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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香格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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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a6926 LV.5
2016-11-12 22:02 175/4

行程

昆明——丽江——香格里拉(中甸)——稻城亚丁——理塘——巴塘——芒康——盐井——德钦——大理——丽江

(一)首先是下定决心

(一)首先是下定决心

结束尼泊尔之行一年又一年,我们有太多的借口,却依旧没有足够的经费和时间。“不能这样下去”,默念着,其实大家心里都充分明白我们只不过需要一个决心而已。一直催促同伴在不多的预算里选个目的地。远一点大概可以试着拜访十三朝古都,用眼睛印证皇陵是否寂寥依旧,用心脏感受佛骨是否神圣如昔。将就一点也许只需开车至鼓浪屿,用沿途湿热的水气与温吞的景色勉强滋润久违的旅程……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那消失的地平线。

几个月后同伴说他一直想去云南看看,我无心考究从他有这个想法到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决定目的地之时,已经是九月底了。主要目标是风评好坏参半的丽江,听说双廊丙中洛也很不错。我不置可否,只需忠实执行,因为这次该轮到他决定目的地了。预订广州昆明机票后,整个十一假期,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收集大量信息制订出行计划。
 
期待是肯定的,毕竟是阔别四年的旅程。而随着出发日期将近,心情犹如《全职猎人》二十个月满月缺后连载再开般的激动越发难以掩饰。昼夜不分地独自坐在电脑前,耳朵旁小野正利的《departure!》激情澎湃地无限单曲重放。如今回想起来,也许正是被那宛若用生命来演绎的歌声所感染,行程从开始简单的“昆明——丽江——丙中洛”,逐渐在地图上无节制地蔓延开来。15-17号的丽江,18号的中甸,20-21号的亚丁,22-23号的稻城,25号的飞来寺,26-28号的雨崩……线路一直延伸,而归途未定。

(二)乐趣往往在少数人的选择里

(二)乐趣往往在少数人的选择里

所谓的归途未定,在那个时候其实只是没有确定从哪条路返回广东。把整个旅途做成环形线路并不容易,可以预见的是云南西北面的公共交通并非宽容到允许两个人随心所欲自由穿梭。而在后来去往稻城的班车上,归途未定,则是感觉我们可以无止境地走下去,家和故乡仿佛是素未谋面的异国情怀。
 
四年前出发到尼泊尔之前同伴拍了一张整装待发的照片,如今我也模仿着留下这蓄势待发的一幕。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相互曾多少的让步与妥协,各自又多少的迷惑与动摇,幸运没走到物是人非的地步,依然能自我地走在路上同频共振地开着小差。

这次精简了行李,为了能让旅途更加轻松,万般纠结下大胆舍弃了单反。长期记录与实时体验,你更注重哪个?一起记录与体验昆明丽江这一程的还有另外一位朋友,三人抵达后参观云南陆军讲武堂旧址。安排行程时留意到这座建筑,泛黄略显斑驳的砖墙似乎欲言又止。我觉得有必要去一趟,不为那叱测风云的英雄事迹,只为聆听更多淹没在历史里的热血故事。然而遇上周一闭馆日无缘进楼,站在早已芳草萋萋的练兵场上,紧闭的门窗锁不住老旧浓重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朋友拉杆箱的声音在悠悠四合院里百转千回。

(三)有些美好的事情说出来就变得……

(三)有些美好的事情说出来就变得无可救药地俗不可耐

再次响起拉杆箱声音时我们已到丽江古城,轮子摩擦石板路的声响惊扰了清晨多少不愿结束的美梦。蜿蜒的小路,紧闭的门扉,虚掩的窗户,这里的清晨只有早餐的小摊儿冒着白烟,学生三三两两吃着粑粑上学,纳西妇女背着大箩筐送菜。优雅而宁静让每一个转角都遇上别致的景色,这是我享受的时光。

等到门庭若市,游人如梭时,我不停调整着步伐,奈何找不到合适的节奏,仿佛与古城格格不入的孤立感让我犹如异次元的存在。交错的屋檐间透出狭小的天空,整座古城高度统一地播放着同一首歌,贩卖着同类的商品和充斥着同一个“发呆晒太阳求艳遇”的主题。看似琳罗满目,而实际单一的商品销售把我的新鲜感快速磨灭,过度渲染的媚俗主题让我感觉滑稽。这里气候宜人,古城规模大,道路和水系保存完好,管理到位,垃圾清理及时。得天独厚的基础条件加上良好的商业环境是否正好酝酿出各种发呆晒太阳的闲情逸致?对于躺家里都能发呆发得出神入化的我大概不必特地跑来丽江发呆,至于那些平时打着伞躲阳光的小姐们也无需到了丽江都来晒一晒。也许更多人在期待艳遇。坐在临街的茶座或手鼓店里,精心打扮的不修边幅处处散发着“孤独”的气息,到晚上的酒吧里更是直白的求偶信号。提到丽江必问艳遇,商家在强调,游人在寻觅。那些形形色色求搭讪的,希望在转角偶遇真爱的,混迹在酒吧街里歌舞升平的,到底对异性同性有多大的渴望与执念。只要把他们扔山里一个月,其欲望就纯粹得只剩温饱了。
 
晚饭后我们很早就回客栈休息。躺在床上伴随着窗外酒吧里的歌声,我毫无缘由地回想起在尼泊尔山上,李大侠提起过的到冈仁波齐转山,于是上网搜索,一张拉曲河荒芜的照片让整个世界的声音连同自己的呼吸都戛然而止,随后是感动得堵住嗓子。我跟同伴说下次的目的地选好了,去冈仁波齐转山。同伴躺在自己温暖的被窝将睡未睡地埋怨怎么会认识我这种人。我却自我感觉良好地说要不是认识我这种人他都不一定有机会体验这种旅行。
 
“那也是……不过你又不是佛教徒,跑去转山除了自虐还能是什么?”
 
“是心灵的净化。”

(四)也有言语无法表达的事情

(四)也有言语无法表达的事情

我并不是故弄玄虚地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如悲剧净化人的心灵,体验艰辛才能感受他人之痛,才不至于无限放大自己眼前小小的困境。涤净多余欲望后如排清宿便般的轻松自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畅快淋漓,都让人心驰神往。

丽江逗留三天后与朋友分手,坐上前往香格里拉的汽车。大概是因《消失的地平线》而名声在外,我本无太多期待,准备第二天一早赶往稻城。然而随着目的地接近,窗外的景色却越发让人目不暇给。车到小中甸,群山环列的坝子秋色尽染。看着广袤荒凉的牧区我兴奋莫名,顿时了解到一直渴望的原来都是海拔,对于那种半夜里把人呛醒的干燥稀薄空气难以自拔。  

我习惯把云南香格里拉县叫中甸,以别于四川香格里拉镇。县城不大,四面环山,空空的街头感觉有点冷清。同伴似乎对酒店司机推荐的普达措国家公园深感兴趣。这是之前被我毫不犹豫舍弃的景点,包括松赞林寺,因为香格里拉的藏族风情和高原风光都不及西藏,多少难免有点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无耐,尤其是在有限时间和资金的条件下。不过一路上过来,风景却是意外地好到连我都不禁心生期盼。我让同伴晚上在酒店里好好了解一下普达措的景色,再决定是不是要走这一趟。而目前准备赶在中午时前往独克宗古城。
 
