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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alachian Trail 日记 - 无远不到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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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shingbone (北京) LV.6
2016-12-26 22:03 92/4
  • 出发时间/2016-04-10
  • 出行天数/128 天
  • 人物/一个人

引言

我感到我潜意识里总在渴望一次朝圣,一场宏大的冒险,一段奥德修斯式的旅途。2016年新年,我坐在“陆上小径”的奥萨峰顶。前一小时内的几处攀爬使我有些精疲力竭,另一面还担心着一会儿要原路返回去。不过很快我便被那广阔的视野所吸引,无尽的森林中升起一座座山峰,塔斯马尼亚特有的垂直玄武岩,我听到了它们的召唤。“去最远的远方。”

我曾读过些关于阿巴拉契亚山道的故事。这条绵长的小径潮湿多雨,北部大量陡峭的岩山,黑熊的乐园,加上自己膝盖脚踝的旧伤,身体问题以及有限的露营经验,我从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会踏出第一步。而就在这个时刻,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有个声音在我心中呼唤。“The mountains are calling and I must go.”

回到北京,我辞去工作,订了机票,提交了签证。



我在地图上标出了每段故事叙述的地点(马蜂窝:不能更大了吗?)

2016/04/10 13:48 AT Southern Terminus
Springer Mountain, Amicolola Falls State Park, Georgia
Mileage 0.0

2016/08/15 09:42 AT Northern Terminus
Mt Katahdin, Baxter State Park, Maine
Mileage 2189.1

第一章 亚特兰大

我提前三天飞到亚特兰大,住在朋友燕玲家里。

值得一提的是我并没有按照原先的日程出发。签证官对我的计划大吃一惊,并决定多花些时间研究一下这次旅行是否真的如我所说要耗费五个月的时间,像个“流浪汉”一般住在荒山野岭。最终这花去了他五个星期的时间,结果是我错过了航班,推迟了两周。在最后那段时间里我又做了一些别的计划,毕竟再迟些就很难保证能在步道北端关闭前完成了。我甚至写信去签证处要把护照讨回来,以便可以“派些另外的用场”,但当我收到护照时,签证明明就贴在上面。

在飞往美国的航班上,我忽然意识到我根本没做多少准备,没有像指南里建议的那样,在半年内逐渐加大运动量,熟悉自己的装备。我每天从起床到我的办公桌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我在网上订购了新的装备,寄到燕玲家里,我甚至都还没见过它们。我又转而担心入关时会为难我,比如只给我三个月的停留时间。

“你来美国做什么?”那个官员头也没抬问我。

“徒步。我要从佐治亚州走到缅因州。”

“那恐怕得花上一辈子吧?”

“计划是五个月。”

“天啊。你会像个流浪汉那样住在山里么?好吧。你开心就好。”

我想起我以前入境以色列时也准备好了长时间的盘问,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事情并没有我想的困难,那么也许这次徒步亦是如此,这给了我一些盲目的自信。

我花了两天时间折腾我那些新装备,并且购置食物。说到食物,我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我大买特买了一堆有可能买到的最不适合徒步的食物,像是薯片,爆米花之类。拿回去发现它们远远超出了我能背负的重量,于是我又留下很多要求我朋友在某个神秘时刻寄给我。

亚特兰大是我第一次来,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生活在这里似乎还不错,但是我很快就会觉得无聊透顶,唯一的乐趣是在可口可乐世界里喝遍全球100种饮料,并且(在肚子爆炸之前)评论哪种风味最佳。代表中国的是一款西瓜味的汽水。“这玩意在中国可是相当少见。”我对边上的美国人这么说道。

Downtown Atlanta

CNN HQ

Ticket booth occupied by the "Bare Bears"

Welcome drink from the World of Coca-cola

People trying to stuff themselves with exotic beverages

第二章 启程

4月10日大早,我把朋友弄醒,开车送我去亚特兰大北部的阿米克罗拉瀑布州立公园。这里是阿巴拉契亚山道的起点。事实上起点在一座山顶,而光从公园到山顶就要走上14公里,这给步道带来一种神圣感:可不是随便就能试试的。据我所知,在若干年前,步道的起点在更南一些的地方,但是随着亚特兰大都市圈的扩大,那些地区已经配不上荒野的称号了。

这个季节还是相当冷,早晨就在零摄氏度左右。我穿上我的羽绒服,暗自庆幸没有在两周前出发。燕玲的父母准备了自制的包子和烧麦,在公园门口我把它们都吞进肚子里。

从访问中心,我得到了我的编号,是今年第1423名由南向北尝试通径的徒步者。当然这里并不是唯一可以到达起点的入口,也会有人忘记登记(我听说过有人每年都来徒步,但是不愿留下任何纸面痕迹),所以实际上已经出发的人会多得多。总的来说,每年的人数都是在增长的,并且由于去年那部电影,今年官方预计的人数有5000人之多,其中大约有1000人会最终完成这次旅程。

在访问中心里里外外转了几圈并拍好照片后,我觉得再没有理由磨蹭下去,便穿过拱门,踏上了路途。“实在不行可以随时回来。”燕玲的父母在身后这么叮嘱。

这公园的特色就是那条瀑布,挂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边上有木制的栈道,我还没爬到一半汗水就浸湿了羽绒服,不过过了瀑布就缓和很多。三个半小时后,我站在斯普林格山顶。AT的金属牌镶嵌在一块大石头上,标明这里是南部终点。我一边休息,一边央求一个大叔给我拍个照片。

“没问题!”他说着,把吃到一半的香蕉放在地上。

“你可以先吃完你的香蕉。”

“啊,没问题的,我喜欢给人拍照。”

我只好连声道谢。“这里就是起点了啊。”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那些通径徒步者啊?真了不起!”

山顶风很大,一停下来就哆嗦得不行。休息不多久,我决定出发,但一时找不到路在哪里,只好又跟大叔搭讪。

“嘿,你知道AT该往哪边走吗?”

“呃,那边。你确定是打算走去缅因州吗?”他看着找不着方向的我,困惑极了。

在下山的路上,我到了第一个木屋。坐在桌前,我吃着爆米花午饭,跟其他的徒步者闲聊。

“你要是打算睡在屋里的话,现在正是占个坑的好机会,待会儿人可少不了。”一个年长的女人这么提醒我。

“现在好像有点早,我打算再走会儿。你们呢?”

“我的帐篷在后边。”

另一个男人说,“我在等我的同伴,他刚丢了挂在包外面的睡垫,回去找了。”

“这丢得也真够早的。”我评论道。

天色还不算晚的时候,我走到了鹰山营地。在一条小径边有30个位置,我挑了一个离主路最近的还空着的,开始手忙脚乱的扎营,然后吃我的薯片大餐。去厕所的路上,我见到一个铁箱,忽然明白这是给我们存放过夜食物防止被野兽(主要是熊)偷窃的。我回到帐篷,把食物往食物袋里塞,但是实在是太多了,有许多还露在袋子外面。我蹑手蹑脚的把它们藏在熊箱里,比较了别人袋子的大小,心想被人看到就丢人了。

(4月10日:多云有小雨,徒步27公里,扎营Hawk Mountain营地,第7.4英里)

Stairs leading to the top of Amicolola Falls

Southern Terminus of AT

Typical featureless trail surface of Georgia

The very first shelter on my way

First night camping

第三章 奇迹

夜里冷极了,气温降到零度以下。我穿着羽绒服,躺在-5度温标的睡袋里,又把抓绒裹在脚上,勉强可以睡着。我将水壶藏在睡袋里,因为水一旦结冰就要把陶瓷滤芯冻坏。早晨爬起来,雾气浓重,还时不时下阵小雨。不过中午前,天竟好了起来。正因如此,我士气高昂决心大干一场,冲上血山。

血山这名字带着一股杀气,是不容低估的。正在我忘乎所以的时候,路越来越陡,行进的速度也更慢。我知道山顶有个木屋(实际上是石头盖的,不过我一概称庇护所为木屋),当我爬到那里的时候,发现门口赫然写着,“无熊罐不得在此过夜”。若等到一个月以后,我定然会像个鲁莽的老手那样,嘲笑一番那警告,可当初一读到熊就吓傻了。快速分析了地图,我决定继续走4公里到山下,那里有个客栈,那么不管多晚到都还能指望洗个澡,吃点什么,睡在床上。

这时天色暗下来,狂风卷着云涌上山,很快化作雨打过来。我穿起雨衣,发现下山的路又陡又滑,等我隐约看到灯光时,天完全黑了。

“啊,已经关门了么?”我问在走廊晾着衣服的徒步者,看情形他是要睡在走廊上。

“是啊。他们关得可不晚,买不到吃的了,明早8点开门。”

“你觉得我可以去屋里先找个床睡下,明早再付钱么?”

“啥,床?这里几百年前就住满了。”

我想起今年徒步者的数量是史无前例的。这时他指点我在客栈后面山坡上有块空地兴许还能扎营,我赶紧取了头灯去找。在雨中扎营可不是件容易活,不久我就累趴下了。至少没有山顶冷,我安慰自己。

(4月11日:多云有雨,徒步40公里,扎营Neel Gap,第31.7英里)

Sprouts in the morning mist

Here comes Blood Mountain

Stony shelter on the top

Bloody slippery in the rain

Relieving lights out of Neel Gap

尼尔山口这个“穿山”客栈有棵著名的树,上面挂满了徒步者的鞋子。有一种解释是许多人走到这里便意识到徒步不是他们想的那般饶有趣味,扔下鞋子放弃了。但是仔细一想,他们抛掉鞋子后,是要飘回家去吗。

等到8点开门后,徒步者一同涌了进去。我给自己挑了个微波加热的汉堡当作早餐,外加一罐汽水。吃掉后,我觉得比没吃前更饿,后悔没多选些,又不想浪费时间再去买,反正包里有的是食物,便上路了。

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我来到一处山谷公路,在小雨中远远看到有辆车停靠路边,还搭了个棚子。“不会是传说中的步道奇迹吧?”我琢磨着。

果然,我走近的时候,他们马上招呼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叫Tintuck,他叫吉姆,欢迎来到我们的步道奇迹。想吃什么尽管拿,你要喝汽水吗?”

我原本爱喝汽水,在徒步路上就更别提了。我立刻挑了一罐芬达。Tintuck是个相当健谈的男人,不停给我提出各种建议。走到这里大部分人还是新手,他如此做想必能帮助很多人。

“一开始大家不会走太快,要注意节奏。”

“嗯嗯。”我喝着汽水。

“你的BMI太低了。你得喝点橄榄油。”

“嗯嗯。”我继续喝着汽水,并没有喝橄榄油的欲望。

“你脚和膝盖肿吗?你吃止痛片吗?可不该吃太多。前阵子有个女孩子从那边山上下来就昏过去了,她一上午吞了8片。”

“稍微有一点,但我不吃止痛片。我可以再来一罐汽水吗?”

“当然,尽管拿吧。你需要用冰块泡一下脚吗?”

