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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地坛”

        一.
        因为“破五不行”,原计划初六与朋友同游北京,可由于车票难求外加朋友有事,最后只好自己孤零零的北漂去也。
        大年初九,京城的雪又争气地下了一个清早。雪停时分,我晃到了北京。先是在南锣鼓巷逛了个来回,再来在雍和宫装模作样地拜佛烧香,又在夫子庙心不在焉的周游了一圈。走马观花了大半天之后,天色渐暗时,我来到了念想了多年的终点站——地坛。
        大概是我进的入口不对,没看见立了四百年的牌楼,倒先见着了打着“地坛春节文化庙会”的大红横幅和印在塑料板上的两个巨幅门神。刚进园门,就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拉着妈妈的手,愤愤的嘟囔着:“妈妈,这是什么破地方?真没劲!”女孩儿的妈妈爱怜又遗憾地说:‘没办法,宝贝儿,我们来晚了呀……”
        那红红火火地地坛庙会,初八正是最后一天。我想,我也是来晚了,不止晚来了一天而已。
     “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四十年前的一个下午,一个残废了双腿失魂落魄的青年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在这里观察,思考,写作,变老……十五年后,他为园子写了一篇很长很长的散文,叫《我与地坛》;轮椅上的人,叫史铁生。二十五年后,一个狂妄的丫头如愿以偿地走进地坛,撷取《我与地坛》的感动,拟写一篇山寨的文章,叫《“我”与“地坛”》。
        二.
        如果没人告诉我这就是地坛,我不会以为它是一座古园。水泥大道,红墙金瓦,亭台小榭......找不到斑驳的院墙、剥落的琉璃,甚至是磨损的石阶。夹道高大的古树都无一幸免地缀满了火红的灯笼,像在不苟言笑的的老朽头上扎满了大红花。
        真奇怪,人们一直为圆明园该不该重建争执不休,却天经地义地让地坛这样的古园,在一次又一次重修中失去原来的韵味。
        忽然想起去年年末与舍友同游大明宫遗址公园,我这个历史菜鸟本幻想着能瞻仰大唐恢弘的宫室,却只看到一片片枯黄的草地和一处处比荒草更暗淡的土台。一开始也觉得一路倒车颠簸加几十块的门票着实冤枉,但不一会悲哀的小想法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在干涸的河道上停停走走,好过在人工湖上划一只鸭子船;在残蚀的台基前驻足默想,胜过在复原的宫殿前拍照留念。至少他们是货真价实的历史。它们见过霓裳羽衣舞,也见过满城黄金甲,见证过花前月下,也见证过兔死狗烹……比面前的我们多看了一千年的日出日落,一千年的世故人情。
        比起看我七十岁的祖母做拉皮手术、浓妆艳抹,我更愿意看她自然的皱纹,那里有岁月静好。
        历史就是历史,它过去了,再怎么挽留也是徒劳。
         三.
        思绪重回地坛。尽管一次又一次的被改变,但它一直都是地坛,不是别的。史铁生告诉我们:“十五年中,这古园的形体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幸好有些东西的任谁也不能改变它的。譬如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
        许是天生迟钝,许是脚步匆忙,许是雪太深厚,我没能嗅出地坛的味道。与“此时无声胜有声”一样,此时的无味也未必是件坏事。比起前一天这里的烤鱿鱼和羊肉串的味道来说,无味倒是难得的清净。比起马路对面的雍和宫里弥漫的沉香味,也自有一份安逸。下着雪的正月初九不像是个出行的好日子,可雍和宫依旧熙熙攘攘,烟雾氤氲。普通人礼佛,无非是为了生,或者说是更好地生。用三柱香换来一世或一时的好运,何乐不为?
        幸好史铁生没选择在雍和宫听喇嘛诵经了却残生,而是“走”进了地坛。在这里,有时他轻松快乐,有时他沉郁苦闷,有时优哉游哉,有实恓惶落寞,有时平静而自信,有时软弱又迷茫……从二十三岁的青年到三十八岁的中年,陪伴他的不只有这座古园,还有三个纠结、交替的问题:第一个是要不要去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是为什么要写作。思索的初步结果是: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就不妨活活看。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活着。
        四.
        史铁生用两章讲述了十五年来在地坛“结识”的几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十五年后的老夫老妻),爱唱歌的小伙子,豪饮的老头儿,捕鸟的汉子,素雅的女工程师,被埋没的长跑家,还有保护妹妹的哥哥和他漂亮但智障的妹妹。
        文章中并没有几处对话,他与这些人的结识,是靠成年累月的观察。虽然被束缚在轮椅上,但所幸在地坛中,他的思想是直立行走的。语言的来来去去不是沟通最深刻的方式,谁会愿意对萍水重相逢的路人倾诉衷肠?且人们交流的重点往往在于经历,而不是情感。即使有,事件背后的心境也不是仅凭高兴、难过这些词传达得清的。我觉得最行之有效的情感探知法莫过于“阅”。我们常说某某某“阅人无数”,而不用“看人无数”或“读人无数”。“阅”字的精辟出就在于此,它至少兼具这两个字的意思。光是“看”好像太过蜻蜓点水,不走心;说是“读”呢,则显得有点别有用心,太矫情。唯“阅”字与人搭配恰到好处。想想也有那么点以貌取人的意思,但不同之处是猜心境,而非论富贵。阅人的有趣之处不在于猜对,反正对与错都不知,也没必要去求证。像吃饭、饮茶一样,恰在咂摸的过程。所以史铁生被困在轮椅上,也不全是件坏事,他静坐在古坛东北角的树荫下,有更多的时间去悠闲的阅人,伴着春天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的哨音,伴着夏天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的对蝉歌的取笑,伴着秋天古殿檐头的风铃响,伴着冬天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这可能是大多数健全人无法享受的极乐。
