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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alachian Trail 日记 - 无远不到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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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shingbone (北京) LV.8
2016-12-26 22:03 254/4
  • 出发时间/2016-04-10
  • 出行天数/128 天
  • 人物/一个人

引言

我感到我潜意识里总在渴望一次朝圣,一场宏大的冒险,一段奥德修斯式的旅途。2016年新年,我坐在“陆上小径”的奥萨峰顶。前一小时内的几处攀爬使我有些精疲力竭,另一面还担心着一会儿要原路返回去。不过很快我便被那广阔的视野所吸引,无尽的森林中升起一座座山峰,塔斯马尼亚特有的垂直玄武岩,我听到了它们的召唤。“去最远的远方。”

我曾读过些关于阿巴拉契亚山道的故事。这条绵长的小径潮湿多雨,北部大量陡峭的岩山,黑熊的乐园,加上自己膝盖脚踝的旧伤,身体问题以及有限的露营经验,我从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会踏出第一步。而就在这个时刻,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有个声音在我心中呼唤。“The mountains are calling and I must go.”

回到北京,我辞去工作,订了机票,提交了签证。



我在地图上标出了每段故事叙述的地点(马蜂窝:不能更大了吗?)

2016/04/10 13:48 AT Southern Terminus
Springer Mountain, Amicolola Falls State Park, Georgia
Mileage 0.0

2016/08/15 09:42 AT Northern Terminus
Mt Katahdin, Baxter State Park, Maine
Mileage 2189.1

第一章 亚特兰大

我提前三天飞到亚特兰大,住在朋友燕玲家里。

值得一提的是我并没有按照原先的日程出发。签证官对我的计划大吃一惊,并决定多花些时间研究一下这次旅行是否真的如我所说要耗费五个月的时间,像个“流浪汉”一般住在荒山野岭。最终这花去了他五个星期的时间,结果是我错过了航班,推迟了两周。在最后那段时间里我又做了一些别的计划,毕竟再迟些就很难保证能在步道北端关闭前完成了。我甚至写信去签证处要把护照讨回来,以便可以“派些另外的用场”,但当我收到护照时,签证明明就贴在上面。

在飞往美国的航班上,我忽然意识到我根本没做多少准备,没有像指南里建议的那样,在半年内逐渐加大运动量,熟悉自己的装备。我每天从起床到我的办公桌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我在网上订购了新的装备,寄到燕玲家里,我甚至都还没见过它们。我又转而担心入关时会为难我,比如只给我三个月的停留时间。

“你来美国做什么?”那个官员头也没抬问我。

“徒步。我要从佐治亚州走到缅因州。”

“那恐怕得花上一辈子吧?”

“计划是五个月。”

“天啊。你会像个流浪汉那样住在山里么?好吧。你开心就好。”

我想起我以前入境以色列时也准备好了长时间的盘问,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事情并没有我想的困难,那么也许这次徒步亦是如此,这给了我一些盲目的自信。

我花了两天时间折腾我那些新装备,并且购置食物。说到食物,我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我大买特买了一堆有可能买到的最不适合徒步的食物,像是薯片,爆米花之类。拿回去发现它们远远超出了我能背负的重量,于是我又留下很多要求我朋友在某个神秘时刻寄给我。

亚特兰大是我第一次来,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生活在这里似乎还不错,但是我很快就会觉得无聊透顶,唯一的乐趣是在可口可乐世界里喝遍全球100种饮料,并且(在肚子爆炸之前)评论哪种风味最佳。代表中国的是一款西瓜味的汽水。“这玩意在中国可是相当少见。”我对边上的美国人这么说道。

Downtown Atlanta

CNN HQ

Ticket booth occupied by the "Bare Bears"

Welcome drink from the World of Coca-cola

People trying to stuff themselves with exotic beverages

第二章 启程

4月10日大早,我把朋友弄醒,开车送我去亚特兰大北部的阿米克罗拉瀑布州立公园。这里是阿巴拉契亚山道的起点。事实上起点在一座山顶,而光从公园到山顶就要走上14公里,这给步道带来一种神圣感:可不是随便就能试试的。据我所知,在若干年前,步道的起点在更南一些的地方,但是随着亚特兰大都市圈的扩大,那些地区已经配不上荒野的称号了。

这个季节还是相当冷,早晨就在零摄氏度左右。我穿上我的羽绒服,暗自庆幸没有在两周前出发。燕玲的父母准备了自制的包子和烧麦,在公园门口我把它们都吞进肚子里。

从访问中心,我得到了我的编号,是今年第1423名由南向北尝试通径的徒步者。当然这里并不是唯一可以到达起点的入口,也会有人忘记登记(我听说过有人每年都来徒步,但是不愿留下任何纸面痕迹),所以实际上已经出发的人会多得多。总的来说,每年的人数都是在增长的,并且由于去年那部电影,今年官方预计的人数有5000人之多,其中大约有1000人会最终完成这次旅程。

在访问中心里里外外转了几圈并拍好照片后,我觉得再没有理由磨蹭下去,便穿过拱门,踏上了路途。“实在不行可以随时回来。”燕玲的父母在身后这么叮嘱。

这公园的特色就是那条瀑布,挂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边上有木制的栈道,我还没爬到一半汗水就浸湿了羽绒服,不过过了瀑布就缓和很多。三个半小时后,我站在斯普林格山顶。AT的金属牌镶嵌在一块大石头上,标明这里是南部终点。我一边休息,一边央求一个大叔给我拍个照片。

“没问题!”他说着,把吃到一半的香蕉放在地上。

“你可以先吃完你的香蕉。”

“啊,没问题的,我喜欢给人拍照。”

我只好连声道谢。“这里就是起点了啊。”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那些通径徒步者啊?真了不起!”

山顶风很大,一停下来就哆嗦得不行。休息不多久,我决定出发,但一时找不到路在哪里,只好又跟大叔搭讪。

“嘿,你知道AT该往哪边走吗?”

“呃,那边。你确定是打算走去缅因州吗?”他看着找不着方向的我,困惑极了。

在下山的路上,我到了第一个木屋。坐在桌前,我吃着爆米花午饭,跟其他的徒步者闲聊。

“你要是打算睡在屋里的话,现在正是占个坑的好机会,待会儿人可少不了。”一个年长的女人这么提醒我。

“现在好像有点早,我打算再走会儿。你们呢?”

“我的帐篷在后边。”

另一个男人说,“我在等我的同伴,他刚丢了挂在包外面的睡垫,回去找了。”

“这丢得也真够早的。”我评论道。

天色还不算晚的时候,我走到了鹰山营地。在一条小径边有30个位置,我挑了一个离主路最近的还空着的,开始手忙脚乱的扎营,然后吃我的薯片大餐。去厕所的路上,我见到一个铁箱,忽然明白这是给我们存放过夜食物防止被野兽(主要是熊)偷窃的。我回到帐篷,把食物往食物袋里塞,但是实在是太多了,有许多还露在袋子外面。我蹑手蹑脚的把它们藏在熊箱里,比较了别人袋子的大小,心想被人看到就丢人了。

(4月10日:多云有小雨,徒步27公里,扎营Hawk Mountain营地,第7.4英里)

Stairs leading to the top of Amicolola Falls

Southern Terminus of AT

Typical featureless trail surface of Georgia

The very first shelter on my way

First night camping

第三章 奇迹

夜里冷极了,气温降到零度以下。我穿着羽绒服,躺在-5度温标的睡袋里,又把抓绒裹在脚上,勉强可以睡着。我将水壶藏在睡袋里,因为水一旦结冰就要把陶瓷滤芯冻坏。早晨爬起来,雾气浓重,还时不时下阵小雨。不过中午前,天竟好了起来。正因如此,我士气高昂决心大干一场,冲上血山。

血山这名字带着一股杀气,是不容低估的。正在我忘乎所以的时候,路越来越陡,行进的速度也更慢。我知道山顶有个木屋(实际上是石头盖的,不过我一概称庇护所为木屋),当我爬到那里的时候,发现门口赫然写着,“无熊罐不得在此过夜”。若等到一个月以后,我定然会像个鲁莽的老手那样,嘲笑一番那警告,可当初一读到熊就吓傻了。快速分析了地图,我决定继续走4公里到山下,那里有个客栈,那么不管多晚到都还能指望洗个澡,吃点什么,睡在床上。

这时天色暗下来,狂风卷着云涌上山,很快化作雨打过来。我穿起雨衣,发现下山的路又陡又滑,等我隐约看到灯光时,天完全黑了。

“啊,已经关门了么?”我问在走廊晾着衣服的徒步者,看情形他是要睡在走廊上。

“是啊。他们关得可不晚,买不到吃的了,明早8点开门。”

“你觉得我可以去屋里先找个床睡下,明早再付钱么?”

“啥,床?这里几百年前就住满了。”

我想起今年徒步者的数量是史无前例的。这时他指点我在客栈后面山坡上有块空地兴许还能扎营,我赶紧取了头灯去找。在雨中扎营可不是件容易活,不久我就累趴下了。至少没有山顶冷,我安慰自己。

(4月11日:多云有雨,徒步40公里,扎营Neel Gap,第31.7英里)

Sprouts in the morning mist

Here comes Blood Mountain

Stony shelter on the top

Bloody slippery in the rain

Relieving lights out of Neel Gap

尼尔山口这个“穿山”客栈有棵著名的树,上面挂满了徒步者的鞋子。有一种解释是许多人走到这里便意识到徒步不是他们想的那般饶有趣味,扔下鞋子放弃了。但是仔细一想,他们抛掉鞋子后,是要飘回家去吗。

等到8点开门后,徒步者一同涌了进去。我给自己挑了个微波加热的汉堡当作早餐,外加一罐汽水。吃掉后,我觉得比没吃前更饿,后悔没多选些,又不想浪费时间再去买,反正包里有的是食物,便上路了。

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我来到一处山谷公路,在小雨中远远看到有辆车停靠路边,还搭了个棚子。“不会是传说中的步道奇迹吧?”我琢磨着。

果然,我走近的时候,他们马上招呼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叫Tintuck,他叫吉姆,欢迎来到我们的步道奇迹。想吃什么尽管拿,你要喝汽水吗?”

我原本爱喝汽水,在徒步路上就更别提了。我立刻挑了一罐芬达。Tintuck是个相当健谈的男人,不停给我提出各种建议。走到这里大部分人还是新手,他如此做想必能帮助很多人。

“一开始大家不会走太快,要注意节奏。”

“嗯嗯。”我喝着汽水。

“你的BMI太低了。你得喝点橄榄油。”

“嗯嗯。”我继续喝着汽水,并没有喝橄榄油的欲望。

“你脚和膝盖肿吗?你吃止痛片吗?可不该吃太多。前阵子有个女孩子从那边山上下来就昏过去了,她一上午吞了8片。”

“稍微有一点,但我不吃止痛片。我可以再来一罐汽水吗?”

“当然,尽管拿吧。你需要用冰块泡一下脚吗?”

“不,这鬼天气已经够凉了。你们这么冷还来这里,真是太好心了。”

“这可不算冷。两周前这里完全被雪覆盖,我们照来不误。”说着他拿出照片给我看,我吐了吐舌头。

喝掉足够的汽水后,我感到自己有了一天的能量,一口气走到蓝山木屋。在那里,我第一次用熊绳,是一种把食物袋吊到高处的滑轮装置。出于种种原因,我的食物袋不防水,直接吊起来碰上下雨食物就潮了。我想了很久,拿出我背包内置的防水袋套在外面挂了上去。那防水袋和我的背包一般大,我尴尬的耸了耸肩,向别的徒步者解释我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贪吃。

(4月12日:小雨转少云,徒步31公里,扎营Blue Mountain木屋,第50.5英里)

Trail Magic in action

Assortment of snacks and trail supplies

Blue Mountain Shelter

Very decent campground - or perhaps it's the sunshine

Food bags hanging on the bear cable

第四章 炉子

从我随身携带的手册上看,前几天的海拔剖面是杂乱的曲线,今天却如整齐的折线。这意味着,需要翻越一座又一座大山。我收起帐篷,等待日出上路。原以为每天在路上,日出日落不过是家常便饭,最终却没看上几次。营地往往不会设在山顶或是没有树木保护的开阔区域,而等到晚春树叶长成时,小径几乎就是一条“绿色隧道”。

我一边气喘吁吁爬山,一边观察其他徒步者的背包。走到这里,很多年轻人仍精力充沛,背着些额外的道具。长线徒步者出发前一般都做过一个功课,就是称量自己的每件装备,精确到克。明明如此还要带上可有可无的物品,显然是种个性的展示或是实力的炫耀,非得绑在包的外侧。

一个女孩就背着个呼啦圈,身段轻盈的追上来,潜台词是徒这点儿步可不够我锻炼。我赶紧知趣的让路。步道本来就不宽,若不是我扒着棵树,想必就被呼啦圈扫到山下去了。我怨怨的看着她的背影,一个男孩又走了过来,背着个轮胎的罩壳,上面大约还签了些其他徒步者的名字。

“好家伙。这是要派什么用场?”我问道。

“我不确定。路上捡的。”他头也不回。

一刻钟后,又有一个男孩超了过去。他背着一块佐治亚州的汽车车牌,或许跟刚才那位联手拆了一辆车。冲着我疑惑的眼神,“路上捡的。”他脱口而出。

正当我怀疑这是多么荒唐的日子时,我看到有个人扛了个钉耙,爬得极辛苦,笑得差点岔了气。他一脸无辜看着我。“我是个步道维护人。”说罢,作为演示,他抡起钉耙把一个石头击出路面。我脸红得无地自容,连声称赞并感谢他的工作。

不间断的爬升令我满头大汗,脱得只剩单衣,而前面的人还穿着羽绒服。待我赶到跟前,发现是个亚洲面孔。

“Montbell。我包里也有一件。世界上最棒的轻量羽绒衣。”我指着他的衣服,作为开场的话题。

“噢,当然。日本货。我这个小袋也是Montbell的。”他满脸得意。

很快我明白了原因。他是个日本人。我们聊了些徒步的事情,他告诉我他去年在日本走了一条长线步道,有1000多公里。我想向他讨教一些日本徒步的信息,但又觉得自己短期内也不会去,他只会说简单的英语。他指着前面的一段树干说,“我准备在这里煮个晚饭,然后去深山口扎营。”我表示我的食物都不经煮,就此跟他告别。

我渐渐感到头昏乏力,竟抱着棵树吐了一通。缓过神来后,我知道自己不能多走了,而不远处就是深山口木屋。我挣扎到那里,竖起帐篷躺下睡了过去,什么也没吃。

(4月13日:晴,晚有雨,徒步26公里,扎营Deep Gap木屋,第66.0英里)

Sunrise at campsite

Fern sprouts are one of my favorite subjects

Endless ascending

A view from top of Tray Mountain

Fallen trunk offering great trail side seating

夜里下了雨,我爬起来时,日本人在晒他的帐篷。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他认为是我一上来就走太多,而且带的食物都不易消化。他告诉我他正要去不远处山脚下的“佐治亚之巅”客栈住上一晚,我也该去那里瞧瞧,至少能吃上点热的。

全程冷食是我在出发前做的决定。我从未在野外煮过东西,也读到过人们靠冷食走完步道的。问题是,在这寒冷的季节走了几天后,我不得不承认热食是相当诱人。略嚼了些垃圾食品后,我把自己弄到了客栈里。

客栈的热食就有两种,披萨和热狗。披萨是我最不待见的食品,我在美国生活的日子吃了太多的披萨。我在此真诚的发誓,那个速冻的腊肠披萨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之一。当日本人跨进客栈的时刻,我想着是否要跟他分享两片我的披萨,但是很快盘子上的物质一股脑儿全装进了我的肚子。

和步道上许多客栈一样,“佐治亚之巅”附带一个户外店。在这个位置开个户外店绝对是有利可图的,徒步者总会发现自己忘了什么,或者准备的装备并不是那么合意。我在那里花100多块钱换来了一个炉头,一罐气,一个钛锅和勺;虽然贵了点,我表示对这些东西的重量还是相当满意。

“嘿,那个,我从来没有用过炉子,你能教我么?”

“哦,没问题。保管你马上学会。”户外店的店员永远是乐于助人的。

“理论上我需要到屋外给你演示,因为这是个木头房子,我可不想烧了它。不过外面好冷,我就铤而走险了。对了,你还需要个打火机,送你一个吧。”我庆幸要求他演示,否则我就得钻木取火了。

很快我发现,煮东西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困难。我抱着这堆新玩具走了出去,转身我又回到店里。

“嘿,你觉不觉得我还需要买些可以煮的食物?”

“哦,当然了,如果你不想光用它取暖的话。”

“那么,一般徒步的人都煮些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决心把好人当到底。本着让我自己尝试一下自己喜欢什么的原则,他让我买了Knorr的饭和面,爱达荷土豆泥,StarKist金枪鱼和两包泡面。

我啧啧夸奖他的好服务,“你觉得这些够我吃多久?”

他彻底绝望了,“我想该能管上好几顿吧,取决于你打算大吃还是小吃。”

我也就不再为难他。算计了一会儿,我决定扔掉一部分我的垃圾食品。几天后,我将收到一个亚特兰大来的包裹,里面装满了更多的垃圾食品。我感到自己恢复得还不错,没有必要在这里住宿,还是继续前进。

回到步道不久,我遇到了一个带着木吉他的男人。我后来听人说有个徒步者背着木吉他,自己并不会弹,他只是每次到达一处营地后尝试找个会弹的,让别人弹给自己听。但他们描述的显然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因为此刻他正坐在步道边,如吉普赛人一般低声吟唱。

“真棒,”我驻足到他弹完一曲,“你都在哪些场合弹它?”

“我什么时候想弹了就停下来弹一会儿。”他看着我,带着几分诗人的气质。他告诉我他的步道名叫“神奇人”。我跟他约定在麝鼠溪木屋扎营,他会教我煮晚饭。

傍晚的时候,“神奇人”遵守诺言来到营地,指导我煮了那包米饭,告诉我一些节省燃气的技巧,并且给我介绍了他平时的食物。我彻底摆脱了前一天的沮丧,对前面的路途充满了信心。另外的原因是,在一个多小时前,我跨越了州界,完成了佐治亚州的路程,进入北卡罗来纳

(4月14日:少云,晨有雨,徒步26公里,扎营Muskrat Creek木屋,第81.4英里)

Top of Georgia hostel

Clean space in living room

My new cooking kit

First border crossing into NC

Dusk-ish view into the distance

第五章 补给

我每天起床时,身上都粘着些羽毛。一开始我以为是睡袋钻毛,这下找到个手指大的洞。我拿出多用途修补胶带,剪下一小片贴出了洞口。那也是我唯一一次使用那胶带。又解决了一个问题,我心里想着,把睡袋塞进防水袋里。

今天的高潮是过艾伯特山。我看了眼GPS显示的剖面图,那个位置是一个尖锥,预示着它的陡峭程度是我没有遇到过的。在地图上,这也是第一座标了“坏天气绕道”的山峰。就是说,天气不好的时候,官方建议的路线是要绕过去,而不是冒险去攀登。后来我明白了这只是南方人的矫情,到了白山和缅因可没有坏天气绕道这种说法。因为如果天气坏你就要绕道,那你哪儿都去不了。

记得有好几处我手脚并用才爬了上去,虽说如此,但总体上不算难。北方的岩山攀爬一直是我担心的,正巧一旁的大叔自称“新罕布什尔鲍勃”,我便向他打听北方的情况。

“呃,大概也就差不多是这水平。”

“真的吗?”我表示不太相信。

“呃,也许稍微再困难些。你知道的,总是有的地方容易些,有的地方困难些。”

“那最困难的有多困难?”