对这座古城没有任何了解,因为大家对她都是一带而过,于是认为只是填充时间,无关重要的地方。回来后特地查找她的历史由来,说是根据佛经中的香巴拉理想国而建成,国中居民不执、不迷、无欲。真是美好得一塌糊涂,遗憾国民似乎无法依经而造。如今的古城规模很小,和丽江一样开满商店和客栈,不过建筑风格与以纳西族为主的丽江有明显区别,毕竟我们已悄悄进入藏区。严格说来,我还是第一次在藏区自由活动,对一切既好奇激动,又拘束惶恐,生怕冒犯了藏民们的禁忌而不自知。古城很安静,一样的石板路,路面状况相对丽江多了点日久失修的崎岖,反显自然。穿过月光广场,登上龟山公园,我在朝阳楼前本能地停下来,因为里面烧着香供着佛,楼里靠门口处坐着的喇嘛警觉地看着我们。同伴踏过门槛,准备到处参观,被喇嘛制止,说是必须烧香才能进殿内。

哦,原来这样。

退了出来,我们到别处转转。

古城出来,沿着长征大道往上走。这条路大概是县里最热闹的地方,即便如此,依然只有零星的路人和游客。尤其当高原的太阳光,平等地把万物都照得褪了色似的白花花一片,分外空旷寂寥。我跟着同伴走了很久,很远,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又走了很久,很远,折回古城。终于坐在“静静的嘛呢石藏餐”之时,双腿发胀,头晕目眩。应该是前两天在丽江又骑车又爬山累积下来的疲惫还没完全消除,大半天没吃没喝又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晒太阳的缘故。

这家藏餐馆的名字取自一部电影。大概没有人曾对藏餐有过期待吧?然而行走中却总有惊喜和感动。餐厅老板的普通话不太好,安静地伫在一旁等候我们点菜。在相互不太明白对方语言的尴尬下点了单,老板和妻子到厨房做菜。两杯酥油茶的时间,上来一盘回锅土豆,一盘牦牛肉饼。当老板端来安多包子时,我着急又笨拙地跟他说菜很好吃。此时的我苦于自己拙劣的表达方式,不知道该配合什么表情用什么语气说什么话才能传情达意。老板同样拙劣地不知所措地勉强笑着点头。虽然是我发自内心的赞美,但倒也没期待过他会对我这种听着客套的话有些什么反应,甚至不记得他有说过谢谢。然而老板回厨房后,轻声跟妻子说“他们说菜好吃”。当时他那种幸福满足的语调语气使我至今难忘。直到现在,我依然温暖地想象着他说话时如孩童般天真腼腆的笑容。那时无以为报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强撑着肚皮尽量吃干净三、四人分量的菜和喝光怎么喝都喝不完的酥油茶。

(五)目标是隔着防晒霜晒出两颊高原红!

(五)目标是隔着防晒霜晒出两颊高原红!

当时的我们边互相指责点的菜太多边大快朵颐,并没有预计到接下来的几天,哪怕喝上一杯酥油茶都是遥不可及的享受。

第二天我们按计划前往稻城。如果要去普达措,可以从亚丁返回中甸后再去,但此时同伴还没决定。原本只打算在云南里玩,从中甸到德钦再到雨崩稻城亚丁是我硬拐过去的一段路程,我早就把四川当自己故乡了。七点不到的建塘镇还没日出,客运站的人已经不少。同伴头戴绒线帽,身穿黑羽绒,脚踏登山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装束,很有范儿地背着专业登山包,手拿车票走到检票口。检票员问他去哪里。
 
香格里拉。”
 
检票员、我、以及身后的两位旅客瞬间短路,同样诧异的目光看向他。反应过来后检票员一副懒得跟你说的表情,让他把车票给她看。后面两位旅客捂嘴窃笑,我却是担心他是不是一直和我到处乱转,连自己在哪里都没搞清楚。因此在车上,我试着用手比划着跟他解释我们走过的地方,目前所在的地方,以及将要前往的地方都分别在哪个方向,各自又叫什么名字。所幸是我多虑,同伴还没退化到搞不清地理方向位置。不过回来后我倒经常取笑他是不是又要从香格里拉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多诱人的名字,难怪同伴张口就是香格里拉。一如香巴拉佛境,大家满心向往。稻城亚丁也号称是最后的香格里拉,如此看来,同伴并没有口误,彷佛为寻找心中的净土而展开充满诗意的旅途。亚丁确实是我的香格里拉,起码是当时的我心中的日月,可想而知我是无畏十二个小时颠簸的山路。整一上午,我都在车里贪婪地张望,大有誓把窗外景色全部吸进眼球的势头。班车从山谷到山顶,在崇山峻岭间蹒跚而行,一度拉着我们爬到海拔4300多米的垭口。我暗自取笑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超然意境,转瞬想到自己完全是依靠汽车才达到这个高度便收敛了得意忘形的笑容。
 
就是这种上升的海拔,我越来越感受到心脏的重量和地球的引力。生命的定义在每一次心跳里诠释,生命的感觉在每一下脉动中传播,真实而具体,不再依赖善变的情感和抽象的概念。下意识地进行着更深的呼吸,我趁着同伴再一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间隙,手舞足蹈地介绍我们的旅程。其实亚丁后,到底是返回中甸去德钦,抑或是经新都桥成都,我还没决定。房间也只预订到亚丁,接下去的行程可以很随意。同伴没什么意见,对于他来说,能出来走走就好,什么景色都不是至关重要的,似乎哪里都可以是香格里拉。分析着东西两条线路各自的景观、问题和所需的费用,濒临狂热状态的我不甚清醒地突然一拍脑袋决定北上,走理塘——巴塘——芒康
 
设计线路时从来没有考虑过绕到那边是因为稻城没有到理塘的班车。这就有太多不确定性,很可能得在稻城多住几天,加上多走几个地方,住宿开销相应增加不少,超资不是计划内的事情。如今回想起来,当时对海拔接近疯狂的我应该是想起理塘有“世界高城”的称号而兴奋得不能自已。
 
走下去,可以一直走下去,很快可以抵达拉萨了。
 
在车上坐了一整天,颠簸得无法拍照,当天的照片很少。

(六)久违了,故乡。

(六)久违了,故乡。

“目标是隔着防晒霜晒出两颊高原红!”这是我当时斗志昂扬狂妄地放出来的豪言壮语,显然已经完全没有归家的心。事实上隔着防晒霜能晒出的只是两颊雀斑而已,但只要身体尚且健康已经足够,至于外貌,在空气稀薄的高原上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午时有停车,因为山路太窄,坍塌的地方有工人三三两两在清理修补,需要让车。司机尽量找有阳光的地方停,树荫下寒冷难耐。到了下午,西晒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得我全身发烫,昏昏欲睡。再热也没法开窗,柏油沥青都够不着的地方因为汽车经过扬起漫天灰尘。我常说24℃是我脑袋能否正常运转的临界点。此时酷热的车厢内我无法感知自己身体的存在,昏昏沉沉时睡时醒,与同伴类似。直到远方几座雪山时隐时现,我倦意全无。大概已经进入四川境内,一直觉得故乡的雪山是不一样的,目前为止我还没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亏欠是肯定的,原定2010年的贡嘎徒步计划至今搁置。会成行的,缺少的也仅仅是决心而已。
 
汽车进入金珠镇已经天黑,四周都漆黑一片时,标志性建筑尊胜塔林格外耀眼。这次的记录没有放太多照片,因为在看到实物实景前已经看过照片的话,仿佛已经知道谜底的谜面,缺少乐趣。另外的原因是拍的照片确实少,只有一个定焦镜头的微单让同伴彻底绝望。我是没有拍摄习惯的,行走中看重的是思考和体验。排除玩摄影的人的技术探讨,我知道即使拍到再美的照片回来分享都只是一厢情愿,没有实际经验,别人嘴上说的艰苦完全没有实感。所以我不轻易说诸如“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了解你的感受”之类虚假无比的话。没有释迦般的睿智慈悲,我怎么可能在缺乏类似经历的情况下明白人间疾苦,与你感同身受?但这只是我当时的想法,很快就出现了一件让我决心买相机的事情。
 