“不,这鬼天气已经够凉了。你们这么冷还来这里,真是太好心了。”

“这可不算冷。两周前这里完全被雪覆盖,我们照来不误。”说着他拿出照片给我看,我吐了吐舌头。

喝掉足够的汽水后,我感到自己有了一天的能量,一口气走到蓝山木屋。在那里,我第一次用熊绳,是一种把食物袋吊到高处的滑轮装置。出于种种原因,我的食物袋不防水,直接吊起来碰上下雨食物就潮了。我想了很久,拿出我背包内置的防水袋套在外面挂了上去。那防水袋和我的背包一般大,我尴尬的耸了耸肩,向别的徒步者解释我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贪吃。

(4月12日:小雨转少云,徒步31公里,扎营Blue Mountain木屋,第50.5英里)

Trail Magic in action

Assortment of snacks and trail supplies

Blue Mountain Shelter

Very decent campground - or perhaps it's the sunshine

Food bags hanging on the bear cable

第四章 炉子

从我随身携带的手册上看,前几天的海拔剖面是杂乱的曲线,今天却如整齐的折线。这意味着,需要翻越一座又一座大山。我收起帐篷,等待日出上路。原以为每天在路上,日出日落不过是家常便饭,最终却没看上几次。营地往往不会设在山顶或是没有树木保护的开阔区域,而等到晚春树叶长成时,小径几乎就是一条“绿色隧道”。

我一边气喘吁吁爬山,一边观察其他徒步者的背包。走到这里,很多年轻人仍精力充沛,背着些额外的道具。长线徒步者出发前一般都做过一个功课,就是称量自己的每件装备,精确到克。明明如此还要带上可有可无的物品,显然是种个性的展示或是实力的炫耀,非得绑在包的外侧。

一个女孩就背着个呼啦圈,身段轻盈的追上来,潜台词是徒这点儿步可不够我锻炼。我赶紧知趣的让路。步道本来就不宽,若不是我扒着棵树,想必就被呼啦圈扫到山下去了。我怨怨的看着她的背影,一个男孩又走了过来,背着个轮胎的罩壳,上面大约还签了些其他徒步者的名字。

“好家伙。这是要派什么用场?”我问道。

“我不确定。路上捡的。”他头也不回。

一刻钟后,又有一个男孩超了过去。他背着一块佐治亚州的汽车车牌,或许跟刚才那位联手拆了一辆车。冲着我疑惑的眼神,“路上捡的。”他脱口而出。

正当我怀疑这是多么荒唐的日子时,我看到有个人扛了个钉耙,爬得极辛苦,笑得差点岔了气。他一脸无辜看着我。“我是个步道维护人。”说罢,作为演示,他抡起钉耙把一个石头击出路面。我脸红得无地自容,连声称赞并感谢他的工作。

不间断的爬升令我满头大汗,脱得只剩单衣,而前面的人还穿着羽绒服。待我赶到跟前,发现是个亚洲面孔。

“Montbell。我包里也有一件。世界上最棒的轻量羽绒衣。”我指着他的衣服,作为开场的话题。

“噢,当然。日本货。我这个小袋也是Montbell的。”他满脸得意。

很快我明白了原因。他是个日本人。我们聊了些徒步的事情,他告诉我他去年在日本走了一条长线步道,有1000多公里。我想向他讨教一些日本徒步的信息,但又觉得自己短期内也不会去,他只会说简单的英语。他指着前面的一段树干说,“我准备在这里煮个晚饭,然后去深山口扎营。”我表示我的食物都不经煮,就此跟他告别。

我渐渐感到头昏乏力,竟抱着棵树吐了一通。缓过神来后,我知道自己不能多走了,而不远处就是深山口木屋。我挣扎到那里,竖起帐篷躺下睡了过去,什么也没吃。

(4月13日:晴,晚有雨,徒步26公里,扎营Deep Gap木屋,第66.0英里)

Sunrise at campsite

Fern sprouts are one of my favorite subjects

Endless ascending

A view from top of Tray Mountain

Fallen trunk offering great trail side seating

夜里下了雨,我爬起来时,日本人在晒他的帐篷。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他认为是我一上来就走太多,而且带的食物都不易消化。他告诉我他正要去不远处山脚下的“佐治亚之巅”客栈住上一晚,我也该去那里瞧瞧,至少能吃上点热的。

全程冷食是我在出发前做的决定。我从未在野外煮过东西,也读到过人们靠冷食走完步道的。问题是,在这寒冷的季节走了几天后,我不得不承认热食是相当诱人。略嚼了些垃圾食品后,我把自己弄到了客栈里。

客栈的热食就有两种,披萨和热狗。披萨是我最不待见的食品,我在美国生活的日子吃了太多的披萨。我在此真诚的发誓,那个速冻的腊肠披萨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之一。当日本人跨进客栈的时刻,我想着是否要跟他分享两片我的披萨,但是很快盘子上的物质一股脑儿全装进了我的肚子。

和步道上许多客栈一样,“佐治亚之巅”附带一个户外店。在这个位置开个户外店绝对是有利可图的,徒步者总会发现自己忘了什么,或者准备的装备并不是那么合意。我在那里花100多块钱换来了一个炉头,一罐气,一个钛锅和勺;虽然贵了点,我表示对这些东西的重量还是相当满意。

“嘿,那个,我从来没有用过炉子,你能教我么?”

“哦,没问题。保管你马上学会。”户外店的店员永远是乐于助人的。

“理论上我需要到屋外给你演示,因为这是个木头房子,我可不想烧了它。不过外面好冷,我就铤而走险了。对了,你还需要个打火机,送你一个吧。”我庆幸要求他演示,否则我就得钻木取火了。

很快我发现,煮东西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困难。我抱着这堆新玩具走了出去,转身我又回到店里。

“嘿,你觉不觉得我还需要买些可以煮的食物?”

“哦,当然了,如果你不想光用它取暖的话。”

“那么,一般徒步的人都煮些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决心把好人当到底。本着让我自己尝试一下自己喜欢什么的原则,他让我买了Knorr的饭和面,爱达荷土豆泥,StarKist金枪鱼和两包泡面。

我啧啧夸奖他的好服务,“你觉得这些够我吃多久?”

他彻底绝望了,“我想该能管上好几顿吧,取决于你打算大吃还是小吃。”

我也就不再为难他。算计了一会儿,我决定扔掉一部分我的垃圾食品。几天后,我将收到一个亚特兰大来的包裹,里面装满了更多的垃圾食品。我感到自己恢复得还不错,没有必要在这里住宿,还是继续前进。

回到步道不久,我遇到了一个带着木吉他的男人。我后来听人说有个徒步者背着木吉他,自己并不会弹,他只是每次到达一处营地后尝试找个会弹的,让别人弹给自己听。但他们描述的显然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因为此刻他正坐在步道边,如吉普赛人一般低声吟唱。

“真棒,”我驻足到他弹完一曲,“你都在哪些场合弹它?”

“我什么时候想弹了就停下来弹一会儿。”他看着我,带着几分诗人的气质。他告诉我他的步道名叫“神奇人”。我跟他约定在麝鼠溪木屋扎营,他会教我煮晚饭。

傍晚的时候,“神奇人”遵守诺言来到营地,指导我煮了那包米饭,告诉我一些节省燃气的技巧,并且给我介绍了他平时的食物。我彻底摆脱了前一天的沮丧,对前面的路途充满了信心。另外的原因是,在一个多小时前,我跨越了州界,完成了佐治亚州的路程,进入北卡罗来纳

(4月14日:少云,晨有雨,徒步26公里,扎营Muskrat Creek木屋,第81.4英里)

Top of Georgia hostel

Clean space in living room

My new cooking kit

First border crossing into NC

Dusk-ish view into the distance

第五章 补给

我每天起床时,身上都粘着些羽毛。一开始我以为是睡袋钻毛,这下找到个手指大的洞。我拿出多用途修补胶带,剪下一小片贴出了洞口。那也是我唯一一次使用那胶带。又解决了一个问题,我心里想着,把睡袋塞进防水袋里。

今天的高潮是过艾伯特山。我看了眼GPS显示的剖面图,那个位置是一个尖锥,预示着它的陡峭程度是我没有遇到过的。在地图上,这也是第一座标了“坏天气绕道”的山峰。就是说,天气不好的时候,官方建议的路线是要绕过去,而不是冒险去攀登。后来我明白了这只是南方人的矫情,到了白山和缅因可没有坏天气绕道这种说法。因为如果天气坏你就要绕道,那你哪儿都去不了。

记得有好几处我手脚并用才爬了上去,虽说如此,但总体上不算难。北方的岩山攀爬一直是我担心的,正巧一旁的大叔自称“新罕布什尔鲍勃”,我便向他打听北方的情况。

“呃,大概也就差不多是这水平。”

“真的吗?”我表示不太相信。

“呃,也许稍微再困难些。你知道的,总是有的地方容易些,有的地方困难些。”

“那最困难的有多困难?”

“那是相当的……困难的。”

“那你觉得爬困难的要比这座山慢多少?”

“那还是……要……慢不少的……”他大口喘着气,眼神里的意思是我跟不上你了。

你可能觉得我并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于是我抛下他,一个人爬到了山顶。艾伯特山顶有个瞭望塔,恰是AT第100英里,这使它成了一处值得庆贺的地标。山顶有一群中学生在观光。我爬到塔顶,看着山脉一直延绵到天边,让一个黑人女孩给我拍了照片。“这里景色真不错,我走了好几天都在树林里。”“你走了好几天了?”她反问我。当她得知我要走去缅因州的时候,她尖叫着告诉她的同伴们。我自豪极了。

走到长臂木屋的时候,我决定在那里先煮个晚饭,吃掉后再走到5公里外的石山口木屋扎营。这是我的新策略,长时间行走后脚会疼,休息一会儿可以恢复很多。

第二次煮饭后,我明白了到达补给点之前,只需要一天半的食物。我于是拿出薯片和爆米花(天知道怎么还剩下这么多),向木屋里的徒步者宣布这是个步道奇迹。对于这点儿我们在都市里都不值一提的赠予,在荒郊野外竟成了莫大的恩惠。“你真是太好心了!”他们纷纷说道,每人拿去几片薯片,“你把垃圾留在这里吧,我们替你背出去。”有个男人这么提议,作为回报。

(4月15日:多云,徒步40公里,扎营Rock Gap木屋,第106.0英里)

Beautiful morning in the woods

Fire tower on Albert Mountain

View from the fire tower

Trail survey marker

A colorful sunset

每天40公里不是我这个阶段可以对付的,证据是两个脚都起了水泡。待我处理完毕,贴上创可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以免挤压那部位,还是疼得厉害。我站在塞勒山离山顶300米的地方犹豫是否要上去。那是一条蓝色路标的支道。在AT上,从佐治亚到缅因,一路都是以相同的白色路标标识。蓝色意味着这不是AT主路,而是通往一处景观,水源,营地,或是停车场的支道,最后你总是要原路返回来。

“不太远,上头景色好着呢。”这是一对夫妇,刚从上面下来。

我看了看路,那是段不小的爬升。

“你可以把背包留在这里。”他们继续鼓励我,并指指路口,他们的包在那边地上。

下了颇大的决心,我把包堆在他们边上,取出了相机,爬到顶上去。上面没有树,在很大角度都能看到远方。有两个女孩在自拍。等了有一刻钟,确定她们穷尽了各种技巧和表情后,我要求她们替我照个相。“你怎么不早说呢?”她们大约是注意到我一直在附近晃悠,事实上我是走不动了。