“那是相当的……困难的。”

“那你觉得爬困难的要比这座山慢多少?”

“那还是……要……慢不少的……”他大口喘着气,眼神里的意思是我跟不上你了。

你可能觉得我并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于是我抛下他,一个人爬到了山顶。艾伯特山顶有个瞭望塔,恰是AT第100英里,这使它成了一处值得庆贺的地标。山顶有一群中学生在观光。我爬到塔顶,看着山脉一直延绵到天边,让一个黑人女孩给我拍了照片。“这里景色真不错,我走了好几天都在树林里。”“你走了好几天了?”她反问我。当她得知我要走去缅因州的时候,她尖叫着告诉她的同伴们。我自豪极了。

走到长臂木屋的时候,我决定在那里先煮个晚饭,吃掉后再走到5公里外的石山口木屋扎营。这是我的新策略,长时间行走后脚会疼,休息一会儿可以恢复很多。

第二次煮饭后,我明白了到达补给点之前,只需要一天半的食物。我于是拿出薯片和爆米花(天知道怎么还剩下这么多),向木屋里的徒步者宣布这是个步道奇迹。对于这点儿我们在都市里都不值一提的赠予,在荒郊野外竟成了莫大的恩惠。“你真是太好心了!”他们纷纷说道,每人拿去几片薯片,“你把垃圾留在这里吧,我们替你背出去。”有个男人这么提议,作为回报。

(4月15日:多云,徒步40公里,扎营Rock Gap木屋,第106.0英里)

Beautiful morning in the woods

Fire tower on Albert Mountain

View from the fire tower

Trail survey marker

A colorful sunset

每天40公里不是我这个阶段可以对付的,证据是两个脚都起了水泡。待我处理完毕,贴上创可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以免挤压那部位,还是疼得厉害。我站在塞勒山离山顶300米的地方犹豫是否要上去。那是一条蓝色路标的支道。在AT上,从佐治亚到缅因,一路都是以相同的白色路标标识。蓝色意味着这不是AT主路,而是通往一处景观,水源,营地,或是停车场的支道,最后你总是要原路返回来。

“不太远,上头景色好着呢。”这是一对夫妇,刚从上面下来。

我看了看路,那是段不小的爬升。

“你可以把背包留在这里。”他们继续鼓励我,并指指路口,他们的包在那边地上。

下了颇大的决心,我把包堆在他们边上,取出了相机,爬到顶上去。上面没有树,在很大角度都能看到远方。有两个女孩在自拍。等了有一刻钟,确定她们穷尽了各种技巧和表情后,我要求她们替我照个相。“你怎么不早说呢?”她们大约是注意到我一直在附近晃悠,事实上我是走不动了。

这时一个纹身壮汉,背着大包,绑着头巾,穿着短裤冲上山来。“AT北向哪边走?”他冲我吼道。

“你得原路返回去。”我指了指。

“噢,真他妈见鬼!”他看了一眼四周,立马回过身,以极夸张的姿势奔了下去。我毫不怀疑他在一个月内就能走到缅因。

在爬这天第二座山峰的路上,约莫还有5公里那么远的时候,我看到步道上挂了一个牌子,“顶上有奇迹”。这时是下午三点了,我也就顾不得脚,不自觉的快起来,怕晚了没赶上。四点多,我冲上那片草坪,一屁股摊在一个凳子上,说不出话来。

“欢迎来到步道奇迹,这里有热狗,甜甜圈,那边是苹果和香蕉,还有汽水……”一个女人端着个盘子走上前来。

喘了口气,我表示自己需要汽水。她盯着我看了会儿,说道,“汽水就在你下面。”这时我看出我的凳子其实是个冷藏箱。半罐汽水下肚后,我想起我还没有说些感谢的话。

“这一切太棒了。就是那个牌子支撑着我爬上这座山。”

“噢,是啊。你不用谢我。Kicho在后面烤热狗呢。”

后来我明白了这是Kicho举办的步道奇迹,而那个女人也是个吃客。不一会儿Kicho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香肠走了过来,抿嘴冲我笑了笑。

“可以再给我的狗狗来两个香肠吗?它不需要面包。”女人这么说的时候,一只大狗立刻不知从什么地方现身了。

吃了个热狗,缓过些精神来的时候,我去签步道奇迹的日志。一般日志就是个本子,你写下你的步道名,出发日期,来自哪个城市,附上一两句赞美之辞。我看到之前的纹身大汉名叫“隐形”,此刻他正和“新罕布什尔鲍勃”坐着一起喝啤酒,放松极了。发现我在看他,他也回了我一眼,丝毫没想开口。Kicho亦是个寡言的人,只顾着烤香肠招待我们,倒是女人一直在说话,“它好像还想吃点。它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徒步者。”她这么说,仿佛是要证明自己的狗有资格吃香肠。

我待在那儿的时间里,我估摸着狗吞下了七八个香肠。当然我也吃得不少,甚至比我想吃下去的还多,只因为我想多休息会儿。晚饭自然是不需要了,包里的食物又要多剩很多,我心想。

(4月16日:少云,徒步33公里,扎营Cold Spring木屋,第125.6英里)

Numerous encounters with gaps

Side trail up Siler Bald

Announcement of trail magic

Kicho preparing hot dogs

Stony tower on top of Wayah Bald

今天很轻松:爬一座不高的山,然后一路下降到河边的南塔哈拉户外中心。这是我第一个补给点。在AT上,可能的补给点相当多。我故意跳过那些需要搭车前往的小镇,以便省下时间和精力,而这个户外中心就在步道上。后来我想到这儿就特别惊讶,因为渐渐的,我爱上了去小镇,甚至不放过路上任何一个镇子。然而至少在此刻,我还真实的相信自己对镇子毫无兴趣,若没有必要的话,只想一直在山里待着,风餐露宿,所向披靡。

山顶有个防火塔,我在塔上又遇上了“奔跑的貂”。“奔跑的貂”是我这几天反复遇到的一个徒步者,来自芝加哥,目的地是大马士革。他行走的速度比我快,但我每天比他多走一段时间,所以时常碰到。他跟我差不多年纪,显然是个老手,却打扮得干净,彬彬有礼,不像其他徒步者胡子拉渣。这时我请他给我拍个照,我们约定在户外中心一起吃午饭。“你的相机太慢了。”他离去前甩下这么一句话。

长线徒步者都会有个“步道名”,而不用自己真正的名字。据我所知,早先的习俗是,步道名是别的徒步者在某个场合根据你的特点或事迹给你取的,仿佛是中世纪骑士的封号一样。不过到如今,自己为自己取步道名也是司空见惯了,至少能避免获得什么不雅的称号。考虑到这条步道可能是由一系列印第安人的小径发展而来,甚至阿巴拉契亚这个名字也源自印第安语,那么在这儿,“奔跑的貂”是个极为应景的步道名。在我看来,“许愿的骨”大概也凑合。

虽然一直下坡,路是沿着一个山脊,有些地方不太好走,我下坡通常是很慢的。等我来到户外中心时,已经一点多了。中心由户外店,汽车旅馆,便利店和几家餐厅构成。餐厅位于一条河边,汛水期用餐时可以观看白水漂流的人们翻落水中,以助酒兴,然而这时河面是空的。我的视线穿过很多等位的徒步者,看到“奔跑的貂”独自在吃饭。我喊了声,他立刻招呼我过去。

“你还蛮快的,我以为你要在拍照上花去更多的时间。”

我知道他这是在跟我开玩笑。我跟他解释我的相机打在智能模式上,当时背光,所以相机选择了高动态合成,需要拍多个照片,再通过计算来渲染。

他若有所思,又觉得不对,“我有个跟你一样的相机,可我还是觉得你的比较慢。”

我又解释说我的是个最早的型号。我对电子产品不怎么感冒。什么相机拍出来照片都差不多。

“也许吧。你是做什么的?”

我很尴尬的告诉他我从事IT咨询,是个技术架构师。趁他困惑之际,我也问了他的职业。他想了一会儿,告诉我他是个卡车司机。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我点了份跟他一样的羊肉烩饭。吃饭的过程中,我们又谈到后面的计划。他说要去丰塔纳村补给,而我打算一口气穿越大烟山。“那样我可再也追不上你了。”他这么说着,在那个场合倒也没什么伤感,毕竟步道上大家都是聚聚散散。

吃完饭,我找到我订的房间,在山坡上的木屋。虽然比床位间要贵不少,我认为难得补给,值得好好休息下。放下行李,我去户外店取了代收的包裹,购买了些食品,回去洗澡,洗衣服,整理装备,上网。这些在日后都不值一提的补给任务,这时充满了新鲜感,并且花去我大把的时间。待我想到还要去吃晚饭的时候,离餐厅关门也不远了。

我走到餐厅边上,听得有人大喊“许愿骨”。我一看,竟是“隐形”。他邀我坐在他那桌,得有七八个徒步者的样子。他们一一向我介绍,多数名字我已忘记;记得有一个叫“夏威夷”,他是来自那里;另有个男孩取一种他小时吃的零食为名字,跟我说了几遍都记不住,我并没吃过那玩意儿。“隐形”向他们宣布我是4月10日出发的,他们发出一阵惊叹,我想他可能是在昨天的步道奇迹日志上看到的,因为我不曾告诉他。

我点了个鱼卷和一份希腊沙拉后,很快厨房就下班了。“隐形”面前是个硕大的披萨,吃掉一半。这时还陆续有徒步者下山来,羡慕的看着我们的食物,“隐形”便递过去每人一片,这令我对他刮目相看。最后大家都回房间去,就剩我和“零食”坐在那里。我还在艰难的吃希腊沙拉:它实在是太难吃了,我点它只是我认为自己需要补充些纤维素,而“零食”一直看着我吃。

“你猜我几岁?”他忽然真诚的看着我。

我顿感压力巨大。对于看脸听声音之类的技能我完全缺失。想过很久后,“大概25左右?”

“哦,差不多。快19岁了。不然我帮你把沙拉吃完吧。”

我马上欣然同意,以补偿我猜测年龄的失误。他消灭掉那盘沙拉可没花多久。

(4月17日:晴,徒步19公里,住宿Nantahala Outdoor Center,第137.3英里)

Bikers passing by

Fire tower platform

Nantahala Outdoor Center

Restaurant by the river

My cozy cabin

第六章 水坝

睡了一星期帐篷后,有了张舒适的床,我反而没睡好,五点就醒了。在四月天还未亮,我想着不如就趁早出发吧。昨日不断的下降至所处的山谷,今天要实实在在还回去。到了中午温度上来,可就不好受了。于是,我迅速把东西打包就出门去。收到的补给包裹里,还是些薯片,巧克力,能量棒,混合果仁什么的。我挑来选去,加上之前还剩余的,以及在便利店购买了一些可以煮的食物,最后剩下了大半箱,被我留在门口。此后的几个月里,我几乎没有再买过这些东西。

在日记本上,我能找到“刚进北卡罗来纳,路已变难走”的字句。再看拍下的照片,尽是些零星石块,一洼小泥坑,几条树根。想到之后遇到北宾的石头,绿山的泥潭,缅因的山,我只能用如履平地来形容早先的路途。北向通径AT,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是可以渐进的熟悉更困难的路面。

我在慢悠悠用徒步杖支撑着自己的平衡,从几块巨石上跨过一处干涸的溪流时,“夏威夷”穿着紧身的衣裤,带着耳机,大声吼着一个节奏劲爆的曲子就上来了。跟我打了个招呼,又飞快如瞪羚一般往前跳去,令人羡慕。我在山顶追上了他,或者说他是在休息。“你走得真够快的。”我称赞道。他认为那是他找到了适合爬山的歌,“你花一周就到了南塔哈拉户外中心,我可没法儿赶上你。”

户外中心只有便利店,我连水果都没吃到,特别渴望有一个香蕉。我认为香蕉是徒步的最佳水果,可以补充大量糖分和钾,无须洗洁,食用迅速,易消化,果皮也能抛出很远。翻过山头后,来到一个路口,有两张野餐桌,上面竟然堆着许多香蕉和苹果。我大概也觉得这就是个步道奇迹,但此处并没有明确说明,我又担心误吃了别人晒的水果。(现在想想,怎会有人在大太阳下晒水果。)可我不甘心就这么离去,于是在周围踱来踱去,假装到处张望,拍几个照片。

这天可是大晴天,我热得要昏过去。“那是步道奇迹,主人刚刚离去。”另一个徒步者从支道上取水回来,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毫不犹豫坐下,顺势吃掉一根香蕉,又觊觎一个苹果。这时一辆车停在边上,下来一个人,开始向我们诉说他的遭遇。

“我和几个朋友昨天从丰塔纳大坝往北穿越大烟山,护林员告诉我们所有的木屋都订满啦,我们没法儿在那里过夜。这下我的伙伴们决定向南走,反正都是爬山么。我倒是没多少兴趣走这些野山,租了个车来这边等他们。先生们,你们知道他们走到这里要多久吗?”

大烟山国家公园的木屋确实是需要提前预订的。好在通径的徒步者无须预订,除了可以得到木屋里两个铺位外,还有权在木屋附近扎营。普通的徒步者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订不到适当的木屋,就没法儿成行了,除非你可以一刻不停的穿过整个公园,那是112公里艰难的山路。我说了些同情的言语,一面掏出我的AWOL手册,指给他看从这里到丰塔纳的地形,以及每一个可能的营地。“真是个好东西。”他看着,把一些数字抄到他的地图上。

其实我对大烟山也是心里没底。通径徒步者虽然不须预订木屋,但要在线办理一个许可,支付10块钱的费用。前一天我在户外中心试图办理许可的时候,网站无法工作,我打电话过去,也没能完成。他们给了我一个临时参考号码,告诉我万一有人查许可,只需报上这个号码,事后我再找机会补10块钱给他们。对比一张白纸黑字的许可,一个我自己记在本子上的号码总显得单薄无力,并且在大烟山里没有手机信号,根本没人能验证你的号码是什么。

他满意的取得他需要的信息后,我也成功解决掉第四根香蕉,获得了无限能量,连爬上“雅各的天梯”都没休息一下。我一直走到将近天黑,睡在一个山窝里的营地,离丰塔纳大坝只差一座山头。

(4月16日:晴,徒步36公里,扎营Cable Gap木屋,第159.2英里)

View after ascending from NOC

My imaginary fruits ...

... on a picnic table

Sprouts of life

A common road crossing

丰塔纳大坝大约是二战期间大兴土木的成果,以解决当时的电力短缺。如今形成的湖光山色也给大烟山带来了独特的景观。AT本身沿山脉行进,总是山多湖少,从我开始徒步起就没见过像样的水域,自然对这天有期盼。从山顶就能望见硕大的平湖,下降到湖边仍要走一个半小时,湖的体量使它看起来要比实际近很多。

在湖边的码头及大坝接待中心设有公用电话,徒步者可以拨通一个客运公司,花3块钱坐班车去丰塔纳村住宿或补给。这时有一名徒步者就在电话跟前。“嘿,你应该往前走到大坝再打电话,”我这么提议,“那边今天会有个步道奇迹呢。”这是我今天早晨在营地听来的信息,某人说某人的朋友在“白色路标”论坛上看到某人预告了这次奇迹,大概是这么回事。所以在路上,我遇到每个人都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加油啊,到前边大坝接待中心有步道奇迹。”如此便一传十,十传百。(当然这不过是种修辞,路上的徒步者再多,一上午也不可能有100个人。)

从码头开始,沿着湖边的步道走不多久就能到达赫赫有名的“丰塔纳希尔顿”。事实上这是个步道上的木屋,也许比山里的木屋要大些,有双层铺位,风景秀美,在边上还有太阳能充电器,手压水泵和淋浴的场所,被戏称为木屋界的希尔顿。一般的行程是会在这里住上至少一晚,期间可以坐车去丰塔纳村吃饭和补给,第二天一早穿过大坝开始爬大烟山。可我的野心不容许自己在这里逗留,在中午就扎营算什么徒步!

我沿着公路来到大坝接待中心。中心门口坐着些徒步者,有几个还瞪着我。很快我明白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没有步道奇迹。可我早晨明明是听到别人这么说的。也或者,我那时还有点迷迷糊糊,难道是我梦中发生的?我好像又没那么确定了。我跨进中心问那位接待的女士,她告诉我她并不知晓这回事。“那么,这里卖冰淇淋吗?”我在AWOL上看到接待中心有小零食和冰淇淋出售。“噢,我们的小餐厅要过些日子才开放。”

我难过极了,也体会到门外那些徒步者的沮丧和对我的不满。我庆幸自己不会在丰塔纳停留,并祈祷自己与他们此生不再相遇。

我装模作样的看过中心的展板,又去顶上欣赏了一番大坝的巨大落差后,接待的女士问我是否是AT徒步者。她把我带到一个沙盘前,向我介绍后面几天的路程,并向窗外指出几处地标性位置。“克林曼天穹是田纳西州的至高点,也是整条AT上海拔最高之处”,她这么说道,带有几分得意,我想她在这里服务的徒步者要多过来参观水坝的游人,“对了,你办好露营许可了吧?”

