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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去来兮——新疆三喀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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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lleybachelor LV.3
2016-10-27 12:45 724/4
  • 出发时间/2016-07-29
  • 出行天数/15 天
  • 人物/带小孩
  • 人均费用/11300RMB

准备行程

新疆大概是离江南最远的省份(区)了,从上海乌鲁木齐的航班需要五个半小时,花这么长时间差不多可以飞到赤道以南的巴厘岛了;新疆的疆域也够辽阔,166万平方公里相当于1个伊朗、3个法国或5个德国新疆的地貌复杂多样,有高原也有盆地,有沙漠也有湖泊,有森林也有草原;新疆又民族众多,56个里面就占了47个。因此,去新疆旅游不仅要忍受长途劳顿,还要穿透密密麻麻的景点迷雾、筛选串联成高性价比的清晰路线,就像是要钻进图书馆查资料找论据写论文一样让人下不了决心。但是,万恶的朋友圈总是一次又一次向我推送祖国各地撩人的河山与风物,让我对那“生活在别处”的诗意终日地羡慕嫉妒恨。终于在无数次心动之后,乘着女儿暑假和我们二人眼看着不用则废的年假,启动了这一次“要玩就玩大的”半个月旅程。

新疆属于长期远途旅行,常见的旅行方式有跟旅行团、到当地包车和租车自驾。跟旅行团这种花钱买罪受的选项从来就没有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包车或租车比较自由,但是长途跋涉地驱车于动辄四五个小时车程的新疆各城市之间对司机和乘客都是体力的考验,更何况随行的还有容易晕车的小朋友。而且研究过一些景点攻略后发现,许多大型景点都不允许自行驾车进入,只能乘坐官方的区间游览车,自己的车在游玩期间很有可能在景区门口一停就是两三天,白白浪费租金。于是,我们决定全部乘坐公共交通出行,而且为了节省时间和精力以飞机为主。

自己设计行程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从前到澳洲也是自助游,但买的是携程的机票和酒店套餐,只在两个城市间往返,还有在本地的朋友介绍市内的景点和交通,所以自己基本没动什么脑筋。这次新疆之行野心很大,想要多走几个地方,又要掐时间赶飞机,还不想太累,所以设计的时候各种纠结。一星期下来,读过了多篇马蜂窝、携程上的游记,砍掉了许多驴友们认为不值得一去的去处,还意外地联系上了伊犁草原上一个牧民办的农家乐,最终大致形成了乌鲁木齐1日、喀拉峻草原2日、喀纳斯4日、喀什2日、吐鲁番1日的行程,余下5日都是在城市间往返的路上。

最终的实际行程如下,与出发前的计划略有出入。

第一天 上海-乌鲁木齐

第一次坐春秋航空的航班就因为虹桥机场突发雷阵雨而延误了一个半小时。这次航班订得有些晚(接近说走就走的旅行了吧),所以机票并不便宜,而服务却还是廉价航空本色。座位挤一点我倒无所谓,最不能忍的是饮用水都限量供应,飞机飞到一半就被告知水倒光了,似乎是要让乘客没到新疆就体验沙漠生活。

在飞机上唯一的惊喜就是进入新疆境内的时候看到了皑皑雪山,身在空中也不知道是天山还是喀喇昆仑,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绵延不绝的崇山峻岭头顶白雪的壮观景象,如同一个个任凭风云变幻都默默端坐不动白发老者。从前在云南被导游骗去看玉龙雪山,结果只是坐缆车傻傻地一路看着草和树到一个土山坡,再傻傻地看回去,一片雪花的影子都没见到,哪像鸟瞰之下的新疆大地洁白的颜色唾手可得。

乌鲁木齐机场时已近八点,但天还是固执地亮着。明明已经跨过了一个时区,但官方各种时间表依然坚持用北京时间,公交站牌告诉我们末班车都要到11点多钟。这很容易给人一种时空错觉,令倦鸟不愿归林,让夜猫子不肯归宿,也好像冥冥中有一个周扒皮每天都导演着一出《新半夜鸡叫》,好让长工们都晚点收工。

虽然云层挡住了夕照,但空气清爽,能见度很高。当地温度是30度左右,却没有一丝暑意,如同江南国庆期间的气候。飞机下降时也看到了乌鲁木齐遍地的厂房和车辆,不知是我们正好在雾霾消散时来到了这里,还是这个城市已经习得了兼顾发展和环保的无上秘笈,就像是《天龙八部》里无名老僧能够兼修武功和佛法一样。

当晚下榻的是机场宾馆,步行到机场只要十几分钟,但宾馆还是提供接机服务,从T1接到T3航站楼,送机场附近的各个酒店。后来才知道,这些酒店都属于新疆天缘酒店旗下。机场宾馆是属于设施有些老旧的快捷酒店,只不过房间很大,住得还比较舒适。唯一的不妥是房间都在没有电梯的3楼,搬行李比较吃力。

把行李丢在房间以后就赶紧去吃饭,一头钻进了旁边看上去档次还不错的回香饭庄。由于在飞机上忍饥挨饿得惨了,坐下来就点了三个菜外加一人一串羊肉串,端上来却发现菜量大得惊人,足够四五个人吃。米饭煮得很硬,让我觉得都只有三分熟。拌面的面条也特筋道,一根可以放嘴里嚼好久,但那种咸酸辣爽的口味真的是杠杠的。一顿饭一共吃了96块钱,并不是期待中“西部落后地区”的低消费(请原谅我这个自以为是的“东部发达地区”无知来客),当然考虑上菜量的话,还是要比江浙沪便宜。

于是,我们仨在乌鲁木齐的吃货旅程开始了。在各大风景区主要是用眼睛去看,在街道楼房千篇一律的城市,主要还是要用舌头去尝。作为首府,乌鲁木齐荟聚了自治区各地味美价廉的小吃。即使不去别的地方,来乌鲁木齐好好吃上几天,吃到浑身上下散发出羊肉的腥膻味道,也可以算是到新疆一游的不二证明了。

第二天 乌鲁木齐

一早乘坐公交51路去新疆国际大巴扎,大概1个小时车程。一路坐一路看,完全颠覆了我对“落后地区”的想象。乌鲁木齐是一副大都市的派头,不仅驻扎了百盛之类大型商场,全国各地的特色专卖店也应有尽有,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阳澄湖大闸蟹”,空运的发达如此匪夷所思,居然已经能让这个离海洋最远的城市的居民品尝到东海之滨的鲜货。

发现新事物的欣喜让人忘却了来之前对新疆安全问题的担忧。但刚上车我就注意到,公交车报站时会不时提醒:“如发现可疑包裹,或威及公共安全的可疑人员,请及时报警,并与驾驶员联系。”车子在机场附近路过一个哨卡,有好几个解放军在那里驻守。这时我在车上环顾四周,发现了许多蓄着八字胡的汉子和头上包着丝巾的妇女,才意识到自己来到的是异族领地。

从前到香港,看到商店和路标都是中英文标示,公共交通上的语音是普通话、粤语、英语三种反复播报。这时到了乌鲁木齐,英文都换成了维吾尔语,弯弯扭扭的蚯蚓文爬行在街头的各个角落。但是可以看出乌鲁木齐的汉化还是比较严重,使用双语标识的多数都是政府公共设施和银行等大型服务机构,很多公司和私营商店都直接挂上汉语,并不再用维语译文。街上也是胡汉面孔夹杂,看不出这是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区的首府。

公交车上不仅有对安全的语音提示,车窗上也贴着“加强安防,人人有责;提高警惕,严防暴恐”,可见前几年暴乱的余恐犹在,也难怪到新疆旅游的人们总怀着那么一分惴惴不安。但是车上的维族人也是只面容服饰有异,跟一般城市里的公交族并无两样,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闭目听音乐,有的呆呆望着窗外每日都雷同的风景,并没有空来顾及我这个汉族游客的疑虑。

下车时看到高架桥下贴着“祖国在我心中”等弘扬民族团结的宣传海报。不知道维族人民对政治口号的敏感程度如何,但看得出政府下了大力气想要维持地方稳定。而且至少从我接触的当地人来看,基本都是一团和气。动刀动枪的极端分子毕竟只是少数,却总会被媒体用来妖魔化整个民族或者宗教。只不过自秦汉起,两千年的胡汉恩仇到如今还是这样纠缠不清,就像势同水火的以色列和阿拉伯世界一样,近现代东西方文化的不断输出似乎都不能化解分毫,有些传统价值表面看似乎已经边缘化,在人们的内心却顽固偏执得令人吃惊。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新疆的安保措施在中国其他地方确实见所未见。通往大巴扎的一个地下通道是一个很小的商品市场,店铺都还没开门,但地道两头已经有安保人员守候着,用安检棒扫描过路行人。进大巴扎这样的集市,大包小包都要经过安检通道,四周也不时出现双手握枪的防爆警察,让人意识到新疆的防恐形势还真是比较严峻。后来我们去博物馆附近的汉堡王小坐,门口就坐着一个安保人员,身旁的牌子上赫然写着“开包检查”。

大巴扎说到底也就是个伊斯兰风格的大型小商品市场,当然其中的商品确实是满满的异域风味,并非家乡的招商城里所能得见。铜壶、木琴、毛毯、皮帽,本都是既好看又实用的器具,但被我们这些南蛮买去的话,恐怕只剩下挂在墙上积灰的功用了吧。辛夷花、朱砂连、沙漠玫瑰、天山乌梅这类奇异的药材名称让我恍惚进入了武侠世界,这些不都是那些药王医仙让大侠们手到病除起死回生的神药么?

进入约100米高的丝绸之路观光塔要50元一人的门票,从底层坐电梯到观景台,再步行向上一层有宗教壁画展示,然后一层层拾级而下,观看楼梯旁的墙面画着的与丝绸之路历史有关的图文。我们进去时空无一人,观景台窗边铺着毛毯的座位也空空荡荡。从这里看乌鲁木齐,也是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与东部城市不同的是每一栋楼房都多了戈壁荒山的背景,让人想起迪拜这样的中东城市。沿楼梯而下的壁画简洁生动,而且看得出背后都有掌故与传说,认出来的有西游记、阿凡提和鸠摩罗什,但大都只有寥寥无几的文字说明,有的还只是引用抽象的经文、古诗或谚语,叫人看不明白。一座地标建筑里只有无茶水的雅座和无解说的历史,难怪也无人光顾了。

中午在大巴扎以北路边饭店吃了这辈子吃过最好的手抓饭。黄萝卜、胡萝卜炒饭上铺满了又薄又嫩的羊肉,再撒上洋葱和葡萄干,每一勺(不是每一把哦)都甜鲜满口。只是这次还是没有吸取昨晚的教训,过多的饭菜让我撑了一下午,几乎都没胃口吃晚饭。但是那些闻所未闻的菜名、见所未见的菜样总能挑逗到我好奇的味蕾,最好要全部点一遍才罢休。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就在从大巴扎到机场的半路上,坐公交车可以直达。不许带饮用水是新疆博物馆的一大特色,只见大门口的一张桌子上密密麻麻放满了矿泉水瓶。进去主要参观了介绍新疆主要少数民族的民俗展厅和千年西域史的历史展厅,藏品和内容还是比较丰富,但由于小朋友兴趣不大,无法一一吸收,只能走马观花。楼兰女尸本来是馆内的招牌藏品,但由于队伍中胆小鬼占了三分之二,文物白痴占了三分之一,也就放弃了这一难得惊悚的机会。让小朋友逡巡良久的是服饰展厅,不住地问这些裙子和裤子怎么这么大,是不是给巨人穿的。我估摸着古代西域属于极寒之地,怎么也得套上七八层羊皮羊毛才能保暖,如果外衣不做这么大怎么穿得上去?

逛博物馆附近的街巷小区收获更大,吃到了2块钱1个的哈密瓜和6块钱1公斤的散装牛奶(再次暴露了吃货本色)。晚饭3个人只吃了一份25块的普通手抓饭,然后打道回宾馆,准备次日的飞机行程。

第三天 乌鲁木齐-伊宁-特克斯-喀拉峻

住在机场旁边,又提前一个半小时去机场,本以为值机、登机的时间绰绰有余,却没想到差点没赶上。领好登机牌来到安检入口处,发现人山人海,队伍蜗速行进。进去才知道罪魁祸首是这里严格的安检程序,所有人都要脱鞋子、脱外套、解皮带,脚底还要扫描。当然,早上九十点是航班密集起飞的时段,在航班众多的乌鲁木齐国际机场,这么多旅客集中在一起接受检查,也难怪安检人员一刻不停忙得像狗了。

飞机靠近伊宁市,向下看到的景象已不是乌鲁木齐的大片厂房和罗立的高层居民楼,而是大块大块绿色的良田和蜿蜒的河道,让我误以为回到了江南。这里的气候比乌鲁木齐更加凉爽宜人,尤其是从人头攒动的乌鲁木齐机场转到了门可罗雀的伊宁机场,就像是孙悟空被解开了紧箍咒,感觉世界一下子清静了。

伊犁州客运中心到特克斯县城有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虽大都是山路,却并没有曲折盘旋,可见山势比较平坦。路旁边的绿树丛中不时闪现各种颜色的屋顶,以红色居多,不时也有绿色、蓝色、金色、灰色,尖顶和门楣上也有样式不一的图案。眼帘中的山头黄色渐少、绿色渐多,望去全是丰美的草地,有一处青翠的河谷中匹马饮水的场景让我们着实惊艳了一番。

客车接近特克斯,远处的山头上出现了扁扁的“八卦城”三个大字,白色的字体在绿色草地的背景上十分醒目。来之前就听说“八卦城”的大名,整座城市按照周易八卦规划建造,街道都以乾坤震艮之类的卦名相称,从城中心向四周发散,一环套着一环,而且街街相通,不设交通信号灯,从天空俯瞰城市的格局全貌非常震撼。从车上抬头望去果然有一个热气球漂浮在空中,怎奈我们在特克斯没有安排多少时间,天色也开始有变,车窗上不时打到稀稀拉拉的雨滴,也只好错过了这一项目。传说这个城的雏形居然是长春真人邱处机的大作,不知可在这些迷宫似的街道里留下什么全真剑、先天功的秘籍?