这时一个纹身壮汉,背着大包,绑着头巾,穿着短裤冲上山来。“AT北向哪边走?”他冲我吼道。

“你得原路返回去。”我指了指。

“噢,真他妈见鬼!”他看了一眼四周,立马回过身,以极夸张的姿势奔了下去。我毫不怀疑他在一个月内就能走到缅因。

在爬这天第二座山峰的路上,约莫还有5公里那么远的时候,我看到步道上挂了一个牌子,“顶上有奇迹”。这时是下午三点了,我也就顾不得脚,不自觉的快起来,怕晚了没赶上。四点多,我冲上那片草坪,一屁股摊在一个凳子上,说不出话来。

“欢迎来到步道奇迹,这里有热狗,甜甜圈,那边是苹果和香蕉,还有汽水……”一个女人端着个盘子走上前来。

喘了口气,我表示自己需要汽水。她盯着我看了会儿,说道,“汽水就在你下面。”这时我看出我的凳子其实是个冷藏箱。半罐汽水下肚后,我想起我还没有说些感谢的话。

“这一切太棒了。就是那个牌子支撑着我爬上这座山。”

“噢,是啊。你不用谢我。Kicho在后面烤热狗呢。”

后来我明白了这是Kicho举办的步道奇迹,而那个女人也是个吃客。不一会儿Kicho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香肠走了过来,抿嘴冲我笑了笑。

“可以再给我的狗狗来两个香肠吗?它不需要面包。”女人这么说的时候,一只大狗立刻不知从什么地方现身了。

吃了个热狗,缓过些精神来的时候,我去签步道奇迹的日志。一般日志就是个本子,你写下你的步道名,出发日期,来自哪个城市,附上一两句赞美之辞。我看到之前的纹身大汉名叫“隐形”,此刻他正和“新罕布什尔鲍勃”坐着一起喝啤酒,放松极了。发现我在看他,他也回了我一眼,丝毫没想开口。Kicho亦是个寡言的人,只顾着烤香肠招待我们,倒是女人一直在说话,“它好像还想吃点。它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徒步者。”她这么说,仿佛是要证明自己的狗有资格吃香肠。

我待在那儿的时间里,我估摸着狗吞下了七八个香肠。当然我也吃得不少,甚至比我想吃下去的还多,只因为我想多休息会儿。晚饭自然是不需要了,包里的食物又要多剩很多,我心想。

(4月16日:少云,徒步33公里,扎营Cold Spring木屋,第125.6英里)

Numerous encounters with gaps

Side trail up Siler Bald

Announcement of trail magic

Kicho preparing hot dogs

Stony tower on top of Wayah Bald

今天很轻松:爬一座不高的山,然后一路下降到河边的南塔哈拉户外中心。这是我第一个补给点。在AT上,可能的补给点相当多。我故意跳过那些需要搭车前往的小镇,以便省下时间和精力,而这个户外中心就在步道上。后来我想到这儿就特别惊讶,因为渐渐的,我爱上了去小镇,甚至不放过路上任何一个镇子。然而至少在此刻,我还真实的相信自己对镇子毫无兴趣,若没有必要的话,只想一直在山里待着,风餐露宿,所向披靡。

山顶有个防火塔,我在塔上又遇上了“奔跑的貂”。“奔跑的貂”是我这几天反复遇到的一个徒步者,来自芝加哥,目的地是大马士革。他行走的速度比我快,但我每天比他多走一段时间,所以时常碰到。他跟我差不多年纪,显然是个老手,却打扮得干净,彬彬有礼,不像其他徒步者胡子拉渣。这时我请他给我拍个照,我们约定在户外中心一起吃午饭。“你的相机太慢了。”他离去前甩下这么一句话。

长线徒步者都会有个“步道名”,而不用自己真正的名字。据我所知,早先的习俗是,步道名是别的徒步者在某个场合根据你的特点或事迹给你取的,仿佛是中世纪骑士的封号一样。不过到如今,自己为自己取步道名也是司空见惯了,至少能避免获得什么不雅的称号。考虑到这条步道可能是由一系列印第安人的小径发展而来,甚至阿巴拉契亚这个名字也源自印第安语,那么在这儿,“奔跑的貂”是个极为应景的步道名。在我看来,“许愿的骨”大概也凑合。

虽然一直下坡,路是沿着一个山脊,有些地方不太好走,我下坡通常是很慢的。等我来到户外中心时,已经一点多了。中心由户外店,汽车旅馆,便利店和几家餐厅构成。餐厅位于一条河边,汛水期用餐时可以观看白水漂流的人们翻落水中,以助酒兴,然而这时河面是空的。我的视线穿过很多等位的徒步者,看到“奔跑的貂”独自在吃饭。我喊了声,他立刻招呼我过去。

“你还蛮快的,我以为你要在拍照上花去更多的时间。”

我知道他这是在跟我开玩笑。我跟他解释我的相机打在智能模式上,当时背光,所以相机选择了高动态合成,需要拍多个照片,再通过计算来渲染。

他若有所思,又觉得不对,“我有个跟你一样的相机,可我还是觉得你的比较慢。”

我又解释说我的是个最早的型号。我对电子产品不怎么感冒。什么相机拍出来照片都差不多。

“也许吧。你是做什么的?”

我很尴尬的告诉他我从事IT咨询,是个技术架构师。趁他困惑之际,我也问了他的职业。他想了一会儿,告诉我他是个卡车司机。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我点了份跟他一样的羊肉烩饭。吃饭的过程中,我们又谈到后面的计划。他说要去丰塔纳村补给,而我打算一口气穿越大烟山。“那样我可再也追不上你了。”他这么说着,在那个场合倒也没什么伤感,毕竟步道上大家都是聚聚散散。

吃完饭,我找到我订的房间,在山坡上的木屋。虽然比床位间要贵不少,我认为难得补给,值得好好休息下。放下行李,我去户外店取了代收的包裹,购买了些食品,回去洗澡,洗衣服,整理装备,上网。这些在日后都不值一提的补给任务,这时充满了新鲜感,并且花去我大把的时间。待我想到还要去吃晚饭的时候,离餐厅关门也不远了。

我走到餐厅边上,听得有人大喊“许愿骨”。我一看,竟是“隐形”。他邀我坐在他那桌,得有七八个徒步者的样子。他们一一向我介绍,多数名字我已忘记;记得有一个叫“夏威夷”,他是来自那里;另有个男孩取一种他小时吃的零食为名字,跟我说了几遍都记不住,我并没吃过那玩意儿。“隐形”向他们宣布我是4月10日出发的,他们发出一阵惊叹,我想他可能是在昨天的步道奇迹日志上看到的,因为我不曾告诉他。

我点了个鱼卷和一份希腊沙拉后,很快厨房就下班了。“隐形”面前是个硕大的披萨,吃掉一半。这时还陆续有徒步者下山来,羡慕的看着我们的食物,“隐形”便递过去每人一片,这令我对他刮目相看。最后大家都回房间去,就剩我和“零食”坐在那里。我还在艰难的吃希腊沙拉:它实在是太难吃了,我点它只是我认为自己需要补充些纤维素,而“零食”一直看着我吃。

“你猜我几岁?”他忽然真诚的看着我。

我顿感压力巨大。对于看脸听声音之类的技能我完全缺失。想过很久后,“大概25左右?”

“哦,差不多。快19岁了。不然我帮你把沙拉吃完吧。”

我马上欣然同意,以补偿我猜测年龄的失误。他消灭掉那盘沙拉可没花多久。

(4月17日:晴,徒步19公里,住宿Nantahala Outdoor Center,第137.3英里)

Bikers passing by

Fire tower platform

Nantahala Outdoor Center

Restaurant by the river

My cozy cabin

第六章 水坝

睡了一星期帐篷后,有了张舒适的床,我反而没睡好,五点就醒了。在四月天还未亮,我想着不如就趁早出发吧。昨日不断的下降至所处的山谷,今天要实实在在还回去。到了中午温度上来,可就不好受了。于是,我迅速把东西打包就出门去。收到的补给包裹里,还是些薯片,巧克力,能量棒,混合果仁什么的。我挑来选去,加上之前还剩余的,以及在便利店购买了一些可以煮的食物,最后剩下了大半箱,被我留在门口。此后的几个月里,我几乎没有再买过这些东西。

在日记本上,我能找到“刚进北卡罗来纳,路已变难走”的字句。再看拍下的照片,尽是些零星石块,一洼小泥坑,几条树根。想到之后遇到北宾的石头,绿山的泥潭,缅因的山,我只能用如履平地来形容早先的路途。北向通径AT,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是可以渐进的熟悉更困难的路面。

我在慢悠悠用徒步杖支撑着自己的平衡,从几块巨石上跨过一处干涸的溪流时,“夏威夷”穿着紧身的衣裤,带着耳机,大声吼着一个节奏劲爆的曲子就上来了。跟我打了个招呼,又飞快如瞪羚一般往前跳去,令人羡慕。我在山顶追上了他,或者说他是在休息。“你走得真够快的。”我称赞道。他认为那是他找到了适合爬山的歌,“你花一周就到了南塔哈拉户外中心,我可没法儿赶上你。”

户外中心只有便利店,我连水果都没吃到,特别渴望有一个香蕉。我认为香蕉是徒步的最佳水果,可以补充大量糖分和钾,无须洗洁,食用迅速,易消化,果皮也能抛出很远。翻过山头后,来到一个路口,有两张野餐桌,上面竟然堆着许多香蕉和苹果。我大概也觉得这就是个步道奇迹,但此处并没有明确说明,我又担心误吃了别人晒的水果。(现在想想,怎会有人在大太阳下晒水果。)可我不甘心就这么离去,于是在周围踱来踱去,假装到处张望,拍几个照片。

这天可是大晴天,我热得要昏过去。“那是步道奇迹,主人刚刚离去。”另一个徒步者从支道上取水回来,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毫不犹豫坐下,顺势吃掉一根香蕉,又觊觎一个苹果。这时一辆车停在边上,下来一个人,开始向我们诉说他的遭遇。

“我和几个朋友昨天从丰塔纳大坝往北穿越大烟山,护林员告诉我们所有的木屋都订满啦,我们没法儿在那里过夜。这下我的伙伴们决定向南走,反正都是爬山么。我倒是没多少兴趣走这些野山,租了个车来这边等他们。先生们,你们知道他们走到这里要多久吗?”