入住预订好的青年旅舍后,再累,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是落实第二天去亚丁的车。从古至今以山地为主的四川,无论时移世易,其交通的艰难程度完全没有改变过,不像高原地貌,海拔再高,仿佛都可以一马平川。进稻城一般有成都和中甸两个方向,路况都极为不佳。稻城周边也都在修路,比如几天后我们走的去理塘那条路就已经修九年了。可以说,进稻城一定都是奔着亚丁去的,而亚丁床位紧张,我已经预订好第二天的房间,必须按计划进行。大街上有很多拉旅客去亚丁的司机,都是藏族小伙子。一辆小面包除司机外拉满七人。可以讲价,比客运站的大巴和客栈推荐的司机便宜。但客栈小帅哥说曾经有旅客坐他们的车中途停下来撒尿拍照,被落下了。我这是在陈述他的话,没有任何倾向。这里的司机我没见过不是藏族的,虽说不上多负责多有契约精神,但经过旅途后面多次拼车的经历,我多少有点爱上这个民族。种族平等,信仰自由,没有政治纷争和饥饿的香格里拉确实是人类梦寐以求的虚幻秘境。

(七)炒菜炒得汤汤水水的厨师……

(七)炒菜炒得汤汤水水的厨师还是回家多练几年再出来混吧

或者说,没有种族、宗教、国家、以及饥饿的地方更符合我对香格里拉的想象。当然是痴人说梦,只要有人类的地方就从不缺少纷争,于是宗教为我们带来理想中的净地。2010年我也曾因某些事情而尝试在宗教上寻找情感的出路,开始阅读《佛理精华缘起理赞》,最终却未能认同那套自圆其说的理论。并非否定佛教,我从不会否定任何自己无法证明的事物,而自己有多无知倒是被多次验证的事实。爱因斯坦说无法想象一个人格化的上帝,正是这种感觉,与其说“我佛慈悲”,毋宁相信“天地不仁”。那么这个号称是蓝色星球上最后一片净土的亚丁又将如何契合我的期待呢?
 
起床后我们把多余的行李寄存在客栈,顺便打听理塘的情况。小帅哥说那里有个长青春科尔寺,也可以看天葬,理塘巴塘之间有个措普沟,还没开发,走一走也挺好。不过总体来说理塘巴塘芒康都没什么特别好玩的,注意点安全就是了。我追问要注意点什么安全,他说在理塘巴塘要注意安全。
 
我们站在客栈门口,两头大猪领着一群小猪在旁边翻垃圾。来接我们的司机是位十六岁的小伙子,同伴对他的年龄与职业非常在意。男孩子长得无比漂亮,脸蛋儿没有半点藏民的阳刚,却充满维吾尔式的阴柔,要是留一头微卷的长发就是一位绝世的美人。他跟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让我们从亚丁出来时给他打电话。小面包从驶出金珠镇开始就驰骋在还没铺好的马路上,绵延几公里的马路两旁都在开发建设,漫天飞扬的粉尘裹挟着PM10包含着PM2.5在肆虐。车子沿着河流走,我看着旁边奶茶色的河水出了神,脑袋一片空白。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女孩问司机有没有去过转山,司机理所当然地说每年都要去的。
 
波瓦山顶一泓以情人眼泪而著名的湖水,传说是永失情人的眼泪,可事实上更像是沙子吹进眼睛的眼泪。湖边的不是烟雾,是扬尘路段的PM100。

中午时终于到达香格里拉乡,亚丁景区售票点就在这里。我们也必须在这里下车,再往里面是景区安排的大巴,不允许外面车辆进入,理由是出于环保和管理的需要。换车后又经过二十多公里的环山路,我们在亚丁村下了车,找到预订的客栈。老板在没有花的花园里晾完床单后带我们进入毫无条件可言的客栈中,把我们安排在一个拉开窗帘就可以看到仙乃日和夏诺多吉峰的景观房里。窗框就像是相框,窗外两座神山如照片般恒久矗立。
 
向老板打听后我们找到吃饭的店,整条村就那么两三家。不吃不行了,从离开中甸开始我们已经一天半没正经吃过东西,当时最好能吃上牦牛火锅喝上酥油茶。不过店员让我们在有限的食材里挑,荤菜35元,素菜28,米饭另外算。坐在油腻腻的餐桌旁等服务员端来水淋淋的青椒炒肉丝后,我们都狼吞虎咽吃起来。几乎把盘子都舔干净的我们依然觉得很饿,钱包和肚子一样干瘪,决定接下来在亚丁村里只吃方便面。
 
当日天空蓝得清透,我们非常自信这次的亚丁之旅遇上了超好的天气。为了更好地适应海拔,下午我们在景区内随便走走就买方便面回客栈休整了。位于山腰上的亚丁村物资匮乏,日落后的寒冷直透羽绒。幸好客栈大厅有火塘,旅客们都围着取暖不敢进冰窖般的房间内。大家都在讨论明天的行程,考虑要不要去牛奶海和五色海。同伴自信满满地觉得来都来了当然要去。我提醒他牛奶海海拔约4500米,五色海约4600米,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能到达。他认为只要不去多想,闷头走着走着就到了,万年难得的好天气,不去看看太可惜。

(八)镜头再好也记录不到徒步者的诅咒之上

(八)镜头再好也记录不到徒步者的诅咒之上

有过高原徒步经验的人马上就能明白在低海拔地区垂直升高的100米跟高原区升高的100米,无异于量变跟质变的差别,何况我的记录里最高也仅仅步行至4200米的高度,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如恶梦般的可怕。但事实上国内的景点还是轻松的。从核心景区入口处走过一段三公里不到的坡路,就可以花50元乘坐电瓶车至洛绒牛场。只要来得早人不多,接着就能花300元骑马上牛奶海,这一段路有些危险的地方需要下马走路。大部分人只到这里为止,去五色海只能靠自己双腿走,但我有位朋友花了200元让马夫把她从牛奶海背上五色海。也就是说,排除人多马少的情况(虽然这是常态),只要花钱,你就能毫无难度地到达亚丁这几个主要景点。不过同伴一直坚持最美的风景在路上,而我又认为到达目的地前不仅该有朝圣般的心态,更要有朝圣般的磨练,所以我们计划趁着这万年难得的好天气,徒步完成来回三十多公里的路程。
 
起床不算早,到徒步入口处已经八点多了。等候电瓶车的地方熙熙攘攘地排着蛇队,我们前进的路上却一个人也没有。由于这两天随身携带的保温水壶一直没用,早上出发前为了减负,放在客栈里,想着在路上买矿泉水会更加轻松。但对我来说,这个不带水壶的理由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大家开的一个玩笑。客栈火塘边提供一大锅只要有电就日夜不停在烧的热水。昨晚几位旅客觉得好累,琢磨着要是能泡个脚就好了。虽然我也不明白一路包车来玩的到底脚累在哪里,但她们确实找来客栈中唯一的两个水盆来泡脚。当时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等她们泡完后同伴问大家有没有想过老板是怎样给那个大到能煮人的锅子加水的。我茫然,另外一位旅客附和说客栈里唯一能找到的就是那两个水盆了。全场鸦雀无声,大家都不想接那话题,我皱着眉头一脸恶心地说明天只喝可乐不喝开水了。同伴说“肯定不是第一次有人想泡脚吧,你晚上吃的泡面有没有脚气味?”就是这样,我拒绝再喝半滴锅子里的水。电瓶车售票处是所谓的旅客服务区,同伴准备在那里的小卖部买两瓶可乐,但被告知还没开门,在早上八点多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山里都是日出而作呢,看来我误会了,只好先走着,等晚一点再在路上买。
 