特克斯客运站旁边的饭店吃好饭等了好久,才等来了说好的包车师傅。来新疆第一次遭遇语言不通的窘境,在电话里费了好大得劲才分说明白自己的位置。上车以后跟师傅闲聊,但基本都是鸡同鸭讲,只搞清楚了两件事:一是他的名字叫别克,二是到喀拉峻景区门口时如果有工作人员拦截就说自己是到别克家做客的朋友。

喀拉峻草原的柏油路修得很好,一路没什么颠簸和迂回就进去了。草原上再也不像景区外的公路总有一边是遮挡视线的山坡,向两边望去都能看到地平线。草原并不是想象中那样一望无际的平坦,隔一段路就有平滑舒缓的坡度起伏,如同优美的人体曲线引人遐想。

别克在柏油路上开了许久,转上了一条石子路,过不了多久就到了约好的哈萨克牧民胡南白家门口,只看见用木桩和铁丝围住的几间毡房和一间木屋。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下过了几个小时,栅栏入口处都是黑得像煤炭一样的烂泥,上面刻着深深的车轮印子。胡南白帮我们扛了行李径直踩了过去,我们也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跟了上去。

特克斯时我们都还穿着短袖转悠,但在草原下车后感觉寒风扑面而来,赶忙要找遮风挡雨的去处。胡南白把我们领进一间毡房,让我们多穿点衣服,然后去旁边的木屋吃东西。令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的是,胡南白的汉语讲的甚是流利,虽然有些发音不标准,总算可以沟通无碍。听他后来说,他也就高中文化水平,学校里虽然是汉语和哈萨克语双语教学,但平时口头交流也基本用哈萨克语,他的普通话也是在乌鲁木齐做扛包装修的工作时练出来的。

木屋里有五六个大人和两三个小孩,一个大妈用木棍在搅拌一个白色塑料桶里的白色液体(后来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马奶子),一个小孩在爬来爬去地玩,其余都围着一张毯子吃东西。毯子上有几碗奶茶、奶油、切碎的馕,还有两种从没见过的面食。胡南白让我们坐上去,一人倒了一碗奶茶,叫我们随意吃。他们家的馕并不松脆,但是涂上了自制的奶油以后却是我到新疆吃过的最美味的食品之一。这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但胡南白却说这个是午饭,他们一般要到九、十点钟吃晚饭。当时他也没有告诉我们这顿饭要多少钱,最后结账的时候才知道是一顿招待客人的免费午餐。

木屋中生了火炉,围坐在旁边很暖和,胡南白说过会儿也会叫人到我们的毡房里生火。屋子中的人说话我们都听不懂,看样子没有一个是游客。除了胡南白,似乎没人愿意主动跟我们说话,即便是他正在接受大学教育的弟弟。胡南白说,有一次他摔断了腿在特克斯住院,他家人都没什么心思接待游客,结果游客都是呆了一天就走了。他家其他人确实都是一副朴实本分的样子,虽然也没有抵制农家乐这种赚钱方式,但也一点都不热衷,似乎都只想安安静静过着放马牧羊的生活。

草原上不通自来水和交流电是来之前没有想到的,总以为现代生活方式早已不分地域、文化和习俗蔓延到了人类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我在微信里曾问过胡南白毡房里是否有热水,他说有。满以为所谓热水就是从浴室喷头里涌出来的热水,谁想到当晚他们就从炉子上烧的水壶里倒了一小铜壶的温水给我们,不知道是他脑子里是否只有这种热水的概念。后来我知道,草原上近些年来其实是很缺水的,他们还花了一万块钱请人来草原上打井。

他们家的电来自木屋前的太阳能电板,将蓄电池充满电后放到各个房间使用。电器也只有两种,一种是电灯,一种是手机。给我们手机充电的是转接到蓄电池上的万能充电器,充电效率可想而知,别说快充了,连慢充都算不上,一晚上只充进去40%。这次出门没有备上大容量充电宝,所以在草原上手机的电量实在是捉襟见肘,拍照也不敢随手随处乱摁。

雨越下越大,屋内的泥地上也有水漫出,黑色的泥巴踩上去吱吱嘎嘎作响。我们住的毡房是胡南白的爷爷造的,已经五十多年了,从屋里可以看到几个很明显的破洞,不过我还是惊叹于这个用羊皮做原材料手工建造的房屋的牢固程度。毡房里布置很简单,略高于泥地的卧榻上铺着地毡,上面搁着一张很矮的餐桌,还有十几床被褥。胡南白妹妹已经帮我们生起了火炉,从火炉向上伸出一根长长的烟筒直到毡房顶部的小天窗外面。还好当天只有我们三个客人,我们把能垫能盖的被褥都用上,然后和衣睡下,总算也能够抵御住寒意。

但是第一次住在这样一个接近于原始蛮荒的地方,再多的被褥也无法让豌豆公主睡得安稳。火炉烧了一个多小时就灭了,熄了灯以后房内一片漆黑。不一会儿房顶有一处开始滴水,打湿了好多被褥,还好卧榻够大,我们都挤到了干的那一边。隔着羊皮听见外面的风声雨声,还不时传来奇怪动物的声音,然后是狗儿不安分地奔跑狂吠。老婆不住地担心会不会有野狼破门而入叼走小孩,催我赶快打电话给胡南白。我打开手机,中国移动的字样已经消失,信号条上出现一个红叉。尝试了几次拨号,终于打通了一次,但并没有人接电话。我安慰她说就算有狼也会吃牛吃羊,不会跑到民居里,但心中也总有些惴惴。三个在大自然中毫无生存和自卫能力的城市人,就在这样的无尽寒夜中度过了恐惧无助的一夜。

第四天 喀拉峻

早上7点钟,天空跟没有睡意的我们一样,也忍不住睁开了眼睛。这里的夜晚如此之短,就像是一年中少得可怜的假期。雨一点都没有停的意思,似乎淅淅沥沥地一点点在浇灭我的草原梦。

我们来到木屋,胡南白的父母早就起床,他的弟弟也在那里取暖。我们向他说起了晚上的胆战心惊,他话不多,但坚持说不可能有狼的。女儿很喜欢脱了鞋到木榻上跟胡南白女儿一起玩,两人年岁相仿,虽然语言不通,但依然爬来爬去玩得很疯。哈萨克小女孩似乎天生就有舞蹈的能力,随着冬不拉玩具的声音随意做着民族舞的动作。想这里不可能有舞蹈班,也没有机会看电视里的舞蹈节目,定是在草原上自然而然耳濡目染而来。

过一会儿胡南白妹妹过来问我们吃什么早饭,我们就要了一个馕和一人一碗牛奶,一共40元。又想起了昨晚一份饭20、一碗面20的价格,觉得在旅游景区里来说,还算厚道。这里的牛奶都是从自己家的牛产的,烧开就能喝,细细品尝之下,奶味确实要比光明、蒙牛之类的浓郁一些。

11点多,胡南白闯了进来,脱掉雨衣、雨裤和雨靴,也坐到了木榻上。我们再问起狼的事情,他笑说不可能的,从小到大只有人在很远的雪山里看到过狼和熊之类的猛兽。我问他这雨下不停怎么办,如果一直下雨的话我们就要提前走了。他说再等等看,天气预报说今天雨就会停的。后来他又说,现在你们就可以穿上我们的雨衣出去看看。

雨衣雨靴都不合身,湿漉漉的草地走起来也不畅快,但出门走在这穹庐一般的天空下,有一种脱却樊笼、回到自然的轻松。草原上的雨自有一种清冽的气息,并不会像江南的雷阵雨一样动不动倾泻而下,只是均匀地不住洒落,与天际的山峰和森林迷蒙在一起。雨水沿着一条山涧哗哗哗的流下,将青草下面的黑土不停地冲刷到山下。马牛羊都不怕雨,只管气定神闲地啃,不紧不慢地嚼,在草原上享用这俯拾皆是、取之不竭的盛宴。温顺的动物们慢悠悠吃草的和谐景象很美好,但无法掩盖遍地稀烂的牛粪马粪,让我们这些自诩干净卫生的城市人避之不及。

走了十多分钟,坡度开始上升,老婆和女儿都掉头回去了,剩我一个人拖着胡南白笨重的雨靴一步步向上走。虽然坡度很平缓,但走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抬头望去,地平线上只有几匹马儿低头吃草的侧影或背影,映衬在灰色的天空下苍凉悠远,正是我认为最美的草原定格镜头。我奋力爬到了坡顶,前方左手是另一个更高的山坡,右手是一小片雾霭缭绕的森林。我回转头,还看得见胡南白家的毡房,以及路上的牧民家的木屋和马厩。出发时胡南白说要是走得不认得路了就打他电话,我想自己也不会走太远,估计还能循原路回去,于是就朝左边的山坡走去。

草原上的山坡都只是看上去很近,总像是需要追赶的活物,而不是静止不动的风景,目测两三百米的距离却走了将近半小时还没到。前面的牛羊不时地哞一下、咩一声,似乎在嘲笑我不堪的脚力,待我走近又怕我报复似地纷纷散开。草地上可以偶尔见到长到膝盖高的黄色小花,而旁边都是大片凋谢了花朵的茎叶,可以想见之前漫山遍野花开时的绚烂景象。

我终于放弃了征服那个山头的想法,这时回头已看不见任何人家,左看右看都是一样的草地和牛羊,我就朝着我自认为正确的相反方向走去。下坡又再上坡,站在坡上还是没有看到来时的那些人家,地平线上的马儿也一匹都不见踪影。我就转了个弯再走,但眼前的景象总是既熟悉又陌生,以为是刚刚见到过的牛羊想要过去打声招呼,它们却用疑惑的眼神望着我,就像是梦境里亲切而又疏离的童年场景和事物。这时我看到了刚刚我不愿走近的那片森林,就尝试着远离它,找回失去的方向感。又走了一段,我惊喜地听到了哗哗的水流声,那就是来路看到的那条溪涧,赶忙迎着水声走去。不久前面又出现了毡房和木屋,但我无法确定是否就是走来时的那些。翻过铁丝栅栏,一个牧民正走在自家门前,看见我就说“你好”,我说我从胡南白家走出来的,但迷路了。他说:“胡南白?那个白色的房子?”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间白得特别显眼的毡房,以及他家门前那条石子路。我连忙道谢,他还邀请我去他家做客,我说不要了,家人还等着我呢,那种从荒野重回人类世界的感觉却让我心头泛暖。

回到毡房时我的脚和袜子都在雨靴里脱离了,双脚无比僵硬,脱掉防雨三件套后直挺挺躺在了卧榻上。胡南白又帮我们生起了火炉,虽然泥巴地上湿漉漉的,卧榻也有三分之一潮掉了,但裹在被子里还是很舒适。由于昨晚没睡好,我们又好好补了一觉。

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胡南白打开我们的毡房门,探头进来说“开了,开了”,意思是雨停了。我们走出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远处的雪山,从两个山坡间的谷底伸出头来,虽然头顶的云雾还在环绕,但是棱角分明的轮廓清晰可辨。天空还是灰色,但是远近深浅不一,看得出重重遮挡的云层正在慢慢散去。孩子们已经兴奋地在草地上踢起了足球,也不管皮球每一次砸下去都水花四溅。

胡南白安排了三辆摩托车载我们去看周边的景点。其实到了才发现,这些景点离他家都不远,徒步一两个小时都能走遍,只不过雨后泥泞的道路走起来确实很费劲,坐摩托车在草原上飞驰也能给人以“天高任鸟飞”的快感。

阔克苏大峡谷和加撒干的景色其实也类似,远有雪山和翠谷,近有草地与花海。两处的视野都极其开阔,从眼前闲庭信步的牛羊,到墨绿色的树林、如波浪起伏的翠绿山峦,再到一座座屹立不动的白色山峰,层次非常鲜明。我们头顶已渐渐透出了湛蓝,云层也在阳关的透射下变成了白色,只是越到天际堆积得越是浓厚,就像是千军万马涌向雪山一样。

这里的花海其实是点缀于草地上的各色野花,大多数花朵都很小,所以看上去并不是如同薰衣草田、向日葵地那样大团大团的浓墨重彩,只是在绿色背景上五颜六色的星星点点。虽然并没有强烈的视觉冲击,但是一下子能看到品种如此繁多的山花却也令我们异常欣喜。这时也管不得路边野花能不能采了,一路走一路摘,似乎回到了百无禁忌、只在意单纯快乐的童年,不再抬头关心那苍天大地的宏大背景,只是一门心思寻找眼前的小小美好事物,然后如获至宝般地占为己有。由于刚刚雨后天晴,走到后来我已经鞋袜裤管尽湿,但直到野草半人高处,才兴尽而返。

虽然带我们骑摩托车的哈萨克少年的收费令我们有些难以接受,但眼看着阳光把草地照得鲜绿,蓝天把云朵衬得雪白,我们心头的阴霾也一扫而光,不再去计较这点得失了。晚饭吃了胡南白家自己做的羊肉馅包子,居然只要2块钱一个,想到10块钱一碗的牛奶和10块钱一个的馕,感觉到他这个农家乐虽然是以赚钱为目的,但定价随意地叫人乍舌,跟精打细算的城市商家实在差得太远,恨不得要留下来帮他核算一下成本。

然后胡南白又告诉了我们一个坏消息。由于一天一夜的大雨,特克斯到喀拉峻路上的大桥被冲坏了。据胡南白父亲说,五十年没见到这样的大雨了,居然下了一天一夜,如果是换了平常都是一两个小时就放晴了,开玩笑说是我们把江南的梅雨带来了。这让我们担心明天如何回到特克斯。不过,等到日落时候,接另外三个客人的皮卡还是另外找到路开上草原来了,说明进出喀拉峻还是没有任何问题。

(猜猜上图右边的小黑屋是做什么用的)

半夜出门方便时看到了这辈子肉眼看到过的最多的星星,用棍子敲100次头恐怕也无法敲出这样的效果。那不仅仅是一张布满了明暗不一光斑的黑幕,而是可以满足一个从未接触过科学知识的孩子对宇宙所有幻想的图景,只要呆呆地仰望,似乎就能与亿万光年远处的生命进行心灵交互。摄影小白如我用手机拍出来的效果自然不值一提,但套用一句网络流行语——再牛逼的梵高,也画不出眼前的浩渺;再高级的单反,也拍不下当下的震撼。如果不是草地上还是湿的,我就想在这无尽深邃的星空下躺下来,守株待兔地等待接收三体人给我发出可以解开宇宙终极秘奥的信号。

这一夜,毡房依然漏风,泥地依然湿软,中国移动的信号依然迷失在牛哞狗吠之中,我们依然蓬头垢面浑身酸臭,却枕着得而复失的草原梦无比踏实地渡过了一晚。

第五天 喀拉峻-特克斯-伊宁

一读射雕误终生。小学第一次读的时候惊艳于世上还有这样荡气回肠的英雄传说,尤其大爱郭靖与成吉思汗一家的情仇纠缠的故事,到后来每每读到铁木真收服哲别、诀别札木合、决战花刺子模都会被那种直来直去的豪迈气概感染得泪眼迷蒙,总觉得如果不到草原上纵马驰骋,这辈子就看不到大格局、打不开大胸襟。

这天早上起来走在半干的石子路上,旭日从山后一点点露出头来,山坡在平地上的阴影慢慢退却,眼前的草原也逐渐从暗绿变成了翠绿,如潮水一般不经意间就淹没了牛羊和毡房。这是我第一次发现阳光能给大地带来如此明显的颜色变化。这时我们听到隆隆的马蹄声,只见胡南白弟弟骑着摩托车追赶在十几匹棕色的骏马后面向家里开去,虽然并不是像书里描写的那样风驰电挚,但是群马奔腾一路席卷草场的气势确实叫人产生对力量的崇拜感。相比之下,咩咩叫着归圈的羊群就像是从操场返回教室的七嘴八舌的女生,迎着夕阳回家的牛群也像是慢吞吞散步的中老年人,只有呼啸而过的马群才能让人感到朝气蓬勃、杀气澎湃,即便是安安静静吃草的马儿,四腿尖锐的关节似乎也总是透露着随时准备撒腿飞奔的冲动。