大烟山国家公园的木屋确实是需要提前预订的。好在通径的徒步者无须预订,除了可以得到木屋里两个铺位外,还有权在木屋附近扎营。普通的徒步者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订不到适当的木屋,就没法儿成行了,除非你可以一刻不停的穿过整个公园,那是112公里艰难的山路。我说了些同情的言语,一面掏出我的AWOL手册,指给他看从这里到丰塔纳的地形,以及每一个可能的营地。“真是个好东西。”他看着,把一些数字抄到他的地图上。

其实我对大烟山也是心里没底。通径徒步者虽然不须预订木屋,但要在线办理一个许可,支付10块钱的费用。前一天我在户外中心试图办理许可的时候,网站无法工作,我打电话过去,也没能完成。他们给了我一个临时参考号码,告诉我万一有人查许可,只需报上这个号码,事后我再找机会补10块钱给他们。对比一张白纸黑字的许可,一个我自己记在本子上的号码总显得单薄无力,并且在大烟山里没有手机信号,根本没人能验证你的号码是什么。

他满意的取得他需要的信息后,我也成功解决掉第四根香蕉,获得了无限能量,连爬上“雅各的天梯”都没休息一下。我一直走到将近天黑,睡在一个山窝里的营地,离丰塔纳大坝只差一座山头。

(4月16日:晴,徒步36公里,扎营Cable Gap木屋,第159.2英里)

View after ascending from NOC

My imaginary fruits ...

... on a picnic table

Sprouts of life

A common road crossing

丰塔纳大坝大约是二战期间大兴土木的成果,以解决当时的电力短缺。如今形成的湖光山色也给大烟山带来了独特的景观。AT本身沿山脉行进,总是山多湖少,从我开始徒步起就没见过像样的水域,自然对这天有期盼。从山顶就能望见硕大的平湖,下降到湖边仍要走一个半小时,湖的体量使它看起来要比实际近很多。

在湖边的码头及大坝接待中心设有公用电话,徒步者可以拨通一个客运公司,花3块钱坐班车去丰塔纳村住宿或补给。这时有一名徒步者就在电话跟前。“嘿,你应该往前走到大坝再打电话,”我这么提议,“那边今天会有个步道奇迹呢。”这是我今天早晨在营地听来的信息,某人说某人的朋友在“白色路标”论坛上看到某人预告了这次奇迹,大概是这么回事。所以在路上,我遇到每个人都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加油啊,到前边大坝接待中心有步道奇迹。”如此便一传十,十传百。(当然这不过是种修辞,路上的徒步者再多,一上午也不可能有100个人。)

从码头开始,沿着湖边的步道走不多久就能到达赫赫有名的“丰塔纳希尔顿”。事实上这是个步道上的木屋,也许比山里的木屋要大些,有双层铺位,风景秀美,在边上还有太阳能充电器,手压水泵和淋浴的场所,被戏称为木屋界的希尔顿。一般的行程是会在这里住上至少一晚,期间可以坐车去丰塔纳村吃饭和补给,第二天一早穿过大坝开始爬大烟山。可我的野心不容许自己在这里逗留,在中午就扎营算什么徒步!

我沿着公路来到大坝接待中心。中心门口坐着些徒步者,有几个还瞪着我。很快我明白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没有步道奇迹。可我早晨明明是听到别人这么说的。也或者,我那时还有点迷迷糊糊,难道是我梦中发生的?我好像又没那么确定了。我跨进中心问那位接待的女士,她告诉我她并不知晓这回事。“那么,这里卖冰淇淋吗?”我在AWOL上看到接待中心有小零食和冰淇淋出售。“噢,我们的小餐厅要过些日子才开放。”

我难过极了,也体会到门外那些徒步者的沮丧和对我的不满。我庆幸自己不会在丰塔纳停留,并祈祷自己与他们此生不再相遇。

我装模作样的看过中心的展板,又去顶上欣赏了一番大坝的巨大落差后,接待的女士问我是否是AT徒步者。她把我带到一个沙盘前,向我介绍后面几天的路程,并向窗外指出几处地标性位置。“克林曼天穹是田纳西州的至高点,也是整条AT上海拔最高之处”,她这么说道,带有几分得意,我想她在这里服务的徒步者要多过来参观水坝的游人,“对了,你办好露营许可了吧?”

我向她解释了我的情况和我获得的临时参考号码。“那玩意可不靠谱。”说罢,她飞快的指导我在她的笔记本上操作,不久便打印出一张正式许可。我夸奖了她的才华。“没什么,我喜欢徒步者。也许哪天我也会走上这么一回。”她这么说的时候,我想起了动物城里那个警察局的豹子接待员。

跨过大坝,进入国家公园,是连续13公里的上坡。那是我记忆犹新的AT最艰难的爬升之一。虽然一路有湖景相伴,也不陡,但下午实在是太闷热了(这也是大家选择在丰塔纳停留的原因)。步道上一共没几个人,我记得有一对父子,两个结伴的女生,两名黑人。由于需要大量的停歇来喝水休息,我们不停互相超越,汗水从浸湿的衣服滴下,面前的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

许多次诅咒这座山和天气后,我翻过山头,进入了田纳西州。AT要开始在北卡罗来纳和田纳西边界上行进多日。我来到一个木屋,发现“隐形”坐在地上,两根徒步杖插在泥土里,上面晾着他的袜子。此刻已看不到他的纹身,因为傍晚的时候,山里气温一下子降下来,他也套了羽绒衣。我在他边上坐下,煮了我的晚饭。“吃过后我还要走去下一个木屋。”我向他宣布我的计划,“明天我必须到达克林曼天穹。天气预报说后天要下雨。大烟山里下雨可不是闹着玩的。”

(4月17日:多云,徒步35公里,扎营Russell Field木屋,第180.4英里)

Boat yard at Fontana Crossing

"Fontana Hilton"

Significant drop below Fontana Dam

Southern boundary GSMNP

View of Fontana Lake

第七章 大烟山

巴拉契亚山道穿越两处国家公园,六处国家森林,州立公园不计其数。大烟山是仅有的两个国家公园之一。上一期冰川北撤时,大烟山因其海拔,保留了喜寒的物种,这里更像北方的山林。森林蒸腾起的水汽环绕山间,充斥谷地经久不散,故得其名。大烟山是美国最受欢迎的国家公园。在中国加入缔约国之前,这里就已是一处世界自然遗产。

对于通径徒步者来说,它的海拔决定了天气的多变;而你不管是南行还是北行,都不会在最轻松的夏季通过大烟山。步道上流传着这样那样的传说,那个谁谁有个朋友的朋友曾在大烟山眼看着边上的徒步者失温死去却无力相救。大家把大烟山比作一道坎,能顺利通过这里,你完成步道的几率就将大大提升。

大烟山海拔升降剧烈。高处衰草悲风,却可观流云飞转;低处时而阴冷幽闭,盘根错节,时而山花烂漫,大量昆虫在草间跳跃,合成一曲交响乐。从昨晚营地通往克林曼天穹的32公里步道,我走了10个小时,数不清翻越了多少山头。

天穹是处混凝土筑的瞭望台,高出山顶不少,由一条螺旋形走道连接地面。底下坐满了游人,还有条公路通向这里。我摔下背包,从走道跑了上去。我能跑上去的原因,是由于重装十小时后,忽然卸下许多分量,腿部力量的惯性足以把你弹出地面(就如同在月球上行走一样)。可是论其究竟,恐怕是虽然我一刻不停走了10小时后累得像狗,我还是认为适当的向那些游人们展示一下徒步者的风采是至关重要的。毕竟他们只是坐车来到这里,而我已为此行走了320公里。我也相信我与他们看到的景致是不同的,情境可以赋予景观更深层次的意义。

克林曼天穹是AT最高的地方,海拔6643英尺,几乎与美国东部最高峰持平。此刻我看到的,正是山中腾起的云雾。一位挂着单反的老人给我拍了个上佳的相片。我没顾上去不远处的小卖部买汽水,便沿着步道继续向北。

时间已近黄昏,我一心不想去最近的营地。科林斯山木屋离开步道有800米远,这是个比较长的距离,加上第二天早上回步道,我须多走出1600米路程。可是再下个营地还很远,在国家公园内,是不允许随地扎营的。又爬过一个山头,我不得不接受了现实,我已经筋疲力竭了,只好投奔柯林斯山。营地人多极了,我转了两圈也没找到合适的空地,在另一位徒步者的吊床边扎营,他倒是不介意与我共享那块方寸之地。

“山脊奔跑者”查验了我的露营许可,还告诉我雨要到明天晚上才下。“山脊奔跑者”是AT协会雇佣的人员,每位奔跑者需负责一定的路段,隔几天往复从一个木屋走向另一个木屋,检视设施和步道的状况,也会参加营救工作。

煮面的时候,我想起“神奇人”告诉我的一个方法:在煮好的面里加一勺花生酱。美国普通的方便面颇为朴素,一块面饼,外加一包粉料(价格自然也便宜)。花生酱除了会给面添加独特风味外,又含有一定的油脂。但此时我脑子已经停止了工作,认为在煮开水时就把花生酱加入,效果是一样的。最后的口味是不是一样我不清楚,但是水烧开时,含有花生酱的沸水立刻从盖着的锅里溢出来,泼满了桌子和我自己的裤子。

我折腾着清洁了一阵子。为缓和下气氛,我开始给其他徒步者讲述昨天在营地听说的事。故事是这样的:那里的木屋旁没有设置厕所,只在附近划出一块特别的地。你需要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带上铲子去挖个洞,事后再埋起来。问题是那块地并不算大,于是你每次去挖坑的时候,先要祈祷一番这个位置在最近没有被选中过。大家听后纷纷表示这个故事口味足够重,在吃饭时使用是最为合理的。

(4月20日:多云,徒步37公里,扎营Mt Collins木屋,第202.8英里)

Thin fogs in the valley

Wild flowers

Clingmans Dome in the distance

Helix like ramp way

Cloud arising

一夜狂风,呼啸着穿过松树林,发出巨大的轰鸣。早晨我套上所有衣物,还是不怎么暖。好在风把云吹走,留下一片蓝天。在新发现山口,我遇到附近一个小镇教堂举办的步道奇迹。香蕉和蜂蜜卷提供了一顿好早餐。冰镇汽水当然是少不了的,哪怕我边喝边哆嗦。

往前基本都在山脊上行进,可看到两侧风光,偶尔还能有手机信号,这对于徒步速度是最大的影响。我大约花去个把小时以怪异的姿势坐在一个神秘位置上网,又蹦上蹦下在一些石头上拍照。很快我厌倦了照相,因为观景点虽多,看到的大致都相仿。傍晚时分我晃晃悠悠走进三角石营地。这也确实是我原先的计划,下个营地无论如何是到不了。

刚进营地,有位老年徒步者对我说,“木屋里还有个位置,晚上要下大雨。”我有必要描述一下步道上的木屋。通常就是个木质的尖顶小屋,有三面墙,一面敞开。里面是个通铺,或者说仅是一块木地板,晚上徒步者就把睡垫铺在地上,再钻进睡袋里。一个木屋视大小可睡6到20人,偶尔有双层的铺位。屋里通常也住老鼠和别的神奇动物,屋顶会悬下一些挂背包的绳索。当然食物还是需要悬在屋外树上,否则招来黑熊就不理想了。由于少一面墙,睡在木屋里并不保暖;而待到天热,蚊虫又成新的困扰。大烟山的木屋往往附带一块帘子和一个壁炉以御寒。相比之下帐篷总是更合我意,除了下雨的场合。