我向她解释了我的情况和我获得的临时参考号码。“那玩意可不靠谱。”说罢,她飞快的指导我在她的笔记本上操作,不久便打印出一张正式许可。我夸奖了她的才华。“没什么,我喜欢徒步者。也许哪天我也会走上这么一回。”她这么说的时候,我想起了动物城里那个警察局的豹子接待员。

跨过大坝,进入国家公园,是连续13公里的上坡。那是我记忆犹新的AT最艰难的爬升之一。虽然一路有湖景相伴,也不陡,但下午实在是太闷热了(这也是大家选择在丰塔纳停留的原因)。步道上一共没几个人,我记得有一对父子,两个结伴的女生,两名黑人。由于需要大量的停歇来喝水休息,我们不停互相超越,汗水从浸湿的衣服滴下,面前的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

许多次诅咒这座山和天气后,我翻过山头,进入了田纳西州。AT要开始在北卡罗来纳和田纳西边界上行进多日。我来到一个木屋,发现“隐形”坐在地上,两根徒步杖插在泥土里,上面晾着他的袜子。此刻已看不到他的纹身,因为傍晚的时候,山里气温一下子降下来,他也套了羽绒衣。我在他边上坐下,煮了我的晚饭。“吃过后我还要走去下一个木屋。”我向他宣布我的计划,“明天我必须到达克林曼天穹。天气预报说后天要下雨。大烟山里下雨可不是闹着玩的。”

(4月17日:多云,徒步35公里,扎营Russell Field木屋,第180.4英里)

Boat yard at Fontana Crossing

"Fontana Hilton"

Significant drop below Fontana Dam

Southern boundary GSMNP

View of Fontana Lake

第七章 大烟山

巴拉契亚山道穿越两处国家公园,六处国家森林,州立公园不计其数。大烟山是仅有的两个国家公园之一。上一期冰川北撤时,大烟山因其海拔,保留了喜寒的物种,这里更像北方的山林。森林蒸腾起的水汽环绕山间,充斥谷地经久不散,故得其名。大烟山是美国最受欢迎的国家公园。在中国加入缔约国之前,这里就已是一处世界自然遗产。

对于通径徒步者来说,它的海拔决定了天气的多变;而你不管是南行还是北行,都不会在最轻松的夏季通过大烟山。步道上流传着这样那样的传说,那个谁谁有个朋友的朋友曾在大烟山眼看着边上的徒步者失温死去却无力相救。大家把大烟山比作一道坎,能顺利通过这里,你完成步道的几率就将大大提升。

大烟山海拔升降剧烈。高处衰草悲风,却可观流云飞转;低处时而阴冷幽闭,盘根错节,时而山花烂漫,大量昆虫在草间跳跃,合成一曲交响乐。从昨晚营地通往克林曼天穹的32公里步道,我走了10个小时,数不清翻越了多少山头。

天穹是处混凝土筑的瞭望台,高出山顶不少,由一条螺旋形走道连接地面。底下坐满了游人,还有条公路通向这里。我摔下背包,从走道跑了上去。我能跑上去的原因,是由于重装十小时后,忽然卸下许多分量,腿部力量的惯性足以把你弹出地面(就如同在月球上行走一样)。可是论其究竟,恐怕是虽然我一刻不停走了10小时后累得像狗,我还是认为适当的向那些游人们展示一下徒步者的风采是至关重要的。毕竟他们只是坐车来到这里,而我已为此行走了320公里。我也相信我与他们看到的景致是不同的,情境可以赋予景观更深层次的意义。

克林曼天穹是AT最高的地方,海拔6643英尺,几乎与美国东部最高峰持平。此刻我看到的,正是山中腾起的云雾。一位挂着单反的老人给我拍了个上佳的相片。我没顾上去不远处的小卖部买汽水,便沿着步道继续向北。

时间已近黄昏,我一心不想去最近的营地。科林斯山木屋离开步道有800米远,这是个比较长的距离,加上第二天早上回步道,我须多走出1600米路程。可是再下个营地还很远,在国家公园内,是不允许随地扎营的。又爬过一个山头,我不得不接受了现实,我已经筋疲力竭了,只好投奔柯林斯山。营地人多极了,我转了两圈也没找到合适的空地,在另一位徒步者的吊床边扎营,他倒是不介意与我共享那块方寸之地。

“山脊奔跑者”查验了我的露营许可,还告诉我雨要到明天晚上才下。“山脊奔跑者”是AT协会雇佣的人员,每位奔跑者需负责一定的路段,隔几天往复从一个木屋走向另一个木屋,检视设施和步道的状况,也会参加营救工作。

煮面的时候,我想起“神奇人”告诉我的一个方法:在煮好的面里加一勺花生酱。美国普通的方便面颇为朴素,一块面饼,外加一包粉料(价格自然也便宜)。花生酱除了会给面添加独特风味外,又含有一定的油脂。但此时我脑子已经停止了工作,认为在煮开水时就把花生酱加入,效果是一样的。最后的口味是不是一样我不清楚,但是水烧开时,含有花生酱的沸水立刻从盖着的锅里溢出来,泼满了桌子和我自己的裤子。

我折腾着清洁了一阵子。为缓和下气氛,我开始给其他徒步者讲述昨天在营地听说的事。故事是这样的:那里的木屋旁没有设置厕所,只在附近划出一块特别的地。你需要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带上铲子去挖个洞,事后再埋起来。问题是那块地并不算大,于是你每次去挖坑的时候,先要祈祷一番这个位置在最近没有被选中过。大家听后纷纷表示这个故事口味足够重,在吃饭时使用是最为合理的。

(4月20日:多云,徒步37公里,扎营Mt Collins木屋,第202.8英里)

Thin fogs in the valley

Wild flowers

Clingmans Dome in the distance

Helix like ramp way

Cloud arising

一夜狂风,呼啸着穿过松树林,发出巨大的轰鸣。早晨我套上所有衣物,还是不怎么暖。好在风把云吹走,留下一片蓝天。在新发现山口,我遇到附近一个小镇教堂举办的步道奇迹。香蕉和蜂蜜卷提供了一顿好早餐。冰镇汽水当然是少不了的,哪怕我边喝边哆嗦。

往前基本都在山脊上行进,可看到两侧风光,偶尔还能有手机信号,这对于徒步速度是最大的影响。我大约花去个把小时以怪异的姿势坐在一个神秘位置上网,又蹦上蹦下在一些石头上拍照。很快我厌倦了照相,因为观景点虽多,看到的大致都相仿。傍晚时分我晃晃悠悠走进三角石营地。这也确实是我原先的计划,下个营地无论如何是到不了。

刚进营地,有位老年徒步者对我说,“木屋里还有个位置,晚上要下大雨。”我有必要描述一下步道上的木屋。通常就是个木质的尖顶小屋,有三面墙,一面敞开。里面是个通铺,或者说仅是一块木地板,晚上徒步者就把睡垫铺在地上,再钻进睡袋里。一个木屋视大小可睡6到20人,偶尔有双层的铺位。屋里通常也住老鼠和别的神奇动物,屋顶会悬下一些挂背包的绳索。当然食物还是需要悬在屋外树上,否则招来黑熊就不理想了。由于少一面墙,睡在木屋里并不保暖;而待到天热,蚊虫又成新的困扰。大烟山的木屋往往附带一块帘子和一个壁炉以御寒。相比之下帐篷总是更合我意,除了下雨的场合。

我撩开帘子朝这个木屋里瞧了瞧,扑面而来是浓重的烟火气,夹杂着几十双长途跋涉过的鞋子和袜子的味道,立刻将我击败。附近仅有的几块平地已经扎满帐篷,最后我觅得一个略有斜度的山坡上,几颗松树底下露出非常有限的空间。大的帐篷容不下,我的单人飞溪刚刚够。

我不爱睡木屋有很多原因。首先我无法跟陌生人同处一室睡着,一点轻微的声响就要把我吵醒。其次我需换上睡衣并用湿巾擦拭全身才能爬进睡袋,这在男女混居的木屋里就显得有些尴尬。而在这个阶段,还有之前脚上起的泡,我得每天换上新的创可贴,再在许多部位贴上运动胶布,避免皮肤与鞋袜摩擦。运动胶布很管用,缺点是胶把脚染得乌黑,需要擦很久才干净。我坚持扎营成了习惯,直到走完AT都没睡过一次木屋。

(4月21日:多云,徒步32公里,扎营Tri-Corner Knob木屋,第222.2英里)

Forest boardwalk

Morning trail magic from Sevierville First Baptist Church

State border sign at New Found Gap

Easy strolls

Ridge walk

在大雨天扎营是有代价的。我能感觉到雨水从我帐底下一侧流向另一侧,水花从帐篷边上溅进来,不停有树枝掉落在帐篷上,我压根就没睡着,担心漏水或者打下根大树杈。早晨五点,雨声静下来,我赶忙爬出帐篷,走到木屋屋檐下。昨晚的老人也已起身,穿着厚衣物,扎个头巾,我轻声问他“站立熊农场?”他点点头。我艰难的把潮湿的帐篷卷起来,他也蹑手蹑脚钻进帘子里去取他的睡具,可还是在里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不一会儿他钻出来,冲我吐吐舌头,告诉我他叫“远去了”。很快我们一同朝山下出发。

到站立熊农场有30公里的路程,大部分都是下坡。路上的石块是湿的,没地方可以歇息。我饿得要命,在路过下个营地时,去木屋里坐着吃些东西。一个年轻女孩正打算出发,看到我,马上宣布自己是“山脊奔跑者”并检查了我的许可。“昨晚这里有只熊,可危险了。你千万不要留下任何食物垃圾,那对谁都不好。你的巧克力真香啊。”我提议分她一些。“噢谢谢,不过我是个山脊奔跑者。我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不跟徒步者分享食物。你知道的,万一食物有什么问题,那对谁都不好。”她不厌其烦向我念叨了十分钟户外活动对谁都不好的各类事项,我注意到她的包上挂着防熊喷雾,和其他很多小玩意。等她走后,另一个徒步者凑过来掏出手机给我看昨天那只熊的视频,“那小娘们一看就是个新手,她可对付不了熊。”

走出去不久,雨又下了起来,一下子变成瓢泼大雨。我穿上雨衣和雨裙,加紧步伐,很快意识到一路上不会有躲雨的地方。我开始还努力避开水塘,不久就放弃了,反正鞋已湿透。水从步道上冲下来,夹着泥土,化作一条浑浊的河流。看不到水底的路面,我不停踩到石块或树根,脚痛极了。连续下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我走过公园北部界线的牌子,雨忽然就打住。我心想这就是大烟山对我的考验吧,殊不知困难还在后头。

这时我离农场一点儿也不远,不到五公里,可我渐渐感到在雨中跋涉时扭伤了右腿和左脚踝,竟同时疼起来,几乎无法行走。我只得找地方坐下,按揉会儿。可没走出几步,痛感又回来。那也许是我在步道上最糟的一天。我不得不忍着疼痛,一步一步的,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才把自己带到站立熊农场。

“我叫蠢货,你自己去里面找个铺位,15块钱。”他大致不叫“蠢货”,我没有特意问他名字该取哪个含义,但我心情差极了,我认为他就该叫“蠢货”。“蠢货”是农场客栈的管理者,是个高壮的男人,穿一身宽大的牛仔连衣裤,说话懒洋洋的。在我要求下,他带我进到屋里,观察一番,忽然扯下一个上铺的两件破内衣和床单,“这里,就剩这张了,自己去拿床单弄一下”。那间屋子几乎像个地牢,昏暗潮湿,有股年久失修的味道,取暖的铁炉子冒着气,密密麻麻置了10来张上下铺,躺满了徒步者。

他又带我去看客栈的设施。厨房是最体面的空间,也就是个炉子和微波炉,一张大桌,放了些公用的食物和调料。洗衣房有冷水和搓衣板,需要手洗并用一个手摇压榨机来脱水。厕所是两间那种塑料的移动厕所,几乎都堵住了,淋浴房肮脏之至。补给室在一个坡上,里面堆满货品,倒还算整齐,得自己在信封上记下取走的物品,离开时找他算账。“我们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提供无线网,不过估计一般也连不上。”介绍完毕,他又回到门口去坐着。

我最后还是洗了个澡,根本没办法把任何东西弄干。我小心翼翼用抗生素处理了在污水中浸泡一天的伤口,又把脚塞回潮湿的鞋里,一瘸一拐去补给室找食物。有个徒步者从那里取了罐薯片请大家吃,吃到一半我们把罐子翻过来,在锈迹斑斑的罐底寻找保质期。隐约看到的是2015年过期,但是又有点像2005年。在那个场合,即使是2005年我们也丝毫不会感到吃惊。

第二天腿脚没太好,但我无论如何也得离开这个客栈。交给“蠢货”现金后,我对他说“这真是个特别的地方”。我实际上的意思是“这地方真他妈是一坨屎”。抱歉我说了粗口,如果你去过站立熊农场,就会知道那是个恰当的评价。

(4月22日:暴雨,徒步30公里,住宿Standing Bear Farm,第240.6英里)

Dark sky - storm approaching

Heavy cloud all over the sky

Bear activity warning at Kosby Knob

Standing Bear Farm

Bunk house - really out of shape

第八章 小镇

雨断断续续下到清晨,剩余的水汽化作雾,萦绕山野。当你知道没有风景时,浓雾给平凡的树林添上一丝神秘气氛,你可期盼眼前不远处冒出来点什么惊喜。忽然左侧隐约有个人造物,一名徒步者上前探访后,告诉我,“是个航空管制塔,活像个飞碟。”倒不是我对飞碟般的航空管制塔没兴趣,只是此刻的脚伤,能少迈一步就是莫大的欣慰。

昨天扭伤的部位略好了些,但脚底又多了种急性的疼痛。我不时停下来,涂抹扶他林。有徒步者追上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说我没事。后来有人问我在路上有没有想过要放弃:一次都没有过。可有几回,我确实有点担心自己不能完成。长线徒步需要学会阅读自己的身体,知道自己需要些什么,极限在哪里。长时间在野外,你必须为自己负责,不能指望总有别人来救助。

麦克斯·派奇是一座秃山,前身是片牧场,如今成为观光和远足场所。云层仍是低沉,但至少雾散去,露出360度视野,黄绿色草场交错起伏。吹了一阵子风后,我发现山脚下有群人围着在烤火。这是2014届的徒步者聚会。通径徒步者互相以年份相认,即使当年没有在路上遇到,很可能也有共同的朋友,听过相似的传闻,在同样的天气中行走。聚会之余,他们也邀请路过的徒步者加入,作为一次步道奇迹。这于我是求之不得:走是走不动了,吃还是没问题的。

他们要一连待上几天,专门在边上搭个大篷存放食物,极尽丰盛。这时我在帐篷里看到“远去了”。我们会心一笑,端了大盘食物去加入烤火。当认识到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后,我们索性就只站在帐篷里吃。汽水足饭饱后,我们谢过主人们,结伴上路。反正走不快,有个人说话倒能转移注意力。不过主要都是他在说。他拖长调子,句子都很短,怕我这个外国人听不明白。

“我住在佛罗里达。去年我也来走啊。没走到欧文镇就受伤了。今年我要瞧瞧我能不能坚持到大马士革。说不定还能赶上步道日哩。”

我想到“远去了”这个步道名也有“老了”的意思。我问他为什么不从去年退出的地方继续往北走。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挺好的么?佛罗里达都是平的。然后啊,我就坐要大巴回家去。你知道的,我可不舍得托运我这些装备。它们花了我不少钱。”

我看了眼,没发现他有多昂贵的物品,只好哼哼了声。

“我早上在站立熊农场弄了一卷纸。在大烟山里,我把纸用光了。可我又不小心吃坏了肚子。那时我想啊,也许能用我的头巾吧,然后找个地方洗一下。”

我无奈又哼了一声,并不想知道他最后怎么解决的,或者在哪里洗了头巾。

“我知道一个好营地。我去年也睡在那里。就我一个人。在一处山脚下。旁边还有个水源。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开始走。上午就走到温泉镇。”

我表示这个计划相当完美。

“明天我也打算这么干。然后去步道口那个客栈住下。弄罐冰啤酒坐在走廊上。看徒步者们从山上下来。一定要羡慕我一阵子。”

说罢,我们来到一处平地,完全如他描述。他得意的看着我,意思是我的记性还不赖吧,并邀请我一起扎营。我慌忙告辞,怕他在水源里洗他那块头巾。

(4月23日:雾转多云,徒步32公里,扎营Walnut Mountain木屋,第260.6英里)

FCC tower disguised as UFO

Breathtaking view from Max Patch

Class of 2014 hiker hangout AKA trail magic

Way up Walnut Mountain after I ditched "Far Gone"

Sunset on Walnut

273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存了很久。这是第一个步道小镇——温泉镇的里程数。所谓步道小镇,是指步道会直接从镇上穿过。每个徒步者都要通过这里,住宿或补给。438公里的路程,大部分人都已搭车去过几个镇子补给,而这是我进入的第一个镇。

我早早的醒了,天是完全黑的。我想起“远去了”的计划,决定也如此做。头灯的光有限,又夹杂了远处的狼嚎,走夜路并不愉快。那是我唯一一次这么干,竟是由于出发太早。

没到中午,我就进了温泉镇,远远看见了步道口的客栈。介于两天前在站立熊的遭遇,我对客栈有了种恐惧,还是去汽车旅馆住。这时从客栈走出来两个徒步者,大约五六十岁,得知我要去汽车旅馆,便与我同行。

“我知道怎么走,我刚打了电话,还有房间,不过我们得快点,这镇上徒步者真是堆满了。”

这证实了我在路上听到的传言。温泉北部森林着火,步道已经关闭,重新开放时间不明。大量徒步者滞留在温泉,等待进一步消息。

我们边走边聊天。他叫汤姆,只是跟同伴来走上几天,没有什么步道名。他曾在广州教英语,会说些简单的中文。得到了我的称赞后,他向同伴炫耀了一番。我们来到汽车旅馆,在旁边的一个酒铺里,向一个哥特打扮的姑娘预订了房间,又把包存在店里,出去完成补给任务。

以城市人眼光看,温泉就是个弹丸之地;可对徒步者,这算个颇为豪华的地方。有几家旅馆,几家餐厅,几个商店,一个户外店,一个自助洗衣房,如此就能很好满足所有需求了。

小镇上有连锁超市,是比较理想的补给地。若是便利店,总归是些零食,并且都是小包装,补给成本高,也不指望有什么可以煮的食物作正经的晚饭。在温泉有家“美元杂货店”,卖售些廉价物品。我记得在里头买得一块钱的饼干,有不同口味的八小包,便宜极了。后来我吃完看一下包装,才注意到一面印着“不含天然成分”,另一面写着“印度进口”。走出美元店的时候,门外坐着个徒步者对我说,“有没有容器我分你一半。三块钱大桶冰淇淋,我根本吃不掉,可这价格没法儿抵抗。”我提起购物袋,示意我也买了一桶。

温泉的户外店是声名远扬的悬崖山户外店。货品一应俱全,服务周到。那里的徒步食物是我见过的最全的地方。我买了两包“山屋”冻干食品。这是前一天晚上遇到的委内瑞拉徒步者告诉我的,“口味一流,只是价格太贵”,他这么形容。我向店主打听山火的情况,他让我去游客中心问问,户外店明天开始会提供班车把徒步者运往北方。

“他们晚上7点会在草坪上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宣布最终的决定。”游客中心的女士这么告诉我,“不过我想坐班车跳过这一段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又问她这是否是个官方认可的绕道,也就是说如此做是否还能算作完整的通径。“噢,当然了亲爱的。你要走的路还远着呢,不差这一点。”我也知道她会这么说,毕竟谁也不希望大家都挤在这个小镇上。

在步道上,有种徒步者叫做“纯净主义者”。这种徒步者坚定的走完每一寸步道,看到每一个路标,稍微绕过几米都是不可容忍的。我想我不是个纯净主义者。不过要说服自己接受跳过的那段步道,还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到了点,我得到了房间,在汤姆隔壁。好心的他不停邀请无处住宿的女徒步者到屋子里洗澡,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门外喝啤酒。而我在镇上晃来晃去,吃下各种食物。我明显感受到自己的食量比开始时增大许多。原先能吃上10天的食物,如今最多能支撑一半时间。我想是身体储备的脂肪没有了。

七点钟时,传来的消息是短期内步道不会重新开放。

(4月24日:晴,徒步21公里,住宿Hot Springs, NC,第273.7英里)