古称天下有三众:中国人众,大秦宝众,月氏马众。月氏就是传说中哈萨克人的祖先之一。吃过早饭后,胡南白就安排我们跟另外三个游客一起骑马去琼库什台,据他说来回6个小时,而他弟弟说像我们这样不会骑的估计要8个小时,从没骑过马的我们听到了还是有些怵的。当然,他们也让我们不用担心安全,因为他们选的都是老实的马,不是那种会飞奔的跑马,那种马他们也驾驭不了。从前有一个游客一定要胡南白给他找一匹跑马,结果一上马人就飞了出去,摔得浑身是血,把胡南白吓坏了,还好也没出现什么大问题。这也让我充分感到了丰满理想和骨感现实的差距——不经过多年的调教训练就实现纵马飞奔的梦想几乎是不可能的。

第一次骑上马背还是有些心慌的,不仅仅是由于少了双脚着地的踏实感,还因为身下是一个能够主动行走的活物,不像车一样总能够从我发出的指令行事。见识过了马力的雄壮以后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在马背上僵硬地坐直不敢稍动,怕是不小心触怒了胯下这个勇武的大汉。带马的是两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们说不必害怕,只要不站在马屁股后都是安全的。

一路上依然是那种随手一拍就能做windows桌面背景的风景。眼前的蓝天下没有一丝白云,只是一望无际的澄澈,只有偶尔见到黑鹰盘旋。草地还是有些湿度,马蹄不时地踏上裸露着的黑色泥土,那应该是马队反复行走后踩成的马道。马道看上去像是可以一路延伸到雪山,但过不了多久就被草所覆盖。在没有路的草原上,我们除了认准远处的雪山,找不到任何方向。但马儿和孩子们也并不是径直就像雪山走去,不时地左拐一下、右转一圈,尤其是在上坡的时候,看得出如果让马儿直线最短距离登上山头也是十分耗费体力的。看上去一成不变的草原地形,也要来回骑了多次才能摸索出最好走的路线,否则估计也会像昨天在雨中行走的我一样变成无头苍蝇。

骑了一会儿感觉身下这个畜生还真没有一点脾气,真的是“马善被人骑”,于是胆子有些大了,也学着带马人把缰绳左拉右扯地控制方向,但马儿也并不怎么听话,头跟着缰绳动了一下,接着又低头向前直走了。双腿一夹也根本没什么用处,它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丝毫不理睬我。我估计是自己劲没有使足,但也不敢再加上力道,就像是第一次开车一样,只敢小心翼翼地加油门,生怕车子一下子就冲出去。一次下坡时马儿走得略有些快,我感觉身子向前冲得厉害,于是使劲拉缰绳想要让它缓下来,但它却极力反抗,似乎要跳起来,把我吓了一跳,带马的孩子回头警告我说不要用力拉马头。看来“老实的马”也不是那么好骑的,就像生活中的“老实人”虽然安分守己,也不会任人欺负,不摸熟对方的脾性就颐指气使必然会遭遇“老实人”的反击。

骑了不足一个小时我就感觉屁股下面极其不适。其实马鞍上铺了棉垫以后也并不比自行车坐垫更硬,马儿行走时这种一上一下的颠簸也比在石子路上汽车要和缓许多,但我还是觉得如坐针毡。有时我就使劲踩住马镫,减少屁股在马鞍上的着力,但踩了一会儿腿就没劲了。由于马背要比自行车、电动车宽许多,所以两腿也需要分得很开,简直就是就像是被体操教练强制拉了几个小时韧带。下坡时由于颠簸的幅度加大,这种不适感尤其强烈。但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既然上了马,也就任凭马儿折磨我似乎已经开始不属于自己的下半身了。

骑了两个小时,雪山似乎已经向我们靠近了许多,草原的起伏也不再那么平缓,裸露的白色岩石也比黑色泥土多了起来。这时我们来到一处向下的陡坡,通向一个很深的峡谷,一路都是碎石的马道左右折返,也看不出向下走多久才能到达平地。这样没有石阶的山路即便步行只怕都要爬得手足并用,坐在高大的马上更是油然而生出一种要向前摔出的感觉。老婆第一个提出路况太危险,不能再前进了。尽管带马少年一再让我们安心,尽管我也相信他们骑术高超必能履险如夷,但还是打起了退堂鼓,毕竟同行的除了我都是妇女小孩,更何况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在马上坚持多久。于是大家一致同意就此打道回府。

我们在附近的一个高坡上下了马休息,坡上还是俯拾皆是的各色野花。极目眺望之下,雪山与我们之间还是隔了好多高高低低的山峦,深蓝浅绿的色块不规则地相间,如同奶牛的背脊。带马少年指着其中一处峡谷说那里就是琼库什台,就像是指着一个地图上触手可及的坐标。但我早已深知目测与行走完全是两个概念,即便是眼前高大强壮、健步如飞的马儿,在这样绵延不尽的大山里也很快就会化作一个缓慢蠕动的小点,更别提我们渺小孱弱的人力了。

回程时阳光温暖和煦,虽然坐在马上不动也微微出汗,跟前两日判若两季。这一面的天空依然透蓝,跟鲜绿的草原一起把画面分割为明显的上下两部分。白云左一团右一丝地抹在蓝天上,像是蓝色液体中一点点散开的奶滴。马队渐行渐近,白云也慢慢放大,在视野中将蓝色向四面推开,几乎就要碰触到了地平线,让人不自禁得要伸手抓去。

回到胡南白家时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下马时我们大多数人臀部和双腿都已麻木,女儿却说她没有任何不适感,第一次让我产生有一种“老了,不中用了”的感觉。原计划是再在这里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去赶中午伊宁乌鲁木齐的火车,但从来时的坐车过程看,从草原到伊宁要五个小时,时间是非常紧的,所以我们决定还是今晚就住到伊宁去。

这时胡南白家似乎来了真正的朋友,并非我们这样的游客。三五个汉子占据了他们家一间毡房,围坐在木塌上喝酒,其中一人手握冬不拉,边弹边唱,其余人也纷纷应和,虽然丝毫不明白他们唱什么,但听得出是只有草原上才有豪放曲风。他们的唱兴很浓,一首唱完又是一首,似乎互相间根本不必谈话,仅仅用歌声就能唱尽生活、抒尽胸臆,根本不需要多余的交流。这也让我想起《射雕》里讲到成吉思汗让属下发公文传情报都是要用唱的,看来唱歌还真是草原人民与生俱来的天赋。

吃完胡南白家的羊油炒饭和白菜炒肉没多久,就等来了接我们的小皮卡。不过不知道胡南白跟皮卡司机之间的沟通出了什么问题,他并没有按事先说好的直接送我们到伊宁火车站,只是送到了特克斯客运站。于是傍晚7点钟我们坐上了特克斯伊宁的末班车,离开了这个听着神奇、看着无趣的八卦城。

与来时不同的是,大巴车两次停在了公安哨卡,车上有一批人被叫下车去刷身份证,我问身旁的乘客他们这是做什么,他也不明就里。难道是因为他们都是维族人?如果是的话,这样森严的戒备让我都觉得回到了二战时的欧洲。另外在一处休息站,我去上厕所被要求交1块钱,而且不收硬币,收费员冷冷地说这里几十年都不用硬币了,让我大为错愕,心想新疆果然是一个高度自治的地区。但是如果这里的居民连一种新的货币形式都无法接纳,又该如何让他们融入一种全方位冲击他们生活方式的外来文化?

伊宁时已经10点钟,太阳刚刚落山,我们就在汽车站旁边的一家招待所将就住下。伊宁的夜空就像中国其他普通城市一样看不见任何星星,让我想象今天晴朗草原上的繁星必定比昨晚还要绚烂。但心里也默默期待:喀纳斯或许能给我们更多惊喜。

第六天 伊宁-乌鲁木齐-喀纳斯

早上起床三人便互相指着脸惊呼,似乎眼前都是不曾见到过的奇异生物。照了镜子才知道,我们经过五个小时的日晒,脸上都已经有不同程度的晒伤,尤其以当时没有戴帽子的老婆最为严重。当然戴了帽子也只是庇护了额头部分,鼻子和面颊上都有了明显的黑影,如同蒙上了半透明的黑纱,女儿略鼓起的脸蛋上还泛起了高原红一般的颜色。三人的手背颜色也有了大幅度加深,在草原上穿长袖没注意到,这时换了短袖只看到手腕处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其实对新疆日照强烈早有耳闻,所以也提前备好了防晒霜。但是那日的大雨让我们的思维状态回到了家乡的梅雨季节,时时盼着艳阳高照,刻刻想着防寒保暖,哪里还顾得上防晒?后来雨过天晴的草原上风景如画,觉得阳光就是对黑暗寒冷尽头的旅客的恩赐,迫不及待地要沐浴其中,网上前辈在游记中的谆谆告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何况草原上的阳光晒着并不觉得刺痛,相反还在皮肤上抚摩地让人感到很舒服,没想到就像温水煮青蛙,不经意间就把我们裸露在外的部分烤得外焦里嫩。

这时两大一小三个黑人面面相觑,想起了胡南白一家个个黝黑的面庞。其实哈萨克人的面部特征并没有像维吾尔人一样跟汉人有明显的区别,服饰也没有太多的异域特色,尤其是已经逐渐接受现代城市文明的年轻人,走在伊宁市街上根本无法分辨民族。如果我们现在上街,被误看成是哈萨克人,尤其是来自草原的哈萨克人,恐怕也不奇怪吧。

由于吃了那天乌鲁木齐机场排队安检的亏,我们早早地就来到了伊宁火车站。安检程序不出所料地繁琐,进车站要检查一次,进售票厅要检查一次,进候车室再检查一次。经过这几次射线消毒,草原上换下来的那些臭衣服恐怕都不必再洗了吧。不过幸好火车站的安检不像机场那样需要脱衣脱鞋,很快也就过了三关来到了候车室。

这里要赞一下伊宁火车站的服务。我们一开始坐在了楼上的候车室,结果工作人员不时地过来提醒,坐某某班次列车的旅客请到楼下候车;还没开始检票,就会有旅客急不可耐地到检票口排队,这种现象在哪里的火车站都会出现,但这里的工作人员就会过去让他们坐下休息稍安勿躁;进站时站台上的乘务员会不停吆喝车厢的左右方向,几号到几号车厢请往左走,几号到几号车厢请往右走,生怕你走错了方向。

车厢门口一个胖胖的检票员看到了我们加宽的28寸行李箱,还会温馨提示行李箱大小超标,说这次他就装作没看见(很奇怪,我后来查了一下列车携带行李规定,觉得并没有超标)。车上有一个超级负责的列车员,一个个座位严查票座一致,不许随便换座位。有一个买了无座票的乘客暂时在一个空位上坐着,硬是被要求离开座位。

车站里和列车上的卫生间都很干净,居然都没有一丝异味,让我想起沪宁线上外表豪华、内里却总让人掩鼻的厕所。伊宁乌鲁木齐没有动车,更没有高铁,晃晃悠悠一路开过去6个小时,却坐得异常安心,并没有在飞机上那种急于抵达目的地的心情。

火车一路穿越长长短短不知多少条隧道,每次出隧道时就看到或宽或窄的峡谷。峡谷两边的山坡上还是草原场景,但不再翠绿,黄色渐多,仿佛火车穿越的不是空间,而是季节,一次次出没灯火微茫的通道之后,夏季就一点点过渡成了秋季。峡谷中不时出现已经干涸的河流和溪涧,似乎草原也在逐渐过渡为沙漠。果然过不了多久就出现了草木稀少的荒山,浅棕色的山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褶皱,好像是牧民深锁的眉头。

过了两个多小时,火车终于走出了大山,我呆呆望着常亮的车窗,仿佛从一个日夜瞬间交替的小行星回到了地球。眼前开始出现一片片绿色的田地,听邻座的人说,有的是麦子,有的是棉花。时而也有鲜黄闪过,那是盛开中的向日葵田。后来又看到了绿地上散落了点点的黄白颜色,那是哈密瓜正在成熟。火车与飞机相比可能效率低下,但却给了我机会见证新疆的物产丰富。

火车开到奎屯段地界,手机出现了稍纵即逝的4G信号。刚到乌鲁木齐的时候我就发现手机信号条上的4G字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H(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鬼?)。我打电话给新疆移动,被告知新疆还没有开通4G服务。而移动3G是众所周知的坑爹网络,我的手机对移动3G的支持又很差,所以折腾了好久才连上了这约等于2G的网络。此时看到4G犹如久旱逢甘霖,赶忙上网飞奔,但没跑几步就又慢如蜗行了。当然,这跟草原上几乎寸步难行的信号相比,已经是畅快的体验了。

本来我们担心从乌鲁木齐下火车到飞机起飞只有3小时,考虑到漫长的安检过程,可能会来不及。但我在火车上收到了南航发来的消息,飞机延迟了近两个小时,同时也得知了阿联酋航空事故、迪拜机场停飞的新闻,料想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但不管怎么样,飞机是肯定赶得上了。

飞抵喀纳斯时是半夜12点,好多旅行社守在了接机口,要帮我们包车、买票、订酒店。本来我还有点感兴趣,但她一句“整个喀纳斯景区比江苏省还大,让你们自己去玩根本找不到北”让我来了气。她当然不知道我来自江苏,但这样的口气恐怕只能唬住不会上网的老年人。

下榻的天缘山庄是来疆以来住的条件最好的酒店了,当然480一晚的价格也颇可观。不过,酒店的房间都是用单独的电热水器,并没有中央供水系统,不知道是不是山上水压不足的缘故,所以前台温馨提醒洗澡不要超过15分钟。只是步行直达机场给了酒店得天独厚的优势,如不是提前预定,当晚还真难入住。到房间我赶忙预定了明晚在喀纳斯村的客栈(没错,那里没有酒店,只有客栈),然后抓紧时间享受这短暂的星级酒店待遇。

第七天 喀纳斯

我们在喀纳斯安排了4天的时间,实在是因为这个景区太有名了,随便一百度,“人间净土”、“东方瑞士”这样的字眼就扑面而来;随手点开几篇新疆游记,会发现没有一个作者不把喀纳斯放进行程的。喀纳斯并非城市,连县城都不是,只是阿勒泰地区布尔津县下面的一个山村,却能够拥有一个机场,这也是非热门景区不能享受的荣宠。不过,盛名之下我不仅有其实难副的担心,也有对门庭若市、人满为患的恐惧。

喀纳斯其实是一个宽泛的景区概念,其下还分为喀纳斯白哈巴禾木3个独立的小景区,各景区之间至少都有一小时的车程。而贾登峪是一个综合服务区,游客主要是在这里买票、吃饭、住宿。

喀纳斯机场有直达喀纳斯景区门口的大巴,在候机厅门口买票上车,单程一个小时。

喀纳斯(小景区)的门票在贾登峪(也就是喀纳斯景区门口)购买,同时搭售从贾登峪到喀纳斯游客中心的区间车票,单程一个小时。票的有效期是两天,如果当晚住在景区内就买“一进”车票,如果当晚住在景区外、第二天还要进入景区的话就买“二进”车票。