我撩开帘子朝这个木屋里瞧了瞧,扑面而来是浓重的烟火气,夹杂着几十双长途跋涉过的鞋子和袜子的味道,立刻将我击败。附近仅有的几块平地已经扎满帐篷,最后我觅得一个略有斜度的山坡上,几颗松树底下露出非常有限的空间。大的帐篷容不下,我的单人飞溪刚刚够。

我不爱睡木屋有很多原因。首先我无法跟陌生人同处一室睡着,一点轻微的声响就要把我吵醒。其次我需换上睡衣并用湿巾擦拭全身才能爬进睡袋,这在男女混居的木屋里就显得有些尴尬。而在这个阶段,还有之前脚上起的泡,我得每天换上新的创可贴,再在许多部位贴上运动胶布,避免皮肤与鞋袜摩擦。运动胶布很管用,缺点是胶把脚染得乌黑,需要擦很久才干净。我坚持扎营成了习惯,直到走完AT都没睡过一次木屋。

(4月21日:多云,徒步32公里,扎营Tri-Corner Knob木屋,第222.2英里)

Forest boardwalk

Morning trail magic from Sevierville First Baptist Church

State border sign at New Found Gap

Easy strolls

Ridge walk

在大雨天扎营是有代价的。我能感觉到雨水从我帐底下一侧流向另一侧,水花从帐篷边上溅进来,不停有树枝掉落在帐篷上,我压根就没睡着,担心漏水或者打下根大树杈。早晨五点,雨声静下来,我赶忙爬出帐篷,走到木屋屋檐下。昨晚的老人也已起身,穿着厚衣物,扎个头巾,我轻声问他“站立熊农场?”他点点头。我艰难的把潮湿的帐篷卷起来,他也蹑手蹑脚钻进帘子里去取他的睡具,可还是在里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不一会儿他钻出来,冲我吐吐舌头,告诉我他叫“远去了”。很快我们一同朝山下出发。

到站立熊农场有30公里的路程,大部分都是下坡。路上的石块是湿的,没地方可以歇息。我饿得要命,在路过下个营地时,去木屋里坐着吃些东西。一个年轻女孩正打算出发,看到我,马上宣布自己是“山脊奔跑者”并检查了我的许可。“昨晚这里有只熊,可危险了。你千万不要留下任何食物垃圾,那对谁都不好。你的巧克力真香啊。”我提议分她一些。“噢谢谢,不过我是个山脊奔跑者。我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不跟徒步者分享食物。你知道的,万一食物有什么问题,那对谁都不好。”她不厌其烦向我念叨了十分钟户外活动对谁都不好的各类事项,我注意到她的包上挂着防熊喷雾,和其他很多小玩意。等她走后,另一个徒步者凑过来掏出手机给我看昨天那只熊的视频,“那小娘们一看就是个新手,她可对付不了熊。”

走出去不久,雨又下了起来,一下子变成瓢泼大雨。我穿上雨衣和雨裙,加紧步伐,很快意识到一路上不会有躲雨的地方。我开始还努力避开水塘,不久就放弃了,反正鞋已湿透。水从步道上冲下来,夹着泥土,化作一条浑浊的河流。看不到水底的路面,我不停踩到石块或树根,脚痛极了。连续下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我走过公园北部界线的牌子,雨忽然就打住。我心想这就是大烟山对我的考验吧,殊不知困难还在后头。

这时我离农场一点儿也不远,不到五公里,可我渐渐感到在雨中跋涉时扭伤了右腿和左脚踝,竟同时疼起来,几乎无法行走。我只得找地方坐下,按揉会儿。可没走出几步,痛感又回来。那也许是我在步道上最糟的一天。我不得不忍着疼痛,一步一步的,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才把自己带到站立熊农场。

“我叫蠢货,你自己去里面找个铺位,15块钱。”他大致不叫“蠢货”,我没有特意问他名字该取哪个含义,但我心情差极了,我认为他就该叫“蠢货”。“蠢货”是农场客栈的管理者,是个高壮的男人,穿一身宽大的牛仔连衣裤,说话懒洋洋的。在我要求下,他带我进到屋里,观察一番,忽然扯下一个上铺的两件破内衣和床单,“这里,就剩这张了,自己去拿床单弄一下”。那间屋子几乎像个地牢,昏暗潮湿,有股年久失修的味道,取暖的铁炉子冒着气,密密麻麻置了10来张上下铺,躺满了徒步者。

他又带我去看客栈的设施。厨房是最体面的空间,也就是个炉子和微波炉,一张大桌,放了些公用的食物和调料。洗衣房有冷水和搓衣板,需要手洗并用一个手摇压榨机来脱水。厕所是两间那种塑料的移动厕所,几乎都堵住了,淋浴房肮脏之至。补给室在一个坡上,里面堆满货品,倒还算整齐,得自己在信封上记下取走的物品,离开时找他算账。“我们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提供无线网,不过估计一般也连不上。”介绍完毕,他又回到门口去坐着。

我最后还是洗了个澡,根本没办法把任何东西弄干。我小心翼翼用抗生素处理了在污水中浸泡一天的伤口,又把脚塞回潮湿的鞋里,一瘸一拐去补给室找食物。有个徒步者从那里取了罐薯片请大家吃,吃到一半我们把罐子翻过来,在锈迹斑斑的罐底寻找保质期。隐约看到的是2015年过期,但是又有点像2005年。在那个场合,即使是2005年我们也丝毫不会感到吃惊。

第二天腿脚没太好,但我无论如何也得离开这个客栈。交给“蠢货”现金后,我对他说“这真是个特别的地方”。我实际上的意思是“这地方真他妈是一坨屎”。抱歉我说了粗口,如果你去过站立熊农场,就会知道那是个恰当的评价。

(4月22日:暴雨,徒步30公里,住宿Standing Bear Farm,第240.6英里)

Dark sky - storm approaching

Heavy cloud all over the sky

Bear activity warning at Kosby Knob

Standing Bear Farm

Bunk house - really out of shape

第八章 小镇

雨断断续续下到清晨,剩余的水汽化作雾,萦绕山野。当你知道没有风景时,浓雾给平凡的树林添上一丝神秘气氛,你可期盼眼前不远处冒出来点什么惊喜。忽然左侧隐约有个人造物,一名徒步者上前探访后,告诉我,“是个航空管制塔,活像个飞碟。”倒不是我对飞碟般的航空管制塔没兴趣,只是此刻的脚伤,能少迈一步就是莫大的欣慰。

昨天扭伤的部位略好了些,但脚底又多了种急性的疼痛。我不时停下来,涂抹扶他林。有徒步者追上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说我没事。后来有人问我在路上有没有想过要放弃:一次都没有过。可有几回,我确实有点担心自己不能完成。长线徒步需要学会阅读自己的身体,知道自己需要些什么,极限在哪里。长时间在野外,你必须为自己负责,不能指望总有别人来救助。

麦克斯·派奇是一座秃山,前身是片牧场,如今成为观光和远足场所。云层仍是低沉,但至少雾散去,露出360度视野,黄绿色草场交错起伏。吹了一阵子风后,我发现山脚下有群人围着在烤火。这是2014届的徒步者聚会。通径徒步者互相以年份相认,即使当年没有在路上遇到,很可能也有共同的朋友,听过相似的传闻,在同样的天气中行走。聚会之余,他们也邀请路过的徒步者加入,作为一次步道奇迹。这于我是求之不得:走是走不动了,吃还是没问题的。

他们要一连待上几天,专门在边上搭个大篷存放食物,极尽丰盛。这时我在帐篷里看到“远去了”。我们会心一笑,端了大盘食物去加入烤火。当认识到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后,我们索性就只站在帐篷里吃。汽水足饭饱后,我们谢过主人们,结伴上路。反正走不快,有个人说话倒能转移注意力。不过主要都是他在说。他拖长调子,句子都很短,怕我这个外国人听不明白。

“我住在佛罗里达。去年我也来走啊。没走到欧文镇就受伤了。今年我要瞧瞧我能不能坚持到大马士革。说不定还能赶上步道日哩。”

我想到“远去了”这个步道名也有“老了”的意思。我问他为什么不从去年退出的地方继续往北走。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挺好的么?佛罗里达都是平的。然后啊,我就坐要大巴回家去。你知道的,我可不舍得托运我这些装备。它们花了我不少钱。”

我看了眼,没发现他有多昂贵的物品,只好哼哼了声。

“我早上在站立熊农场弄了一卷纸。在大烟山里,我把纸用光了。可我又不小心吃坏了肚子。那时我想啊,也许能用我的头巾吧,然后找个地方洗一下。”

我无奈又哼了一声,并不想知道他最后怎么解决的,或者在哪里洗了头巾。

“我知道一个好营地。我去年也睡在那里。就我一个人。在一处山脚下。旁边还有个水源。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开始走。上午就走到温泉镇。”

我表示这个计划相当完美。

“明天我也打算这么干。然后去步道口那个客栈住下。弄罐冰啤酒坐在走廊上。看徒步者们从山上下来。一定要羡慕我一阵子。”

说罢,我们来到一处平地,完全如他描述。他得意的看着我,意思是我的记性还不赖吧,并邀请我一起扎营。我慌忙告辞,怕他在水源里洗他那块头巾。

(4月23日:雾转多云,徒步32公里,扎营Walnut Mountain木屋,第260.6英里)

FCC tower disguised as UFO

Breathtaking view from Max Patch

Class of 2014 hiker hangout AKA trail magic

Way up Walnut Mountain after I ditched "Far Gone"

Sunset on Walnut

273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存了很久。这是第一个步道小镇——温泉镇的里程数。所谓步道小镇,是指步道会直接从镇上穿过。每个徒步者都要通过这里,住宿或补给。438公里的路程,大部分人都已搭车去过几个镇子补给,而这是我进入的第一个镇。

我早早的醒了,天是完全黑的。我想起“远去了”的计划,决定也如此做。头灯的光有限,又夹杂了远处的狼嚎,走夜路并不愉快。那是我唯一一次这么干,竟是由于出发太早。

没到中午,我就进了温泉镇,远远看见了步道口的客栈。介于两天前在站立熊的遭遇,我对客栈有了种恐惧,还是去汽车旅馆住。这时从客栈走出来两个徒步者,大约五六十岁,得知我要去汽车旅馆,便与我同行。

“我知道怎么走,我刚打了电话,还有房间,不过我们得快点,这镇上徒步者真是堆满了。”

这证实了我在路上听到的传言。温泉北部森林着火,步道已经关闭,重新开放时间不明。大量徒步者滞留在温泉,等待进一步消息。

我们边走边聊天。他叫汤姆,只是跟同伴来走上几天,没有什么步道名。他曾在广州教英语,会说些简单的中文。得到了我的称赞后,他向同伴炫耀了一番。我们来到汽车旅馆,在旁边的一个酒铺里,向一个哥特打扮的姑娘预订了房间,又把包存在店里,出去完成补给任务。

