果然有两只老虎来此刨地,泉水随之喷涌而出,便是这因梦成景的虎跑泉。
  我猜,这位性空大师一定也是双鱼座,只有双鱼座的人才能够把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然后一梦千年。因此我必得亲往虎跑,拜会这位造梦的前辈。
  进虎跑,山路平坦而悠长,路边流水潺潺,两侧山坡上,林树葱郁,水清木华,鸟鸣清幽,真真是个做梦的好地方。不多时,远远的看到一群人,或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或独自在旁休息,地下弯弯曲曲却又不失条理的排了一排各种式样的容器,向前蜿蜒至一汪泉水旁,正有两个人互相帮助着将那加仑桶放到泉水喷出的地方。
  我的家乡是久负盛名的泉城济南,本已习惯了许多人为饮泉水而不辞辛劳的去泉边接水,但看这虎跑盛况,竟更甚于济南。听说杭城人常常是凌晨三四点钟便往虎跑赶,及至晚上十一二点还有人在排队接水,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虎跑水既得杭城人如此钟爱,想来应不负其天下第三泉的美名。
  性空法师一场大梦,梦来了这泽被千年的甘泉,他因之而建起的定慧禅寺,又引来了另外两位著名的高僧——济公和弘一。
  当年一曲“鞋儿破、帽儿破”让济公和尚成为家喻户晓的“侠僧”,他外表邋遢,脾性怪异,身在佛门却不戒酒肉,当真是个另类和尚。但因着他的大智若愚、侠肝义胆、爱打抱不平,所以深为百姓喜爱,渐渐将他传为有神力的罗汉化身。当年济公被灵隐和净慈两寺先后逐出山门,便来到虎跑泉畔的定慧禅寺,并最终在这里圆寂,为这本已是传奇的佛寺更增添了神秘的色彩。
  与这些神仙不同,近代的弘一法师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但却更是一个谜样的人物。弘一法师出家前也曾留过洋,结过婚,以他斐然的文采和学识启蒙了中国的新文化运动。而这样一个翩翩佳公子竟然在三十九那年突然在虎跑定慧禅寺遁入空门,断绝了与凡尘俗世的关系,着一领海青,芒鞋破钵,四方云游,直至圆寂。
  多少人都猜不透,弘一法师的心里,究竟有着怎样的一个梦,让他抛的下红尘,抛的下娇妻,抛的下曾经的自己。站在弘一法师的墓塔前,我也在猜测着那个答案。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似乎有所顿悟,在这个适合做梦的虎跑泉边——梦里十丈软红,红尘一场大梦,无尽奇珍供世眼,一轮圆月仰天心……

六和塔

  西湖三塔,保俶如美人,雷峰如老衲,六和如将军,当真是极恰当的比喻。
  从虎跑泉门口坐上公车,只一站便到了钱塘江边、六和塔下。远远的看过去,古旧的六和塔果然便似位威严魁梧的大将军,矗立在月轮山上,眺望着浩浩荡荡的钱塘江水。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电影片断,那是成龙在《神话》中扮演的秦国大将军蒙毅战死时的情形,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蒙毅以最后的力量用一把剑撑住自己,立地成塔,他的敌人也不得不心悦诚服的向他低头,虽然那时他已死去。
  和杭州的其他景点一样,六和塔也有着许多动人的故事。进了园门上台阶,台阶尽头便见一总角小娃的塑像,正是那像精卫一样投石镇江的小伙子六和,传说是他英勇的镇住了钱塘江的大潮,所以人们就建了这塔来纪念他,并由他的名字命名为六和塔。
  传说总是美好的,但据史载,这塔是北宋年间吴越王听从了两位和尚的建议,建来镇钱塘江潮的,至今已经一千多岁了。佛门有规:戒和同修,见和同解,身和同住,利和同均,口和无争,意和同悦。此塔建成后便取了这“六和”之意,定名为“六和塔”。塔旁原有塔院,叫六和寺,南宋时改名开化寺,就是施耐庵笔下武松出家的地方,也是花和尚鲁智深听涛圆寂之地。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武松武二郎了,比知道白素贞还要早,大概因为武二郎是我们山东人,小时候看景阳岗酒做的广告,就是武二郎喝了酒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的情节,印象里武松应该是个典型的山东大汉形象,彪悍、豪爽、耿直,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嫉恶如仇,所以一直有点想不通,他怎么会出家,会做行者?
  过一座二龙戏珠的石坊,塔门便在眼前了。当年乾隆下江南,来到六和塔,这位喜欢到处留迹的皇帝便给这座七层宝塔每层起了一个名字,第一层叫“初地坚固”,二层“二谛俱融”,三层“三明净域”,四层“四天宝网”,五层“五云扶盖”,六层“六鳌负载”……当我拖着病后无力的四肢,迈着无比沉重的步履登上第226个台阶,看到那“七宝庄严”的牌匾时,不禁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到顶了!
  我坐在顶层的楼梯口休息了很久,直到急促的呼吸渐渐舒缓了,疲乏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这才走到回墙外,凭窗南眺,一段大江尽收眼底,阳光虽好,江上仍有薄雾,仿似欲说还羞,倒更增一种意蕴。江水在此转了一个弯,大概临近出海口的缘故,江面极宽,风平浪静,似乎看不出潮起潮落时的那种气势。
  钱塘江潮,天下闻名,因海潮倒灌而形成,一日两回,一为潮、一为汐,所以《新白娘子传奇》里许仙曾有“盼如潮汐、一日看两回”的诗句。白居易也曾赋诗曰:“早潮才落晚潮来,一月周流六十回。不独光阴朝复暮,杭州老去被潮催。”
  然而潮起终须潮落,再大再猛的潮头一旦过去了,仍不废江河向东流。当年武松在此皈依我佛,定然也曾如我现在一般,立在这塔上看那平了潮头的江面吧!如此,我终于理解了他。
  下塔去车站,回头再看这塔,便觉得不再像蒙毅将军、而是像武松了,而且是出了家的武松。