白哈巴的门票和区间车票在喀纳斯游客中心购买,往返车程三个半小时。

禾木的门票要到禾木景区门口购买,从贾登峪到禾木景区内的区间车票在喀纳斯景区门口附近上车购买,单程两个小时。

喀纳斯禾木景区内有免费的公交车坐,在景区里不停穿梭。

贾登峪还有一个叫汽车营地的地方,距喀纳斯景区门口五分钟车程,也有大巴车坐。汽车营地基本就是餐饮住宿一条街。

看得出为了将景区开发管理好,官方确实花了好多心思,尤其是各种交通调度,让人觉得四通八达,处处都能衔接得上。

但是,对这样周到的布置,缺少一份详细的官方指南,第一次来这里的自助游客很容易就被花样繁多的地名、路线、车次、票价搞得晕头转向。售票窗口的人员基本只知道自己卖什么票,问到其他时一概不知。我们也是边走边摸索,东找西问地最后摸清了来龙去脉。信息的不对称给了旅行社可乘之机,一嗅到“找不到北”的游客的味道,就扑上去做生意。还好我来之前在网上读到了多篇游客被坑的惨痛经历,对拉客的一概不理。

天缘山庄40元一人的早餐差强人意,远达不到号称的四星级标准。不过,酒店二楼设计了通道直通机场大巴上车点的设计实在是太赞了,简直就是与喀纳斯景区的无缝对接。坐大巴的人很少,几乎三分之一都没坐满,估计大多数酒店的客人都被旅行社忽悠包车去了。

这里的盘山公路也像是新修的,一路开到贾登峪都很平坦。售票处跟其他常见的中国景点的场面一样热闹非凡,但排队人数还在可接受的范围,每个窗口大概也就排了十几个人。本来我在携程上已经订好了票,在不知怎么取票窗口的免战牌高高挂起,说网络取票一概不受理。那也无妨,我刷卡买票去。但那时我却不知道,这几乎是喀纳斯唯一可以刷卡消费的地方(至少从我的消费经历来看),在景区内我们几乎陷入现金用光的窘境。

喀纳斯区间车一路开去,车上播放着景区讲解和宣传片,台词绘声绘色,场景美轮美奂。一路上从窗口几乎都能看到从山上流下的喀纳斯河,河水显现出奇异的蓝绿色,不知道是水中含有什么特殊的矿物质还是光线产生了什么神奇的折射效果。区间车并没有像网上所说在各景点停下让乘客下车观赏拍照,所以那著名的“三湾”都由于躲在了我座位的另外一面而错过了。当然我也并不遗憾,喀拉峻草原上见所未见的美景早早地击中了我们的游兴G点,所以对喀纳斯也并没有过多的期待。尤其是看着络绎不绝、满载游客的区间车的时候,最大的希望就是有个地方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蓝天白云。

游客中心所在是一个繁华的街市,街道整饬干净,各条线路的班车按部就班地出发与到达,管理得井井有条。前往所谓的“观鱼台”还要另外买车票,车程20分钟,然后再走1000级台阶。爬台阶倒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看见前往观鱼台的区间车上车处上百号人在那里排队,后面还有人在队伍后面不停接上,让我能够想见那个造型怪异的亭子里高举着手机或相机的人们如何摩肩擦踵地想要挤到栏杆前去。什么“不登观鱼台,不足以领略喀纳斯美景的极致”,也别提这词句浅白恶俗得可以了,这时就算再响亮的口号、再高明的软文也不能勾起我一点前去的欲望。

午饭在蓝湖宾馆随便点了两个蔬菜就是96,当然菜量还是一如既往地豪爽大气,口味也跟第一天吃的过油肉拌面一样浓油赤酱,叫人胃口大开。

我预定的“八零客栈”就在去喀纳斯湖的路上,也就是喀纳斯老村里面,有公交车直达。车上一人指着窗外说这就是我的客栈,问我们要不要去他家,听说我们订的是八零客栈后说,那是这里条件最好的客栈了。

客栈老板怕我们找不到还特意走出来接我们,帮我们推行李箱到房间。他说其实他家已经都住满了,但不知怎么携程没有更新信息,所以我们还订得到。早上携程跟他协调了好久,他总算想办法劝说另外一家人先去禾木,把房间空下来给我们。

小木屋的设施其实还是挺简陋的,两张很窄的床中间夹了一个小小的床头柜,过道放了行李箱以后几乎没法走路,还好卫生间里盥洗池、抽水马桶、电热水器都齐全。这里的客栈房间也都不锁门,客人都随身带上贵重物品出门,衣物和其他东西也就随他去了。这让我想起住在喀拉峻草原的时候,毡房木门根本无法锁闭,但我们也毫无戒心地把行李随意丢在室内,也从来没有问过胡南白那里的安全问题,似乎潜意识里默认生活在草原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那样单纯而没有僭越心,没有人想过要把他人的东西占为己有。喀纳斯的游客虽多,但也好像一进景区大门就达成了一种道德默契,白天景点游玩,晚上回房休息,没心思去管别人的房门有没有锁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大家也都不会擅动。

从老村走到湖边也并不需要多久,与柏油路并行的有一条栈道,并没有多少游人行走,转头看到一辆辆沙丁鱼罐般的车子开过,油然而生一种悠闲自得的优越感。路边也可以看见用来放牧牛羊的草地,但浓密的树林让草地无法尽情伸展,高山也如同屏风一样在四面将地平线高高推到天空,所以这里没有草原那样开阔的视野。路旁的树下尽是散落的松果,与荒草、落叶、牛粪一起铺成厚厚的地毯。抬头看去,松树上也挂满了棕色的圆锥体,像是完全用松果装点的圣诞树。地上有时也有野花探出头来,数量不多,但有些是草原上没看到过的品种。

临近湖边的一个水塘倒让我惊艳了一下,萋萋芳草围住了平滑如镜的一汪清水,白云绿树倒映其中,仿佛水面之下另有一处桃源仙境,果然有点从前从网上看到的瑞士风光的味道。

喀纳斯湖反而让我觉得很一般,除了水的颜色有些特别,跟平原湖泊也并没有太大区别。水波潋滟模糊了天空和山林的倒影,缺少我期待中那种能让我全身心沉浸入画面的静谧感。就算是有湖怪在水下骚动,兴风作浪时间长了也会减少神秘气息,就像是从头到尾都用音乐吓人的恐怖片一样。在湖边栈道上游人穿行不绝,再加上导游们千篇一律的讲解和四处招展的彩旗,让我觉得自己不管怎样变换方位角度去观看风景都分分钟出戏。船游喀纳斯湖这种傻事估计只有旅行团才会去做,到一个在岸边就能够一览无余的湖中间去,到底是为了打鱼还是打湖怪?

机场的旅行社宣传册上把观看湖怪作为喀纳斯观光的一项内容,区间车上的录像也把湖怪讲得身临其境、煞有其事,似乎看湖怪就是来喀纳斯的终极目的。且不说这些传说是否靠谱,就算真有,也不可能像马戏团的动物一样每天升出水面为游客表演一番,见到湖怪的概率恐怕比买彩票中头奖还要低。有英国人曾说尼斯湖水怪不是动物问题,是心理问题。其实世界各地的水怪传说都是类似的,拍几张模糊不清、似是而非的照片给旅游景点做故弄玄虚的宣传。官方若真要拍摄,大可在岸边装上高清摄像头全年无休地监控,不怕探不到踪影,但好像也没听说有政府这样做。恐怕有关部门虽然极力帮景点造势,内心深处也对这种传说嗤之以鼻。

回到小木屋要洗漱的时候才发现水流小得出奇,还不如孩子嚎啕大哭时的泪水。老板表示了抱歉,说这几天不知为什么整个老村的自来水都这么小,叫自来水公司来看过了,也没解决问题,他也无能为力。我们为这个480块钱一晚深深感到不值,但自从住过了草原毡房,我们对个人卫生似乎也不那么讲究了,用杯子蓄点水随便抹两下也就凑合过了一夜。

由于念念不忘草原上的星空,我又半夜掀开窗帘向外张望,还真的看到了满天星斗。当然,由于这里高山环绕、大树参天、路灯常亮,找不到那种微光点点笼盖四野的感觉,但是能够再一次仰望星河烂漫、体会宇宙浩瀚,总算也让我觉得到喀纳斯不虚此行。

第八天 喀纳斯-白哈巴-喀纳斯

清晨起床推开门,扑入窄窄的门框的就是绿色的山峰,山上林草丰茂、牛羊信步,这种“开门见山”的山村生活画面从未亲眼目睹,却给了我满满的既视感,仿佛是在梦中萦绕了许久的场景突然转为了现实。恐怕在这里不计成本地预定景区客栈的游客不仅仅是为了方便去看湖怪,而是为了圆自己的一个的山村梦,远离城市喧嚣,过上一夜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

老板还算厚道地请我们吃了免费的早餐,还主动提出帮我们保管大件行李,等我们从游客中心出发去贾登峪时再用三轮车把行李给我们送去。本来我们计划是到白哈巴住一晚,但听说白哈巴是一个极小的村庄,附近的本来还有界河、界碑、大峡谷这些景点,但现在是维稳时期都不让去,再加上听说白哈巴的住宿条件远非喀纳斯可比,我们决定去那里转一圈就返回游客中心,然后晚上去贾登峪住宿,次日直接从贾登峪坐车去禾木

白哈巴也是一个网上传得神乎其神的地方,什么“西北第一村”、“最适合发呆的地方”,听上去像是在大山的犄角旮旯里从不与外界交往的原始村落。但我看到了喀纳斯如此成熟的旅游开发,白哈巴喀纳斯又这么近,已经成为旅行社推荐线路上的一个必游之地,内心并不觉得那里会给我带来太多的新鲜感。不过在白哈巴购票窗口排队的游客并不像观鱼台那么多,很容易就买到了门票和区间车票,当然也见到了传说中的古村落维护费和边境通行证。

白哈巴的区间车由喀纳斯景区全程安排,你可以选择三个半小时上车睡觉、下车拍照的官方游览方式当日往返,也可以去村子里住下,第二天再坐区间车回喀纳斯。车上的座位基本被旅游团占据,像我们这样的散客很少。旅游团的导游说,区间车一共停三个地方——观景台、小巴扎和白哈巴村,然后讲了一些最初驻守哈巴河县的解放军的故事。据说原来这里蚊虫众多,士兵不得不浑身沾满泥巴站岗。

通过边防检查站后不久就来到了观景台,台上有两个图瓦农妇售卖自制的酸奶、甜点、松果和山里捡到的奇形怪状的石头。放眼望去,这里确实视野开阔,可以隐隐看到远处山峦上残留的冰雪,但从喀纳斯机场一路过来也都是类似森林隔着草原的风景,并没有能够让人驻足停留许久的可看之处。

小巴扎其实是在大巴停车场上的一些摊贩,售卖羊肉串、烤鱼、烤馕等等,每当有区间车停下,游客就前去大嚼一番。来新疆已经吃了好多现烤的食物,我们都有些口味疲劳,说实话,经过火烤的东西确实闻着喷香,但食物原来的味道也全被火的味道代替了。

一路上大巴车时而会被奶牛挡住去路,它们或许是嫌草地上蚊虫太多,吃饱了就端坐在柏油路上晒太阳,对驶近的比它大几十倍的车子视若无物,一副“看你能把我怎样”的惫懒模样。直到司机把车停到它跟前拼命按喇叭它才不甘地起身走开。

来到白哈巴村,司机说下车活动10分钟就要返程。车上众人都一齐涌到刻着“白哈巴”三个大字的石头前面去拍照,似乎只有跟这几个字合影才是到此一游的铁证。也有人听导游的话用GPS记录此时西北最边角的方位发给家人朋友。在这个智能手机时代,旅游的展示意义已经超过了体验意义,什么都要拍下来即时分享给人看到才能体现假期和旅费的价值。当然,此时的我也不例外,忙不迭地正用手机记录眼前的一切。

从这个临时停车场望去,村子里估计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大部分是木屋,也有少数白色的毡房,马路边的房屋较为集中,但不像喀纳斯老村那样排列齐整。山坡上也散落着一些屋子。网上白哈巴的秋景图色彩斑斓,但在这个盛夏只有满眼的绿色。

村子里的生活或许比喀纳斯更加闲适散漫一些,因为住下来的游客毕竟不多。但此时大巴车所在正堆着水泥黄沙,正在建一个正式的停车场。大巴车也一辆接着一辆而来,隆隆的马达声在耳边轰鸣。这些都打散了我本来想要进村子一探究竟的想法。

回到游客中心我们还是回到蓝湖宾馆吃饭,48一人的自助餐在这里已经是性价比极高的午餐了。宾馆后院散养着几只鸡,这让我对这里的食品原材料质量还是挺放心的。

吃完饭没事就在喀纳斯桥边看看,只见从喀纳斯湖流下来的水流湍急,被两岸墨绿色的松林夹着奔向山下。桥上不时地有当地人打马经过,问我们要不要骑马,我们说已经骑过了。河滩上也有人在饮马,马儿伸长了脖子把嘴巴凑到河水里喝个不停。

河边卵石成堆,绿草成茵,也有各种野花摇曳。这里的蜜蜂都是胖乎乎的,比江南常见的品种要大好几倍,一只只都抱住了花蕊贪婪地吸吮花蜜,见人走近也并不理睬。偶尔也能看到红蜻蜓和色彩鲜艳的瓢虫,但跟沉溺于欲望不能自拔的蜂蝶不一样,它们看到人总是警觉地飞走。这里数量最多的动物是蟋蟀,不管是草地还是马路上都到处乱蹦,走一步踩死两只也不算稀奇。

我提出一起去路边的小树林里探险(其实这里到处是人声车声马蹄声,又会有何毒蛇猛兽?),但女儿却大声说:“不要去!我刚刚看见一只大蜥蜴!”我笑着说她胡说八道,然后自己一个人进了树林。林子里我发现了一些我不敢乱碰的蘑菇和一只不敢靠近的蜘蛛,然后突然听到离我两三米处的树上有东西发出咕咕咕的声音,明显是个活物。我正有些不安地想这里不会真的有蜥蜴吧,那活物突然动了起来,快如闪电地窜上了一根树枝,那侧影暴露了它分明就是一只大松鼠。只见它向两边张望了一下,然后嗖地一声扑进了另一颗树的茂密枝叶,跑得不知去向。

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我们再次来到游客中心,打电话让八零客栈的老板送来行李箱,然后坐车去贾登峪。这时我们现金只剩下两三百块钱,只怕吃两顿饭就用光了,于是我通过支付宝问老板提了些现金。

回贾登峪的区间车总算在路上的几个景点停靠,让游客下车观赏一会儿。那几个著名的湾的景致确实特别之处,在山上奔流不止的河水流到那些地方似乎会静止不动一样,水面比波光粼粼的喀纳斯湖平滑许多,远看定是如同镶嵌在山中的形状各异的翡翠。这让我想到,但凡河流,弯总比直有可看之处,就像如今的电影小说情节一样,男男、女女的关系总比男女关系更能够吸引眼球,这果然是有道理的。不过,看到月亮湾附近人们排着长长的队,去洗所谓的圣泉水沾染图瓦传说中的仙气,我也是醉了,果真是哪里有好处,哪里就有信徒。