Sun comes out after walking in the dark for a while

Pretty flower

Hostel at trail head

Motel that I stayed in

AT marker on pavement

第九章 当我看不清时我在想些什么

我跳过了15英里。

关闭的步道只有5英里长,问题是要到达那个位置有困难。悬崖山户外店的人决定将大家送往15英里外的艾伦山口,按照他们的说法,“这段路上也没什么好看的”。我没有抱怨的意思,他们的班车是免费的。甚至有徒步者误解为“之后的路也没什么好看的”,直接包了个车开到欧文镇去,这就要令人质疑他们通径徒步的动机了。

我隔夜预订了下午一点的班车。上午我就守在户外店,期望能有机会早些出发。总有人没在约定的时间出现,还有两位温泉镇的居民自愿前来接送徒步者,如此我坐上了11点的班次。悬崖山户外店的老板是个身型巨大的老人,一面开车,一面向我们介绍周围的地形,指给我们看焦黑的大片山坡,令人惋惜。到了步道口,他检查了放置在那里的布告,又把两名南行的徒步者接回镇上去。

在大中午开始徒步,算不得愉快的经历。从镇上完成补给后,你总是得对付大量的爬升。天气闷热,念叨着这一天还没完成像样的几里路,心生沮丧。我埋头爬山,默默数着一路上超过的徒步者数量,给自己增加信心。数到第九个的时候,我知道还差一位就是10点钟班车送来的10位徒步者了。我知道第十位徒步者是谁,我不可能在路上赶上她。

我那天早晨第一次遇到“巡航导弹”,在户外店里,她是个身材高挑的日本女人。之后我还会多次遇到她。我们就没说过几次话,我和她都不怎么爱说话。路上的徒步者,尤其亚洲人,不是学生模样,就是退休了的年纪。我跟她这种工作了不少年又辞职出来的,心理有种共通的默契。“巡航导弹”这个名字是别人给她取的,源自她徒步速度惊人。被问及她来徒步的缘由,她总说,“我在路上捡到一只叫鲁比的流浪猫,它想要我带它去卡塔丁。”倒不是我不相信带着会说话的猫徒步的女人,可我往她身后瞧的时候,没见到什么猫,我认为那只是她“想象中的朋友”。

这一天我觉得视线模糊。一开始我认为自己中暑了,休息之后也没有改善。我忽然想起在南塔哈拉户外中心吃饭时,“奔跑的貂”说我眼睛很红,或许是感染了什么。我看不清路面,只能缓慢的试探性迈过去,怕是踩到石块又伤了脚踝。我看不清地图,需要揉会儿眼睛才能聚焦到手机。

大家都说那天的风景真好。后来我看了照片,觉得此言不虚。我拍照的时候,只是根据屏幕上的色块和比例在构图,压根看不清什么。平心而论,那些照片,不比我眼神好的时候拍下的差。我心里也感受到那天很美,我怀疑美学只是颜色和构成,与细节并无关系。我幻想自己成了名印象派的摄影家。

就这样跌跌撞撞我到了营地。那里的人多极了,都是几天滞留在温泉镇后同时出发的结果。我好不容易找了块空地扎了营。熊绳上挂满了食物袋,我根本无从判断哪根挂钩上袋子少,随意放下一根上面已经系了七八个包裹,我拼尽全力也无法把它拉回去,只得向别人求助。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我的帐篷扎在出入营地的道路上。

(4月25日:少云,徒步29公里,扎营Flint Mountain木屋,第306.4英里)

Hikers dropped-off at Allen Gap

Bypass option before ridge line

Ridge walk

Views on the cliff side

I really have no idea where this is

我收起帐篷,幸亏我到得晚,走得早,但愿没有妨碍什么人。早晨眼睛恢复了些,但没过多久又开始模糊。我渐渐担心症状再恶化下去,必然要极大的影响徒步行程。我意识到腿脚的酸痛算不得什么困难,疼痛不过是神经元传导的信号,“全都是你脑子里的玩意”,希瑟·“阿尼什”·安德森似乎这么说过。这位传奇性的女超跑者在上一年创下在54天多一点的时间内完成AT的记录。

我又想起那些尽人皆知的通径徒步者。1955年,67岁的艾玛·“婆婆”·盖特伍德告诉子女们她要出门溜达一圈,一个人踏上了这条征途。她是超轻量化徒步者的始祖,只是弄了块帆布,将几样物品随意一卷,搭在肩上。她一定抱怨过路途崎岖,完全不像她在国家地理杂志上读到的那样“易于步行,每晚还能享有干净的木屋”,然而她欣然完成了这次冒险,并且在72岁和75岁时又两次完成通径徒步。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50岁的比尔·欧文在1990年的那次旅程。他没有携带地图或指南针,只牵了条叫做“东方”的德国牧羊犬。他是个盲人。如果你在北部徒步过,你一定觉得这是个天方夜谭。在长达8个月的时间里,“东方快车”组合每天的内容基本就是在跌跤。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摔破头,摔伤腿,摔断肋骨。此刻我站立的位置也许就是他某次倒下之处,我能看到的好歹比他多得多。

我猜测是我长时间戴隐形眼镜的结果。我戴的是日夜型的眼镜,这样省事,又不用带清洗液。我的框架眼镜留在了亚特兰大。徒步时戴框架眼镜的缺点是,下山途中镜脚被遮阳帽阻挡,会不停晃动,使人头晕目眩。面向阳光行走时我也需要戴墨镜。可事到如今,我只好要求燕玲同学把我的框架眼镜装进下一个补给包裹。

在山姆山口穿过州际公路时,我看到“猪笔”正坐在停车场他皮卡的后挡板上,读一本小说,他的狗无精打采趴在地上。看见我的到来,他们俩显然都很开心,“太好了,你是今天第一个来步道奇迹的人,昨天一共也只有一个人。”此时已是午后。我安慰他说大部队即将抵达,告诉他因为森林火灾徒步者滞留在温泉的事由。

“猪笔”是2015年的通径徒步者。他准备了大量汽水,我决定多陪他一会儿,顺便打听些靠谱的消息。

“一开始腿很酸,走了个把月就恢复了。脚好像是一直都痛。我穿了跟你一样的布鲁克斯Cascadia。这是双好鞋子。不过我听说第10代有些小毛病,我当时的是第9代。”他试图分析我脚起泡的原因。

当问及北方的路有多困难时,他说道,“等你走到那里时就没问题了。无论你是年轻小伙还是老太婆,走到白山大家都能健步如飞。”

白山看到老太婆后,我才相信他说的千真万确。

(4月26日:多云,徒步36公里,扎营Whistling Gap营地,第328.8英里)

"Pig Pen" and his lonely trail magic (tragic)

Shadow of the clouds

Dandelions

Bald mountains reaching for the edge of the sky

Follow the white blaze

我还是看不清。我开始走上错误的山坡,又返回去。我看到一个背绿色小鹰包的徒步者,我超过去,不久后,他又出现在我前方。一定是因为我走上了岔路。我休息的时候,他从我边上过去了,可不久他又出现在我后方。我想我不仅是眼睛出了毛病。

终于,我在一个木屋遇上了小鹰包。那是个德国女人,一副干练的模样。我刚想问她个究竟,她却说,“你看到我丈夫吗?他背了和我一样的背包。他离这儿还有多久?”

我恍然大悟德国人永远是充满了逻辑,可以立刻解开你人生中所有的困惑,那么多伟大的哲学家都诞生在这个国度。我喜爱德国人,去过很多德国城市,会说一些三脚猫式的德语,但即使除去这些,德国人也会立刻把你当一个朋友对待。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德国旅行者的身影。

我一路上听说过德国人要获得美国签证来徒步极为困难,跟她证实了一下,发现那过程也和中国人申请并无二致。他们若只停留三个月时间,是无须签证的。相比之下,难免觉得签证官在故意为难他们。“可我们还是办下了签证。天知道我那老公六个月能不能走完。他可不太能走。”我心里明白在德国,女人才是男人。“步道口有个客栈,可他偏偏不想住客栈,非要去城里找个酒店歇息一天。”

正当我们争论我们所在木屋的含义是“不准做生意”木屋还是“不关你事儿”木屋时,他丈夫气喘吁吁的出现了。待我打过几个喷嚏后,他忽然说,“你该不会是过敏了吧?你的眼睛看起来也有些过敏症状。”

我对德国人的敬意可是衷心的。

欧文镇步道口那个客栈叫做“约翰尼大叔”,可能很快要变成“约翰尼大叔的女儿”客栈。我提前预订了一个单人间,35块钱,是一个木屋的一半。空间虽小,却是温馨得体,还藏有很多录像带(徒步者为什么要躲在屋里看录像带)。抽屉里有免费的自封袋给徒步者分装食物。我又去洗手间拿了些纸,以免重蹈“远去了”的覆辙。洗手间和淋浴房是在一个分开的建筑里供大家公用。

徒步者们都坐在门口的野餐桌前打发时间。有个黑人特别爱跟我说话。他的样子过目不忘,宽阔的花裤,光着膀子,手边有根粗大带装饰的木棒,那是他的徒步杖。他说话完全没有城市里黑人的口音,我认定他是个海地人,是个传教士,当然传的是巫毒教。我跟他确认我的猜想。

“噢不,我来自阿拉巴马,”他边说边抽他的水烟,“我跟我的女朋友一起徒步。”他指指边上的大胸女人,“我们走完AT后还想再往北走一些AT的延伸部分,到加拿大那边去,然后等冬天就去印度徒步。”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他样子滑稽。他的头上不知道顶了个什么巨大的东西,用花布裹着。

傍晚的时候,客栈有免费班车载徒步者去沃尔玛补给。车里塞满了人,大约就和尼泊尔燃油短缺时的公交车一样,在尼泊尔可开不到这里州际公路的速度。其中有“巡航导弹”,也有“海地人”和大胸女,其他的一些我都不怎么认识,况且我也看不清楚。我们在沃尔玛外一家墨西哥餐厅吃了晚饭。“约翰尼大叔”为我推荐了什锦“法西塔”,基本上是个铁板烧烤,外加蔬菜豆子和面饼。由于后来手机出了故障,我大部分食物和小镇照片都丢了。可那不过都是些普通的食物,只有在步道上才显得如此美味。

吃完饭,忽然下起了大雨。我们淋着雨冲进沃尔玛。手忙脚乱挑了些食物后,我奔向药房区,弄了瓶过敏药,刚出门就吞了一颗。

回到客栈,我发现我眼睛好了。我又变回了一个敏锐的观察者。

海地人”头上顶的全是他的头发。

厕所的墙上赫然写着“请勿偷厕纸”。

我也看到了“巡航导弹”的猫——她的背包上画了一张猫脸。

(4月27日:多云转阵雨,徒步22公里,住宿Erwin, TN,第342.1英里)

Somewhat of a sunrise

The river valley

Birds view of Erwin

"Uncle Johnny's" porch

Interior of the cabin room

第十章 秃山

躲过一场大雨,渗到土壤里的雨水是躲不掉的。步道变得潮湿滑腻,缓慢上升到海拔高些的区域才变得好些。走了很久,隐约从树丛中看到底下有个市镇,我兴奋极了,冲我前面的徒步者吼道。

“看呐,有个城市!”

“那不还是欧文镇么?”

“噢,好吧……”

虽然我显得有点不耐烦,实际上我走得还是颇为欢快。我猜是火灾带来的烟尘激发了我春夏之交的过敏,吃过药就一点问题没有了。另一方面,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往脚上缠运动胶布,伤痛消失,也不再起泡。我觉得自己俨然是个正经的徒步老手,随时准备向周围的人传授经验。

我来到“印第安人坟山口”,“汤姆教友”已早早设置好了步道奇迹,摆出一大堆椅子,等徒步者前来。举办步道奇迹的人,多数自己并不徒步;有人有家属在路上,便以这种方式将善行传出去;另外的人压根也没什么特别的动机,令人感动。作为徒步者无以回报,只能说些感谢的话。但吃了立马闪人总是不礼貌的,何况“汤姆教友”一个人待在那儿,我不得不跟他聊上一会。从他的名字也能料到,很快话题从他的农场转移到了他的信仰,我小心翼翼可不要说了冒犯的言语。

“你烤的布朗尼还真好吃。你那个冷藏箱里有可乐吗?”

“有我自己做的柠檬水。我还有热巧克力。上帝可没教导我们吃些不健康的食物。”

我感到自己还是早些告辞为妙。不是我想显得不知感恩,可我心里黯黯思忖,没有汽水也算奇迹吗。

待我爬上“美丽点山口”,又遇到一个步道奇迹。一天两次。这个难以置信的意外打乱了我的计划。可那里有汽水,还有很多垃圾食品,是徒步者的真爱。我坐下,使劲嚼着阿波罗和吉姆递过来的汉堡和食物,顾不得说话,反正那里还有好几个徒步者。我记得旁边坐了个衣衫褴褛的人,估摸着不像个徒步者,而是爬上来混吃的。他一直在逗我说话,我只好顺势装作外国人不怎么听得懂英语。可我还是在那里花了许多时间,吞掉不知多少东西。待我走到计划的营地时,天几乎黑了。

有个人坐在木屋的野餐桌前,戴着头灯,跟我打招呼,“嘿,木屋还空着呢。如果你想扎营的话,营地在后面。”

我放下背包,拿了帐篷和头灯去把事办了,回来跟他一起煮晚饭。他身材高大,但一脸稚气,就是个高中生模样。“真见鬼,这么黑找块平地可不容易。我费劲弄好帐篷,抬头一看,一个食物袋就挂在头顶。”我跟他抱怨说。

“我可不认为这里会有什么熊。我根本没法儿挂我的食物。我得用好几个食物袋。”他指了指木屋里一大堆物品。“我的一个亲戚给我做了这些冻干食品。都是好吃的,够我吃上一个多月。”

我问他为什么不让亲戚分批寄给他。我可没听过有人能背这么多东西徒步的。

“没事儿我力气大。这样省些邮费,我可没多少钱。不过我运气总是很好的。我的步道名就叫收集者。今天我遇上了两次步道奇迹,大吃一通,又省下不少食物。”

我倒是有点感动了。我表示我今天从欧文镇过来,也遇到那两场奇迹。

“欧文镇过来得有20多英里吧?你走得真快。不过我今天也走了将近20英里,感觉一点儿也不累。我们速度差不多,也许以后会经常见面。今晚就我一个人睡木屋里。你真的不要来跟我一起睡?”

我想了想,不确定他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我跟他道了晚安就回帐篷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遇到“收集者”。

(4月28日:多云,徒步43公里,扎营Clyde Smith木屋,第368.3英里)

Red salamander

Lower lands of Tennessee

"Brother Tom" and his homemade stuff

A second trail magic by Apollo and Jim

Unaka

秃山并不是秃的。人们称他们为秃山,是源于上面没有树木,通常是草场。秃山坡度缓和,毫无棱角。我想有树的山也不见得就不是那个形状,但秃山将它的地形展露无遗。爬一座秃山,往往是爬到你以为是山顶的位置,实际上连半山腰还没到,永远有更高的地方在前头。

而一旦你站到了秃山的顶上,你就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了。路从你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之外,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远处有细小如蚊蚁的徒步者在移动。我无法用照片表现出秃山的美妙。那是天地的阔达,是风的呼啸,是你自己的喘息声,是梦想的路与所追寻的一切美好之事物。每当后来被问及最喜欢的南方景致,我毫不犹豫就会告诉别人是北卡罗来纳和田纳西的秃山。我觉得北部的山,是期待之中的,却不曾有人给我形容过南部的山。北方崎险是冒险的天堂,南方圆润如哲理。

我在这天又见到了大汉“隐形”,那是在爬罗安山,他和一个瘦小的女孩结了伴。我跟在后头,打算超过她,很快发现她是个厉害角色,拄一根木棍,几百米的爬升根本就没歇一下。罗安山顶上有AT海拔最高的木屋,颇像个房子,也是因为需要御寒。附近还有座奢华酒店的遗址,不知当年的有钱人如何都是登山好手。那个女孩换了件衣服,坐在一边说,“爬得可真爽,衬衫全湿透了。”她叫“苹果蜜蜂”,和那个著名的快餐店同名。“隐形”把我介绍给她,话语背后的意思是,“他也还凑活”。

我问“隐形”打算何时完成徒步。由于对北部地形的不确定,我经常向别人提出这个问题,以帮助我估计自己的进度。我得到的答案一般是九月初,九月末,反正十月份之前。AT北部终点在卡塔丁山顶,由于严寒,每年十月中旬将关闭。实际上,待到将要关闭前,天气可能就已经不理想了,所以不能卡着时间。“八月以前吧。”他说。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有多么心高志远,或者是想要与他们为伴,我跟他说我也这么打算。事实上,如果我之后没有变的那么懒散,那倒还真是有可能在八月之前完成的。但显然我跟他们结伴并没有什么意义,当我在罗安山下坡的石头路上走得脚底生疼时,他和“苹果蜜蜂”就蹭蹭的奔下去了。

在爬过小驼背山和大驼背山后,我才找到一点手机信号。我赶紧致电打算投宿的客栈。“刚刚订完了。”我满心咒骂AT&T。

在出发前,我研究过美国的运营商。Verizon是唯一一个值得在步道上使用的,AT&T和Sprint差点儿,其他的就跟没手机一样。我办理预付费卡的时候,我国内的合约机用不了Verizon。我心想稍微差点就差点,弄了个AT&T。“稍微差点”其实意味着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信号,订不上客栈,叫不到车,查不到天气。我知道不该在户外这么依赖手机,但满心期待可以住客栈却落空真叫人失望。

当晚我最后一次穿越北卡和田纳西州界,永远告别了北卡罗莱纳。我扎营在原计划客栈附近的一个营地,那是我第一次独自扎营,我想是别的徒步者都有手机信号,订上了客栈的房。一气之下我煮了两份晚餐吃。

自打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单份晚餐。

(4月29日:少云,徒步40公里,扎营Apple House营地,第392.6英里)

Leaves looking delicious

Roan High Knob Shelter - highest on AT

Jane Bald

Flowery path

Hump Mountain

总算有一天平坦的路。当然路并不是平的,只是相对别的日子,海拔升降少一些。

大卫•米勒在某次通径徒步后,决定来弄一本真正的AT指南。如今步道上几乎人手一本,大家称之为AWOL手册,那是取自他的步道名,大约是从工作或生活中擅离职守的意思。手册提供两方面的信息:海拔剖面图,和沿途的补给信息。熟练阅读这些信息对于这场旅行是至关重要的。在很多商店都能买到最新版本,事先花10块钱买一本电子版是更好的选择。用A5纸双面打印出来,和纸质版本并无二致,还能在手机里留一份以备急需。通常我只是把跟当天相关的两三页揣在兜里,用完有机会就扔掉。

AWOL手册再棒,当你迷路时还是一筹莫展。尽管要在AT上迷路是相当困难的,老马也难免要失足吧。况且你无法在剖面图上看出你所处的位置。我又准备了guthook的手机应用,60块钱可以买到整条AT的数据,有地图和剖面图两种模式,在联网时还可以阅读其他徒步者的评论,获得诸如某个客栈倒闭了之类的讯息。我日常导航大都依赖手机,而在做后面几天的计划时(超过几天的计划是没有意义的),能铺开几张纸比对信息比起对着个手机屏,效率不知要高多少。