这两家伙喂它们鸡蛋不要,非得执着地把服务区里的纸箱翻个遍。看来鸡蛋确实是荤的。

在神山下行走,早上的太阳还晒不到山谷里,栈道扶手上一层薄薄的霜没有足够的能量化开。一路上除了三两个维修工人以外没有别的人影。栈道随溪流蜿蜒曲折,高低起伏,延伸在两边金黄的树林间。到洛绒牛场服务区为止大概是7.5公里,一路上没有商店也没有洗手间,跟我在九寨沟黄龙几步一个吸氧点的经验有很大区别。栈道前半段穿过狭窄的林区,越往后面越开阔,后半段是高原草甸。电瓶车走的水泥路修在山腰上,与山谷里的栈道有一定距离,我们一路上享受着车上游人的注目礼,有的远远挥手呐喊跟我们打招呼,有的举起相机把我们记录在照片里。此时此刻,我们犹如画中之人,他们仿佛是一群群在画前驻足的欣赏者。而我们眼中的游人,游人眼中的我们都在造物主不动声色的观察中。
 
地势缓缓上升,加上美景独享,因此即使没喝过水没吃过早饭,到达洛绒牛场时我们仍然觉得精力充沛,甚至埋怨修了这么好的栈道根本发挥不出登山鞋的功能。我自信地放弃了远处服务区的补给,坐在牛场中间吹着冷风歇息,跟旁边一位因高反而毫无血色的女游客说准备走上牛奶海和五色海,同伴则兴奋地跑上跑下拍照片。那时天真地目空一切的我们很快领略到天时地利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幸运,我们不过是造物主掌中的玩物。
 
扶手上的白霜

深秋的树林

溪流变宽

高原草甸

接近牛场

没有牛只有人的洛绒牛场

(九)镜头再好也记录不到徒步者的诅咒中篇

(九)镜头再好也记录不到徒步者的诅咒中篇

并非没有察觉通往洛绒牛场的这一路上,7.5公里一个补给点也没有。也并非没有发现到达牛场时,云层渐厚,早已看不见本该看到的央迈勇。事实上当我们在牛场上毫无忌惮地挥霍体力时,也曾轻描淡写地谈论当时下起雨夹雪的天气。然而目前为止能在景区内避开人群,在高海拔上空腹行走而无半点高反迹象的我们认为,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轻而易举,毫无难度,甚至天气都会慢慢转晴。当看到马场上苦苦等候排队的众生之后,更加浮现出俯视般的优越感。
 
抑制着兴奋的我故作镇定而又张扬地横穿因没有马而无法前行的游人,牛场之后没有栈道的山路更加满足我幼稚的虚荣心。路很窄,需要时不时停下来为骑马的人让路。我每次都勉强调整好逐渐微喘的呼吸,仰起头用挑衅的目光一脸平静地看着马背上的人。山路的崎岖使他们专注于马背上危险的体验,死死捏紧马鞍上的铁环,甚至夹紧马肚,完全没有理会世界上其他一切事情。修与不修栈道,差别很大,再寻常的石头路面都会因其凹凸不平而使每一步严重消耗体力。从牛场到牛奶海6公里的路程,时间漫长得仿佛海枯石烂,目的地遥远得犹如天涯海角。乱石荒草后是湿滑的路面和没过脚背的淤泥,山里流出来的水经过一处倾斜裸露的岩石,骑马的旅客都得下来手脚并用地通过。此时我无比怀念出发前精简掉的登山杖,如能手握双杖,虽不至如履平地,但起码可以减少很多维持身体平衡而消耗的体力。很快连抬头力气都没有的我已经无法调整紊乱不堪的呼吸节奏,那些和我一样走两分钟歇五分钟的徒步者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亲切。大家坐在路旁休息,同样呆滞的眼神,无法闭合的嘴巴和生死置之度外的表情,即使相对无言,却像是隔世的知己,共度患难的盟友。而当他们纷纷从背包里亮出水壶滋润干燥粗糙的嘴唇时,我却只剩下活该的孤独,体内的水分仿佛能从被严密覆盖着的皮肤上散失,嘴巴干涩得连口水都无法分泌。我也想喝水。同伴向山上下来的马夫询问山顶是否有卖饮料,他们的回答尤为讽刺。
 
“上面什么都没有。”
 
上面确实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可供休整的地方,也没有让人震撼的美景。早在前一天晚上大家的围炉夜话里,已经得出“九寨归来不看水”的结论。如果说是“挑战自我”的信念让我们不断前进,那估计是太夸张了,起码我从来没想过挑战些什么自我。开始仅仅是因为小小的好奇心和虚荣心而迈出第一步,行进中无所谓的意义,也毫无乐趣可言,跟“美好”更沾不上边儿,只是一味艰难机械地重复着迈腿的动作,直到筋疲力尽。后半段的山路一片荒芜,没有险要的地形,但山风吹得眼睛睁不开。我们早就恢复对自然界该有的敬畏与谦卑的态度,帖服地闷头走。“雪似乎越下越大”,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顺着风势猛烈拍打在我们脸上的不是雪而是冰块。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早知道旅途的终点没有瑰丽的景色,我到底还应该期待怎样的香格里拉?同伴不止一次问我要不要回去,我想自己的体力总该比四年前要好那么一点吧,起码这次没有负重,毫无长进的话实在让人无法接受,而且同伴明显还有体力,我们还能走,还应该走。
 
于是时而跌跌撞撞地摇摆在风雨里,时而销魂地瘫坐在狭窄的路旁,人来马往,开始自暴自弃的我只关心到底还要走多久。一位马夫经过,转过头来鼓励我们说“加油!快到了!”我抬头看着他似曾相识的天真笑容,迫不及待地想冲口而出说:“我们好像哪里见过!”转瞬觉得自己太不可理喻,是不是大脑缺氧不太清醒。他既不是前两天载着我们飙车的电动车司机,也不是昨天跟我们搭讪的路边摊主,更不可能是今天早上让同伴帮他发动发电机的维修工人,他应该就是一位萍水相逢转身就相忘于江湖的藏族马夫吧。
 
继续行进,牛奶海并没有因为那位马夫说快到了就真的快到了,天气没有变好,体力持续下降,始终处于饥寒交迫的状态直至前方出现一泓再普通不过的湖水。难以置信的同伴让我在湖边等着,他跑到远一点的地方看看还有些什么。我躲在一堆只有半个人身高的嘛呢石后面,企图对抗那肆虐的山风和冰雹。“牛奶海应该可以喝的吧?”心里想着,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我拿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巧克力吃。粘稠的口腔混合没有温度的花生巧克力,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把它咽下喉咙的。同伴走回来说早知道牛奶海是这样就不上来了,没什么好看的。
 
五色海就在可望不可即的斜上方,虽然心有不甘但我还是决定往回走,因为天气恶劣,没有任何补给,回程依然漫长。同伴对这里的景色没有留恋,同意回去。可现在想想那时候,即使五色海有再壮观的景色,自己也是无能为力的,真有点深恶痛绝自己的意志薄弱。回程时有些人正在上山,脸色苍白地在煎熬中逆风挪动。同伴和我竟不由自主地激励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说“加油!快到了!”“加油!还半小时就到了。”
 
亚丁里的牛好像从不缺少食物,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心满意足的闲适。

牛奶海

(十)镜头再好也记录不到徒步者的诅咒之下

(十)镜头再好也记录不到徒步者的诅咒之下

我必须坦白,目前为止旅行印象最深刻的并不是哪一个目的地,而是旅途中所遇的人和事。本以为互不相干的马夫却让我们不自觉地变得和他一样为其他徒步者加油,那些被我们鼓励的人是不是也会去鼓励更多的徒步者呢?
 