以城市人眼光看,温泉就是个弹丸之地;可对徒步者,这算个颇为豪华的地方。有几家旅馆,几家餐厅,几个商店,一个户外店,一个自助洗衣房,如此就能很好满足所有需求了。

小镇上有连锁超市,是比较理想的补给地。若是便利店,总归是些零食,并且都是小包装,补给成本高,也不指望有什么可以煮的食物作正经的晚饭。在温泉有家“美元杂货店”,卖售些廉价物品。我记得在里头买得一块钱的饼干,有不同口味的八小包,便宜极了。后来我吃完看一下包装,才注意到一面印着“不含天然成分”,另一面写着“印度进口”。走出美元店的时候,门外坐着个徒步者对我说,“有没有容器我分你一半。三块钱大桶冰淇淋,我根本吃不掉,可这价格没法儿抵抗。”我提起购物袋,示意我也买了一桶。

温泉的户外店是声名远扬的悬崖山户外店。货品一应俱全,服务周到。那里的徒步食物是我见过的最全的地方。我买了两包“山屋”冻干食品。这是前一天晚上遇到的委内瑞拉徒步者告诉我的,“口味一流,只是价格太贵”,他这么形容。我向店主打听山火的情况,他让我去游客中心问问,户外店明天开始会提供班车把徒步者运往北方。

“他们晚上7点会在草坪上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宣布最终的决定。”游客中心的女士这么告诉我,“不过我想坐班车跳过这一段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又问她这是否是个官方认可的绕道,也就是说如此做是否还能算作完整的通径。“噢,当然了亲爱的。你要走的路还远着呢,不差这一点。”我也知道她会这么说,毕竟谁也不希望大家都挤在这个小镇上。

在步道上,有种徒步者叫做“纯净主义者”。这种徒步者坚定的走完每一寸步道,看到每一个路标,稍微绕过几米都是不可容忍的。我想我不是个纯净主义者。不过要说服自己接受跳过的那段步道,还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到了点,我得到了房间,在汤姆隔壁。好心的他不停邀请无处住宿的女徒步者到屋子里洗澡,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门外喝啤酒。而我在镇上晃来晃去,吃下各种食物。我明显感受到自己的食量比开始时增大许多。原先能吃上10天的食物,如今最多能支撑一半时间。我想是身体储备的脂肪没有了。

七点钟时,传来的消息是短期内步道不会重新开放。

(4月24日:晴,徒步21公里,住宿Hot Springs, NC,第273.7英里)

Sun comes out after walking in the dark for a while

Pretty flower

Hostel at trail head

Motel that I stayed in

AT marker on pavement

第九章 当我看不清时我在想些什么

我跳过了15英里。

关闭的步道只有5英里长,问题是要到达那个位置有困难。悬崖山户外店的人决定将大家送往15英里外的艾伦山口,按照他们的说法,“这段路上也没什么好看的”。我没有抱怨的意思,他们的班车是免费的。甚至有徒步者误解为“之后的路也没什么好看的”,直接包了个车开到欧文镇去,这就要令人质疑他们通径徒步的动机了。

我隔夜预订了下午一点的班车。上午我就守在户外店,期望能有机会早些出发。总有人没在约定的时间出现,还有两位温泉镇的居民自愿前来接送徒步者,如此我坐上了11点的班次。悬崖山户外店的老板是个身型巨大的老人,一面开车,一面向我们介绍周围的地形,指给我们看焦黑的大片山坡,令人惋惜。到了步道口,他检查了放置在那里的布告,又把两名南行的徒步者接回镇上去。

在大中午开始徒步,算不得愉快的经历。从镇上完成补给后,你总是得对付大量的爬升。天气闷热,念叨着这一天还没完成像样的几里路,心生沮丧。我埋头爬山,默默数着一路上超过的徒步者数量,给自己增加信心。数到第九个的时候,我知道还差一位就是10点钟班车送来的10位徒步者了。我知道第十位徒步者是谁,我不可能在路上赶上她。

我那天早晨第一次遇到“巡航导弹”,在户外店里,她是个身材高挑的日本女人。之后我还会多次遇到她。我们就没说过几次话,我和她都不怎么爱说话。路上的徒步者,尤其亚洲人,不是学生模样,就是退休了的年纪。我跟她这种工作了不少年又辞职出来的,心理有种共通的默契。“巡航导弹”这个名字是别人给她取的,源自她徒步速度惊人。被问及她来徒步的缘由,她总说,“我在路上捡到一只叫鲁比的流浪猫,它想要我带它去卡塔丁。”倒不是我不相信带着会说话的猫徒步的女人,可我往她身后瞧的时候,没见到什么猫,我认为那只是她“想象中的朋友”。

这一天我觉得视线模糊。一开始我认为自己中暑了,休息之后也没有改善。我忽然想起在南塔哈拉户外中心吃饭时,“奔跑的貂”说我眼睛很红,或许是感染了什么。我看不清路面,只能缓慢的试探性迈过去,怕是踩到石块又伤了脚踝。我看不清地图,需要揉会儿眼睛才能聚焦到手机。

大家都说那天的风景真好。后来我看了照片,觉得此言不虚。我拍照的时候,只是根据屏幕上的色块和比例在构图,压根看不清什么。平心而论,那些照片,不比我眼神好的时候拍下的差。我心里也感受到那天很美,我怀疑美学只是颜色和构成,与细节并无关系。我幻想自己成了名印象派的摄影家。

就这样跌跌撞撞我到了营地。那里的人多极了,都是几天滞留在温泉镇后同时出发的结果。我好不容易找了块空地扎了营。熊绳上挂满了食物袋,我根本无从判断哪根挂钩上袋子少,随意放下一根上面已经系了七八个包裹,我拼尽全力也无法把它拉回去,只得向别人求助。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我的帐篷扎在出入营地的道路上。

(4月25日:少云,徒步29公里,扎营Flint Mountain木屋,第306.4英里)

Hikers dropped-off at Allen Gap

Bypass option before ridge line

Ridge walk

Views on the cliff side

I really have no idea where this is

我收起帐篷,幸亏我到得晚,走得早,但愿没有妨碍什么人。早晨眼睛恢复了些,但没过多久又开始模糊。我渐渐担心症状再恶化下去,必然要极大的影响徒步行程。我意识到腿脚的酸痛算不得什么困难,疼痛不过是神经元传导的信号,“全都是你脑子里的玩意”,希瑟·“阿尼什”·安德森似乎这么说过。这位传奇性的女超跑者在上一年创下在54天多一点的时间内完成AT的记录。

我又想起那些尽人皆知的通径徒步者。1955年,67岁的艾玛·“婆婆”·盖特伍德告诉子女们她要出门溜达一圈,一个人踏上了这条征途。她是超轻量化徒步者的始祖,只是弄了块帆布,将几样物品随意一卷,搭在肩上。她一定抱怨过路途崎岖,完全不像她在国家地理杂志上读到的那样“易于步行,每晚还能享有干净的木屋”,然而她欣然完成了这次冒险,并且在72岁和75岁时又两次完成通径徒步。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50岁的比尔·欧文在1990年的那次旅程。他没有携带地图或指南针,只牵了条叫做“东方”的德国牧羊犬。他是个盲人。如果你在北部徒步过,你一定觉得这是个天方夜谭。在长达8个月的时间里,“东方快车”组合每天的内容基本就是在跌跤。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摔破头,摔伤腿,摔断肋骨。此刻我站立的位置也许就是他某次倒下之处,我能看到的好歹比他多得多。

我猜测是我长时间戴隐形眼镜的结果。我戴的是日夜型的眼镜,这样省事,又不用带清洗液。我的框架眼镜留在了亚特兰大。徒步时戴框架眼镜的缺点是,下山途中镜脚被遮阳帽阻挡,会不停晃动,使人头晕目眩。面向阳光行走时我也需要戴墨镜。可事到如今,我只好要求燕玲同学把我的框架眼镜装进下一个补给包裹。

在山姆山口穿过州际公路时,我看到“猪笔”正坐在停车场他皮卡的后挡板上,读一本小说,他的狗无精打采趴在地上。看见我的到来,他们俩显然都很开心,“太好了,你是今天第一个来步道奇迹的人,昨天一共也只有一个人。”此时已是午后。我安慰他说大部队即将抵达,告诉他因为森林火灾徒步者滞留在温泉的事由。

“猪笔”是2015年的通径徒步者。他准备了大量汽水,我决定多陪他一会儿,顺便打听些靠谱的消息。

“一开始腿很酸,走了个把月就恢复了。脚好像是一直都痛。我穿了跟你一样的布鲁克斯Cascadia。这是双好鞋子。不过我听说第10代有些小毛病,我当时的是第9代。”他试图分析我脚起泡的原因。

当问及北方的路有多困难时,他说道,“等你走到那里时就没问题了。无论你是年轻小伙还是老太婆,走到白山大家都能健步如飞。”

白山看到老太婆后,我才相信他说的千真万确。

(4月26日:多云,徒步36公里,扎营Whistling Gap营地,第328.8英里)

"Pig Pen" and his lonely trail magic (tragic)

Shadow of the clouds

Dandelions

Bald mountains reaching for the edge of the sky

Follow the white blaze

我还是看不清。我开始走上错误的山坡,又返回去。我看到一个背绿色小鹰包的徒步者,我超过去,不久后,他又出现在我前方。一定是因为我走上了岔路。我休息的时候,他从我边上过去了,可不久他又出现在我后方。我想我不仅是眼睛出了毛病。

终于,我在一个木屋遇上了小鹰包。那是个德国女人,一副干练的模样。我刚想问她个究竟,她却说,“你看到我丈夫吗?他背了和我一样的背包。他离这儿还有多久?”

我恍然大悟德国人永远是充满了逻辑,可以立刻解开你人生中所有的困惑,那么多伟大的哲学家都诞生在这个国度。我喜爱德国人,去过很多德国城市,会说一些三脚猫式的德语,但即使除去这些,德国人也会立刻把你当一个朋友对待。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德国旅行者的身影。

我一路上听说过德国人要获得美国签证来徒步极为困难,跟她证实了一下,发现那过程也和中国人申请并无二致。他们若只停留三个月时间,是无须签证的。相比之下,难免觉得签证官在故意为难他们。“可我们还是办下了签证。天知道我那老公六个月能不能走完。他可不太能走。”我心里明白在德国,女人才是男人。“步道口有个客栈,可他偏偏不想住客栈,非要去城里找个酒店歇息一天。”

正当我们争论我们所在木屋的含义是“不准做生意”木屋还是“不关你事儿”木屋时,他丈夫气喘吁吁的出现了。待我打过几个喷嚏后,他忽然说,“你该不会是过敏了吧?你的眼睛看起来也有些过敏症状。”

我对德国人的敬意可是衷心的。

欧文镇步道口那个客栈叫做“约翰尼大叔”,可能很快要变成“约翰尼大叔的女儿”客栈。我提前预订了一个单人间,35块钱,是一个木屋的一半。空间虽小,却是温馨得体,还藏有很多录像带(徒步者为什么要躲在屋里看录像带)。抽屉里有免费的自封袋给徒步者分装食物。我又去洗手间拿了些纸,以免重蹈“远去了”的覆辙。洗手间和淋浴房是在一个分开的建筑里供大家公用。