有了这些,我认为还是缺乏两类数据:累计海拔升降,和支道的剖面图。在AWOL网站上可以下载到几个不同版本的徒步计划表,标注了每天的升降,保存在手机上综合使用就能得到一些启发:3000尺一天是轻松的,6000尺要抓紧了。而支道的剖面能从等高线上判断,往往也是无关紧要的。总之我怀疑我是个过度依赖数据的人。在其他徒步者猜测再翻过几个山头,还要走上几小时的时候,我会立刻告诉他们我们离木屋还有几英里,离山顶还有多少尺的爬升。

所以当我发现我一开始说的平坦大道,也就是优雅的剖面图,一路延伸到大马士革时,还是相当高兴的。可走过一个叫多地山口的木屋后,心情转而沉重起来。这里是不久前着火后重新开放的步道。左侧的树木已经烧成枯黄,仿佛小小的步道挡住了火情的蔓延,可没走出多远右侧也成了一片灰烬。只剩树干站立在那里,待冬天来临时其中大多数树干也将倒下。

后来我找到了手机信号。只要有信号一切都是可预测的。黑熊度假村,5英里,离步道0.4英里。劳伦瀑布,3英里长,高水位绕道。汉普顿,8英里,离步道1英里。离阵雨开始还有1小时40分。我立刻拨通电话,订下黑熊度假村一间木屋。

当我跨进黑熊度假村时,硕大的雨点恰好砸了下来。“你运气真好。”接待的女士这么说。

黑熊度假村不过是个给“户外人士”度假的地方,提供床位房和木屋。木屋内有一张双层床,只提供床垫。接待处兼补给店兼厨房里提供冷冻食品,可自助加热。另有一间活动室有录像带和一台电脑上网(手机照例是没信号)。洗手间公用。不管如何,在大雨前冲进这么个地方简直就是到了天堂。

我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传说中的“徒步者饥饿”模式,取了个大披萨和汽水,那位女士耐心教我使用烤炉。我坐在门廊上,还没反应过来就吃光了,转身回到店里,给自己热了个汉堡,外加一个冰淇淋作为餐后甜点。“好胃口,”那个女士评论道。可我还挺饿的,挑来挑去,拿来两个墨西哥卷,在门廊上就着又一罐汽水吃。其他徒步者纷纷投来赞许的眼光。

我这一通吃喝差不多就到了7点的时候,女士探出头来说,“嘿,我们要关门了,你要不要再来点什么?”为了不令她失望,我又买下一个汉堡

(4月30日:多云转阵雨,徒步43公里,住宿Black Bear Resort,第418.2英里)

Trail side cemetery

Elk River

Half burnt forest

AT did not stop the fire

Black Bear Resort

第十一章 大马士革

从几天前开始,在步道上贴出告示,说沃托加湖畔有熊出没,徒步者须快速谨慎通过。我一路紧张兮兮的,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熊啊。倒不是说别处的熊只在路边过家家,可这是一只袭击过人类的,或者说人类食物的熊。它能在老远就闻到你背包的气息,回忆起它们的美妙口味,比在森林里随便能找到的食材强多了。后来我在谢南多遇到了故事的主角,他逢人便说那天晚上一个熊如何把树枝弄断,抱着他的食物袋就走,他只得搭车去附近弄些吃的。

“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是我早晨遇到的“牧羊人”,“在我老家那边,我还曾跟它们打上一架呢。”他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刚走到湖边,我提议我们先吃一点东西,免得待会儿饿了要在林子里逗留。

“牧羊人”是个退伍军人,穿着运动裤和牛仔背心,就像是出来远足一天的打扮。他保证他是个通径徒步者,“只要上帝还没告诉我停下,我会一直走下去。”他说自己两条腿受了伤,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做了几十次手术,才能下地走路。(这个过程中他可能获得了某种信仰。)他拉开裤腿给我看手术的痕迹,告诉我里边植了金属,而表皮来自他的背部。

我走路时左顾右盼,有一点小动静就心惊胆战。这时还下着雨,砸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忽然脚步声由远而近,“让下左边伙计!”一个长腿的家伙头也不回跑了过去。

在水坝边我发现“长腿”在晾他的帐篷。听到我称赞他步子快,“长腿”显得相当自豪,“我去年走过两个月AT,我想确实是要比你们身体条件好些。”我刚要问他为什么去年走了两个月,他指了指湖说,“我要去游个泳了,待会儿我再追上你。”“长腿”是我随意取的名字,因为我根本没机会问他叫什么。

不多久,在一个水源接水的时候,“长腿”又出现了。“游了个泳还真爽,顺便晒干了帐篷。你知道到大马士革还有多远么?”我跟他说35英里,也就是56公里。“噢,那没多少,路这么平,我想我抓紧一点晚上就到了呢。”

我显然再也没见过“长腿”。不过在下个木屋休息的时候,“牧羊人”赶了上来。他往野餐桌前一坐,就开始了他的单口相声。“刚才我在走的时候啊,忽然需要擤鼻涕,你们知道的,我还拿着徒步杖的,就这么不小心戳到树上去了,结果就,嘭,我都流鼻血了。”他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做出浮夸的动作。“还有一回我在营地挂我的食物袋啊,拿石头往上一抛,你们猜怎么着,嘭,就砸在我脸中央。”

当够了步道悲情男主后,他又从包里掏出无数食物。“我那妈妈听说我要来徒步AT,给我做了详细的计划,还买齐了所有的食物,每周寄给我。一天一大包,上面还标了日期的。都是些好东西,问题是太多了,我只能吃掉一半。你们看,这是今天的,这是昨天的。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尽可以分一些去。这些早餐热巧克力,在一般的超市可买不到这么多口味。还有这么多山屋。对了山屋啊,我发现你要是只加四分之三的水,那味道是超级棒。可那样做就太咸啦,结果你要喝下去更多的水。”

如此他赠出去许多食物。后来我和他讲了“长腿”的事,他说在步道上有人努力讨大家喜欢,有人以炫耀为生,这就是个大千世界。

(5月1日:雨,徒步39公里,扎营Iron Mountain木屋,第442.7英里)

Stone walled path

Laurel Falls

Trees growing out of Lake Watauga

Watauga Dam where "long legs" went for a swim

View of Lake Watauga from the ridge

大马士革是宇宙中心。这个人口不足1000的小镇,在5月的某三天要容纳将近两万名访客,幸好他们都自带帐篷。这里是多条步道的交汇点,也包括了美国最早的自行车道76号线。它的神圣性是不言而喻的,如果你把徒步终点设在大马士革,根本没有人会质问你为何半途而废。许多徒步者,像“奔跑的貂”或者“远去了”都是冲着步道日去的。我比他们早到了10天。即使你没能算准时间,你也可以很容易从步道上其他地点搭车来这里参加活动,完了再回去继续走。

这一天出发时,我竟然离大马士革还有42公里。先前去了黑熊度假村躲雨,没走到计划的位置;次日又淋了一天雨,未能把进度赶过来。我必须在这一天走到大马士革,因为我一不小心把所有的食物都吃掉了。也许是有了压力,并且早起没睡好,我那天困极了。照理说步行时总不至于像我那样耷拉着眼皮,昏昏沉沉,如同在一条笔直的高速上长时间开车。好几回我从半梦半醒间惊醒,发现并没有之前一段时间的意识,但自己确确实实仍在走路。

我在路边找到一个大铁箱,那种防止熊把食物偷走的设备。里面是个冷藏箱,还剩几罐可乐。通常这种形式的步道奇迹存放的物品有限,徒步者不应当取太多,以留给后面有需要的人。“我便是那个有需要的人。”这么想着,我拿走一大半,坐在牧场边的长凳上喝。

走到弗吉尼亚州界标志的时候,我知道这一天总算要结束了,离大马士革还有一小时。一个在附近晃悠的徒步者给我拍了照,他走后我想着我也不如在这里小憩片刻,说不定能给后面来的人照相,谁不想要个进入弗吉尼亚的纪念呢。不久,一个亚洲面孔的老人出现了。

“恭喜你到了弗吉尼亚。你要拍个照吗?”

他摇摇头,说着含糊的英语单词。

“你从哪里来?”

加利福尼亚。”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像个亚洲人。”

“噢,我是越南人。”

“太棒了。我喜欢越南。我前阵子还去河内出过差。”

说罢,我掏出手机给他看我和越南朋友们的合影。他完全没那种被别人夸奖自己国家的喜悦,反而一脸难过。我心想他该不会是战后被迫移民来美国的那些人吧,说了句我们镇上见就赶忙告辞了。

我需要好好休息下,主街上的家庭旅馆都住满了,我在边上的一条街上找到一家叫做懒狐狸的地方,隔着窗往里面张望。一辆车停在门口,跨出来一个老妇,得有七八十岁模样。

“我叫珍妮小姐,这是我的地方,你想住在这里吗?”

我跟着她进去瞧了瞧,那绝对是个体面的家庭旅馆。她大声跟我说着话,我有时不得不重复几次才能让她听清。

“楼上房间75块,公用洗手间,楼下85块,是单独的。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住楼上。今天你是我唯一的客人,整层都是你的。我只收现金,他们打电话来预订要给我信用卡号,我可不知道那玩意能做什么。”

我同意她的推荐,小心翼翼把东西运到房间里,怕泥土弄脏了她的屋子。她是不怎么介意。安顿完毕,我跟她打听晚饭和补给的事情。

“附近有三家餐厅。今天是周几来着?周一。那这家不开门,那家好像也休息。你只好去波波了。不要担心,明天早晨你还可以大吃一餐的。”

我将信将疑走到街上,发现真是如她所说,三分之二的餐厅都选择不为我服务。户外店倒是有几家,不过山屋的食品很少,尽是些奇怪的牌子。我对大马士革还挺失望的。

干完了我的事情,回到懒狐狸,珍妮小姐又对我说,“我记得我这里住过一个中国小伙。去年。不然就是前年。”她抱出好几本留言簿开始翻,里面又夹着很多纸和照片。“那小子后来还给我写了信,但是居然没有登顶的照片。”珍妮小姐很喜欢那些照片,仿佛每个登顶卡塔丁的人,都替她完成了一次梦想。找了有10分钟,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回房间去了。她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大极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我带到餐桌前,上面摆了十多盘食物。我困惑了很久,才弄明白那都是我一个人的早餐。她得意的站在边上给我介绍,“这是芝士烤菠萝,是我独家的做法。你要是把这些全吞下去,保管不用能量棒就能一口气走到第一个木屋。”我确信就算哪天我当上了国王,早餐也不会更加丰盛了。

吃到一半,珍妮拿出一封信给我看。那不是什么中国人,是个日本人。“我记错了”,她小声说道。但她没有记错的是,那小子真的没有给她寄登顶照片,因为他是个骑行者。

我想我是不会回大马士革参加步道日了。如果今后有机会路过的话,我倒是愿意再去懒狐狸住上一晚,上帝保佑它还开着的话。

(5月2日:傍晚起暴雨,徒步42公里,住宿Damascus, VA,第469.0英里)

Pasture where I sat

Tennessee/Virginia border

AT passing through town

Trail Town USA

Second floor of Lazy Fox

第十二章 弗吉尼亚是平的

弗吉尼亚是平的。这是尽人皆知的秘密。每当有人被北卡罗来纳的大山折磨得垂头丧气,我们会安慰他们,振作一点,等到了弗吉尼亚,路就是平的了。在佐治亚,别人得知“红男爵”来自荷兰时,要求给他冠上新的步道名“飞翔的荷兰人”,他说,“我拒绝接受这个名字。等到了弗吉尼亚,我能日行30英里时,我才能心安理得享有这个称号。”

就算日行30里,你还是得扎扎实实花上18天才能通过弗吉尼亚。这是AT里程最长的州,占去将近1/4的步道。离开大马士革时,我隐约感到有些缺乏动力。一方面,期待很久的圣地不过如此;另一面,下一个里程碑意义的目的地还遥远无期。

好在从地图上看,跟之前那些补给过后一下子爬升3000尺不同,这里是一段一段的在爬升。这个地区步道众多,到了路口你须小心,不要选了错误的路。有时候另有一条步道,或是自行车道合并上来,不久又分为两条。有一处桥梁被冲毁,要临时改道。甚至有徒步者建议改走“弗吉尼亚爬行者步道”一阵子,那样风景更好。我想既然是徒步AT,总不该三心二意。不过很快,我迷路了。

“你知道AT北向往哪边走吗?”

“噢,我想我能找到。不过我得先来两个能量棒,饿得慌。”

我吃下懒狐狸的早餐,这时还打着饱嗝呢。我耐心等他用完餐,跟他一起走了一段。他叫“勺子”。在通过一座长桥的时候,我又被蛇吸引去了,丢了“勺子”。

西方徒步者很喜爱观蛇。在澳大利亚徒步时,他们看到蛇高兴极了,站在一旁仿佛是欣赏一件美妙绝伦的艺术品,还能说出今儿见了几条黑蛇,几条虎蛇,互相攀比。我就跟大多数中国人一样,第一反应是:啊,蛇!然后躲得远远的。我向他们解释说因为中国人吃蛇,中国的蛇也吃人。蛇冷血,需要晒太阳。在这宽敞无阻挡的步行桥上聚集了大量的蛇。我决定仔细数数,好增加自己炫耀的资本。待我再抬头,“勺子”已不知去向。

虽然是上升3000尺,这地形跟我们小时候算过的井底之蛙一样,先上500尺,再下300尺。爬到第一个木屋附近时,一群人坐在地上吃东西。大家都被折腾得不行,不想多走一段路去木屋再回来。“勺子”坐在一旁,一脸苦恼。“大马士革弄的新鞋。”他指了指,两个脚后跟全是血。我由于之前起泡,备了许多创可贴,最近不再贴了,抓出一把给他。

走到下一个木屋时,“勺子”决定安顿下来,而我一心往前冲,要完成30英里。后来天下起了雨,前面营地还很远,我只得在白顶山止步。

(5月3日:小雨,徒步35公里,扎营Whitetop Mtn Rd营地,第490.6英里)

Leaving Lazy Fox

Snakes on footbridge

Two colored leaves in the forest

A bit of sunshine through heavy cloud

Whitetop Mountain

要是不打算一直背着所有装备的话,一般徒步者会选择在进入弗吉尼亚时(比如大马士革)把冬季装备寄走,换成夏季装备,以减轻背负的重量,走到北部再换回来。主要的差别就是衣服和睡袋。我并没有准备夏季睡袋,抓绒衣是我的枕头,要光是寄走羽绒衣,好像就有点小题大做,不过就是100多克分量。

结果晚上山顶冷得跟在佐治亚的第一晚毫无差别。稀疏的树林完全挡不住风,我再次裹上所有的衣物才睡下,幸亏他们都还在我的包里。我甚至在帐篷里煮了晚饭,并顺利掌握了没有烧掉自己帐篷的技巧。吃完后,我亦无心再钻出去挂我的熊袋,便把食物装进背包里,垫在脚下。睡到半夜,我梦见有个熊抓住我的双脚要把我拖走,醒来发现自己正在拼命蹬自己的包。

早晨风雨交加,又弥漫着浓雾,我一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穿雨衣。防水和透气,总是材料的两个极端。雨衣完全防水,也完全不透气,内侧就会被身体蒸腾的水汽打湿。每件衣服都有自己的功能,衣服带太多,免不了在这种问题上思考浪费时间,待到我决定得掏出雨衣的时候,我已满身淋湿,而雨已经停了。

罗杰斯山是弗吉尼亚州最高峰,在附近的木屋,除了有上好的景观,还以小矮马著称。果然一大队马就走了过来,有棕色的,白色的,既棕又白的,棕白相间的,棕色斑点的,反正这两个颜色的每种搭配都能找到。虽是野生的马,它们可觉得自己跟徒步者没多大区别,别说不怕人,还等着你给它们让路。我那时正坐着吃饼,拿了一块喂了边上的马。

“噢,太棒了,再给它吃些吧。”木屋里一个女孩提议。我心想着我并不是特地从城里背了一大包食物爬上来喂马的啊,可那马也听懂了,点点头,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只好找出些我不太爱吃的东西来,结果发现马除了草什么都吃。赶在马儿把这个消息告诉它的伙伴们之前,我匆匆溜走了。

之后的格雷森州立公园,有大片开阔的牧场,AT在这里突破500英里。天空还是阴云密布,显出一派深邃的荒凉感。在路上几个星期,渐渐也就接受了天气的多变,不是每处风景都能恰逢好的光线。这里的步道穿过巨大的石堆,仿佛是故意为徒步者设置的障碍训练。不久我膝盖撞上一个石块,痛得只好坐在一边歇息。后面徒步者经过的时候,则磕得满腿流血。我又派发了几个创可贴,暗自纳闷别人包里背的究竟都是些什么物品。

遇到好几次马后,我走出公园,路变得稍平坦,云也散去了一些。我放开脚步一路往前,走进营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大部分徒步者都钻进了睡袋,我带着头灯,小心翼翼在野餐桌前煮饭,脚底又酸又疼。我轻声告诉桌前另一个徒步者我走了32英里,他立刻转身朝木屋里大声叫道,“真他妈见鬼,这个人走了32英里。”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走满那32英里。也许仅仅是证明自己可以,不过我再也不想走这么多了。

(5月4日:雾转小雨,徒步51公里,扎营Trimpi木屋,第522.4英里)

The pony that I adopted on Mt Rogers

Some more ponies

"Rock Tunnel"

500 miles!

Grayson Highlands SP

上了5点的闹钟,却听得雨正大,也因前一天到得迟,又倒头睡去。在雨中打包可是件不愉快的事情,何况气温低,要将又湿又脏的帐篷卷起,弄满两手泥,必然要羡慕睡木屋的人一番。雨断断续续已经下了一星期,心想该不能运气一直这么差下去。那时怎会料到这史上最糟的雨季,差不多还要再下一个月。

伙伴关系木屋,是步道上条件最好的几个木屋之一,不仅带有淋浴,还因为靠近一条公路,可以订到外卖食品。路口的罗杰斯山访问中心,花上5毛钱,可以坐公交到附近的马里恩市。后来我听别人说那是个棒极了的地方,各类商店一应俱全。如此便捷的补给点,我放弃了,我对在路边等公交的徒步者说,“我不想离开步道去补给,因为那样太浪费时间。”我在访问中心买了一瓶汽水喝掉,跟他们说“步道上见”,就又上路了。一个徒步者对我说,“你再这么一个劲走下去,我们能见到的只有你后面的灰尘。”

我的补给地,是18公里外的阿特金斯。在那里的步道口有一个汽车旅馆,加油站的便利店,和一个餐厅。虽然很有限,但它们就在步道口,我住上一晚,大早又能继续前行。我并不需要买什么东西:还剩下不少食物,一个补给包裹已经提前到达了汽车旅馆。

在最后一个木屋,我遇到了一个流浪汉。他可没说自己是流浪汉,谁也不会说自己是流浪汉,不过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流浪汉。当时下着雨,我坐在木屋里吃东西,他冲上前来打招呼,带了一种南部乡村的浓重口音。我使出洪荒之力也只能听懂一部分,幻想着能出个字幕。

“嘿,你看到史蒂夫了吗?”