我在车上用手机上携程订了贾登峪的酒店,但一下车短信就通知我预定失败,这让我对携程的信心再次滑坡,明明没房的你咋就老显示有房叫人上当呢?这时携程上显示有房的酒店也已经不多了,让携程再跟酒店确认来确认去只能是浪费时间,所以我直接打电话给一家酒店,幸运的是还有房间,酒店还答应负责来回贾登峪售票处的接送。这家喜洋洋酒店还是480一晚,自然比不上天缘山庄,卫生间的设施已经很破旧了,但比喀纳斯景区里的客栈还是宽敞舒适很多。

酒店所在是贾登峪餐饮购物一条街,旁边就是贾登峪汽车营地。这几天正好有什么丝绸之路乐队在这里开演唱会,所以异常热闹。街上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烧烤味道,每一家饭店门口都挂着整羊,展示着冷水鱼。我们到一家回民餐厅吃了一条狗鱼和一盘蒲公英,经过砍价一共105块钱。蒲公英上的绒球已经摘掉,茎叶嚼上去其实是苦苦的,但那种独特的回味却又有些令人上瘾。可能就像旅行,那些眼前飘过的美景如浮光掠影终究都会随时间消散,只有道路的颠簸、双脚的酸痛和汗水的湿粘才会长久地印在记忆里。

第九天 喀纳斯-禾木

早上送我们去贾登峪售票处的司机说,这个地方现在看着热闹,过了10月份就店门全关,游客全无,冬季的严寒对房屋的破坏很严重,所以在这里做生意的成本是非常高的。我问那你到时候是不是又要去找工作,他说找什么工作呀,就是赚半年的钱花一年呗。我眼望着这个山谷里车来车往,店铺云集,人声鼎沸,无法想象人去楼空是怎样的荒凉景象。无论是官方还是个人经营的生意,这里的售票员、服务员、驾驶员等等大都只会工作半年,所以工资也估计要比城市里的工作高一倍。另外,只运转半年的各类设施,包括造价昂贵的机场,都需要全年的维护,这些都是极大的开销。所以,景区门票、交通、饮食、住宿看似都贵得离谱,却自是经过了精确的成本核算,至少要收支平衡才能运作下去。网上的游记攻略中充满了喀纳斯物价的抱怨声,却还是挡不住前仆后继前来的游客,这也充分说明了对喀纳斯旅游需求足够旺盛,人们舍得多花点钱来看别处没有的风景。

禾木村的客栈倒没有喀纳斯和贾登峪这样紧张,昨晚轻松在携程预订并确认到了好评率很高的“禾木第一家”客栈,358一晚的标间。我在区间车上问司机我们应该在哪里下车,他说到终点站。但是下车走过去一看,那里只有“禾木一号餐厅”,只好打电话给客栈老板求助。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请人开了摩托车和三轮车把我们接去了客栈。


客栈虽然也都是一间间的小木屋,但是布置要比喀纳斯的客栈精致许多,院子里种着各种色彩鲜艳的花朵,房间也比较宽敞,打开水龙头水流很大。这里提供的Wifi也不错,不像在喀纳斯老村只能忍受移动3G时有时无的折磨。

午饭我们在客栈点了一个肉菜一个素菜一共100块钱。这时我注意到菜单上都敲着布尔津价格监督检查局的章,上面还有举报电话,这也驱除了我对景区定价机制的疑虑,这样自然也就控制了商家漫天要价的宰客行为。老板说他是湖南人,跟自己两个兄弟一起到这里花了七八十万投资经营这家客栈,服务员工资都要三四千一个月,但估计两年也能够回本。

禾木村说到底是一个大号的喀纳斯村,或者超大号的白哈巴村,地势平坦的山谷给了村民大范围修建木屋的可能。柏油马路在村子里弯弯绕绕随意穿行,看不出布局有什么规律。跟喀纳斯一样,这里的中心区域也已经完全商业化了,住宿、餐厅、购物应有尽有。许多牧民都在家门口摆着小摊,招呼路人进去吃饭。只有在村子的边角处还有一些安心放牧的农家,但不时也见到坐在门口卖牛奶、酸奶的图瓦族小女孩。

这里也随处可以听见达达的马蹄声,柏油路上散落着或干或湿的马粪。牧民们骑着马到处溜达,遇见游客模样的人就上前问要不要骑马。多数骑马人还是儿童,小小的身躯粘在马背上下起伏,远看像是马儿驮着的货物,手脚并用的控马技术却极为老练。

这时我来疆以来第一次对马产生了审美疲劳。北疆的景区里面似乎无处没有马匹,就像我们的城市里无处没有电动车一样。这当然跟这里的少数民族长久以来依附于北疆特有的地形而形成的草原文明有关,丰美的水草极其适合马儿生长,于是他们就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握缰马上行。不过,作为一个游客对所见所闻总不免心存挑剔,本来就是从一个自己呆腻的地方走出来看看世界,总觉得在不同的地方能体验不同的风情才能对得起一路的风尘仆仆。尤其是在这个广袤的新疆大地,千里打飞的之后总希望奇风异俗扑面而来。喀纳斯相比喀拉峻,确实已经把草原高耸为山峰,把溪流汇聚作河湖,把毡房升级成木屋,但占据山野的还是牛群马队,耳朵听到的还是牛哞马嘶,鼻子闻到的还是牛溺马粪,饭庄提供的还是拌面烤馕,街头小吃还是肉串酸奶。一切都是背景的转换,映衬的还是游牧民族的生活场景。北疆的自然风光确实壮美无匹,但民族风情却不及云南多样,像热烈的傣族,温婉的白族,豪爽的藏族,质朴的纳西族,每到一处似乎都要进行一次生活方式的洗脑。北疆旅游以游牧文明为主要卖点,所以民族性格也比较单一,找一处深度居住体验几天,或许就能窥一斑而知全貌了。

禾木河的水色跟喀纳斯河一样,也是那种特有的蓝绿色,只是没有喀纳斯河宽阔。河流也相当湍急,被茂密的树林夹送着一路朝山下滚滚而去,所以也是个适合漂流的地方。据说禾木河来自这里美丽峰上的融雪,到了山下就会与喀纳斯河汇合成布尔津河,再注入额尔齐斯河,一路流经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后又注入鄂毕河,最后注入北冰洋,也算是质本冰来还冰去。想到这里的水的终点可能是北极熊的肚子或者是爱斯基摩人的雪屋,我忍不住多摸了几把,只见色如碧玉,触手冰凉,让我想起小龙女练功疗伤用的寒玉床,不知道冬天河水结冰后躺在上面是否也会有此奇效。

禾木河上有两座桥,据说是被河水冲毁以后重建的,原来那座老桥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我们绕到村后登上的那座桥很新,刷成了亮黄的木色,桥头做成了城门的样子,顶部有钢索斜拉到两岸。这样的造型规整而现代,显得跟古村落很不搭。村头那座桥就显得老旧些,可能是因为使用率较高,木色灰暗,桥面上都是粪土,人马往来络绎不绝。

河两岸的栈道上树荫浓密,比较适合徒步行走,不像在喀纳斯的栈道上时不时就会把自己暴露在烈日之下。这里除了落叶松,还有大片的白桦树,一个个站得笔直的白色身躯架起了绿色的冠袍,颜色分外醒目。但白桦的树干毕竟不如松柏粗壮,一路上看到好多弯折倒地,不知道是不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缘故。河滩上卵石堆随处可见,有些还在河中央堆积成小岛,被阻挡的河水从两边绕过,水声格外洪亮。岛上居然也有树木倔强地生长着,见缝插针地在卵石缝里找到位置站稳脚跟挺起腰肢炫耀身材,也不管这些圆滑的石头是否哪天就会随波逐流而去。

晚饭时被饭店门口煮着的一大锅鲜红色的液体吸引住了,微火加热之下还泛着粉色的泡沫,我们就问这个是不是羊血,老板娘说这个是野樱桃酱。旁边地上还放着一锅,看上去更为浓稠,里面还有一点点的颗粒物质(说到这个词我就想起PM2.5),是带核的野樱桃酱。她指着屋内柜台上摆着的瓶子说,我们有得卖,一百多块钱一瓶。我们生怕带回去会变质,就问她10块钱买了一碗品尝。虽然她已经放了冰糖,但喝到口中依然其酸无比,堪比尚未成熟的杨梅。虽然已经时隔大半个月,但我回味起当时的口感仍旧会忍不住牙齿发软、津液直冒。

这时开始有狂风大作,天色也有些灰暗,我们惦念着在客栈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就赶忙走回去。刚进客栈雨点就噼里啪啦打了下来,不过就像孩子的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风雨也就都住了。不过天上浓密的云层还是迟迟不肯散去,我们看日落的打算也泡汤了,只好早点休息,看看明早是不是有运气看到传说中的禾木日出。

第十天 禾木-喀纳斯

日出总是自然景区的一个卖点,山顶看日出,海边看日出,湖滨看日出,沙漠看日出,不管黄蓝绿白的背景,那一抹红色似乎跟大自然就是百搭,原先黑暗包裹中死气沉沉的颜色在它的映照下都会瞬间被点燃。旭日初升时,只要没有城市高楼的遮挡,地平线上的一团火球总是美得惊心动魄,有一种生命起始时的勃发之气,叫人忍不住要顶礼膜拜。不像已经上了三竿的日头,只管白晃晃地耀眼、热辣辣地晒人,这种得势以后的骄横叫人避之不及。

早上醒来时已经六点半,看她们两人还在熟睡,我就一个人带上水壶奔赴观景平台。这时隔壁客栈也涌出了大队人马,一同朝一个方向疾步而去。我又来到村后,踏过那架较新的禾木桥,从这边山下拾级而上。这个角落的村子还十分安静,听不见牛羊的声音,只有哗啦啦的河水永不停息地在卵石上敲奏着曲子。天上还是灰黑的云层密布,料想昨晚的天空并不晴朗,所以估计也不会看见多少星星。等我爬到半山腰看时,东边山上的云略有散开,露出一点点红色的霞光。转头看禾木村里灰色屋顶的木屋密密麻麻,已有一两间屋子上有炊烟升起。

观景平台还是比较开阔,并不是想象中数百人在一个狭小的角落争抢最佳拍摄点的场景。木栈道将一块大草坪围成一圈,草坪上早有不知疲倦的牛马在默不作声地低头吃草。这时村子里生火做饭的人家也渐渐多了起来,连成一片的炊烟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层薄雾,笼罩下的村落在山林环绕中一派祥和。

一部分云朵已经散去,露出了蓝色的天空,如同开始慢慢散场的晚宴。高处的云被照得雪白,低处却还是黑压压地像要作势扑过来一样。一朵连着山峰的黑云似乎要拼尽全力遮住日光,但日行万里的自转速度很轻松就把它甩到了山后,让那一点耀斑慢慢放大,终于显现出了整个太阳的真面目。这旭日既不火红,也没有明显的浑圆轮廓,只有一片白光跟四周的白云纠缠在一起。即便是这样,每个人还是能毫不费力地直视着它,像是面对慈母责怪的眼神。看村子时,发现阳光已将它染上了金黄,远望之下看不出是木屋还是砖房,忽然觉得这放在古代也会是一座繁华县城,让我想起了“参差十万人家”这样的词句。

拍日出需要技巧,看日出需要缘分。观景平台地势虽佳,却奈何不了不测的风云变幻,即便是已经放晴的天空,也不能保证总能献给你最艳丽的朝阳。但禾木村的炊烟却每天都会照常升起,因为人们不管阴晴雨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不会改变。从这点来说,如果仅仅抱着看晨曦下禾木的目的上山,或许就更加不容易失望。不过不知为何,淡淡的晨雾裹住村庄本应该是很美好的景象,我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或许内心深处总是把这白色的漂浮物跟城市里的雾霾联系起来,所以一见到就有鼻腔一缩、喉头一紧的窒息感。

下山后进村看到的依然是各类商店,从早餐铺子到土特产屋。如今全国上下几乎所有的景区都采用这样的商业模式,从江南古镇到云贵古城,再到这样的偏远山村,让居民自己经营生意或者出租给商户,也有地方直接收归国有后进行大规模经营。不管是青砖白瓦还是土屋竹舍,都是改头换面做着同样的生意经。于是南长古街会有“兄弟连”、丽江古城会有“后街5号”这样的店名,让不远万里前来寻找新鲜感觉、印证怀旧意象的游客觉得不管怎么百转千回,都绕不过城市的消费主义,甩不开白领的小资情调。禾木村的店铺和商品大部分还算保留着几分质朴感,并没有灯红酒绿、夜夜笙歌,但每走到一处就要让人慷慨解囊的物质欲总让人觉得不是滋味,似乎虽然身在这古朴的村落,心却游离到了拜金的都市。

路上经过一间大门紧闭、无人问津的院子,栅栏门上系满了各种颜色的布带,跟在喀纳斯看到的敖包上飘动的布带一样。透过栅栏向里张望,可以看见里面蓝色的标识牌上写着“吉祥善院”四个字。忽然想起客栈老板曾说附近有个站点是“喇嘛庙站”,心想这个可能就是喇嘛庙了。据说阿勒泰地区图瓦人中唯一的喇嘛就在这里,不仅颂佛念经,还娶妻生子、租房做生意。图瓦人信奉藏传佛教,但在村子里除了这个毫不起眼的寺庙,再也闻不到任何宗教的神秘气息。越来越密集的木屋可能大部分都已经被外地来的商家所占据,本地牧民们或许也想着趁这几个月旅游旺季增加收入、改善生活,很难想象有人还在期待千里之外的活佛会对他们进行灵魂的指引。

到路旁的一户农家吃早饭,总算知道了在胡南白家吃过的那种油炸面点叫做包尔萨克。这里的包尔萨克比较甜,也不如第一次吃到时那么松软,或许每家牧民的口味也不一样。牛奶的味道也稀薄得像水一样,远没有在胡南白家和昨天在后村农家喝到的浓郁,估计是掺了好多水。只有鸡蛋我相信是本地散养无污染的草鸡蛋,虽然我从来吃不出洋鸡蛋和草鸡蛋有什么区别。

回到客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收拾好行李准备坐车回贾登峪。这时北京时间已近中午,我热得脱掉了外套。来之前读网友的游记,说喀纳斯景区内气温很低,需要带上冬衣。但是我们来的这几天天气基本都是晴好,白天在室外完全可以穿着短袖游览。只有早晚出门的时候有些寒意,但穿上一件外套也就够了。可能八月初正好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喀纳斯虽然在新疆最北部,但给我的感觉比伊犁的草原还要热一些。许多游客(尤其是摄影师)通常在九、十月来这里欣赏色彩更丰富的秋景,所以对气温的感受差异会比较大。不过,这时的禾木村确实除了绿只有绿,只能对着白桦林遥想一两个月后那一片金灿灿的绚丽了。

我们提前打电话给机场大巴的调度(来的时候就问他要了电话),他告诉我们机场大巴下午6点从贾登峪汽车营地出发。于是我们从禾木坐车返回贾登峪售票处,然后又坐班车到汽车营地。这时候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大巴车司机都坐在车子行李厢撑起的门下乘凉。我们在街头的一家饭店吃饭后闲坐着等发车。回想这4日喀纳斯之行,说不上乘兴而来,所以也没有败兴而归,总的来说是过度的旅游开发降低了这里的可玩度,让仙境贬落凡间,净土碾作嚣尘。不过,来新疆却与被捧上天的喀纳斯擦肩错过,肯定比到过之后心情跌落地面更令人遗憾,更何况这一路辗转虽然没有大惊叹,却并不缺乏小惊喜。