当我们再次回到洛绒牛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我同样坐在早上上山前坐的地方,等着同伴从远处的服务区买可乐回来。让我们都意想不到的是服务区的士多下班了,免费提供的白开水也没了。于是我们只好沿着原路,垂头丧气地继续完成接下来的7.5公里。除了同伴偶尔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抱怨景区只知道收费,服务完全跟不上以外,两人走得很沉默。上牛奶海时和我们节奏相仿的几位外国人带着一位年轻的导游,此时也在往景区门口走。坐在地上休息时,导游已经完全顾不上仪态,像尸体般仰卧地上。他肯定在想这几位外国人太坑爹,刚才明明都去了服务区的乘车点,竟然又决定继续步行。从牛场到景区门口是有回程电动车的,单程50元,同伴问过我要坐车还是继续走,而我竟咬咬牙说继续走下去。
 
其实当时我体力见底了,别说双腿,就是双手也已经没有存在的感觉。决定继续走一是想着刚才上山下山那么艰苦都走过来了,剩下来的栈道应该可以撑过去。二是错估了同伴的状况,不知道他也已经筋疲力歇。三是不想付那50块钱车费。我们来算一笔账。亚丁景区门票150,大巴120,电动车往返80,骑马往返300,也就是说,他们人为地在自然的地方圈起来收费,一共650元。而服务区士多店早上八点没上班,下午三点半已经下班,免费提供的开水因没人加水形同虚设,从核心景区门口到洛绒牛场之间大概十公里的路没有客栈也不允许扎营,更没有任何补给以及洗手间,牛场之后的条件更加恶劣。这不是我带不带水的问题,是景区到底该不该提供,我以为既然收费了,我就会得到相应的服务。否则把管理撤走,让自然回归自然,我们依然可以雇马帮过来花上几天一星期的时间徒步扎营。但这似乎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经过漫长的两个小时走到门口,同伴向服务区里的工作人员要两杯热水。他们很不情愿地给我们倒了两杯,并且强调这不是他们有义务要为我们提供的。此时忍着剧烈头痛,喝当天第一口开水的同伴应该是对亚丁厌恶到了极点。
 
回到客栈,因为老板的健忘,付了两天房费的我们的行李被清出房间,七零八落地摆放在大厅里。重新安排后的房间里没有垃圾筒,只有一堆垃圾堆放在角落。我开了两瓶可乐,一手火腿肠一手方便面坐在因电压不足而昏暗的大厅里吃了起来,前两天进川时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

(十一)幸福本来就是实现温饱……

(十一)幸福本来就是实现温饱这样具体而实在的事情

人的梦想往往如此不堪一击,因为喜欢的人,向往的事物,大部分只是建立在自己一厢情愿的美好想象之上。香格里拉不在云南,也不在四川,她只能宿命地残存于每个成年人飘渺的梦想中,一如香巴拉,一如天堂。

第二天我们决意离开,依然沿着奶茶色的河水驰骋在正在铺设的水泥路上。亚丁景区外的香格里拉镇应该也像稻城一样,不停在造旅游设施。路的两旁已经不见多少绿地了,几头瘦牦牛围在垃圾堆里翻垃圾,让人不胜伤感。一路上河边时有民居村落,但已经变色的河水不知道如何解决他们的用水问题。我原以为是因为修路造成的漫天尘埃导致连河水都变色了,溯其源头,应该是那里的开石场所造成的。修路需要石头,基设需要石头,只要完成从稻城亚丁一百多公里的工程,就能吸引更多的游客,每年十一黄金周又是另一个九寨沟。如今的九寨沟无论景区里外,都一样的山清水秀,它定必也曾经历过亚丁那样的建设和污染。我看着窗外,仿佛看到了谁的前世今生。地球是个顽强的家伙,她才不需要我们的保护嘞。不管经过多少年,都将代谢掉我们为所欲为的后果。即使有无法修复的,消失掉也罢,地球还是地球,需要保护的仅仅是我们这种贪婪而脆弱的生命。
 
回到稻城,已经是22号,接下来的旅程没有任何安排,可以自由发挥。我们不希望再住藏式的客栈民居,负重在县里来回走了好久才找到一个不贵的酒店,能有全天热水供应,电压稳定电热毯可以开过夜。酒店后面是一片杨树林,可惜这个时候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加上县里游人明显减少,分外冷清。我们到自由行游客里颇有名气的川菜馆吃饭,这是18号在中甸吃过以来第一顿正式的饭菜。我们边和老板娘探讨农村孩子教育问题,边吃到撑得不行了为止才心满意足地停下筷子。
 
酒店后大片光秃秃的杨树林

(十二)我们之间的隔阂是……

(十二)我们之间的隔阂是语言,是习惯,是信仰,还是成见?

要是没有经历过深秋在海拔4000多米的地方因电压不足而整夜无法启动电热毯,我们就不会感激只要交电费就能无限使用的幸运。很多看似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都不是理所当然,比如冬天的热水,睡觉的床,或者不夹生的米饭。其实我们并没有遗忘,只不过是平时想不起来在那些信手拈来的幸福背后还有更多的苍凉,因此才需要时不时的提醒,好让自己重新坚强起来,不至于在衰老中迷失。
 
稻城的起居饮食是前所未有的幸福,我们租了两辆自行车往县外骑,却由于雨夹雪的天气依然没有看到色拉的晨雾或是傍河的夕阳。莽莽的高原,阴霾的天空,枯黄的田地,弥漫着死寂的稀薄空气,只有如标点符号般的黑色小猪在荒芜的地里拱着泥土,提醒我们并非骑行在无人区。每接近村落,响起比死寂更可怕的藏獒的低吼。忽然几个小孩子从自家院子里跑出来,在后面远远追着我们的自行车,这让我想起前几年去康定时路上遇到正放学回家的小孩子。我们的汽车经过,有的小孩子向我们敬礼,有的向我们扔石头,眼神同样真诚,动作一样坚定。而上次在尼泊尔时,村里的小孩子问我们要糖果,一脸的坦然与问我们要钱的机场工作人员无异。因此这个时候面对后面突如其来,拼命追赶的小孩子们,我惶恐地加快了车速。他们灰头土脸地挥着小手,使劲儿喊出生硬的“你好”。我听到后愧疚地转身也向他们挥手,喊着生硬的“你们好”,却没有停车。天地间,除此生硬的一呼一应的问好以外,再无生气。
 
当天的交通工具

稻城县内

稻城

傍河乡派出所

由于担心拼不到车去理塘,24号早上六点多,我们就离开酒店去车站了。走在漆黑寒冷的街道上,一辆小面的缓缓驶过来,司机得知我们要去理塘时有所犹豫。走这条线路的旅客较少,加上已经是深秋,县里没什么人了,他也没把握是否能凑够一车七人去相同的目的地,但最后还是让我们上车,说先把我们拉到车站拼拼看。我感觉得救了,因为十月底没出太阳的稻城很冷,酒店离车站也有一定距离,虽然车上没有空调,但起码不需要再负重走路。小面的的一侧车门因冻住打不开了,前挡风玻璃覆盖着一层霜,无论如何刮不掉,根本看不到前方的路况。司机开得跟我们步行速度差不多,祈祷着对面的车辆或行人能自动避让。到了车站,路旁已经停满小面的,也有旅客在准备出发,但基本是去中甸或者康定。司机让我们在车里等着,他去找拼车的人。当地的司机有他们自己的圈子,都站在路边颤抖着呵气互换情报,谁拉到几个人要去哪里,谁的车人多就把其他客人集合到他车上先走。我们的司机时不时过来看我们一眼,安慰我们说找到一个人了,一会儿就来,同伴却是担心他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把我们拼到其他司机的车上去。我们在车里坐得太久,双腿的血液快要凝结。等到有太阳光照射到马路上时,我们要求司机把车开到阳光底下,也顺便可以化掉车门锁上的冰和玻璃上的霜。于是他追着太阳光跑,把我们妥当地安置在暖阳下。
 