“可能吧,我不确定,我可没问路上每个人叫什么。”

“噢,他就叫史蒂夫。他带了一条狗。”

“我不记得看到过带了狗的人。”

“他也可能没带狗。我们约定今天在这里见面,我和史蒂夫,就这个木屋。”

我心想着一个离哪儿都不近的木屋居然还能成为约会地点,他又接着说了。

“我家就在那边的山头上,不太远,你去过那边吗?”

“我想没有,我只是沿着AT走。”

“我有个帐篷,一个大帐篷,我所有的东西就在那里。我隔几天去镇上买些东西,再回到这里来。”

“你就一个人住在那上头吗?”

“对啊。还有熊。我不在的时候,熊经常来我的帐篷。前几天,它把我的胡椒博士都喝掉了。它只喝汽水,边上放的几瓶水碰都不碰。”

“看来这里的熊还蛮有品味的。”

“它们可狡猾了。不过我这次带了酒。你要来点吗?”

他从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大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摇摇头。他喝了几口,又指点我如何走到阿特金斯,他就是打那边过来的。我也随意附和几声,反正步道上有路标。

“你真的不要来几口吗。对了你有没有草?”

“什么?”

“草。你知道的,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麻!”

我忽然感到这是我应该消失的线索,赶紧背起包跟他告辞了。

雨下下停停,我一会儿穿起雨衣,一会儿又脱下,烦得不得了。终于走到山脚,有个移民博物馆,1890年的学校和农场。学校其实就是一间教室,恰好在步道口。我推门进去躲雨的时候,发现里面似乎常年都备着物品,作为一个步道奇迹。水果不太新鲜,但汽水总是受欢迎的,况且这些是我没喝过的。

我坐在课桌前,边喝汽水边想,弗吉尼亚是平的,恐怕是这个星球上最大的谎言。我没法儿怪发起谎言的那个人,毕竟我们都不傻,看一眼海拔剖面图,就知道弗吉尼亚不是平的。只是有时候,每个人都需要对美好未来存有一点希望。

(5月5日:雨,徒步35公里,住宿Atkins, VA,第543.8英里)

Fog arising from the valley

Bridge over stream with presentation

School room at Settlers Museum offering trail magic

Atkins trail head

Motel where I stayed for 4 nights

第十三章 病毒

“你得照顾好自己。”那个女徒步者在加油站门口这么对我说。我觉得她好像是“非熊”,但我也不太记得她还说了些什么。那天早晨我磨蹭到8点,晒在房间的东西没怎么干。走到加油站的时候,我差点儿就倒在地上。

回到“放松”旅馆,我跟印度老板说我想要回我刚刚退掉的房间。过段时间我才会知道,美国许多这类三流的汽车旅馆都是印度人的家庭生意。它们往往不够干净,但主人永远殷勤周到。“没问题,稍等一下。”他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小屋,那里面堆满了杂物和设备,还有他的床。

“跟我来吧。”我们来到房间门口,一个印度妇女匆匆走出来,无须猜测那一定是他的母亲,她已将房间清理完毕。

“你大可不必打扫的。”我喃喃的说道。

“应该的。”他把钥匙交给我,告诉我10点以后前台才可以刷卡,并叮嘱我“多喝热水”。

躺在床上,难受极了,我跑去洗手间吐了一通,又伴有严重的腹泻。折腾一阵,我回到床上,满身是汗,迷迷糊糊找了颗抗生素吞下就睡过去。睁开眼时,已经是下午4点。我完全不想动弹,可想着还没付房钱,挣扎着走到前台去刷了卡,印度人评论道,“一定是这天气,要多些喝热水才行。”

我决心趁雨停天未太冷去加油站买点止泻药,再看看有什么吃的。包里有许多食物,但样样都含有大量不易消化的脂肪。到加油站100来米的距离,我不知道走了有多久,重心就在我头顶,每一步都得小心平衡。我穿上羽绒服,把衣服的帽子扣住头,还是被便利店的空调吹得蹲在地上。我连忙坐到门外的长椅上,休息了10分钟才有了点力气走回旅馆。

我从没有如此绝望的病倒过。除了去洗手间,我就是意识模糊想睡,拿起手机都要耗费大量的精力。我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又去前台续了一天房。“我希望你赶快好起来。多喝点热水总是有帮助的。”我从不爱喝热水,但我想我可以试试。我问印度人有没有热水可以给我一些。他想了想,说过会儿送到房间。

他送过来的是一台微波炉,外带一沓一次性杯子。他满房间找合适的插座,最后只能放在靠窗口的地上。再次强调了热水的神奇功效后,他离开了。

这天我精神倒是好了些,大约是因为实在睡得太多。我走到餐厅去吃了个午饭,也走不了更远的路。这是个服务徒步者的餐厅,分量巨大,我看了很久菜单,挑了个我认为最适合自己的,炸鱼排和田沙拉。回去我又吐掉了。

我的绝望,多半并不是因为病倒了,而是在这伟大的征途上,在我最需要健康的时刻生了病,且不知道如何治疗,使我滞留在这荒诞的场所。无论怎样,这总还比倒在荒郊野外要强得多,我知道有必要的话,印度人很快就能叫到个车,把我送进城。

抗生素没有起作用。我用手机在网上寻找着线索,忽然想起步道上的木屋都贴着CDC的告示,诺如病毒几乎每年春季都要在步道上爆发。症状大致符合。没有药物可以治疗。常用的也是唯一的疗法是,睡上几天。

于是我又回去睡了一阵子,并且跟印度人再订下一晚房。房间里很闷,我坐在门口椅子上,看着云飘过,看着地上一条条毛虫爬过。我跟院子里印度人的父亲开玩笑说我几乎觉得我就是这里的常客了,说了好几遍,他才明白,并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我跟他说我有热水了。我的身体根本不能消化食物,不断的腹泻需要补充的是水分。印度古老而精深的哲学冥冥中解决了我的需求。

诺如病毒,是步道体验的一部分,你怎么也该得一次的。

(5月6日:雨,全休第1日,住宿Atkins, VA,第543.8英里)
(5月7日:大风转雨,全休第2日,住宿Atkins, VA,第543.8英里)
(5月8日:多云,全休第3日,住宿Atkins, VA,第543.8英里)

第十四章 自助餐

大病初愈,走路轻飘飘的,步道仍是上下起伏,丝毫不肯让步。我在路上听好几个人说有朋友相继病倒,有的就随地扎个帐篷,等待病毒过去。虽说也吃不下什么食物,要上吐下泻折腾多有不便。我边走边嚼粉红色的小药片,味道大致和蒙脱石散相似,之前吃了没有效果,直到读说明后才知道每小时可吃8片。于是加油站里所有的存货,此刻都在我包里。

四分之一程客栈,听着有几分魔法的味道。这是我的应急住宿点,但还是中午,状态可以,我不愿只走出10英里便要住下。一个大叔拉住我说“尼蛇郑国热马”,听了五遍我才明白。他的伙伴在一旁笑,我忙夸他中文好,替他争回许多颜面。他兴奋极了,跟我左右合影,又称赞中国的各种好,他的那次史诗般的旅行竟发生在我出生前。要说及具体的地点,就只有长城,食物是一样也说不出了。他也知道美国中餐馆里那些东西是不该拿出来跟中国人探讨的。

我遇到许多去过中国的徒步者,他们无一例外被洗了脑,只能说出长城二字。你若肯帮助他们回忆一下,兴许还能拼出个别的什么西安之类的城市。但对于一个外国人,也许就如同我们去了吴哥窟,这个国家的其他一切还重要吗?有时我告诉他们我每年要花上许多时间在中国旅行,他们心里想的是我沿着长城徒步。“中国有什么徒步路线?你可以沿着长城从头走到尾吗?”我跟他们解释说长城并不都相连,你可能会时刻迷路,缺乏补给或是无聊致死。“我还是觉得那会是条很好的徒步路线。”他们要坚持他们的看法。总而言之,如果这个伟大的国家还剩下什么东西谈得上是永恒真理的话,咱们都知道它是什么。

最后,我决定爬上那座高大的栗子岭,以使自己相信身体已经恢复了。这里正对一条山谷,从那个坚固的石屋可以判断天气的严酷。石屋内部空间如同一个客栈,比普通的木屋要好不少。我探进头去一瞧,在大马士革前遇到的越南人大声同我打招呼,言下之意是他忽然发现他其实走得并不慢。我可不忍心告诉他我在旅馆里留了三日。

(5月9日:阴转雨,徒步39公里,扎营Chestnut Knob营地,第567.9英里)

Quarter way

Pasture

Cattle

With flowers

Chestnut Knob

早有人说过AT的景色比不上其他几条长线步道,或者说,付出的努力和获得的风景不成正比。可要说句公道话,在AT上即使是无聊的日子,也是各有各的无聊法。每天你总是可以期待点什么。比如这一天,是一条州际公路。

你不要以为这不过是条公路。东部密集的交通网络,使得你隔上几天就能穿过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意识到文明社会实际上近在咫尺。(在太平洋山脊小径和大陆分水岭小径上,得要一个月才能来这么一次机会。)公路编号的增加,让你确信你在向北方行进;而车流的多寡,可以判断出附近是否有城市。“远去了”告诉过我,在路边你往往可以获得手机信号,如今大部分州际公路沿途都安装了信号中继器。而当你从天桥或是地道穿过公路时,飞驰而去的车里的驾驶员,一般会困惑的瞪着你。若干年前,我开着车在这么一条路上经过,第一次看到徒步者背个大包,围块雨裙从边上的林子里钻出来,我的反应就跟大多数美国人一样,觉得那个人“准是疯了”。

这儿也是前往布兰德补给的路口。在AWOL手册上,我用荧光笔标出了所有离开步道一英里内的补给点,也就是我认为可以步行前往的。搭车对我来说是个不确定因素。正当我和几个徒步者从山上徜徉而下时,一对夫妇在下面就向我们挥手致意,并问道,“你们要去布兰德吗?”

莎拉和艾瑞克在收拾他们的步道奇迹,这时是傍晚5点,他们正要回城里,准备顺路拉几个徒步的走。旁边另有个叫“舒适的麻木着”,也是带了些食品来招待通径徒步者。他们看穿了我们的眼神,就是“还有剩下吃的吗?”打开后备箱,他们展示了汽水,“麻木君”则给我们一人一根香蕉。那几个徒步者一商议,立刻坐进车里,而我刚住了四晚旅馆,觉得再去镇上仿佛就过得太舒适了。于是我迅速吞下香蕉,以期待在他们离开前再得到些什么。

“你真的不想去布兰德吗?那里有个很棒的超市。”

我摇摇头,嘴里噎着个香蕉,说不出话。艾瑞克回到驾驶座,拿出一个subway给我,“这是我原本打算中午吃的,你带着当晚饭吧。”

穿过公路,走了没多久,我在路边随便找块地扎了个营,因为我忽然很想吃掉那个火鸡三明治。“它太重了,实在不适合我这种轻量化的徒步者,”我这么对自己说,“但它真的很好吃”。

(5月10日:雨,徒步43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594.4英里)

A random stream

Power lines

Trail head for Bland

Sarah and Eric

Interstate 77

这本可以是一段愉快的路程。数10公里的的峡谷徒步,伴着一条河流,时而还有木桥和瀑布。可天气湿热,谷地的茂密树木围合成密闭的空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日降雨使地面冒出一个又一个泥潭,树上也是挂满了各种虫子,走几步就要挂到帽檐上。我心烦意乱,又无精打采,巴望着赶紧出了这地方。

待我开始往山脊上爬,我又开始烦起这坡的陡直来。我想着布莱森和他的伙伴在旅途中,是否也是怨这怨那。(我们都知道卡茨绝对是这么做的,可那不过是比尔的一面之词啊。)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真的是因为看了部叫做“林中漫步”电影就决定也来徒步一回,至少这个话题在一开始是相当流行的。“你看过那部电影吗?”“噢,当然了,可我还是觉得它不如书好。”

那是本体面的作品,有着布莱森一贯的戏谑风格,又不至于那么懒散。当然我也爱读他的懒散,一个糟老头,到达某处地界,四处闲逛一番,买上些啤酒把自己灌得烂醉,醒来再前往下个地方。他以自嘲式的笨拙和与环境的格格不入,让我们看到那些我们视而不见的风味,又不至于太过严肃。有时候我觉得我的旅行,和他亦是如出一辙,平淡无奇,只不过我喝下的是汽水而非啤酒。好几天都没发生什么,路上徒步者稀少,大约都去了大马士革,我连熊的影子还没见到。

我遇过的动物除蛇以外只有两种。黄色的小龟,永远是一脸生气,也许是因为我曾故意弄翻过两只。它们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不只在水源附近。如果天气潮湿的话,还会有红色的蝾螈。你靠过去时,它们会停住脚步,一动不动,指望混入背景的色彩中。可他们毕竟是鲜红的,在树林里那比任何颜色都显眼。

到了山脊上头,视野开阔起来,我完全忘记了先前的抱怨。

(5月11日:雨,徒步43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620.9英里)

Yellow turtle

Jenny Knob Shelter

Daisy path

Footbridge

Valley view from the ridge

不知是谁突发奇想,使步道在佩里斯堡附近改变了走向。改道是常有的事情,有时候为了更好(也就是更荒凉)的景观,或者仅仅是给徒步者来个惊喜,他们不断买下新的土地,通常只是一长溜,再画上白色的路标。阿巴拉契亚山道到如今,不知道有没有百分之一的部分还在原先的位置上。这都无可厚非,可是要在当年的地图已经出版之后再改道,那就得引发很多不必要的思考。

“你是要去佩里斯堡吗?从这条路过去是最近的,下个步道口已经改道啦。”

我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一对带狗的徒步者这么通知我。谢过他们,我花了很多时间困惑的看着地图,似乎那条不存在的线就隐藏在某种地形背后。期间有三个徒步者冒出来,我把同样的消息传达给他们。他们永远不会为地图不准确而苦恼,立刻甩下背包开始拦车。

不多久,他们没搭到车,朝镇上走去。而一辆皮卡停在我面前,驾驶的大叔探出头来说道,“小伙子,你迷路了吗?你是要去佩里斯堡?”

我表示我并没有迷路。我只是在思考下一个步道口会在什么地方,会不会比这里去镇上更容易。

“你知道最容易的法子是什么?我来载你去呗。快上来,我经常在这里捡到徒步者。”

我欣然从命,把东西往货仓里一扔,坐到他边上。路过那三个人的时候,他们直愣愣的盯着我看,大叔则大声喊道,“坐不下啦。”很快大叔把我放到旅馆门口,告诉我对面有个叫福星的中国自助餐,“我老婆和我每周要去一次,味道还不错。”

中国自助餐的食物和普通的中餐馆没有多大区别。但中餐这种东西,总是要胜在品种上。若只当西餐一样给你炒上一份,配点主食,你便吃得委屈,觉得落下了什么更想吃的。每样都来一点,即使味道欠佳,你也可评头论足一番,找到略微好吃一些的选择,并且暗自嘲笑那些搬了一盘又一盘炸鸡块的老外。

我吃下无尽食物,光是其中使用的调料的成本就大大超过我付的9块钱。收银的男孩子看到我的银行卡,热情的跟我说了一阵子中文。他在附近的黑堡上学,在这处餐厅打工,经常遇到胃口特别大的食客,却不知道这条步道通往哪里。“等有机会我也要走上一段。”他说。

吞了太多后,我一晚都没睡好。第二天,我不得不去跟旅馆的大妈要求再住一晚。大妈翻了本子很久,说可以是可以,不过你的房间被订出去了,你须搬到另外一间。我收拾了一阵,忽然觉得新房间跟昨晚睡的并无二致。可能只是单人沙发的款式有点区别,可是谁又会在意。“他原本只是普通的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我回忆着小王子里的句子,又一次跨进了福星的门。

后来我遇到的“阿紫”跟我说,徒步一个月以后,要是不来顿自助餐,还真是怎么吃都没法儿饱。

(5月12日:雨,徒步22公里,住宿Pearisburg, VA,第634.6英里)
(5月13日:雨转多云,全休第4日,住宿Pearisburg, VA,第634.6英里)

Morning fogs

Power line clearing

Pearisburg birds view

Plaza Motel where I stayed

Rainbow

第十五章 三重冠

当我从佩里斯堡爬回到山脊上时,才意识到那条山脊是弗吉尼亚和西弗吉尼亚的分界。左手边的山坡下,各式房屋点缀在森林分割出的一片片田园之上。西弗吉尼亚近在咫尺,我要正式跨进这个州还在600公里以后。这不过是一条人为设定的线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一定要从这个山脊或那个山脊上通过。

有了这么一条固定的路线,我的计划工作就要简单得多,在一维空间中前行,可以由一个变量来描述。二维的旅行要复杂许多,你不光可以决定去哪儿,还要考虑怎么去。不是我不热爱旅行的复杂性,有时过多的选择消磨了这件事本身的乐趣。徒步可使人暂时忘却生活中种种艰难抉择和微妙人际关系,处于一个目标明确的轨道上,在途中遇到的人都如你一般,两眼放光,志在必得。这是我喜爱徒步的一个重要原因,当然好景通常也是必不可少的。

下起雨来,正在我换衣服的时候,从我面前10米处迅速闪过一团黑影。那应该是一只小熊,它跑得快极了,在我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消失无踪影。我在石溪的桥边找到一个垃圾袋,就扎了营,顺便处理掉煮晚饭留下的包装。垃圾本身背着并不重,但心理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5月14日:阴转雨,大风,徒步39公里,扎营Stony Creek Bridge,第656.6英里)

Plant outside Pearisburg

VA/WV border sign

West Virginia (by God)

Ridge walk

Power line

找到自己徒步的节奏很重要。每个人的习惯各不相同。有人可以早起,但下午就会扎营休息;有的非得睡个懒觉,但不介意走到很晚;有的人需要在早晨喝热咖啡,也有喜欢煮个午餐。我是那种走一整天的类型,因为我真是想不出停下来要做什么,在营地多坐上几小时发呆,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享受。

我给自己新订的计划是平均每天走上35到40公里,每个补给点之间大致是4到5天。头一天从镇上出来可能比平时晚,中间的日子尽量多走些,这样补给日就能早点到达。我大概也默许了自己在镇上休息一天,毕竟,工作一周还能有个周末。我提醒自己,我不是要跟谁比赛。

这一天是近来天气不错的日子,云淡风轻,当然没有云层保温,到了晚上会冷。在穿过牧场的小路上,我见到一车徒步者被放下,他们从大马士革的步道日回来,雄心勃勃。我心想着路上人总算要多起来了。实际上后来也没发生,我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三月底出发的徒步者。

最后我走到一处叫做东部大陆分水岭的地方。这里左侧山坡的降水将顺着密西西比河注入墨西哥湾,右侧则流进大西洋。这颇具寓言意味的地理位置让我忆起几年前前往匹兹堡附近的熊奔溪,那也处于同一条分水岭之上。赖特在那里为考夫曼建造了流水别墅,现代主义的对抗和张力,融化到山林和水流中,早已超越了建筑本身。我在那时,又怎能理解人与山野间的情谊。

“我对你的热爱远远超出了客户与建筑师之间的普通关系。这热爱给了你流水别墅。你这辈子休想再得到另外一件这等东西了。”

(5月15日:少云,徒步46公里,扎营Niday木屋,第685.0英里)

Wind Rock

Pasture with trees

Country road with barns

View towards West Virginia

Eastern Continental Divide sign

龙牙,是两块陡立的花岗岩,仿佛怪兽的两颗大尖牙。攀爬到顶端,有不错的视野。这里是单日徒步者喜爱的地点。

“嘿,你们是从这里上去的吗?”