回机场的路上还是满眼的绿树青草相伴。到机场时我们发现其实四周就是一大片牧场,而且地势平坦,没有多少山峰阻挡视线。三天前的早上大巴离开机场时我们都一心向往喀纳斯的“绝世风光”,所以都无心观察机场的一切。但此时一看也是花草丰茂,牛羊成群,俨然就能够自成一个景点。

到天缘酒店时天色还亮,所以我们就出门走走,没想到却走出在其他任何一家机场都从未有过的奇遇。

沿着出机场的道路向外走去,不远处有两扇铁栅门,旁边有一间小屋,里面一对夫妇是看门人,也兼营一个小卖部。在往外就是牧场,道路两边都有毡房和牲畜。不远处有几位游客在给一头骆驼拍照,我们觉得在机场见到骆驼还真是很稀奇的事情,就也踱步过去看看。

前面的游客拍完照就走了,于是我就去近距离观察一番。这骆驼的驼峰要高出我一个头,颈部呈U字型,向下弯曲到大腿处,又向上伸出,一直到跟我身高相仿的头部,嘴巴微微咧开像总是在微笑。我看完转身走时,发现骆驼也在朝我前进的方向走去,跟我齐头并进。起初我以为它只是走自己的路,对我并不感兴趣,但我停下来时,它也停了下来。于是我继续走,心里琢磨着它的用意。骆驼一开始还是亦步亦趋,到后来居然慢慢靠近我,然后用鼻子来闻我的头。我估摸着骆驼跟牛马一样属于驯良的动物,就大着胆子摸了一下它脖子上的毛,它也站着不动,似乎有些很享受的样子。

这时有几头牛也走到马路上来,骆驼一见之下立马撒腿向它们冲过去,迅捷堪比骏马,那几头牛吓得连忙跑回了草原。这也印证了《帝国时代》中动作轻快的骆驼骑兵并非虚构,而电视里总是展现骆驼在沙漠中缓步行走的画面实在有误导之嫌。我也担心如果这骆驼一直跟着我怎么办,于是趁这机会加快脚步想要回去,但它却像不离不弃的情人一样追了上来。这时我们已经走近小卖部,看门人走出来对骆驼大吼一声,骆驼赶忙转身跑了。

看门人说这骆驼胆子大得很,经常见人就跟上去。我问骆驼会不会袭击人,他说不会,但可能会朝你吐口水,因为骆驼都有两个胃。我一呆,立马明白那是反刍。心中暗暗庆幸这骆驼还没有对我钟情到肝胆相照剖腹相见的程度,否则一腔胃液和草泥洒上来,我也只能用还没消化的晚饭回敬了。

天缘酒店果然添了一段短暂的人畜奇缘,但这并不足以让我流连忘返,因为明天我们还要越过天山,赴一场与喀什的神秘约会。

第十一天 喀纳斯-乌鲁木齐-喀什

我们最初的计划是北疆大环游,所以行程里是没有喀什的。选择北疆而不是南疆的原因,是出于所谓安全考虑——传说南疆四处散布着维族恐怖分子。本来的一路行程中有巴音布鲁克、那拉提、赛里木湖、克拉玛依、五彩城,但后来考虑到草原风光没必要重复体验,也大幅度削减了一些网友吐槽的景点,最后大环游最后精简成了往返直线游。于是,我们的时间开始有些阔绰,这也是决定在喀纳斯四日深度游的原因。把多下来的两天分配给喀什,是因为队里有人长久以来都怀着一个伊斯兰风情梦,而浏览过喀什的照片后突然发现其实不出国门就能圆了这个梦想。至于安全,从来就是跟“有可能噎到还要不要吃饭”、“有可能失事还要不要坐飞机”一样无聊的问题。更何况,我们读了好多喀什旅游攻略,作者不仅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而且没有一人提到任何不快经历。

喀什周边本来可玩之处是很多的,尤其是帕米尔高原上的冰川、沙湖、古城,想象中比起年年春风吹又生的草原风貌,更有一种刻满了岁月痕迹的凝重感。但是我查询了一下从喀什城区到各大景点的车程,起码都要四五个小时,当天往返是十分匆忙的。而我们抵达喀什是今天傍晚,后天下午又要坐飞机回乌鲁木齐,如果在实足不到两天的时间内马不停蹄地赶路、观光,那一定非常累人,有违休闲自助游的初衷,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在喀什城里享受一下慢生活。

飞机从喀纳斯机场起飞时我回望了一下,再次赞叹这是我见过的最绿的机场,如果不是为了建飞机跑道和各类设施,整个机场可以完全被毛绒绒、绿油油的草坪覆盖。而来到乌鲁木齐机场,就会发现庄稼一般整齐的青草变成了半枯半绿、稀稀拉拉的荒草,不过国内大多数机场都是这副衰样,也不足为奇。但是到了喀什机场则完全是另一幅画面——环顾四周都是黄沙满地,几乎寸草不生。

出了机场,我们考虑到行李箱搬运不便,就准备打车去酒店。这时有一个穿着警服模样的人向我们走过来,问我们是不是要打车,听我们说是的以后就指引我们上他身后的一辆出租车,然后居然打开车门坐在了驾驶座。错愕之下,我看到他“警服”的肩章上原来没有写“POLICE”,而是“TAXI”,令我啼笑皆非。在红绿灯路口我看到旁边停着的另一辆出租车,司机也穿着同样的制服。想起在喀纳斯所有的大巴车司机也都统一制服,心想新疆的交通管理真是严格规范。

喀什机场打车到市区是不打表的,统一每人20元。据司机说,在机场和火车站打车的人特别少,大多数人都选择乘坐公交车,所以接送到这两个地方的出租车几乎都要跑个来回,如果打表就非常吃亏。后来我们又打了几次车,发现起步价只要5元,确实比较便宜,难怪司机总是抱怨在喀什赚不到钱。

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多钟正好是正午,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宽阔的马路两旁的树木也没多少枝叶,所以阳关直射下来毫无遮拦。如果说喀拉峻的太阳就像太极拳,看似绵软无力,实则绵里藏针,那么喀什的太阳就像降龙十八掌,至刚至强的力道劈头盖脸地就打将下来,没人敢直撄其锋。正因为此,我们到了酒店还特意加钱把普通标间换成了空调标间,但事实证明真的没必要,不管北疆南疆,都逃不出“早穿棉袄午穿纱”这个圈子。

喀什老城国际青年旅舍开在吾斯塘博依路。我们一开始并未得知这条路是一条历史名街,后来才在路的另一头看到了写了“千年古街”的砖砌路牌。但刚从旁边的大马路上下车,拐进这条不许汽车驶入的步行街,就发现两边的建筑风格与一路过来看到的现代城市楼房大不一样。土黄色墙面上的繁复雕花仿佛让我们跨越国境,来到了某个中东古城。

旅社老板看得出是个挺有个性的生意人,听口音似乎来自北京;文化程度肯定也很高,能够很流利地用英语跟国外来的游客交谈;旅社的布置也挺有些小资情调。旅社正门进去是公共区域,里面摆放着几辆自行车。跟我们同时入住的有一个从新西兰来的小伙子,他花了两个月从北京骑车到这里。看他一人一车一背包的简易行装,好似苦行僧一般,推着两个大箱子的我们相比之下就如同是什么都割舍不下的凡夫俗子。

好多驴友都睡在公共区域旁边的通铺上,也就是阳台下搁了几张小床,一些面容各异的年轻人操着不同的语言围坐在一起喝酒交谈。我们的房间在隔壁楼上,楼梯很窄,也没有电梯,但是楼层上都明亮而安静。房间的结构很特别,狭长的卫生间在房间的最里面,需要跨上一个很高的台阶才能上去。朝北朝东都有窗,所以房间里很亮堂。床是老式的小木床,格子床单却带着点小清新。最重要的是,房间的卫生条件看上去很令人放心,卫生间里有源源不断的热水。这样一个房间只要140一晚(如果不带空调只要100),对刚从喀纳斯的天价房胜利大逃亡的我们来说像是在什么值得买上捡漏了一样。

把行李安置好以后,我们就下楼漫步在这个异域城邦。“不到喀什,就不算到过新疆”这句话我们是来了新疆以后才听说的,当时并不解为何一座小城能够代表如此广袤的土地,到这里才发现维吾尔风情纯正浓郁,远非胡汉杂居的乌鲁木齐可比。在街上无论怎么走,看到的都是戴皮帽的男人和包头巾的女子。店铺招牌和街道标识都用维族文字,辅以汉语和英文的译文。有好多还只有维文,如果不走进去还真不知道做的是什么生意。街上的英文多得让我有些吃惊,因为挂这些牌子的都不是跨国公司,而是个人商铺,这样做显然是为了提高对国外游客的友好程度。联系到“丝路重镇”、“中亚枢纽”这样的头衔,令人遥想千年以来欧亚商贾在此云集的景象。

这里的维吾尔风格建筑基本都是土黄色的基调,暗示着最早都是沙土建造的。仔细看上去,墙砖的颜色都有细微的差别,或深或浅,或明或暗,有的加点粉红,有的加点亮黄,有的加点深棕,似乎每一家都不甘寂寞地想要标榜个性,不像苏州古镇千篇一律的白墙黑瓦。木制的大门、窗棂和阳台栅栏更是大胆地用了很多鲜明的色彩,有蓝、绿、棕、白、黄,随意搭配,却没有一种让人觉得突兀。墙面上浮雕的花色也很多样,有简单的形状重复,也有复杂的花枝缠绕。

吾斯塘博依路以手工艺店铺为主,一路上挂毯、皮帽、铜壶、葫芦,品种不算太多,不过的确都是民族特色。不过这里并不像其他地方的古城、古镇、古村那样开酒吧咖吧,街上闲谈的场所永远只有那所百年老茶馆;也不会贩卖跟本地文化无关的商品,货架上没有一样不与主人的面貌装扮相得益彰。

很有意思的是不管那条街上有可以见到私人牙科诊所,有很多还号称是继承祖业。估计是由于伊斯兰教禁止偶像崇拜,这些诊所招牌上都印着没有面容的艳唇皓齿,跟干洗店招牌上展示的没有头的婀娜身段一样,在我看来有些诡异,不过也可见喀什人有镶牙、美牙的传统。印象中西方人才如此重视牙齿保健,公立的牙科医院难得在中国城市的大街上看到,更别说私人诊所了。这里牙医的盛行,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中国最西部的城市长年来受西方文化侵染的结果。

这边的饭店门口都摆着烤馕、烤包子的铺子。我们随便走进了一家进去吃饭,却出乎意料地碰到了语言问题。本以为在这城市中心,汉语应该是十分普及的,不会跟草原上的哈萨克人一样缺少对外交流。但是喀什的维族人如此集中,日常生活中估计也都用不到汉语,所以我们跟店小二说了半天他也没明白我们要的是什么。最后还是屋内的一位白胡子老者操着标准的普通话帮我们解了围。不过,我们还是没有要到我们想要的米饭,他们端出来的“炒饭”其实是切成小段的宽面条,让我想起在北疆也吃到过类似的“汤饭”。这顿饭一共吃了35块钱,还包括两串羊肉串和两个烤包子。付钱时总算不用掏百元大钞了,这还真让我有些不习惯。

向东走到吾斯塘博依路尽头就是艾提尕尔清真寺,寺前有一个大广场。这时的广场显得有些空旷,但是寺门口的台阶上却坐满了人,许多都是维族妇女。寺边的树荫下坐着好多老年维族男子,有些似乎都在高谈阔论着什么。不信教的人很难理解他们为什么闲着没事就坐在这里,尤其是在大城市来客的印象中,可能只有民工才会旁若无人地坐在大街上休息。但是,在他们眼中这个地方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信仰意义,可能就这样静静坐着就能获得与主的交流。

沿广场东边那条路向北走,到红绿灯路口再向东走一小段路,就可以看到喀什噶尔老城。老城其实是一个居住区,里面都是两层楼的民房,跟吾斯塘博依路旁边的小巷子一样,大多数都是土墙砌成,墙面刷成带点粉红的肉色,颜色不同的只有各家的门窗。老城里的巷子很窄,所以走到哪里都有房子的阴影遮挡,一点都不会感觉炎热。每户人家几乎都会种一些植物,或在门口砌个花坛,或摆几颗盆栽,或在院子里种棵大树让枝叶从墙上探出头来,或让爬藤植物在墙壁上游行,总之在这个看似沙土垒成的黄色城堡里,并不缺乏绿色的点缀。

老城的建造似乎没有经过一点规划,小巷子弯曲迂回,没有一条可以一眼看到底,也根本毫无规律可言。民房一点都不讲究横平竖直的排列,好像是居民们想往哪里造就往哪里造,只要能够为每家留下通行的空间。明明前两家的墙面是一条直线,第三家偏偏要向后缩进或向前凸出,但也并不会因此形成尖锐的直角,而是用曲面进行很自然的过渡,所以一点都没有突兀的感觉。正由于这种弯弯绕绕的布局,所有的巷子都显得很短,却又有一种不见底的幽深感。蛇行在这样的巷子里很快就会分不清东南西北,但还好老城并不大,出口也多,所以凭感觉很快也就能走出这个迷宫。

巷子里一路并没有多少人,只不时地见到野在外面玩的孩子。孩子们见到我们会挥手大声地说hello,也会主动跟我们一起拍照。在清真寺门口玩的孩子特别多,这些清真寺当然规模很小,而且这天都是大门紧闭,不过宣礼塔下的圆拱门和黄墙砖总是一道别致的风景,在粗糙的土墙环绕中显得卓尔不群。也可能这些也是居民区仅有的公共区域,因为老城没有任何商铺、饭店、茶馆。只有一家制作铜壶的手工艺人家接受家访,但他们也只是敞开着门在院子里叮叮咚咚地埋头敲打,见到我们也不叫卖,似乎对游客毫无兴趣。也正因此,老城里的游客少得可怜。我们仅仅遇到了一对从东北来的退休夫妻,他们说进老城时被人收了20块一个人的门票钱,知道我们走进来没有任何人阻拦后表示非常诧异。

回到旅社时已经十点多钟。窗外的街灯很亮,但是街道很安静。斜对面是一所小学,不知道为什么好多教室还亮着灯,心想这里的孩子不会也这么辛苦吧。或许我们所艳羡的慢节奏和旧时光,正是为这里的人们所厌弃的,多数人家也都希望子女到大城市去出人头地吧。而我只是一个站在楼上看风景的游客,又何尝能够理解风景中人的心情?