如同伴所说,稻城犹如空壳,一切仿佛是为旅游业粉饰出来的繁荣。客栈老板十一月份就离开亚丁成都呆着,到来年四五月份再回来开店。川菜馆的老板娘说天气再冷一点基本就没什么游客了,回老家呆到开春再回来开店。开面的的司机说等游客走了就去转山,每年如是。租自行车的本地人说他们习惯了这里的寒冷,到时天天躲家里生火炉取暖不太外出。大部分本地居民都零散地分布在城外的一个个村里,县城以客栈为主,建筑都很大很新,却鲜有人气,天气越冷游客越少,那种冷清是异常地明显。人们只能做大半年的生意,以拉游客为主的司机更是如此,不过我想能开车的人生活总比只能放牧的要好吧。我看那些司机都用智能手机,红牛随便买来就喝,而我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却不会去买那么贵的饮料。可能因为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消费项目,衣物无需换季,求婚不必策划,孩子不鼓励上学,转山就是旅游,在我眼里粗糙无比的生活对他们来说也许还能自得其乐。当然这可能因为我仅把目光专注于今生,他们却把希望寄托于来世。同伴和我也曾讨论,随着他们与外界的接触,是否能保持对信仰的忠诚。走在街头,那些手拿台湾烤肠的小孩子,那些穿得跟我们没两样儿的小伙子和那些看青春偶像剧的小姑娘,会不会还持有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呢。
 
终于我们被安排到另外一辆车里,新的司机跟我们说不要着急走,等太阳再晒晒,路上的冰多化点会安全些,车门一关,便又是几个世纪的等待。已经9点多了,这时才来了两个男乘客,大包小包的行李往车里一放,又继续去市场里采购。我开始怀疑今天是走不成了。清早带我们来车站的司机不知道哪里去了,现在这辆车的司机坐进来,拿着包口香糖问我们要不要,同伴吃了,我没吃。大家相对无言,司机稍微清理了一下车内,说是清理,其实只是把乱扔的果皮果壳食品包装袋拨到车子的一边而已。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环境下,我非常拘谨地紧缩着身体尽量不去碰到车厢内的一切东西。但为了不让司机察觉我的厌恶与不耐烦,我努力表现出自然闲适的表情。然而当他从我面前的手套箱里亮出一把藏刀时,我觉得我败露了,他会认为我讨厌他看不起他,还是刚才我不应该拒绝他的那块口香糖?在还没看清那把刀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轻声赞叹“哇,好漂亮啊。”他沉默地从刀鞘里抽出一半的刀刃向我们展示,毫无疑问,是之前我们在藏刀商店里看到过的那些精美昂贵的短刀。此时四顾无人,在汽车站对面一个停车场的车厢内,只有我们三个和突然出现的一把短刀。虽无腾腾杀气,但我脑袋却不听使唤地盘旋着一句非常漂亮的台词:“杀人时,要尽量迅速并保持安静。”反复嚼味,惊叹于这句话的精美,我在凛凛刀光旁出了神。同伴俯身向前欣赏刀子,司机说是昨天他一位客人留下来的,过不了安检,所以让他代寄。我们说这种刀在店里卖得很贵,司机只追问了价格,端详了一番又放回手套箱内。到底我的拘谨还是没有败露罢,本想问他这个价格贵不贵,他自己又是否随身携带着这么一把匕首,但都没问出口。司机用藏语聊了会儿电话,下了车把门一关,我们又开始几个世纪的等待。

(十三)无论多少次回想,还是会觉得……

(十三)无论多少次回想,还是会觉得“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又再一次被换车换司机,正式从稻城出发已接近十一点,司机一人,乘客五名,另有一些托运到理塘的货物绑在车顶。驶出县城后山路缓缓上升,路旁很快就再也见不到房子和牦牛。一会儿左边是山体,右边是悬崖;过会儿换成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山体。仅够两车宽的坑洼小路,满溢泥灰的雪水,时速二三十公里的汽车不可躲避地滑进滑出大坑小坑,溅出一身浑然天成的沧桑,模糊了色彩与轮廓。望向悬崖一边,接连天际的山头积雪未溶,似乎拒人千万里之外地反射着让人无法直视的阳光。我们的汽车维持着上爬的姿势,过坑时底盘时不时擦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音使司机有点为难。这辆车是他新买的,蜜月期里的他显得小心翼翼,紧绷着神经专注前方路面。车厢里只有同伴和我是游客,其他都是本地人,除了偶尔大声讲电话以外,就只有汽车音响里豪迈的歌声,没人敢打扰司机的专注。

我坐在副驾驶位置,看着前方彷佛走到山穷水尽的小路,一个拐弯后蓝得不可思议的天幕下,一辆巨型的挖掘机决绝地蓦然立于山顶,驾驶舱内坐着一个小小的捧着盒饭吃的工人。鸟飞绝,人踪灭,四顾茫茫,眼下只有绵延无绝的白色山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无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孤独,一个平凡的工人于绝顶之上扒着饭。我保证他早已熟视而无睹,无心一览脚下众山小,但是他该如何排解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寂寞?人们局促不安于狭小的空间,而当孤立于苍茫大地时,又会为自己的渺小脆弱感到惶恐。我为眼前这幅画面所震撼,充满感情地准备用相机拍下来时想起拿的是定焦镜头。太远了呢,拍不到,只能眼睁睁从画面旁经过。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必须得自己带一个相机,触动我的画面不一定撩拨人心,但别人镜头里再好的风光却不一定使我感动。

这或许是对修筑现代蜀道的工人的一次情感释放。单就我们行走的这条稻城理塘的路,据说已经修了九年,才得如今初具雏形,依然还没做防止山体滑坡的措施,没有护栏,甚至路面都没开始铺设。我们翻过最高的山顶后连续下坡,司机左手紧握方向盘,右手频繁切换档位,刹车滑进坑里,然后踩油门冲出坑。油门一踩,又得小心前面的坑,或是冲到悬崖下去。此时我相信他的小心翼翼并非仅仅因为车子是新欢,而更多是不想赔上命来拉这趟车。由于路上没有机会停车休息,如履薄冰般神经紧绷了快三个小时,七拐八弯后终于看到前方坦途。

当时顿然开阔的景象我至今仍历历在目:一条少有弯曲的水泥路延伸至远方山腰上的县城,路旁是广袤的牧地。看不到断口的一圈山脉覆盖着一层雪,把牧地围了起来。终于结束那些可怕的山路了,司机把车停在水泥路旁,车上的人下来自觉地男左女右上厕所。我坐得有点僵硬疲惫而没有动,司机熄了火,从上车以来第一次看着我,我回看他长期被紫外线肆虐的黝黑粗糙的皮肤,从他漆黑没有杂质的眼珠里读不出任何世故人情。他瘦削紧实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坚定且充满力量地对我说:“辛苦了!”顷刻我倦意全无。这个人我好像哪里见过,心里边这么想着,嘴上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词不达意的话。哪里有比司机辛苦的乘客!三个小时险峻的山路,我们充其量只能拼了命地希望大家安全到达,而司机他却是拼了命地让我们安全到达。

那时候的我还说不清当时萦绕心头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有点感激感动,却更为深沉浓厚。

环绕的一圈山脉围着广袤的牧地

通往理塘

(十四)如果说理塘有神秘的力量……

(十四)如果说理塘有神秘的力量会不会显得太故弄玄虚?