我在底下来来回回打量了几圈以后,只好向正在顶上的年轻人求教。那大约是无法一步一步跨上去,而是需要依靠两侧岩壁的摩擦力,把自己卡在半空中,向上牵引。若等我走到了新罕布什尔,我倒也能不假思索往上爬了。这是我第一回在步道上见到这种玩意,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规划每一步踩在何处。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很快我就陷入尴尬的境地,用匪夷所思的姿势才把自己拉上去。

说实话,那上面看到的谷地风光,和从别的观景点看到的是一样的。经过这么一爬,竟带上几分豪气,就算背景里矗着几个人,我也认为那是张绝妙的照片。等到一拍完照,豪气就消失了,我花了很久,终于连摔带跳回到下面。幸好他们只顾着观光,根本没朝我这边看上一眼。

我只适合在平整的地面上走,遇上点石块就要比常人慢上几倍。哪怕我可以记忆一些动作,我总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我曾爬过“老布山”,以为那是弗吉尼亚的平均水平,现在看来,是过分担心了,可弗吉尼亚完全谈不上难走的州。就在我从龙牙的山上下来的时候,我还是扭伤了脚。山下不远处有个食品店,可供我休息一阵。

食品店开在一家加油站(你很难说是谁开了谁),在一般便利店的基础上,再提供现场制作的快餐,主要是汉堡三明治之类。在门口吃的,是一个徒步的女孩,和一个骑行路过在歇脚的大叔。我们便跟大叔打听骑行是怎么回事儿,满足一下好奇心。他从约克镇出发,打算骑到西岸去,那也得花上几个月的时光。他给我们看了他车后面拖了个小行李车,平时就在路边扎营,往往可以找到好心人家的院子。比徒步方便的是,每天都可以路过小镇,在餐厅好好坐着吃上顿饭。

我和女孩各要了四片披萨,我额外点了个双层汉堡。女孩吃完了,砸吧着舔着手指,发现大叔在看她,说道,“我觉得女人就该这么吃东西!”等到她发觉我又掏出一大罐冰淇淋的时候,她知道我没心思跟她一起上路了,吼了一句“干得漂亮”就走了,我想她的意思是“你也太能吃”。

我在下个木屋见到了她。我跟她说我们得当晚上迈克菲巨石去,她无动于衷摇摇头,也许后悔自己吃得少饿了。我非得爬上去是因为第二天一早开始下雨,到明天就什么都瞧不见了,而迈克菲巨石毫无疑问是步道上最上相的地点。越走天色越暗,我在路上找到一对年轻徒步者跟我同行,在8点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上面,互相拍了照。

迈克菲巨石的相片,就是我后来用作头像的那张。很多人问我当时害不害怕,其实我一屁股坐上去的时候,心想的只是快点在天完全黑下来前搞定。轮到我给他们照的时候,我才看清底下完全是空的,难怪他们不怎么愿意把腿伸到外面去。

(5月16日:多云,徒步45公里,扎营Pig Farm营地,第712.0英里)

Bench in the forest

Dragon's Tooth

View from Dragon's Tooth

Catawba Grocery

McAfee Knob after sunset

你不要以为我打算去挑战什么三重冠。我要说的是弗吉尼亚三重冠,是步道上的三处景点,包括龙牙,迈克菲巨石和锅匠悬崖。三处地点相近,要不是出发的时候离龙牙还远,一天内完成也是完全没问题。这是每个弗吉尼亚本地徒步者都会骄傲的向你推荐的线路。

昨晚走到猪场营地的时候,我在漆黑一片中扎了营,在食品店吃下的东西帮我省去了晚饭。早晨5点我就赶紧把帐篷收起,在细雨中走到锅匠悬崖,果然只看得云,我暗自庆幸之前的选择。完成了这些,沿山脊走下去就是戴尔维尔,又下一城。

戴尔维尔位于州际公路的出口附近,开着几家连锁旅馆和一个购物广场。徒步者需要的设施中,有个好的超市是至关重要的。我每次须采购的物品分两类。一类是补给物品:饼干,早餐烘焙品,泡面,小糖果,电解质浓缩液。另一类是在镇上食用的:水果,蛋糕,汽水,牛奶,冰淇淋。不过后来我想了想,好超市主要是供应便宜新鲜的水果,其他那些东西,在便利店多少也能找到,只不过是种类多寡的区别。而不管种类多寡,有些物品在美国永远是极难吃的,不能指望什么。

我在超市边又找到了个自助餐厅。如此胡吃海喝上两日,我觉得万一精神一好,哪天真的去挑战三重冠也说不定呢。

(5月17日:雨,徒步25公里,住宿Daleville, VA,第727.5英里)
(5月18日:小雨,全休第5日,住宿Daleville, VA,第727.5英里)

Morning rain/river

Tinker Cliffs with clouds

Tinker Cliffs

Path along cliff side

Plaza in Daleville

第十六章 蓝岭公路

蓝岭确实是蓝色的。这是树木分泌的一种物质,升到空气中,折射太阳光线形成的。所以蓝岭的蓝怎么也算不得美,就是在远处观看时,那种灰蒙蒙,看不太清楚的蓝意。

蓝岭是阿巴拉契亚山脉南段的主要部分,大致从佐治亚北部一直延伸到宾夕法尼亚中部的广大山区。这是美国东部最高的台阶,39座6000尺山峰散布期间。相比之下,新英格兰只有华盛顿山达到了这个高度。1935年,一条连接东部两个最繁忙的国家公园(大烟山和谢南多)的景观路开始动工,到1987年完全通车。从今天开始,步道要与蓝岭公路交错行进214公里直到石鱼山口,那里是蓝岭公路的最北端,也是谢南多的入口。

不清楚在这个区域是先有了蓝岭公路还是先有了AT,但规划者施展了高超的技巧,使得每次穿越公路总是能恰到好处来到一个观景点,并配有说明文字的展板,令人感到自己的长途跋涉只是短途的日间徒步。

我直到不久前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日间徒步者。每天结束时可以回到人世间,洗澡,上网,吃到饱,都是理所当然。露营是件让我不知所措的事情,需要挑选营地,寻找水源,准备食物,时刻思量着如何对付各种出人意料的情况。最大的困难是,背上20千克的物品,我就寸步难行。我把我的转变之根本归结为新材料和技术的突破,使得轻量化徒步成为可能。然而论及更深层次的动力,我想是因为日间徒步的过程和目的地,不可避免的充斥着文明社会的身影,你永远无法触及终极的孤独,和与自然的独处关系。

我在前往签证处之前,考虑若是被问及为何要踏上这么一趟冒险,我也要学着布莱森的口吻,说一说我打算“重新发现自我与美国东部莽原的关系”。幸而这番假象的对话并未发生,否则不是招来更深奥的哲学性讨论,就是一句“我认为你们压根儿就没关系”。

傍晚的时候,我决定多走一段下坡,扎营在靠近公路的詹宁斯溪营地。我在地图上读到这里露营经常人满为患,事实上却空无一人。半夜有辆车停在营地边,两个人打着手电来来回回在营地走。我不知他们是否是注意到我帐篷上的荧光标识物,以为是发现了陨石一类的宝藏。他们走后,我才听着水流声睡过去。

(5月19日:雨转多云,徒步46公里,扎营Jennings Creek营地,第755.7英里)

Cattle with mountain in the background

AT sign

Information on the board awfully outdated

Another from Otter view

Flowers

蓝岭公路盘山而建,坡度有限,而步道要以你能想到的最不合理的方式上高山,下深谷,时刻引诱着徒步者放弃原则,沿公路走到下一个步道口。我见到过别人这样形容路途的崎岖:AT不绕过任何一座山峰。如果你看到前方有座山,那么你必将从山顶翻过去。这么说难免有夸大的成分,不过在一定程度上强调了它的精髓。

我在国内爬过许多陡峭的山。南部中国的水文环境和垂直外力,孕育了大量的喀斯特和丹霞奇峰异石。任何一座摆到AT上,都能让人眼前一亮。可我认为国人总是过于注重到达山峰这个结果,而忽视了过程中的乐趣。缆车和公路把游人运到山顶,要不就是离山顶几百米的位置,保证任何人都能声称他们登上过什么山,并吟诵几句中世纪的诗人写下的句子。

有一回登三清山,我遇到一个德国姑娘。她带着一沓朋友为她制作的识字卡式的纸片在中国旅行,一面写着中文,一面写着英文。下山后她对我说,这是她在中国爬的第一座也是最后一座山。她实在是不喜欢这种有“路”的山,我猜她指的是台阶。那可是三清山啊。若她爬的第一座是恒山衡山(上帝保佑她能分清楚的话),还不知道要沮丧成什么样。

我出生在一处平原之地,家乡最高的山,也不过300来米。爬任何一座山,都是个把小时的活儿。我到很晚才见过大些的山。爬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山也许是峨眉山。我不知道是如何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应该要挑战一下自己。天没亮时从山脚出发,15个小时后,我站在金顶,冷得发抖,不曾想过山顶到山脚有这么大温差。算一下那天我走过的路,跟现在每天徒步的量相当。后来我在床上像木乃伊一样躺了一周。

这是同样漫长的一天,中午之前我就积累了5000尺的海拔升降。在麦茨溪木屋吃过晚饭后,雨还没降下来。我决定沿长长的步行桥渡过詹姆斯河,再走6公里,在谷地的山坡上扎营,以便给明天留出更多的机动性。若是第一次爬山能走15小时,现在当然也没问题。

(5月20日:阴转暴雨,徒步49公里,扎营Johns Hollow木屋,第786.0英里)

Morning light penetrating woods

FAA tower on Apple Orchard Mountain

"The Guillotine"

James River valley

James River bridge - longest footbridge on AT

刚扎下营,晚上的暴雨如期而至。水沿坡面冲下来,从帐篷边缘溅起,飘进里面。雨天往往可以晚些出发,以期望雨能在日出后停下。等待的过程是焦虑的,到头来帐篷也不会变干。我只背了三天的食物,需要补给。布埃纳维斯塔西班牙语“美景城”,在整个美洲恐怕都是个泛滥的名字,却有如前方的明灯。

爬回到山顶上,由詹姆斯河谷开阔的地形,我借助附近镇上的手机信号,查了天气。我下定决心放弃美景城,那里须搭车抵达,而各类服务设施间又相距甚远。前两日的跋涉使我可以抵达更北部的三泉客栈,距离石鱼山口两天路程,是个理想的位置。我拨通电话,订下一个床位,约定6点钟在步道口见面,赶不上的话我就步行前往,因为我知道过了这个山头就不再会有手机信号。“你这一天可够艰苦的。”这是我告诉奥玛我离步道口30公里。实际上我还有39公里远,和10小时时间,我不想她太担心。

我爱山远胜过爱水,这对于在水乡长大的人来说自有其逻辑。山有万千变化,而水总要靠山来获得形态和姿色。光有一滩水,不仅平淡无衬托,你亦没有位置来观赏。而山本身就是重点,可供仰望和探索。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人们想体验些不同的东西。我幻想着我若生长在大山中,说不定早已心生厌倦,海洋才是至高无上的美学标准。

一切热情都不过是个体的,稍纵即逝的火花。比如此刻,我向往的是热水澡和体面的食物,若有自助餐就更妙了,我很难说我对眼前湿润泥泞的山坡抱有多大的感情。但我毫不怀疑这次旅途的意义。多年后回忆起这段往事,我在镇上的欢快时光都将淡忘,我对山野的热爱会让我热泪盈眶。

5点半的时候,我到达最后一座山顶。去三泉客栈的步道口就在油菜山山脚,我有10分钟可以闲逛。那山上亮黄色的野花,真有几分像油菜花。我认为这里美极了,但也许只是将要到达目的地的喜悦。这时云雾迅速从谷中翻滚着涌上来,要将山脊覆盖。阿巴拉契亚山区的雨,往往是从傍晚下到清晨,在日间则是小雨或者零星阵雨。

我准时到达步道口,南希用吉普车,将我载到三泉客栈。这是一所林中房屋,哪里都不挨着。面前有一湾池塘,和一片田地。客栈的主人奥玛,是南希的母亲,给了我一个拥抱。她将我带进客厅,这个地方与站立熊有着天壤之别,布置温馨,还有慵懒的猫在脚边打转。我陷在沙发里,想起一天的路途,恍若隔世。

(5月21日:雨,徒步42公里,住宿Three Springs Hostel,第812.4英里)

Unknown stream

Cole Mountain ridge

Fogs arising in the evening

Yellow flowers

Three Springs Hostel

早晨奥玛为我做了早餐,又驱车将我送回步道口。她跟我拥抱告别,说了句“你母亲一定会为你骄傲的”,并许诺给我寄圣诞卡片。天仍然下着雨,奥玛的热心好客倒是给人带来许多温暖。AT日久经年发展起来的步道生态,那些美好的小客栈,步道天使们,给它增色不少。

在出发前有人问我期望得到些什么,思考下一段人生,或是逃避社会。都是,也都不是。过分执念于目的,往往得不偿失。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我不会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新的自我,也不会得到什么启示。我什么都不去思考,只专注于完成这段路途。我知道它会逐渐成为我生命的组成,以一种无法言说的方式影响着我。

几个月的通径徒步,是游离于你生活之外的,一次崭新的生命体验。你看到佐治亚州的枯枝败叶,在北卡罗来纳抽出嫩芽,在田纳西生成绿叶,在弗吉尼亚开出色泽鲜艳的花朵。你从未如此关注过一株植物,与它相处一整天。虽然你永远看不到同一棵树,但它们毫无疑问是一个统一的生命体。

而我自身,也从一个来自城市的憧憬者,成了一名合格的通径徒步者。对自然的热爱是种复杂的情感,其中包括对简单宁静的渴求,对不可知的敬畏,对山川土地的崇拜,对恒星的感恩。你心甘情愿承认自己的渺小,也因此成为了伟大的一部分。

下午的时候,我开始进入巨大的泰河山谷,3000尺的下降和上升。天空一派风雨欲来的景象,在上升途中又遇到大量巨石。在三脊山顶找到一块营地时,已是晚上8点。这一定不是个好的位置,因为营地立了个十字架,但大风夹杂着雨滴打下来,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了。

(5月22日:雨,徒步40公里,扎营Three Ridges Mountain,第837.6英里)

Forest path

Mushrooms

View point

Ascending Three Ridges Mountain

Campsite on Three Ridges Summit

风吹了一整夜,拍打在帐篷的外壁上,令人无法安睡。雨水横着飞过,从帐底钻进来,睡垫下一片潮湿。我想着那个十字架究竟是要保护这片营地,还是示意有人在这儿死去。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挣扎着在雨中把东西都塞进包里,帐篷已经根本没法卷起来,不过我都不在意,因为离石鱼山口还有38公里。

雨下到了午后,我在三点抵达石鱼山口。步道口贴着一张名单,上面有二十多位本地步道天使的电话。我拨了一个,告知我希望去镇上补给,对方答道,“没问题,稍等便到。”我坐在路边未开张的食物摊椅子上,心想这倒是个对徒步者相当友好的地方。不远处是蓝岭公路的终点,也是天际线公路的起点。这次晴天可以持续几天,包括我打算在韦恩斯伯勒休息的一天。在雨天行走,在晴天休息,倒是完美的安排。

10分钟后,他出现在路边,将我送到邮局。抱歉我遗失了这位天使的姓名,我手机记录的信息全丢了。他解释说他平时在家工作,他儿子前些年徒步AT,使他了解到徒步者的需求。我在日志上签名时,发现当天他已经接送了多名徒步者。

我顺利在邮局领到我的补给包裹,又从超市抱回一个大西瓜。我对韦恩斯伯勒大部分的好感,来自于那个叫做明园的自助餐厅,除了供应品种丰富的中餐食物外,还有海鲜和刺身寿司。第二天服务员记住了我,因我每天一到场,就把他们的寿司吃个精光。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天我没遇到过几位徒步者,不过进入了谢南多,人可要多起来了。再往前,过了弗吉尼亚,步道上又会有新的惊喜等着我。

就这样,我在连续5天的阴雨中,一刻不停走了214公里。全身被雨水和汗水交替打湿。第一双越野跑鞋破了好几个洞,鞋底已经磨平。双脚每日浸泡在水中,完全没干过。帐篷和睡袋也全湿了,为我增重不少。不管我的文字如何真诚,我想我永远无法让你了解到通径徒步是什么感受。它远比你能想到的痛苦,也远比你能想到的快乐。这是人与山林间所能缔结的最深厚的情谊。

(5月23日:雨,徒步38公里,住宿Waynesboro, VA,第861.3英里)
(5月24日:晴,全休第6日,住宿Waynesboro, VA,第861.3英里)

Sky clearing

Deer running away

Northern terminus of BRP

Waynesboro PO

Waynesboro

第十七章 谢南多和熊

谢南多事实上叫做谢南多厄国家公园,但我喜欢称它为谢南多,听起来和谢耳朵差不多。谢南多也是蓝岭的一部分,山脉到了这里,变得更矮也更窄,在有些地方可以看到东西两侧的平原。所以谢南多并没有壮观的山,要说主要的亮点,竟是穿过公园的那条天际线公路,沿途设置了大量的观景处。没有人会有耐心一个一个挨着看过去,它们都大同小异。除此之外,也就是赏些春花秋树,相貌平平的瀑布,以及野生动物。

我在韦恩斯伯勒收到了我的第二双鞋子。我选择在这里换鞋子的原因是,进入谢南多后会降低速度,使我有机会磨合这双新鞋。在国家公园内,徒步者必须在指定的地点扎营,能选择的范围很小,每天的行程几乎就是确定的。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一个我遇到的徒步者,他表示同意我的分析,但他从没走过40公里,而只能选择在公园里多花上一天。

早晨我拨通另一个步道天使约翰的电话,他立刻驾着硕大抢眼的车出现在旅馆门口,将我送回步道。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认定我是中国人,告诉我几天前他曾将“香港史蒂夫”送往步道。“是个滑稽的家伙,你遇到他一定不会错过的。”