第十二天 喀什

早上去艾提尕尔广场对面的努地亚快餐吃早饭,尝了羊肉包子、薄皮包子、花卷、馍馍菜、酸奶,一共24块钱。餐厅里的茶水果然都是用铜壶装的,本来黄灿灿的颜色有些暗哑,表面满是划痕,坐在跟前端详时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家旧时的茶馆。我发现点完餐后服务员并不给单据,结账时由客人自己到前台报自己吃过的东西,也从不怀疑客人是否会少报漏报。这看似是一种松散的管理,但骨子里却是一种无条件的信任,在商家的眼里似乎世上从来不会有贪小便宜的人。

这时的艾提尕尔清真寺还没什么人,我们就走进去看看。随便逛逛是不用买票的,但是如果进里面的正殿就要45元每人,走进正殿还会有工作人员讲解。那个小伙子的普通话可能在维民里面算好的,但是我还是听得似懂非懂。还好后面来了一个旅行团,带团的导游又把讲解复述了一遍。正殿必须脱鞋进入,里面最珍贵的是伊朗总统送的一张挂毯,曾有日本人出天价而不卖。除此之外,也没多少可看之处。清真寺跟其他宗教庙宇最明显的区别是不设神像,壁龛里只放着挂钟和一些圆盘似的摆设。在穆斯林看来,真主只存乎于心,“对神作任何肉眼可见的描画,都是有罪的”。听上去似乎很高明,但是如果每个教众都可以按自己的理解想象不同的真主形象,这会不会给某些人举着真理的旗帜作恶的理由呢?

这里号称是中国最大的清真寺,却并不是什么宏伟的建制,简单地用三面房屋、一面门墙围着一个庭院,论规模比佛教那些古刹名寺差远了。建筑的颜色也十分淡雅,墙上只是简单的白、绿、黄搭配,没有任何可以让人眼前一亮、惊声尖叫的地方,低调得怎么也无法跟“最”字联系起来。目测正殿的面积,很难想象这里可以坐下几千个信徒。也难怪导游说,不让女教徒进寺礼拜的原因,是为了不让男教徒分心走神。这么多人济济一堂,难免前胸贴着后背,再柳下惠也不可能有坚定的道心。

寺里的庭院可能是喀什绿意最浓的地方。树木不算太密集,但是树干挺拔,树冠伸展,许多枝叶都弯曲下垂,能够遮住大多数直射的阳光,所以是一个纳凉的好去处,也让人最直观地感受“庇荫”这个词的含义。做礼拜的殿堂内外都竖着绿色的木头柱子,估摸着有一百来根,高高地撑起白色的屋顶。光为了建筑的结构牢固恐怕不需要这么多柱子,估计有什么宗教寓意在里面,可能是为了教徒在祈祷时有所倚靠吧,不像佛殿和教堂那样空空荡荡让人无所凭籍。个人感觉,讲究等级划分、神灵敬畏的基督教和佛教追求恢弘大气,从而向教众散发出自上而下的震慑感;伊斯兰教却更多地给人亲近、平等的感觉,鼓励教众间无差别的相互扶持照应。

一开始我们以为清真寺内是不许拍照的,但看见有别的游客拍照,寺里的工作人员也并不阻止。问讲解员,他说是可以拍照的。后来出门才发现门口的牌子上写的是“禁止摄像”,不知道摄像和摄影在穆斯林眼中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可能伊斯兰教在与世俗文化的交流中也日渐开明,放开了某些不切实际的禁忌。就像这里的妇女上街也并不蒙住面部,有的人还穿短袖短裙露出很多体肤。

步行到高台民居可能也只要半个小时,但为了节省体力我们还是打车前往。高台民居其实就是土灰色的、破旧的老城,远远望去犹如一座被战乱摧毁的弃城。司机让我们在一处下车,说这里进去是不要门票的。

我们从一扇拱门进去,发现又是一座清真寺,栗红色大门的上方挂着“五好清真寺”牌子。院落比艾提尕尔小很多,但是也立着黄色的木柱,种着绿色的植物,有一颗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石榴。从一处楼梯爬上去可以到达一个平台,从高处眺望那一堆土筑的建筑。这时候有人来请我们离开,因为这清真寺是不对外开放的,这里也没有路通往高台民居。

出了清真寺,从旁边的一条路就可以走进高台民居,但见路口的牌子上写着“因高台民居升级改造,谢绝参观,敬请谅解”,但是没有任何路障。我们也不去管他,只管闯进去,也没人来理睬我们。

跟昨天逛的老城不一样,这里的巷子带着点坡度,砖路也不平整,像是行走在地震过后的居民区。很多外墙面都裸露着砖头,即便抹了涂料的也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嵌在泥土中茅草,散发出一种古朴的质感。从有些人家门口的介绍来看,已经有150年历史。一些地方只剩下了残垣断壁,甚至土堆,似乎已经废弃很久。只有那些颜色鲜明的木门木窗坚定不移地张扬着个性,就像是皱纹再多也要涂上唇彩的脸庞。

巷子口挂着“真沁洋芹”的牌子,宣传本地的食疗文化,但走遍这些巷子也没看见哪里有卖这神奇的食物。比较特别的一间屋子是文物展览室,是户主个人的收藏品,里面有一些不常见的木轮、彩陶、盔甲等,不知道到底有多珍贵,但都随意堆在了门口,也不怕人顺手牵羊拿走。在这个嗅不到一丝商业气息的景区,想花点钱还真不容易,连买瓶水都要折回大街上去找小卖部。

马路对面的一面墙很特别,嵌满了形形色色的瓦罐,绕过去一看原来是所谓的“花盆巴扎”,店门前堆满了各种土陶制品。这边的民居应该也是噶尔老城的一部分,但有些房屋的颜色更鲜亮、装饰更富丽一些,也有一些外墙贴着瓷砖、挂着花盆,似乎是进入了这里的富人区。有一间屋子是玻璃大门,白墙壁上刻着很精致的雕花,门口摆满了花盆,屋檐下挂着鸟笼,门前还养了一群鸽子,走过去看门上的牌子,居然是个卫生间,端的是高端大气上档次。

跟昨天下午看到的一样,一路上每家人家门上都贴着“平安家庭”的牌子,另外店铺贴着“平安商铺”、寺院贴着“平安寺院”。其实到喀什以后就一直感觉这是一个温润祥和的小城,人们虽然不是热情洋溢,但个个朴实和善,除了喜欢留点胡子的脸,怎么也无法跟暴乱分子联系起来。我们曾误把路边一个干净的水桶当做垃圾桶扔东西进去,那个看似凶巴巴的维族汉子知道我们是无心之过,连声说没事就让我们走了。这里的维稳气氛也不是很浓,街上从没见到巡逻的警察,入住的宾馆也不像乌鲁木齐伊宁配备安保人员。

走着走着,我们发现走到了昨天所逛老城的出口处,是一条摆着许多瓜果摊、小吃摊的街道。在街头就可以看见艾提尕尔清真寺,而这里每晚都有著名的环疆夜市。其实昨晚我们路过时就见到了摊贩云集的盛况,但当时肚子里已经装满了烤包子和哈密瓜,所以只是驻足观望一番。今天我们早早来到了这里,看到很多摊贩都已经摆开了架势,煤炉上架起了大铁锅,旁边的桌子上放满了各种半成品食物。有手抓饭、拌面、凉皮这些主食,也有羊肉爱好者喜欢的羊蹄、羊肚、羊肠;有路边常见的炸鸡腿、炸鱼块、烤玉米,也有韭菜煎包、烤鹅蛋、酸奶冰水这些从没听说过的吃食。

这里最有特色的名小吃是用所谓米肠子、面肺子和其他一些样内脏做成的羊杂碎,看上去肉粉油白、肥腻不堪,像是刚从羊肚子里取出来的物事,简直有些不忍卒睹,更别说放进嘴巴、咽下肚子了。但是本地人都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

我们比较中意的一道小吃是鸡汤,跟我们平时喝的鸡汤没啥两样,但是鸡蛋、鸡胗、鸡肝、鸡腿、鸡翅都浸在了一大盆金黄色的汤里面,捞出来以后吃上去却异常鲜美。其实这样的菜家里也能做,但是坐到这露天的小摊上喝汤啃骨头,居然别有风味。

夜市旁的一家饭馆前摆着好多盖好的搪瓷杯子,杯上印着玫瑰花和红双喜,似乎是结婚用的器物。我们好奇过去打开杯盖一看,原来里面是喷香的羊肉汤,里面有土豆、番茄和洋葱,就着旁边蒸笼里的花卷吃肯定也是一顿营养可口的晚餐。只可惜胃口太小,再便宜的美味也只能装在眼睛里了。

其实我们本来对“无证摊贩”售卖的食物一直是嗤之以鼻的,主要是对卫生问题有所担心,每次看到路边的锅碗瓢盆都不由自主想象上面爬满了细菌和病毒。这里的摊主所用的器皿看上去都很旧了,切肉撕鸡、收钱找零也是直接用手,但是看见所有人都坐下来无所顾忌地张口大嚼,而且想到政府也这么多年默许这类集市的存在,我们也就收起“干净人”的傲慢,和微生物一同尽情享受这饕餮盛宴了。

我们吃完转了一圈,已经将近晚上10点钟,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中国游客还是外国游客,都两眼放光地不断在摊铺间穿行觅食,一个个吃着这边碗里的、望着那边锅里的,嘴角的油腻还没舔净,就迫不及待扑向另一张餐桌。这时突然噼噼啪啪下起雨来,似乎是老天面对这食欲极度膨胀的场面也已经看不下去了,要把贪婪的人们当头浇醒。我们赶忙冲进了旁边的地下通道,好多行人和吃客也都走下来避雨。估计摊主们可都顾不上躲雨,肯定正忙着收拾东西,虽然有遮阳伞,但风雨的势头这么猛,恐怕美食都要泡汤了。

好不容易总算等到雷霆之怒消散得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小雨,我们才走出地道赶回旅社。这时的天气足够凉爽,房间里的空调更加显得多余了。唉,如果一晚上住宿少花40块钱,到外面可以吃到撑了。

第十三天 喀什-乌鲁木齐-吐鲁番

早上出门遇见那个骑行中国新西兰小伙子,他说他准备去吉尔吉斯斯坦,但这里的边境警察不允许外国人骑车越境,所以他准备找人一起拼车过去。在青年旅社其实可以遇见形形色色的驴友,从他们那里可以获知许多天南地北的奇闻趣事,也可以交流背包游的经历和心得。但是我们行程安排得还是太紧凑,下午就要坐飞机回乌鲁木齐,根本没时间找人谈话交心。

打车到喀什大巴扎也不远,超过起步价1块钱就到了。这里的正式名称叫“喀什中西亚国际贸易市场”,似乎有“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听上去比“新疆国际大巴扎”还要霸气,不过我脑子里马上闪过的念头是老板的会所、土豪的天堂,屌丝游客走进去都怕丢人现眼。反而是“大巴扎”平易近人,叫人觉得是任何人可以进去随便逛逛吃吃的地方。就像“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知道的人比较少,归根结底还是没有“广交会”听上去接地气。

事实上这里也就是个小商品市场。规模确实比乌鲁木齐的大巴扎大许多,一走进去就全是卖地毯的店铺,还有卖床单、衣服、玉器、干果等等,每种都有好几十家。不过整个市场并没有经过精心的设计和布置,所有商铺都像菜场一样在一个大屋顶下整齐地排开,简单粗暴地做生意,是纯粹的市场性质;不像新疆国际大巴扎那样从屋顶到地面都是充满异域风情的装饰,人们可以观光顺带购物,有浓厚的景点意味,所以游人往来如织。而且这里的商品更适合大批量购买,恐怕是淘宝店家的极佳进货渠道。对普通游客而言,除非真的购物意愿很强烈,否则也没什么可以逛的。

其实喀什最有名的是牛羊大巴扎,是一个交易活畜的大集市,据说场面蔚为壮观。但是一来这个集市只有周日才开,二来就算我们撞上周日也没时间赶过去,所以只能遗憾放弃。

回到昨天的夜市旁边的饭店里吃了垂涎已久的大盘鸡。原本以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没法吃下这么一大盘菜,所以几个城市一路过来都没敢点。没想到的是,大多数饭店其实还有小份的大盘鸡的卖,三个人轻松一扫而光。我是不大能吃辣的,但是大盘鸡的辣不像毛血旺、剁椒鱼头那样生猛,让我尝一口就舌头起火望而生畏,而是一点点缠绕在口舌间的辣,就像是爱人热烈的吻,辣得让人食欲大振,根本停不下筷子,一定要把里面的鸡块、土豆、番茄都捞完而后快。

出门又在路边尝了新鲜采摘下来的无花果,因为水分少而甜度极高,比无花果干好吃不止一个档次。我想到噶尔老城里很多人家都种了无花果树,可能这种树很适合在干旱少雨的地方生长。传说亚当夏娃偷吃的禁果就是无花果,遮羞的是无花果叶,耶稣还诅咒过无花果树,因此无花果在基督教可能代表了原罪;但是《古兰经》中却有“以无花果和橄榄果盟誓”的句子,先知穆罕默德也说“假如乐园的果品留存在世,我相信它就是无花果”。可见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种无花果。这时的我却默默祈祷:不管是恶果还是圣果,都尽管放到我面前让我一口吞下。

收拾好行李即将打车之际,却又吃到了新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美食之一——粽子。新疆人居然还吃粽子,这是我打破头也想不到的。白米饭、绿粽叶,怎么看也该是我们江南鱼米之乡的特产,怎么在这西域苦寒之地人们还会包粽子吃?但是这路边的小摊上确实堆着一大盆的粽子,包得并不那么精致,确实如假包换的端午节名点。但是这里的粽子口味和吃法跟其他地方大不一样。摊主会帮你把粽子拆开,雪白的糯米团上除了一颗红枣什么都没有,放进一个小盘子略微压平,然后淋上蜂蜜和酸奶,给路人品尝。这种当甜品一样吃粽子清凉甜爽,糯米煮得比江南的还要软糯细腻,吃下去一点都没有主食的饱胀感,在喀什炽热的阳光下实在是消暑的佳品。

飞机从喀什起飞了,我眼望着这个没有一丝绿意的沙漠机场慢慢远去,仿佛正在从另一个国度的离奇梦境中醒来。在新疆喀什噶尔老城确实是最能够当得起“维吾尔族自治区”这个名号的地方,无论是建筑风格、商业氛围,还是民风民情、语言文字,都基本保持了维族原貌。虽然驴车换成了电动车,智能手机代替了马鞭,但这里的人们依然眼神无辜、笑容羞怯,现代化的生活方式似乎并没有让他们变得背影匆忙、声音尖锐。许多老城的民居已经经过了改建修复,人们的生活条件已经大幅度改善,但黄土墙的颜色还是那样温柔低调,千百年来的民族秉性似乎已在上面凝固。

最重要的是(又何必要说三遍),老城保持了很高的文化纯净度。没有人把居所改造成商铺,然后打开迷离灯光、播放靡靡之音,招揽跟本地文化无关的生意。对老城的住户而言,家只是家,再高的商业价值也与家无关。私密宁静应该是家的本质,门可罗雀应该是家的常态,不该每天打开门就变成了喧嚣的闹市。老城有些人家如果家里有人的话就会把门打开,似乎是为了通风,却在里面又挂上帘子,让路人无法对屋内一览无余。木门半开,铁环微锈,风吹帘动,树影婆娑,时光虽然流转千年,但场景还是依稀能与萦绕心头的伊斯兰梦境相印证,让我觉得先知可能就会躺在帘后冥想。