在制定路线时,由于稻城没有抵达理塘的班车,所以除了知道它有“世界高城”的称号以外,其余一无所知。后来一拍脑袋临时决定走这条线后,才从稻城的客栈小帅哥那儿打听了及其有限的情报。

我们的车休息十分钟后继续赶路,理塘附近的地貌都非常广阔,这里给人感觉像西藏,而不是四川。接近县城,路旁开始有牦牛、牧民的房子或帐篷。从县城方向时不时开过来摩托车,驾驶员是男性藏民,披着一头略为散乱的乌黑长发,黝黑结实的面部皮肤略显沧桑,穿一身黑色的宽松长袍,斜襟和袖口处露出深棕色绒毛。他们奔驰在辽阔的天地间,迎面已经相当刺骨的冷风撩起披肩的长发和宽大的袖袍,阳光似乎特别眷恋他们脸上的微笑。那种微笑,是一种真正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表情,特别简单,毫无修饰。这种表情出现在小孩子脸上我完全不奇怪,但出现在一个浑身散发着原始野性气味的男人脸上时就足以让我惊艳,顷刻觉得似乎万年冰川也确实能为之消融,即使绝世美色也不过如此。我不禁期盼他们策马扬鞭驰骋的样子,英雄果然得有宝马相配,无论什么样的好车都无法与骏马相比。

后来进城后发现,穿着这种民族服装的人在理塘的比例相当高,多是男性,有披着长发的,也有盘成辫子绕在头上的,年轻人则以汉族装扮为主。我们在简陋的汽车站对面和司机分手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他告诉我们要去芒康的话早上在这里附近就能拼到车。一些在车站附近徘徊的男人凑了上来,短发,穿常见的衬衫、T恤、夹克和西裤,一边用藏语和我们的司机勾肩搭背地亲昵问候,一边用汉语问我们去哪儿,都是一群笑容特别简单的人。正式与他们告别后我们开始找旅店,很累。本来理塘就是顺着山势而建,道路大多都是坡,我们看过海拔,都在四千米以上,但为了住上相对干净的旅店,只能一家家地找,找不到满意的,最后只好挑了一家汉人经营的,比较旧,但就在汽车站旁边,明天拼车时无需再负重赶路。也不是很刻意地去找汉人经营的旅店,至少在安全问题上,并不会对藏族旅店有太多排斥。以前在康定,同行的负责人出于职责,把我们好好保护在大酒店里,千叮万嘱晚上不要到街上去,尽量避免我们和藏族人的接触。这自然是有她的道理,只是自己心里总有淡淡的阴霾。这两天都住了汉人的店,完全是因为大家的卫生标准比较接近,仅此而已。

放下行李后我们打车去长青春科尔寺,该寺背靠神山坐落在山坡上。出租车司机是四川哪个地方的人,我已经忘记了。他极言该寺用了多少多少的黄金来装饰,我以为这倒一点也不稀奇。菩萨从来爱财,或以为美,或以为善罢,无论是中原抑或泰国,只要力所能及,寺庙从来都是气势恢宏且金碧辉煌,藏传佛教大概也会有相似的审美情趣。同伴问他是不是开出租车的都是像他那样的汉族人,他说这活儿本地藏民做不来,天生就没有这样的头脑,没有这样的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惯,他们只能放牧。我心里想那些拉游客开长途车的藏民看来已经是很不一样了,怪不得都用智能手机,连衣着都跟我们那么相像。车开到寺庙门口,一位老喇嘛不让进,我琢磨着这里大概像独克宗古城里那个寺庙一样,需要添点香火钱才能进吧。司机转过头来让我们把帽子摘下,说进寺庙门时不能戴帽子的。我们听到后慌忙把帽子拿下来,老喇嘛就让我们进去了。我很内疚,始终小心翼翼,终究还是无知地冒犯了他们。

好心的司机直接把我们送到最高的那座大殿旁,减少我们在高原的活动量,于是我们便从最高的地方开始游览。那是一座通体深红色的寺庙,前面用一堵白色的外墙围起一个院子,修建在山腰的一大块平地上,站在这里,能够俯瞰理塘县。我还不敢戴上帽子,站在寺庙前,头顶是触手可及的湛蓝湛蓝的天空,天空的尽头是雪山,雪山下是宽广的牧地,牧地接连着此起彼伏的理塘县,长青科寺的建筑群挥霍着用不尽的色彩,深黄,深白,深红,深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旁边没有其他游客,只有身着深红色袍子的喇嘛在慵懒地晒着太阳,我不知道怎么解释面对眼前的一切感动得要落泪。山腰上的风吹得脑袋有点疼,本来感觉自己被浓墨重彩的神秘所包裹,突然豁然开朗,有一种温暖的,近乎重生的力量从心脏涌出。

当时不明所以,回来后一直回想那时候的感觉。有次偶然看到“救赎”一词,顿悟,那时候就是一种得到救赎的感觉,用这个词来形容再也恰当不过了。同时我也明白到香格里拉藏餐馆里老板的微笑,亚丁山上马夫的微笑,来理塘路上司机的微笑,对我都是一种救赎。

围墙上的白塔

终于是一个喇嘛比游客多的庙

(十五)凡事讲究时机,水到自然渠成。

(十五)凡事讲究时机,水到自然渠成

我真的没有高反,我意思是站在长青科寺最高处的那块观景平台上时,我保证自己一点高原反应都没有。已经在高海拔地区活蹦乱跳十天了,该反应的都反应完了,剩下的就只有将来对平原的不适应。所以当时获得救赎的感觉决然不会是高反的症状,那种似曾相识,永远使人温暖,给人以力量的微笑就是为拯救世人而出现的。于是一切壮丽河山都淡出成为布景,我开始明白我的香格里拉在何方。

当天从长青科寺下来,同伴在门口偶遇一老喇嘛,他似乎渴望跟我们交谈,虽然汉语说得并不流利,但是听不标准的汉语正是同伴的特长,所以老喇嘛耐心地等我们参观好后跟我们一块儿离开。大家都是踏出寺门后才戴上手中的帽子。

会是喇嘛在传道,还是同伴在授业?

理塘还有一样著名的东西,就是天葬。

不是哪里的天葬都允许游人观礼,理塘似乎可以,但我们不确定,毕竟是藏民一种死别的仪式,我们并不想粗暴无礼地打扰家属对亲人的哀思和祈祷。很多观看了仪式过程的人都纷纷表示通过观礼能重新审视生命和人生,我不理解。我也有过亲人离世,小的时候会在尸体旁无邪地笑,长大后会在尸体前强忍泪水,明明懂得这是你我的归宿,明明不相信所谓的天堂,当大火熊熊燃起,油脂慢慢渗出,尸骨渐渐显露时,依然会觉得痛心疾首,依然会希冀虚无缥缈的天堂。但是,为什么看了一个陌生人的葬礼,哪怕是跟我们形式不一样的葬礼,就能感概无常世事,获得新的人生感悟呢?当然我不是在否定,只是有求索的兴趣,所以,对于观看天葬,我们的态度是随缘,但无论如何首先是要征得家属同意。

于是第二天我们去问旅店老板娘天葬的地点。她忙笑着摇头跟我们说自己在理塘那么多年都不知道有天葬,从来没看到过。我并不怀疑她说的从来没看到过,至于是真的没碰到过还是刻意避开,那就没必要深究了。如果有人对不一样的葬俗不感兴趣,也属正常,我只是很在意她说在理塘那么多年都不知道有天葬。理塘的天葬是肯定存在的,老板娘也肯定不会不知道,但她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陌生人观礼是一种很莽撞地做法?她是在自我保护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立刻停止伤害别人,甚至是自掘坟墓的行为?