徒步者们都坐在门口的野餐桌前打发时间。有个黑人特别爱跟我说话。他的样子过目不忘,宽阔的花裤,光着膀子,手边有根粗大带装饰的木棒,那是他的徒步杖。他说话完全没有城市里黑人的口音,我认定他是个海地人,是个传教士,当然传的是巫毒教。我跟他确认我的猜想。

“噢不,我来自阿拉巴马,”他边说边抽他的水烟,“我跟我的女朋友一起徒步。”他指指边上的大胸女人,“我们走完AT后还想再往北走一些AT的延伸部分,到加拿大那边去,然后等冬天就去印度徒步。”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他样子滑稽。他的头上不知道顶了个什么巨大的东西,用花布裹着。

傍晚的时候,客栈有免费班车载徒步者去沃尔玛补给。车里塞满了人,大约就和尼泊尔燃油短缺时的公交车一样,在尼泊尔可开不到这里州际公路的速度。其中有“巡航导弹”,也有“海地人”和大胸女,其他的一些我都不怎么认识,况且我也看不清楚。我们在沃尔玛外一家墨西哥餐厅吃了晚饭。“约翰尼大叔”为我推荐了什锦“法西塔”,基本上是个铁板烧烤,外加蔬菜豆子和面饼。由于后来手机出了故障,我大部分食物和小镇照片都丢了。可那不过都是些普通的食物,只有在步道上才显得如此美味。

吃完饭,忽然下起了大雨。我们淋着雨冲进沃尔玛。手忙脚乱挑了些食物后,我奔向药房区,弄了瓶过敏药,刚出门就吞了一颗。

回到客栈,我发现我眼睛好了。我又变回了一个敏锐的观察者。

海地人”头上顶的全是他的头发。

厕所的墙上赫然写着“请勿偷厕纸”。

我也看到了“巡航导弹”的猫——她的背包上画了一张猫脸。

(4月27日:多云转阵雨,徒步22公里,住宿Erwin, TN,第342.1英里)

Somewhat of a sunrise

The river valley

Birds view of Erwin

"Uncle Johnny's" porch

Interior of the cabin room

第十章 秃山

躲过一场大雨,渗到土壤里的雨水是躲不掉的。步道变得潮湿滑腻,缓慢上升到海拔高些的区域才变得好些。走了很久,隐约从树丛中看到底下有个市镇,我兴奋极了,冲我前面的徒步者吼道。

“看呐,有个城市!”

“那不还是欧文镇么?”

“噢,好吧……”

虽然我显得有点不耐烦,实际上我走得还是颇为欢快。我猜是火灾带来的烟尘激发了我春夏之交的过敏,吃过药就一点问题没有了。另一方面,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往脚上缠运动胶布,伤痛消失,也不再起泡。我觉得自己俨然是个正经的徒步老手,随时准备向周围的人传授经验。

我来到“印第安人坟山口”,“汤姆教友”已早早设置好了步道奇迹,摆出一大堆椅子,等徒步者前来。举办步道奇迹的人,多数自己并不徒步;有人有家属在路上,便以这种方式将善行传出去;另外的人压根也没什么特别的动机,令人感动。作为徒步者无以回报,只能说些感谢的话。但吃了立马闪人总是不礼貌的,何况“汤姆教友”一个人待在那儿,我不得不跟他聊上一会。从他的名字也能料到,很快话题从他的农场转移到了他的信仰,我小心翼翼可不要说了冒犯的言语。

“你烤的布朗尼还真好吃。你那个冷藏箱里有可乐吗?”

“有我自己做的柠檬水。我还有热巧克力。上帝可没教导我们吃些不健康的食物。”

我感到自己还是早些告辞为妙。不是我想显得不知感恩,可我心里黯黯思忖,没有汽水也算奇迹吗。

待我爬上“美丽点山口”,又遇到一个步道奇迹。一天两次。这个难以置信的意外打乱了我的计划。可那里有汽水,还有很多垃圾食品,是徒步者的真爱。我坐下,使劲嚼着阿波罗和吉姆递过来的汉堡和食物,顾不得说话,反正那里还有好几个徒步者。我记得旁边坐了个衣衫褴褛的人,估摸着不像个徒步者,而是爬上来混吃的。他一直在逗我说话,我只好顺势装作外国人不怎么听得懂英语。可我还是在那里花了许多时间,吞掉不知多少东西。待我走到计划的营地时,天几乎黑了。

有个人坐在木屋的野餐桌前,戴着头灯,跟我打招呼,“嘿,木屋还空着呢。如果你想扎营的话,营地在后面。”

我放下背包,拿了帐篷和头灯去把事办了,回来跟他一起煮晚饭。他身材高大,但一脸稚气,就是个高中生模样。“真见鬼,这么黑找块平地可不容易。我费劲弄好帐篷,抬头一看,一个食物袋就挂在头顶。”我跟他抱怨说。

“我可不认为这里会有什么熊。我根本没法儿挂我的食物。我得用好几个食物袋。”他指了指木屋里一大堆物品。“我的一个亲戚给我做了这些冻干食品。都是好吃的,够我吃上一个多月。”

我问他为什么不让亲戚分批寄给他。我可没听过有人能背这么多东西徒步的。

“没事儿我力气大。这样省些邮费,我可没多少钱。不过我运气总是很好的。我的步道名就叫收集者。今天我遇上了两次步道奇迹,大吃一通,又省下不少食物。”

我倒是有点感动了。我表示我今天从欧文镇过来,也遇到那两场奇迹。

“欧文镇过来得有20多英里吧?你走得真快。不过我今天也走了将近20英里,感觉一点儿也不累。我们速度差不多,也许以后会经常见面。今晚就我一个人睡木屋里。你真的不要来跟我一起睡?”

我想了想,不确定他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我跟他道了晚安就回帐篷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遇到“收集者”。

(4月28日:多云,徒步43公里,扎营Clyde Smith木屋,第368.3英里)

Red salamander

Lower lands of Tennessee

"Brother Tom" and his homemade stuff

A second trail magic by Apollo and Jim

Unaka

秃山并不是秃的。人们称他们为秃山,是源于上面没有树木,通常是草场。秃山坡度缓和,毫无棱角。我想有树的山也不见得就不是那个形状,但秃山将它的地形展露无遗。爬一座秃山,往往是爬到你以为是山顶的位置,实际上连半山腰还没到,永远有更高的地方在前头。

而一旦你站到了秃山的顶上,你就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了。路从你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之外,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远处有细小如蚊蚁的徒步者在移动。我无法用照片表现出秃山的美妙。那是天地的阔达,是风的呼啸,是你自己的喘息声,是梦想的路与所追寻的一切美好之事物。每当后来被问及最喜欢的南方景致,我毫不犹豫就会告诉别人是北卡罗来纳和田纳西的秃山。我觉得北部的山,是期待之中的,却不曾有人给我形容过南部的山。北方崎险是冒险的天堂,南方圆润如哲理。

我在这天又见到了大汉“隐形”,那是在爬罗安山,他和一个瘦小的女孩结了伴。我跟在后头,打算超过她,很快发现她是个厉害角色,拄一根木棍,几百米的爬升根本就没歇一下。罗安山顶上有AT海拔最高的木屋,颇像个房子,也是因为需要御寒。附近还有座奢华酒店的遗址,不知当年的有钱人如何都是登山好手。那个女孩换了件衣服,坐在一边说,“爬得可真爽,衬衫全湿透了。”她叫“苹果蜜蜂”,和那个著名的快餐店同名。“隐形”把我介绍给她,话语背后的意思是,“他也还凑活”。

我问“隐形”打算何时完成徒步。由于对北部地形的不确定,我经常向别人提出这个问题,以帮助我估计自己的进度。我得到的答案一般是九月初,九月末,反正十月份之前。AT北部终点在卡塔丁山顶,由于严寒,每年十月中旬将关闭。实际上,待到将要关闭前,天气可能就已经不理想了,所以不能卡着时间。“八月以前吧。”他说。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有多么心高志远,或者是想要与他们为伴,我跟他说我也这么打算。事实上,如果我之后没有变的那么懒散,那倒还真是有可能在八月之前完成的。但显然我跟他们结伴并没有什么意义,当我在罗安山下坡的石头路上走得脚底生疼时,他和“苹果蜜蜂”就蹭蹭的奔下去了。

在爬过小驼背山和大驼背山后,我才找到一点手机信号。我赶紧致电打算投宿的客栈。“刚刚订完了。”我满心咒骂AT&T。

在出发前,我研究过美国的运营商。Verizon是唯一一个值得在步道上使用的,AT&T和Sprint差点儿,其他的就跟没手机一样。我办理预付费卡的时候,我国内的合约机用不了Verizon。我心想稍微差点就差点,弄了个AT&T。“稍微差点”其实意味着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信号,订不上客栈,叫不到车,查不到天气。我知道不该在户外这么依赖手机,但满心期待可以住客栈却落空真叫人失望。

当晚我最后一次穿越北卡和田纳西州界,永远告别了北卡罗莱纳。我扎营在原计划客栈附近的一个营地,那是我第一次独自扎营,我想是别的徒步者都有手机信号,订上了客栈的房。一气之下我煮了两份晚餐吃。

自打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单份晚餐。

(4月29日:少云,徒步40公里,扎营Apple House营地,第392.6英里)

Leaves looking delicious

Roan High Knob Shelter - highest on AT

Jane Bald

Flowery path

Hump Mountain

总算有一天平坦的路。当然路并不是平的,只是相对别的日子,海拔升降少一些。

大卫•米勒在某次通径徒步后,决定来弄一本真正的AT指南。如今步道上几乎人手一本,大家称之为AWOL手册,那是取自他的步道名,大约是从工作或生活中擅离职守的意思。手册提供两方面的信息:海拔剖面图,和沿途的补给信息。熟练阅读这些信息对于这场旅行是至关重要的。在很多商店都能买到最新版本,事先花10块钱买一本电子版是更好的选择。用A5纸双面打印出来,和纸质版本并无二致,还能在手机里留一份以备急需。通常我只是把跟当天相关的两三页揣在兜里,用完有机会就扔掉。

AWOL手册再棒,当你迷路时还是一筹莫展。尽管要在AT上迷路是相当困难的,老马也难免要失足吧。况且你无法在剖面图上看出你所处的位置。我又准备了guthook的手机应用,60块钱可以买到整条AT的数据,有地图和剖面图两种模式,在联网时还可以阅读其他徒步者的评论,获得诸如某个客栈倒闭了之类的讯息。我日常导航大都依赖手机,而在做后面几天的计划时(超过几天的计划是没有意义的),能铺开几张纸比对信息比起对着个手机屏,效率不知要高多少。

有了这些,我认为还是缺乏两类数据:累计海拔升降,和支道的剖面图。在AWOL网站上可以下载到几个不同版本的徒步计划表,标注了每天的升降,保存在手机上综合使用就能得到一些启发:3000尺一天是轻松的,6000尺要抓紧了。而支道的剖面能从等高线上判断,往往也是无关紧要的。总之我怀疑我是个过度依赖数据的人。在其他徒步者猜测再翻过几个山头,还要走上几小时的时候,我会立刻告诉他们我们离木屋还有几英里,离山顶还有多少尺的爬升。