         据史铁生写作地坛的故事也有二十五年了,我是刻意地找了,但当然没能看到他笔下的人物。其实地坛里也实在没什么人。热热闹闹的庙会散场了,古祭坛也因为要清理庙会的残局而谢绝参观。夹道古树下还有整整齐齐的庙会摊位待人收拾,道路的转角处张贴着庙会游玩攻略。有一座需要额外打票的园中园,园内只一座大殿,其实也不很大。殿里有一佛龛和一供人磕头的拜垫,剩下就是几件文物粗制滥造的复制品。后院装了几处健身器,有几个一边健身一边寂寞的老人。还有一个小亭,欢笑着为了驱散寂寞而打牌的老人。有一个小弟弟在老树林下的雪地上乐着跑,他的妈妈在不远处呼唤他。还有两个二十岁左右结伴而行的姑娘,她们踏雪笑闹着,互相拍照,眼里闪烁着和我一样的青春。
        五.
        文中作者还为我们讲了一个追悔莫及的故事,关于她和她的母亲。在史铁生双腿残废的最初几年,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什么都找不到了,他就摇着轮椅总是到地坛去,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但是那时年轻又委屈的他还不懂,他在地坛的分分秒秒,母亲都在家中坐卧难宁。她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儿子在地坛里胡思乱想,甚至做出不要命的傻事。而因突然瘫痪而变得暴戾无常的史铁生,也从没好言好语地对母亲解释过什么。甚至在母亲去地坛寻他回家的时候,他宁愿悄无声息地躲在矮树丛中,任母亲焦急地呼喊,茫然地寻找。可待到他终于快要碰撞出一条路的时候,在他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时候,在他终于有话想对母亲说的时候,他的母亲却已不在两年了。那天,他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只想着一件事:母亲已经不在了。他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鸟儿归巢的傍晚,他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才有点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他了。
         在我踏上进京的火车前,老妈是威逼加利诱,百般阻挠。那阵势就跟要把闺女从火焰山前拽回来似的。斗争以双方的妥协告终:每到一个地方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我不以为然的问老妈:“北京离咱家不就一百离地吗?那我在西安这半年呢?”其实不用老妈说我也懂,不管十里、百里还是千里,对一个母亲来说都是一样的。有你脚印的地方,就有她的牵挂呀!
          六.
         靠近地坛出口的地方有一处摄影展,主题是老北京的故事。上榜的照片有解放后的天安门,孩子们滚铁环的胡同,大栅栏的老牌楼,清华的老校门,二十年前的地坛庙会……我期待能找到这样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背后是一棵老柏树,再远处就是那座古祭坛。可惜,没有。有的地方为了争武大郎的故居吵得不可开交,有的地方催生了一位轮椅上的作家,却不保留他的一点印象,不知是可笑还是悲凉。
         也罢,看守古园的园神该不会忘了那个摇轮椅的青年(中年及至老年),活了四百年,除了他还会有谁把她当做知己呢?史铁生曾对古园深情告白:“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地看见,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而今,史铁生的肉身已告别这世界四年了,他那无法言说的情感,地坛早知道了吧!
        而地坛呢,从明清皇帝祭祀的圣坛沦落到废弃的古园;从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晋升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度过了风风雨雨、起起落落的四百年。今天的地坛,是个被修葺一新的“古”园子,是个只有在每年春节庙会才算得上游人如织的大公园。今后的地坛,谁知道呢?“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史铁生在文章的结尾如是说。
        七.
        初中时做语文阅读,读过《我与地坛》的删减版,并没有太深的印象。高二时买书来读,似懂非懂,但喜欢得不得了。高三睡觉前常翻一翻,考试写作文时总附庸风雅地扯几句,至于其中的哲思情理嘛,从没说到过点上。现在,打古都念了半年的大学回来,独游地坛,再读《地坛》,甚至学着铁生先生七章的体例,也盗版了一篇《“地坛”》出来。有什么旧情新意,语言所及的,全在这七章的字里行间了;所不及的,暂且放在地坛、《地坛》和我的心里吧!
          
                         图文2014年2月8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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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不知道那边是不适合一个人旅行

2016-11-29 13:56

引用 hydehyde 发表于 2016-11-29 13:56:06 的回复:

想去,不知道那边是不适合一个人旅行

回复hydehyde:有些地方其实更适合一个人去,比如说地坛。

2016-11-29 1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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