没有纠缠老板娘,我们再次前往长青科寺拍顺光的照片,离开后拦下一辆出租车,问司机知不知道哪里可以看到天葬。司机面露难色,转过头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支吾其词,眼神迷离,似乎心里有道过不去的坎,这更让我怀疑我们是否越线了。本来就不强求,但刚才来长青科寺时的司机说有天葬,并且可以看,所以我们才又贸然提起。眼前这位司机大概很纠结,半天后认栽似的对我们说:“你们上车吧。”他彷佛是狠下决心,与我们同流合污,一起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坏事情。

司机带着我们横穿一片藏式民房,比起有公寓楼,有酒店,有商场,有学校,有特警站岗的县城中心,这边显然很原始落后,连平整的水泥路都没有。县中心开店做生意的以汉人居多,至于藏民,我不知道他们以何为计,也许是放牧,也许是当喇嘛?交谈中,司机委婉地表示并不是不能去看天葬,只是自己的原因,很不情愿去天葬台那边。死人嘛,总是很不吉利的,尤其是走在现在这条通往天葬之路。无可厚非,对于像我们这样平凡普通的汉族人来说,忌讳跟死亡相关的一切事物再正常不过了。可惜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同伴可能是个完全的无神论并且唯物主义者,不解风情地不停为死亡正名,我姑且认为他是在安慰司机并非被拉下水,以后也不会有无穷无尽的倒霉日子等在后头。司机说不清理由,也许不便说清,反正是不会改变对死亡的忌讳,他要求我们绝对不要拍照,这点我们可以让他放心,他说他把车停在远一点的地方,我们自己过去看,不需要很靠近,在远处看看即可,我们答应。

既然相信有轮回,灵魂不灭,那么通往天葬的路途无非是重生的必经之路,奈何我们烧香礼佛的一众善男信女却又如此忌讳死亡,避之若浼。当面对高高在上披金戴银的偌大佛像不忘虔诚地双手合十说出自己的欲望时,我们是否能想起诸佛如何涅槃,脱离轮回之苦呢?而在满堆金银财宝纸扎别墅和丫鬟的祖先牌位前总会念念有词地说出自己的愿望时,我们认为能护佑子孙昌盛的是本已转世的先辈们还是那块木雕石刻的牌子呢?宗教都是我们的心理医生,心诚则灵。

但是,征得家属同意后再观礼和不拍照是基本的,必须的。是对人的尊重,对生命的敬畏。所以下车后,我们左顾右盼地往前走,希望首先能接触到天葬师和家属,头顶上空时不时有巨大的秃鹫滑翔而过,目测展翅后大概能有两米宽,有叫声,但我分不清是秃鹫的叫声还是乌鸦,因为山区本身就有很多乌鸦。我们往前走,翻过一个小山坡后眼前出现一片宽阔的地方,远处山腰上有一平台,没有人,只有一两只秃鹫在平台上方盘旋,缘分似乎未到,于是我们自觉地折回旅店。

(十六)微信是继QQ后的伟大通讯方式。

(十六)微信是继QQ后的伟大通讯方式。

不强求、无贪着,是我近年一直努力的目标,只可惜这么些年来的“修行”尚未练就一身清心寡欲的刚毅,却早已沾染不思进取、轻言放弃的习性。时机成熟,答案便在暮然回首阑珊处,若缘分未至,也不必执着于此时此地,我们收拾了行李,退了房间,转道下一个香格里拉

于是我们来到车站对面继续拼车,班车是有的,但只有一班在傍晚,极为不便。我们开始发现藏区里除了包车以外,就数拼车最方便了,只是需要牺牲点时间。目的地是芒康,但我们这车只到巴塘,车上除我们两个,其余乘客也都只到巴塘为止。司机照样是装满人后开到一个类似物流市场那样的地方装满货出发。到达巴塘时接近下午两点,那是一个镇面很小的县城,海拔仅两千多米,道路两旁种有柳树,当天天气温暖,阳光和煦,充足的氧气让人头脑发昏,恍惚间我有点时空错乱的感觉。司机等其他乘客都下了车,带着同伴和我挨家送货,在一个十字路口上跟两个小喇嘛说起话来。我们完全听不懂,只见一个小喇嘛把随身的包往副驾驶位置一扔,也没上车,就和同伴搭着肩膀有说有笑地离开了。车子最后停在餐馆前,司机问我们要不要先吃午饭,我们说吃点干粮即可,于是他便把小面包车托付给我们,自己下车进餐馆吃饭去了。

等了很久呢,终于我们被安排到另外一辆去往芒康的车,司机是跟车的,所以也换了。他一上来就问我们还有个喇嘛在哪里,那时我们才知道刚才十字路口上的喇嘛即将跟我们同路。人没到齐不能出发,漫长的等待后司机缓慢开在县城里四处搜寻小喇嘛的踪影,最后无奈停在路边说下去找找,然后我们连司机的踪影也遗失了。

小喇嘛被司机带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我本来对“按计划进行”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喜欢事情按照安排发生发展,但在这些游客稀少的地方和季节拼车,我不得不妥协。小喇嘛目测才十六七岁,一手拿着一袋大饼,一手拿着手机,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欢乐地朝车窗外的朋友道别。司机开到加油站加油,同伴也下车上洗手间,车内就剩下我和小喇嘛了。他一直在语音聊微信,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这一天的等待让我无聊死了,我稍微开了点窗透透气。这一动作似乎惊动了坐在我前面的小喇嘛,显然他没意识到世界上还有其他活人。他不经意地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又突然有所发现似的猛然再次回头定睛看着我。我感受到脸上奇怪的目光,于是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回看小喇嘛,同样是一副康巴汉子野性阳刚的面孔,只不过还没完全成熟。我们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说话。要知道我绕着西藏转了好久,但是从来没真正踏进西藏芒康算是第一次了,但现在因为这个小喇嘛,原本今天要在芒康四处转转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此时此刻的我无论如何也没法笑着搭讪。就这样对望了十几秒,他转过身去又开始聊微信了,只不过这次他没用语音。

车子重新出发后小喇嘛撕了一块大饼转过身来问我的同伴:“哥,吃不吃?”

后来同伴和他闲聊,得知他是芒康一座寺院里的喇嘛,专门来巴塘看病,因为巴塘号称高原上的江南,海拔低气候舒适,县城里确实到处是弱柳扶风

(十七)梦想和真爱都让人勇往直前……

(十七)梦想和真爱都让人勇往直前,因为脑子短路了。

我从来没想象过在这种偏僻角落里的小喇嘛会如此沉迷于微信。回来后我就后悔了,我那时就应该跟他互加微信的,因为我对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的生存状态,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和态度都有强烈的兴趣。只怪我心胸太狭窄,不过也因此次错失,在日后的行走中,我更加注重享受计划外的随心所欲…和藏族人的随心所欲。

到达芒康已经七点多了,我们匆忙找了旅店休息。因为还想去看看梅里雪山,所以决定经盐井德钦。我们是从纪录片里认识到盐井这个地方的。同伴从小是一个纪录片迷,我走的地方比他多,而他从纪录片里看的地方比我多,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带他走走他在片子里看到过的地方,而他也会跟我讲述眼前这些地方的知识。盐井在大山里很幽静,没有太多游客的纷扰,村民还继续在盐田里干活,走在盐田边上会有小朋友向你兜售本地产的盐,不买也没关系,人家也就随便一问。

盐田固然精彩,但让我更加感概的是一百多年前来到这种穷山僻壤里传道的法国传教士。他到底是怀着多浪漫多虔诚的梦想才能远离故国,跋山涉水地来到这个藏传佛教的地盘宣扬耶稣的慈爱?

(十八)丽江到底还是属于艳遇的。

(十八)丽江到底还是属于艳遇的。

梦想和真爱在我们这种年龄都是难以启齿的伤痛,活着活着人生就走了样,恐怕,理想中的香巴拉在建设的过程中也一样,搭着搭着也就走了样。所幸盐井这里纳西族与藏族,东巴教、藏传佛教与天主教,能和谐地交融在一起,这莫非是香格里拉初级阶段吗?

因为气候很舒适,我们在盐井多呆了一天,然后经由德钦大理,回到丽江。那时丽江天气很好,我们背着包在车站前过马路,一回头,突然发现清澈透底的蓝天下,无暇的玉龙雪山就矗立在道路尽头。我怦然心动,久久凝视不忍离去,那时我才明白,“艳遇丽江”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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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14 11:04

引用 nina6926 的图片:

那边的秋天是最美的时节~~~美景都快无法有相机记录了

2016-11-14 11:34

看完了表示好想去~手动赞

2016-11-14 13:25

就该定期出去走走啊……(借楼主的地方感叹一下哈哈

2016-11-14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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