即便是真正的闹市里,也都是一门心思操持本业的商家,没有一家把店铺出租给商业和饮食连锁。各种工艺品的制作手艺都已经传承百年以上,对这个世纪纷至沓来的科技潮流和文化变迁似乎浑然不觉。大山里的村庄虽然古朴原始,但是在现代商业大潮的冲击下一触即溃;反而是这个自古以来的中西方文化交流要冲,早已经看惯了丝路上往来过客的风尘,再招摇的繁华都是烟云过眼,再销魂的艳遇都是风萍聚散,再深重的劫难也只是在老城脸上多画一笔淡淡的沧桑,像一棵古柳一样“雨打风吹絮满头”。

如果时光倒流让我重新设计行程,我一定会把喀纳斯喀什的时间互换,前者减作2天,后者增至4天。就算不上帕米尔高原领略大漠风光,在居民区的雕花门前和清真寺的新月顶下都可以徜徉许久,惬意享受这种不经打扰的“别处生活”。至于喀纳斯,只要去禾木一处过上两天“小隐隐于野”的伪隐居生活就足够了。

但是,现在我手里没有月光宝盒,只有从喀什乌鲁木齐的登机牌。本来我们原计划从乌鲁木齐下飞机后打车去乌鲁木齐南站,在附近宾馆住下,然后第二天早上再坐火车去吐鲁番。但这几天我们听说从乌鲁木齐吐鲁番的高铁刚刚开通,可以从新建乌鲁木齐站坐车到新建吐鲁番北站。吐鲁番火车站离市区是非常远的,打车需要一个小时,而从吐鲁番北站到市区只要20分钟。于是我们赶紧去乌鲁木齐站改成了当晚去吐鲁番北站的票。

火车开出一段时间,窗外本来的不毛之地上突然立起了一排排飞旋的风车,十多分钟不绝于眼,这绝对是别处少有的奇观。我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这是达坂城风力发电站,曾经是亚洲最大的风能站。不知为什么,在我脑中风车总能是童话联系在一起,所以当时竟产生一种跳下车去吹风的冲动。

火车行进过程中我们都感受到了耳膜的压力,几乎让我误以为自己正在乘坐的是一架起飞降落的飞机。忽然想到了吐鲁番盆地“中国最低点”的名气,最低点比海平面还要低100多米。而乌鲁木齐海拔在800米左右,在两地间疾驰的火车果然有点像急速升降的飞机。

吐鲁番北站跟乌鲁木齐站一样,很新很气派,却空空荡荡没什么人气,周围除了一家星级宾馆外没有任何建筑。我们到市区已经将近晚上11点,由于只预订了次日的如家酒店,只能在附近人肉找旅馆。这里要再次吐槽一下携程,好多酒店都声称跟携程没有合作了,但是在网站上还是可预定状态,就像是只能看不能买的PPT手机。我们图便宜住进了180一晚的“广大宾馆”,房间设施真是惨不忍睹。但我们在毡房这样没有任何设施的“酒店”都安稳住过了两晚,还有什么是不能凑合的?

第十四天 吐鲁番

作为新疆之行的最后一站,吐鲁番在我们的行程里的作用其实就是打个尖、住个店、然后顺手捎点水果上飞机。至于“只是一座荒山”的火焰山、“只是一片葡萄架”的葡萄沟、“只是一座博物馆”的坎儿井,好多人说都是典型的到此一游式景点,时间紧的话根本没必要去。但由于新疆高铁的开通,我们平白无故比原计划省了半天,于是还是决定找个地方看看。选来选去,选了离市区不算远、评价不算差的交河故城

其实相比交河古城,高昌故城是一个更加耳熟能详的名字,这都要拜谢金庸那部“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的《白马啸西风》。但是,网上看介绍说交河比高昌更大更古老,保存更完好。而且同样是生土造的城市遗址,风景估计差相仿佛,不同的只是背后的故事罢了。

我们一早就把行李转移到了如家寄存,然后打车20分钟到了交河故城。这时是早上10点多钟,停车场上车子并不多,入口一面粗糙的黄土墙上写着“交河”两个大字。走进去是售票处,设计成幽暗的隧道样子,墙上挂着景点的图文介绍。售票员说走到故城遗址要半个小时,可以坐观光车前往,现在试营业阶段购买门票送观光车票。我发现新疆的景区都已经启用了同一个赚钱模式,就是建景区大门时尽量远离景点,然后强制购买区间车票,喀纳斯的每个景点都是采用这种捆绑销售的方式,车票甚至比门票还贵。在喀拉峻草原若不是提前联系了牧民,肯定也只能老老实实门票车票一起买了进去。

我们也拒绝了景区的付费导游服务。我对导游的讲解从来不都怎么感冒,每次都觉得讲述的内容跟观赏的景色不能融合一处,让我不得不分心二用。但这确实是周伯通少数奇人才能有的天赋异禀,每每听懂了讲解却错过了风景,欣赏了风景讲解却又成了耳边风。除了讲解词写得实在无趣外,归根结底是因为不是每个游客都跟得上导游的节奏,脑子还没来得及把眼前的事物跟背后的故事一一对应起来,导游手里的小旗马上又指向了下一个目标。中国式导游和中国式教师一样,都只知灌输不知互动,所以投向他们的总是一双双迷惑的眼睛。

故城真的就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土块,只有少数地方保存了完整的城墙和居室形状。景区用黄砖铺设了游览的道路,并在各处标示了“官署”、“寺院”、“民舍”这些名称,但是不知要用怎样不羁的想象才能跟这些土块对应起来。我们也偷偷旁听到了只言片语的讲解,但都感觉天马行空、不知所谓。就游览一个“城市”来说,景区不发一张详细的地图是不可原谅的。游客在这里要么像小学生一样紧跟导游的脚步,要么像逛公园一样闲庭信步。身在此城之中,又不知如何才能识得它的真面目?个人觉得景区完全可以在这遗址附近建一座高塔,跟喀纳斯的观鱼台一样,行至塔顶就可以尽情俯瞰故城全景。当然,进塔收点钱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故城的确是有一个观景台的,不知道是城市原有还是景区故意搭设的制高点,只是高得并不足以饱览全貌、指点江山。不过,站在这个没几步就能登顶的平台上,我却感受到了这一大片废墟给我的震撼。如果说这些只是自然风化的杰作,那我最多只会感叹一下造化的神工和宇宙的变迁。但眼前这成百上千个不规则的土块虽然无序地排列着,却分明能够辨认出人工建造的痕迹。尽管此时我对交河的历史不明就里,但在我眼中它们都仿佛都化作了一块块土黄色的无名墓碑,下面隐隐传来的都是传令的号角和震天的杀声。

这里既然曾是西域某国的都城,必然也荣盛一时,却在无休的战火中衰败至此。传说中的婴儿墓更是给这座满目荒凉的废城增添了许多悲壮色彩,让人感受到历史的残酷和生命的无常,以及文明的脆弱。千砖万瓦的物质堆砌,千丝万缕的理性建构,千言万语的文字流传,到最后都根本不必大自然出手,在文明的自我毁灭力量面前就已经不堪一击。我依稀可以想象,千年以后的世人从地下挖出“上海故城”、“深圳故城”,面对一大堆面目模糊的钢筋水泥的情景,恐怕也还是只能一次次地跟杜甫一样装逼感慨“萧条异代不同时”。

只不过装逼的无奈之处在于,跟醉酒嗑药一样都只能图一时痛快,再怎么装得飘飘欲仙,总会有这么一股可恨的力量把你拉回乌七八糟的现实。此时的这股力量就是太阳光。这里11点多钟还不算中午,但在这个没有一点树荫和遮盖的黄土堆上,阳光的热量就像桑拿间的蒸汽将人全方位包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没走几步就一个个汗流浃背。不清楚火焰山到底热到什么程度,但交河的热已经够我受的了,估计两者之间也就是煎熬和炙烤的区别,反正呆久了结局都是一个“熟”字。

喝完城外的冰镇西瓜汁,我们又打车回到市区。之所以选择这个地点的酒店,是因为对面就是交河汽车客运中心和交河农贸市场,实在是交通和购物两便之选。由于在乌鲁木齐的街上买过了2块钱1个的哈密瓜,所以估量着到农贸市场或者街边摊贩买水果肯定价格最有保障。不过令人失望的是,交合农贸市场前的那条路正在大修,这边一堆水泥那边一个地坑的,整个就不适合闲逛。我们吃了个饭就回到酒店休息,前台告诉我们,傍晚时分在街对面会出现好多水果摊,直接去那里买就行了,比葡萄沟便宜好多。

这家如家酒店的性价比绝对是来疆以来住过的酒店中最高的,虽然论气派比不上四星级的天缘山庄,但是走进房间就感觉温暖而干净,舒适度跟星级酒店相当。如家还贴心地准备了一次性马桶垫,真的是洁癖症患者的救星。跟昨晚那家没一件设施完好的私人宾馆相比,真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不过一定要提早预订,当晚找过来连房间都未必有,更别说188一晚这样天上掉馅饼似的价格了。

这次新疆的美食之旅以大盘鱼作为尾声。大盘鱼和大盘鸡的味道是类似的,都是以葱蒜椒作为辅料加上浓郁的酸辣调味酱,鱼块都炸得外脆里嫩恰到好处,也是一道一不小心就容易吃多的菜。

傍晚七八点钟,一辆辆装着水果的三轮车果然在街对面排了开来。我们买了两箱马奶子葡萄和两箱哈密瓜,连打包将近100块钱。甜得像蜜糖似的马奶子葡萄从前也吃过,也到处有得卖,但是在这个天下闻名的原产地品尝新鲜葡萄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就像是到海南去吃椰子、到四川去看熊猫一样,其实吃到看到的都是一样的,但内心总是给它们贴上“名门正宗”的标签,让自己觉得不虚此行。

第十五天 吐鲁番-上海

最后一天根本算不上行程,因为直接就打车到吐鲁番机场,然后飞回上海虹桥了。吐鲁番机场跟高铁站一样很新,登机的人不多,却大多推着一箱箱打包好的水果去托运。候机厅里也有的卖葡萄,被旅客一抢而空,似乎每个人都想抓住机会带走来过新疆的最后证据。但航班总是那样毫无留恋、从不回头地一飞冲天,顺带无情夺走了打开手机好好翻看照片的权利,我们只能眼望着窗外的白云怔怔发呆。

这次新疆之旅是我们最长时间跨度的旅行,也是五岁的女儿第一次远途旅行(第一次坐飞机出门就连着坐了7次,算是让我一次飞个够了)。旅途收获的不仅仅是用3000多张照片保存下的风景,还有用眼耳口鼻手脚乃至肠胃心肺肝胆这些器官体验到的当时不能一一记录下来的感受。所以,下飞机我打开照片,扑面而来的不但是画框中的缤纷颜色,也伴随着其他感官的记忆——耳朵里是是冬不拉的豪迈,嘴巴里是是哈密瓜的甘甜,鼻腔里是烤羊肉的腥膻,五指间是雪山水的冰凉,脚底下是古街巷的蜿蜒,肚子里是手抓饭的饱胀,呼吸道是负离子的清新。趁这些记忆还没有随时间消散,我唯有用文字将它们固化于图片周围,于是就有了以上篇幅的喋喋不休和以下几段的絮絮叨叨。

关于拍照

旅行离不开摄影,但我对摄影的了解就像对其他任何一个艺术门类的了解一样,只曾远观,从未亵玩。以前只用过傻瓜式的奥林巴斯,只有300万像素。后来进入智能手机时代,我用的三星s4 mini就有800万像素,所以出行再也不带数码相机。这次用的是华为荣耀7,最高可达2000万像素。当然相机的质量远不止像素这么简单,只有像我这样的相机白痴才会光看像素。至于构图、测光、白平衡这些所谓技巧,我更是一窍不通,一路只知道抬起相机乱摁屏幕上的圆点。试过HDR拍摄夜景,但看不出跟普通模式有什么区别。只有拍摄星空的时候把手机固定在自拍杆上,然后用了手机自带的超级夜景模式粗糙地记录下了当时的情景。

其实技巧只是工匠活,只要有耐心,是可以慢慢学的。而我的死穴在于审美。每每看网上对手机摄像头的测评比较,说这里失真,那里扭曲,这里过曝,那里涂抹,我会像大家来找茬一样盯紧了图片细看,但硬是看不出任何区别,觉得每一张都是杰作。所以打开相机手动模式的我,就像是面对一本食谱的猪一样,茫然不知加这么多调料到底起什么作用。

至于很多人后期还要用各种软件修图,调对比度,拉饱和度,我更是想不通“这又何必”。对我来说,拍照的目的是记录,记录的关键在真实。经过各种后期的照片完美无瑕、如梦如幻,免费帮景点做着宣传,却给了网友重重错觉,也难怪好多人到了实地以后大失所望。智能手机或许让每个人都有了成为摄影师的潜质,但有时也让人过度纠缠于照片的逼格,反而忽略了当时的真实感受,于是朋友圈展示的往往不是风景,而是相机的档次和修图的技术。当然,如果你是专为摄影而旅行,可以理解花费大量时间精心制作照片。但是对我来说,旅行是一种全身心的感官体验,拍照只是像备忘录一样的工具,而非本来目的。

关于徒步

旅行必定要走路,而我认为走路是旅行最好的方式,如果时间允许,走得越多越好。乘机坐车都只能看个大概,不等你惊声尖叫景致就已经匆匆掠过。即便是骑马,也容易让人过度关注自己的“骑术”,而不能把精力集中在风景上。唯有徒步,可以给人一种收放自如的自由,能够不时地定定心心地打量四周,观察细节,发现惊喜。所以这次新疆之行我记忆最深的是在喀拉峻草原和噶尔老城的步行,这种寸步丈量出来的脚踏实地感是交通工具的风驰电掣无法比拟的。我想如果能够徒步白哈巴,而不是跟着区间车到此一游,西北第一村也不会如此让我兴味索然。


关于错过

旅行伴随着丰富的收获,如影随形的也一定有遗憾的错过。我们走过了喀拉峻的草原,却错过了琼库什台的雪山;听过了喀纳斯的水声,却错过了白哈巴的宁静;等到了禾木村的日出,却错过了白桦林的叶落;倚过了噶尔老城的土墙,却错过了帕米尔高原的风沙。风景各花入各眼,网友大呼上当的景点说不定也有其可看之处,但也不可能毫无遗漏地一一检阅。错过总是遇见的一部分,因为世上没有句句投机的约会,也没有事事如愿的旅程。所以看待旅行就如看待人生,一路享受,也要一路放手。毕竟吾生也有涯,而景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最后,为想去喀拉峻草原的朋友附上胡南白的联系方式(手机,微信):18299222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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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请问当地比较适合旅游的季节是?

2016-10-27 21:25

引用 绿油油lww 发表于 2016-10-27 21:25:47 的回复:

楼主请问当地比较适合旅游的季节是?

回复绿油油lww:5-10月哦

2016-10-27 21:27
此评论来自蚂蜂窝自由行APP蚂蜂窝自由行APP

这个路线安排的挺好,手动点赞

2016-10-31 10:01

引用 nolan 发表于 2016-10-31 10:01:21 的回复:

这个路线安排的挺好,手动点赞

回复nolan:谢谢,其实挺费钱的

2016-10-31 1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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