岳王庙

  在杭州的每一天,我都在岳王庙前走来走去,有时路过,有时在岳庙站坐车,但越是靠得近了,反而越没有仔细去看。下午即将离开杭州,乘船沿着古运河去苏州了,从六和塔回来,我便直奔岳王庙。
  前几年有一场大争论,源于有些人对岳飞是否算是“民族英雄”的否定,他们认为,岳飞因抗金而称民族英雄,而今无论汉人金人都已是我中华民族之一,因此岳飞再称“民族英雄”,有伤于民族感情。这个说法乍听之下貌似有理,然而究竟如何呢?
  岳飞二十岁从军,屡立战功。靖康年间,金兵南下,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受到了威胁和损害。岳飞上书高宗赵构,力主抗金,却遭罢官。归家途中,遇到招兵,他第四次从军,又以战功而得重用,官至一品,赢得了对手“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评价。然而自古忠臣帝王疑,全忠全义不全尸。岳飞这样一位诚挚的爱国者、卓越的军事家,没有战死沙场,反而死在“自己人”那个“莫须有”的罪名下,可谓千古奇冤。
  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走进西湖边的岳庙参观,头门是一座二层重檐建筑,巍峨庄严,继而是一个天井院落,中间是一条青石铺成的甬道,两旁古木参天。正殿重檐中间悬着一块“心昭天日”横匾,是叶剑英的手笔。当年风波亭畔,大刑之前,狱卒将那拟好的假供状拿给岳飞签字画押,岳飞提笔写到:“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天上的太阳是明亮的,他会明白忠良的心,他会明白忠良的冤,迟早有一天,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因为自古以来,对于是非忠奸,百姓的眼、百姓的心,是最清楚的。人们钦赞岳飞的气节,感谢他的功德,痛恨奸臣的谋害,因此八百年来岳王庙香火不断,而那跪于墓前的奸臣像却一再的被打坏。我到岳王墓前时,特意去看那秦桧夫妇的跪像,发现旁边立牌一块,上书:“文明游览,请勿吐痰。”不禁哑然失笑。
  该!
  我不是历史专业的学生,对岳飞本也没有特殊的感情,但我始终认为,不应以今日的标准来衡量古人。总理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写道: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岳飞之所以为英雄,凭的是他对国家的忠贞,对百姓疾苦的忧虑,凭的是他百折而不回的气节。
  气节一说,千古不灭,因而英雄一说,自也应当千古不灭。

大梦江南下一站,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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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虽然去过很多次了,但是国庆节又想去了....

2016-09-22 20:08
正在参与蚂蜂窝拍卖行
我也去看看
2F

直接收藏了

2016-09-23 12:01

真羡慕楼主记录了这么多精彩的瞬间!!要向你学习,给自己的旅行也存个档~~

2016-09-23 13:26

2016-09-24 07:52
此评论来自蚂蜂窝自由行APP蚂蜂窝自由行APP

文笔不错,期待有更多的游记分享。

2016-09-25 23:17
此评论来自蚂蜂窝自由行APP蚂蜂窝自由行APP

很不同的一次出行~~

2016-09-26 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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