所以当我发现我一开始说的平坦大道,也就是优雅的剖面图,一路延伸到大马士革时,还是相当高兴的。可走过一个叫多地山口的木屋后,心情转而沉重起来。这里是不久前着火后重新开放的步道。左侧的树木已经烧成枯黄,仿佛小小的步道挡住了火情的蔓延,可没走出多远右侧也成了一片灰烬。只剩树干站立在那里,待冬天来临时其中大多数树干也将倒下。

后来我找到了手机信号。只要有信号一切都是可预测的。黑熊度假村,5英里,离步道0.4英里。劳伦瀑布,3英里长,高水位绕道。汉普顿,8英里,离步道1英里。离阵雨开始还有1小时40分。我立刻拨通电话,订下黑熊度假村一间木屋。

当我跨进黑熊度假村时,硕大的雨点恰好砸了下来。“你运气真好。”接待的女士这么说。

黑熊度假村不过是个给“户外人士”度假的地方,提供床位房和木屋。木屋内有一张双层床,只提供床垫。接待处兼补给店兼厨房里提供冷冻食品,可自助加热。另有一间活动室有录像带和一台电脑上网(手机照例是没信号)。洗手间公用。不管如何,在大雨前冲进这么个地方简直就是到了天堂。

我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传说中的“徒步者饥饿”模式,取了个大披萨和汽水,那位女士耐心教我使用烤炉。我坐在门廊上,还没反应过来就吃光了,转身回到店里,给自己热了个汉堡,外加一个冰淇淋作为餐后甜点。“好胃口,”那个女士评论道。可我还挺饿的,挑来挑去,拿来两个墨西哥卷,在门廊上就着又一罐汽水吃。其他徒步者纷纷投来赞许的眼光。

我这一通吃喝差不多就到了7点的时候,女士探出头来说,“嘿,我们要关门了,你要不要再来点什么?”为了不令她失望,我又买下一个汉堡

(4月30日:多云转阵雨,徒步43公里,住宿Black Bear Resort,第418.2英里)

Trail side cemetery

Elk River

Half burnt forest

AT did not stop the fire

Black Bear Resort

第十一章 大马士革

从几天前开始,在步道上贴出告示,说沃托加湖畔有熊出没,徒步者须快速谨慎通过。我一路紧张兮兮的,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熊啊。倒不是说别处的熊只在路边过家家,可这是一只袭击过人类的,或者说人类食物的熊。它能在老远就闻到你背包的气息,回忆起它们的美妙口味,比在森林里随便能找到的食材强多了。后来我在谢南多遇到了故事的主角,他逢人便说那天晚上一个熊如何把树枝弄断,抱着他的食物袋就走,他只得搭车去附近弄些吃的。

“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是我早晨遇到的“牧羊人”,“在我老家那边,我还曾跟它们打上一架呢。”他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刚走到湖边,我提议我们先吃一点东西,免得待会儿饿了要在林子里逗留。

“牧羊人”是个退伍军人,穿着运动裤和牛仔背心,就像是出来远足一天的打扮。他保证他是个通径徒步者,“只要上帝还没告诉我停下,我会一直走下去。”他说自己两条腿受了伤,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做了几十次手术,才能下地走路。(这个过程中他可能获得了某种信仰。)他拉开裤腿给我看手术的痕迹,告诉我里边植了金属,而表皮来自他的背部。

我走路时左顾右盼,有一点小动静就心惊胆战。这时还下着雨,砸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忽然脚步声由远而近,“让下左边伙计!”一个长腿的家伙头也不回跑了过去。

在水坝边我发现“长腿”在晾他的帐篷。听到我称赞他步子快,“长腿”显得相当自豪,“我去年走过两个月AT,我想确实是要比你们身体条件好些。”我刚要问他为什么去年走了两个月,他指了指湖说,“我要去游个泳了,待会儿我再追上你。”“长腿”是我随意取的名字,因为我根本没机会问他叫什么。

不多久,在一个水源接水的时候,“长腿”又出现了。“游了个泳还真爽,顺便晒干了帐篷。你知道到大马士革还有多远么?”我跟他说35英里,也就是56公里。“噢,那没多少,路这么平,我想我抓紧一点晚上就到了呢。”

我显然再也没见过“长腿”。不过在下个木屋休息的时候,“牧羊人”赶了上来。他往野餐桌前一坐,就开始了他的单口相声。“刚才我在走的时候啊,忽然需要擤鼻涕,你们知道的,我还拿着徒步杖的,就这么不小心戳到树上去了,结果就,嘭,我都流鼻血了。”他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做出浮夸的动作。“还有一回我在营地挂我的食物袋啊,拿石头往上一抛,你们猜怎么着,嘭,就砸在我脸中央。”

当够了步道悲情男主后,他又从包里掏出无数食物。“我那妈妈听说我要来徒步AT,给我做了详细的计划,还买齐了所有的食物,每周寄给我。一天一大包,上面还标了日期的。都是些好东西,问题是太多了,我只能吃掉一半。你们看,这是今天的,这是昨天的。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尽可以分一些去。这些早餐热巧克力,在一般的超市可买不到这么多口味。还有这么多山屋。对了山屋啊,我发现你要是只加四分之三的水,那味道是超级棒。可那样做就太咸啦,结果你要喝下去更多的水。”

如此他赠出去许多食物。后来我和他讲了“长腿”的事,他说在步道上有人努力讨大家喜欢,有人以炫耀为生,这就是个大千世界。

(5月1日:雨,徒步39公里,扎营Iron Mountain木屋,第442.7英里)

Stone walled path

Laurel Falls

Trees growing out of Lake Watauga

Watauga Dam where "long legs" went for a swim

View of Lake Watauga from the ridge

大马士革是宇宙中心。这个人口不足1000的小镇,在5月的某三天要容纳将近两万名访客,幸好他们都自带帐篷。这里是多条步道的交汇点,也包括了美国最早的自行车道76号线。它的神圣性是不言而喻的,如果你把徒步终点设在大马士革,根本没有人会质问你为何半途而废。许多徒步者,像“奔跑的貂”或者“远去了”都是冲着步道日去的。我比他们早到了10天。即使你没能算准时间,你也可以很容易从步道上其他地点搭车来这里参加活动,完了再回去继续走。

这一天出发时,我竟然离大马士革还有42公里。先前去了黑熊度假村躲雨,没走到计划的位置;次日又淋了一天雨,未能把进度赶过来。我必须在这一天走到大马士革,因为我一不小心把所有的食物都吃掉了。也许是有了压力,并且早起没睡好,我那天困极了。照理说步行时总不至于像我那样耷拉着眼皮,昏昏沉沉,如同在一条笔直的高速上长时间开车。好几回我从半梦半醒间惊醒,发现并没有之前一段时间的意识,但自己确确实实仍在走路。

我在路边找到一个大铁箱,那种防止熊把食物偷走的设备。里面是个冷藏箱,还剩几罐可乐。通常这种形式的步道奇迹存放的物品有限,徒步者不应当取太多,以留给后面有需要的人。“我便是那个有需要的人。”这么想着,我拿走一大半,坐在牧场边的长凳上喝。

走到弗吉尼亚州界标志的时候,我知道这一天总算要结束了,离大马士革还有一小时。一个在附近晃悠的徒步者给我拍了照,他走后我想着我也不如在这里小憩片刻,说不定能给后面来的人照相,谁不想要个进入弗吉尼亚的纪念呢。不久,一个亚洲面孔的老人出现了。

“恭喜你到了弗吉尼亚。你要拍个照吗?”

他摇摇头,说着含糊的英语单词。

“你从哪里来?”

加利福尼亚。”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像个亚洲人。”

“噢,我是越南人。”

“太棒了。我喜欢越南。我前阵子还去河内出过差。”

说罢,我掏出手机给他看我和越南朋友们的合影。他完全没那种被别人夸奖自己国家的喜悦,反而一脸难过。我心想他该不会是战后被迫移民来美国的那些人吧,说了句我们镇上见就赶忙告辞了。

我需要好好休息下,主街上的家庭旅馆都住满了,我在边上的一条街上找到一家叫做懒狐狸的地方,隔着窗往里面张望。一辆车停在门口,跨出来一个老妇,得有七八十岁模样。

“我叫珍妮小姐,这是我的地方,你想住在这里吗?”

我跟着她进去瞧了瞧,那绝对是个体面的家庭旅馆。她大声跟我说着话,我有时不得不重复几次才能让她听清。

“楼上房间75块,公用洗手间,楼下85块,是单独的。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住楼上。今天你是我唯一的客人,整层都是你的。我只收现金,他们打电话来预订要给我信用卡号,我可不知道那玩意能做什么。”

我同意她的推荐,小心翼翼把东西运到房间里,怕泥土弄脏了她的屋子。她是不怎么介意。安顿完毕,我跟她打听晚饭和补给的事情。

“附近有三家餐厅。今天是周几来着?周一。那这家不开门,那家好像也休息。你只好去波波了。不要担心,明天早晨你还可以大吃一餐的。”

我将信将疑走到街上,发现真是如她所说,三分之二的餐厅都选择不为我服务。户外店倒是有几家,不过山屋的食品很少,尽是些奇怪的牌子。我对大马士革还挺失望的。

干完了我的事情,回到懒狐狸,珍妮小姐又对我说,“我记得我这里住过一个中国小伙。去年。不然就是前年。”她抱出好几本留言簿开始翻,里面又夹着很多纸和照片。“那小子后来还给我写了信,但是居然没有登顶的照片。”珍妮小姐很喜欢那些照片,仿佛每个登顶卡塔丁的人,都替她完成了一次梦想。找了有10分钟,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回房间去了。她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大极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我带到餐桌前,上面摆了十多盘食物。我困惑了很久,才弄明白那都是我一个人的早餐。她得意的站在边上给我介绍,“这是芝士烤菠萝,是我独家的做法。你要是把这些全吞下去,保管不用能量棒就能一口气走到第一个木屋。”我确信就算哪天我当上了国王,早餐也不会更加丰盛了。

吃到一半,珍妮拿出一封信给我看。那不是什么中国人,是个日本人。“我记错了”,她小声说道。但她没有记错的是,那小子真的没有给她寄登顶照片,因为他是个骑行者。

我想我是不会回大马士革参加步道日了。如果今后有机会路过的话,我倒是愿意再去懒狐狸住上一晚,上帝保佑它还开着的话。

(5月2日:傍晚起暴雨,徒步42公里,住宿Damascus, VA,第469.0英里)

Pasture where I sat

Tennessee/Virginia border

AT passing through town

Trail Town USA

Second floor of Lazy 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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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楼主,图文搭配才更好哦(其实我是想来看攻略的)

2016-12-27 17:08

引用 lyengle 发表于 2016-12-27 17:08:05 的回复:

楼主楼主,图文搭配才更好哦(其实我是想来看攻略的)

回复lyengle:待我慢慢更新

2016-12-27 22:37

什么时候我也能去一趟呢?

2017-01-02 10:50

引用 每个人都是 发表于 2017-01-02 10:50:42 的回复:

什么时候我也能去一趟呢?

回复每个人都是:读完所有的日记,你也许就有答案了。

2017-01-02 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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