我在公园入口自助办理了露营许可,那是免费的,我在园内也未曾被查过。谢南多与大烟山不同,游客有专门的汽车营地,都在天际线公路上。这些营地空间巨大,可以扎上好多顶我的飞溪帐,配备用品店,淋浴和洗衣房,需要提前预订并支付费用。还设有价格不菲的木屋旅馆和豪华度假村,所以没有那么多人来觊觎徒步者那种清汤寡水的木屋营地。好吧,是相对于公园接待的游客数量来说,我到营地时还是花了相当的时间寻找地方扎营。

在谢南多见到的新装置叫做熊柱。这种装置比熊绳更不易损坏,毕竟没有滑动装置。这是一根粗大的生铁柱子,在三四米高处向四面伸出挂钩。熊柱底下配有铁叉,将食物袋用铁叉送到上面挂住,大致就像小时候晒衣服使用的物件,但铁叉加上食物的重量,操作起来需要一定的力量和灵巧程度,我练习了很久才掌握。我在公园那几天营地都遇到一个女徒步者,还摊上了帮她挂熊袋的使命。

(5月25日:晴,徒步33公里,扎营Blackrock木屋,第882.0英里)

John and his shining car

Self service registration of back country permit

Radio towers

Daisies

Bear pole

我并非第一次来谢南多。我逢人便要说起几年前在这里徒步的经历。我和好友一起选了一条步道,走出没多远,只听得他在那里朝我大喊“熊”便往回跑,我看了一眼,没看清什么,路中间大致是有些黑色,那就错不了了。于是我也一起没命的跑。待我们气喘吁吁回到步道口,瞧了瞧入口的牌子,上面写着此处的特色是可以观赏各类动物,包括鹿和熊。

第一回合出师不利,我在这次出发前显然是读过遇黑熊的应对方案。最重要是要镇静不要转身逃命(也就是上回的选择),不要投出食物,可以发出声音并装作很强壮。如果这只熊真的比你强壮,你就只好慢慢退出熊的视线,或者干脆跟它打上一架(避免死得太窝囊)。我将这些牢记在心,但是如果抛出食物可以避免跟它打架的话,我不确定自己在危机之下会做何选择。我也许可以像唐僧一样对它解释为什么“被喂过的熊等于死熊”的道理,期待它戒掉人类食物,以及人类。

我早起后为了不吵醒其他徒步者,蹑手蹑脚走出营地,爬上黑石山顶(也就是个乱石岗)边吃早餐边看日出。这是国家公园里你能享受到孤独的少数时光。当我下到公路边一个观景台的时候,我那宿敌便出现在草丛中,一只黑熊。从我之后的经验看来,这确实是一只非凡的熊,我们对视了至少五分钟,它才略感无聊,转身离去。

比起蓝岭公路来,天际线公路有着难以逾越的优势,就是那些汽车营地附带的商店,沿途还有服务站,你几乎不用背多少食物。虽然沿途也有可以前往的小镇,我认为根本就没人这么干。在上午遇到的汽车营地,就有徒步者进去使用投币的淋浴房。我倒觉得大可不必,因为洗完澡虽然舒服,没到中午你就要后悔。我要到阁楼山服务站吃午饭,须先在附近闲逛到11点才开始供应。这时我遇到一群骑摩托车的。

“你那脚上是什么玩意?”

他指的是我的徒步鞋套。它基本上就是个雪套的简化版本,防止在徒步时杂物掉进鞋中。我之前在别处徒步用过另一种,效果类似,但很快就会在内侧积累大量的水珠。后来我找到了这种叫做“肮脏女孩”的产品,轻便透气,图案花哨浮夸。

“噢,看起来棒极了。名字也带劲。我们也要去弄一套。”

我完全不晓得骑摩托时这能起到什么作用。我买了汉堡薯条,服务站食物价格颇贵,味道也一般,不过作为徒步者,不该太挑剔。最后我走到高顶木屋,途中又看到几次熊。我的出现令它们大惊失色,立刻窜到树上,跟考拉一样瞪着我。

(5月26日:多云有阵雨,徒步37公里,扎营Hightop木屋,第903.4英里)

Sunrise on Blackrock Mountain

Bear #1

View of Skyline Drive

Loft Mountain Wayside

Another view of Skyline Drive

美国人民对黑熊是有感情的,就像我们提到,呃,熊猫那样。看这一路上,熊山一座又一座,什么站立熊农场,黑熊度假村,熊巢客栈。就算普通的美国居民也会对我说,“你知道吗?前阵子我们家后院来了一只黑熊啦。”明明是件蛮可怕的事情,他们口气轻松,还带着几分温存。这也无可厚非,我不得不承认,只要黑熊没有一门心思要把你吃掉的时候,那样子真是可爱得要命。

我渐渐的找到了熊的运动规律。如果熊是在步道左侧晃荡,你忽然出现的时候,它们认定步道的右边是更安全的,反过来它们若在右侧,则必须千方百计逃到左边去。

我在遇到几只熊后,弄出些响声,耐心等待它们跑到另一边,就可以继续行进了。走出几步,一个大妈从对面走来,我告诉了她这个消息。不多久,我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大叫声,急忙回去看到她在跟母熊对峙。我让她慢慢退后,待熊办完它们需要办的事儿,跟她一同走了过去,自己又走回来,这下可怜那几只受惊的熊来回穿了好多次步道。

我在汽车营地的商店里购得一些食物,包括汉堡,牛奶,棒冰和一袋打折的“Backpackers Pantry”的意面。我之前已经发过誓再也不买山屋之外的冻干食品,可想到下一个镇并没有户外店,而肉酱意面总不能难吃到哪里去,我就买了一袋。我大错特错啦。总结一下我吃过的冻干食品:山屋的大约有10来种,都好吃。“Backpackers Pantry”芝士蛋糕,吃起来像米糊糊。“Backpackers Pantry”路易斯安娜炒饭,吃起来像狗粮。“Good to-go”泰式炒米粉,吃起来像狗粮。“Alpine Aire”牛肉炒饭,吃起来像狗粮。“Backpackers Pantry”加德满都咖喱饭,吃起来像狗粮。“Backpackers Pantry”肉酱意面,吃起来像狗粮。它们真是太难吃,耗尽了我形容难吃的词汇。

天气炎热,我走到半路开始留鼻血,不停的往鼻孔里塞纸巾。走进营地的时候,认识的几个徒步者惊奇的欣赏着我滑稽的新打扮。我坐下一边烧水,一边解释,“这鬼天气热死了,我还真是有点怀念每天下雨的日子。”说罢不久,硕大的雨点就掉下来,砸进各人的晚饭里。大家怨恨的看着我,我只好灰溜溜的吃着我的新狗粮。

(5月27日:多云有阵雨,徒步41公里,扎营Rock Spring木屋,第927.3英里)

Scales of cloud

Deer AT hiker

Lewis Mountain Campground

BEAR XING

Deer close-up

我每天起早贪黑,正是黑熊享受着步道使用权的时段,这天看到了15只。许多是三只一组,一只母熊带着两只小熊。两个熊孩子似乎是标准的配置。在年初出生的小熊,在五月底已经熟练掌握了它们所需要的全部技能——爬树,那灵活劲简直跟松鼠一样。熊妈妈则每天为它们在哪棵树上焦虑,绝对惹不得。

虽然这一天要走47公里,我听说了天空之地度假村有自助早餐,还是认为不该错过。我适当的收拾一下自己的形象,朝身上喷了些柑橘洗手液,总觉得跟里面的客人们格格不入,服务员也是对我不怎么上心,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吞掉6盘食物的关系。这顿早餐令我坚持到晚上,又在一处服务站吃个汉堡,一天都没碰过自己包里的食物。服务站有一个受伤的通径徒步者,摔断了腿,不得不中断行程,正在等待出租汽车来把他接走。我说了些安慰的话,跋涉了几个月,最后在平坦的谢南多摔成这样该有多难过。

恰逢周末,我从“玛丽的巨石”上下去的时候,简直就跟纽约的大街没什么两样。要知道谢南多风景平平,但在这人口稠密的弗吉尼亚北部,这还算唯一一个称得上山的区域。国家公园虽然长达上百英里,可最宽处也不过两三英里。到达营地时,漫山遍野都是帐篷。我寻了许久,在一对老夫妻的边上得到一块狗一样大小的地方,并且坡度极大,有一大半帐篷实际是在小路上。我整晚挣扎着不往一边滚下去,可没有睡着多久。

(5月28日:晴有阵雨,徒步47公里,扎营Gravel Springs木屋,第955.7英里)

Crescent Rock

Horses at Skyland Resort

Mary's Rock

Skyline Drive

Overlooking Skyline Drive

我之前来过谢南多,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没有对风景抱多大期望。我遇到了28只熊,这比我之前一辈子看到的都要多了吧。1935年公园开放开始,弗吉尼亚州政府买下大量的私有土地,把居民逐步迁出公园,把这片土地交给黑熊们打理。待我走出公园后,再也没看到过熊。

不过我倒是看到了亚洲人的身影。我立刻冲上前去,问他是不是“香港史蒂夫”。他告诉我他是“埃迪”,而“史蒂夫”还在前方。我在快到步道口的时候追上了他。这是我遇见的第一位中国通径者,打扮得完全就是个徒步者模样。他正在为一个慈善组织募款,待到“埃迪”出现后,他们在有步道标志的地方取出道具,拍下好多照片。然后邀请我一起坐他们安排好的车去镇上,我自然求之不得。

“皇家前线”和韦恩斯伯勒一样,是接待谢南多游客的主要城镇。作为一个古镇,有许多历史建筑,又恰逢阵亡战士纪念日,在街心公园里举办着纪念活动,好不热闹。我则忙着到处吃东西,泰餐和日餐,以及像狗粮一样的中餐馆。我每次跟美国人抱怨为什么泰餐和日餐可以做原味的版本,而中餐吃起来都是淀粉糊,他们总是说,“我们觉得都挺棒的。”

(5月29日:多云有阵雨,徒步22公里,住宿Front Royal, VA,第969.1英里)
(5月30日:少云,全休第7日,住宿Front Royal, VA,第969.1英里)

Memorial Day flag

Memorial Day celebration

County Court House

Front Royal

Church

第十八章 过山车

六旗是我喜爱的主题公园,这是北美洲最大的连锁主题公园之一,源于德克萨斯州,取名自那块土地上飘扬过的六面旗帜。我去过不少次不同的六旗,都是在他们破产以前。而这回,我突然想到我很久没去了,要把再去一次六旗作为完成徒步后给自己的奖励。

六旗的主题只有一种,那就是过山车。有世界上最高,最快,最怪异的过山车,将你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固定在飞驰的车厢上(或下)。我之后真的是去了,我并不打算在这里详述我的丑态。你不要以为是到了儿童节我就要来谈谈主题公园,六旗都是儿童不宜的玩意,而我这一天出发的时候,确是朝着一个叫做过山车的地方去的。

我在“皇家前线”住宿的旅馆为徒步者提供了返回步道口的班车。初衷是好的,鸡肋之处在于,他们要10点半才出发。这几乎就到了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刻,幸好大多数时候弗吉尼亚是个“绿色隧道”,而我早已被晒成不知什么颜色,因为我一路都忘记涂防晒霜。

在某个地方我又追上了“香港史蒂夫”。“埃迪”已经完成了他的行程——陪“史蒂夫”徒步谢南多——坐上了飞回香港的航班。一直独身行走,有时候觉得能有个伙伴是挺不错的事情,你总可以让他陪你聊天,替你背东西,给你煮晚饭(有个夏尔巴脚夫就更棒了)。不过后来卡尔和公司其他同事提出要跟我在新罕布什尔一同走上一段的时候,我连忙找借口回绝了。我根本没法儿预料我哪天可以到那里,若还要考虑他们的行走速度和如何从步道上回去,是件多头疼的事。结伴长距离徒步是很严肃的承诺,此刻我宁愿自由的孤独着。

在傍晚的时候我抵达了天空草场州立公园,我想它的含义就是一个大草坡。上面空无一人,我想起不远处的谢南多,反差巨大。这里景色也不差,特别是在你可以与偌大的山坡独处时。出发晚了,我无论如何也没能赶到过山车,只能留给第二天。

(5月31日:晴有阵雨,徒步38公里,扎营Rod Hollow木屋,第992.7英里)

Way up pasture land

Historic explanation

Crossing railroad

Sky Meadows

Trees and meadows

过山车,是一段22公里长的步道,其中山势此起彼伏,每座都不过500来尺高,可它以数量取胜,仿佛是弗吉尼亚最后的挣扎,以北部仅剩的海拔挣扎着要将徒步者打败。你明知道总的海拔升降不过如此,可就跟游乐场的过山车起伏将你震晕一样,你走在这里就要心生绝望。

过山车中央有熊巢客栈,这是谁都不愿错过的歇脚处。熊巢客栈是一所石头建筑,简直像个山头上的小城堡,曾是富人的避暑别墅,如今成了徒步客栈,倒是个励志的好故事。我一路跟徒步者们说着我要去熊巢买汽水了,可到那儿一看,大门紧锁,营业时间是晚上5点到9点。

没有汽水,我不甘心,围着屋子打转。一个住在客栈里的女孩子打开后门,我冲着她就问“有没有汽水”,她将我引进屋,告诉我冰箱里有,5毛钱一罐。

“这可真是个非常公道的价格,我得来两罐。”我一边称赞,一边掏出10块钱给她。

“我只是个客人,你把钱放在冰箱里就行。”

我没有零钱,冰箱里的钱也不够找。她立刻拔刀相助,倒出她的一大堆硬币。你如果见过美国收银员找钱,你可就知道这将是一个伟大的工程了。他们打生出来就没有学过减法,比如你用10块钱买6块7的东西,他们拿了硬币要数给你看,6块8,6块9,7块,8块,9块,10块,指望你也能跟上这个逻辑。我们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才弄清楚她有9块钱零钱,她高兴的把它们一股脑儿都塞给了我。

“哎,等等,我拿了你的10块,可我再没有1块钱放在冰箱里了。”

这下我们都给难倒啦。我只好又把袋子里一堆硬币,连同什么信用卡,手机卡,连锁超市会员卡全给倒出来,再来数上一遍还给她。

“没关系的,还是谢谢你的好心。你从哪里来?”

“噢,我从爱荷华中部来,一个叫得梅因的小地方。”

“是吗?我去过那边,还有爱美思,大片的玉米地。”

“啊,我就在那里上的学。”她高兴极了,一定是没想到一个北京来的徒步者会去过那里。她拿了一块钱豪爽的放进冰箱里,“汽水钱我付了!”

于是,我得到了两罐汽水。顺便说一下,我刚刚越过了1000英里的里程标志。到如今,那不过是个数字,相比于别人送我的汽水,简直不值一提。

出了过山车,弗吉尼亚几乎也就结束了,整整走了一个月。在州界的路边有个加油站,贩售各类食品,没有就餐区。我买了些食物,跟一个年轻的徒步者一起坐在停车场边的地上吃。他告诉我他明天要回加州去,走到这里钱花完了。我忽然感到一阵心酸,想到还有人因为这种原因退出通径徒步。我安慰他说明年还能再来,毕竟步道永远在这里。

(6月1日:晴,徒步44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019.0英里)

Bears Den Hostel

VA/WV state line

Gas station with deli

Road with West Virginia sign

Power lines - last bit of Virginia

第十九章 渡口

曾有徒步者对我说过作为准备活动,他们步行过AT在西弗吉尼亚的全部路程。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一种自嘲的说法,因为AT在这个州的总长度是,2.7英里,这个里程仅够你在哈普斯渡口露个脸。

从空中看,谢南多厄河汇入波托马克河,在这里形成了三江交汇的地形,西弗吉尼亚就像一个楔子打入弗吉尼亚和马里兰,掌握这弹丸之地。蓝岭山脉被湍急的河水切割,在两岸形成山坡,内战时成为双方反复争夺的战场。在某种意义上,废奴主义者约翰·布朗早先在渡口的那次失败的行动,就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徒步者关心的倒不完全是这些虚无的历史。哈普斯渡口是阿巴拉契亚山道管理总部的所在地,其接近中点的位置也赋予了它神圣的寓意。你若说你是走半程的徒步者,那么你的选择只有两种,哈普斯渡口以南,或者哈普斯渡口以北。没人会一本正经从1094.55那个位置开始,毕竟那里哪儿都不挨着,也不通国家铁路。

我这天的计划是绕道去访问哈普斯渡口国家历史公园。虽然要多走些路,我认为偶尔拜访一下步道附近的胜迹也合情合理。我布里斯班的朋友理查德跟我描述过他在欧洲的徒步,“他们没走几步那边就有个村庄有一件圣物,这里又冒出来个教堂出过圣人,最后我真的是烦死啦,我只想安静的走路。”可至少在AT上,你想着这些东西还是觉得蛮有兴趣的。

走到公园的时候,游客中心仍未开门。我便一个人跟着步行路线去寻觅150年前的遗迹。坡地上的农场长满半人高的草。很多步道上经过的田地,如今靠AT的管理者特地雇人来种上点什么,让徒步者能体验当年的风光。有了中部平原上大规模的机械化种植,谁也不稀罕这些山区的土地。我坐在板凳上试图回忆起南北军的攻防路线,待我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吃掉了一整包饼。

游客中心开门后,我搭着班车又去了波利瓦尔高地,然后到镇中心参观那些历史建筑,内部陈设了展览或是早年店铺的原貌。我背了个大包,像模像样的混在游客中间,左顾右看。我总算意识到自己目前是没多少心思去了解那些细节的,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完成。

我便向山上的AT管理总部出发。镇上居民善意的朝我点头示意。这个地方的人口从它那光辉年代开始不断下滑,今天不到300人,旺季每天经过的徒步者都不止这么多。那是街角一栋两层楼高的普通建筑,徒步者们从里面走出来,趾高气昂,正准备去酒馆里喝个烂醉,睡上几天。从里面看是办公区域和一间徒步者休息室,有两位工作人员正在为短途徒步者推荐附近的去处。一侧展示了出售的步道相关商品,墙上还悬挂了知名徒步者的相片和事迹。我纠结了半天要不要买一件印有步道地图的短袖,我身上的那件已经连续穿了两个月,后来还是没忍心将它换掉,一直穿到了最后。

那位女士给我拍了年鉴的照片,我得到了428这个北行通径者编号,相比在出发时的1423已经超前了不少。虽然我不是会员,听说我从北京来,她还免费为我打印成一张明信片寄回中国。趁歇息的时候我翻了今年的年鉴,除了“巡航导弹”外,能找到的亚洲面孔是一个叫“鞋子”的,不过留的都是美国地址。

事情都办完后,我取了补给包裹,跨过波托马克河上的拜伦纪念大桥,这样就进了马里兰州了。你好西弗吉尼亚,再见西弗吉尼亚!

过了河,要沿着波托马克河的拖船道走一小时,那真是从佐治亚到缅因最平的4公里。我没有选择在哈布斯渡口住宿,多半也是因为这里的徒步者。我受不了夜夜笙歌那种吵闹。我在相邻的马里兰小镇诺克斯维尔订了一间汽车旅馆。它不在步道上,我需要多走出一段路,但价格公道合理。我走到前台时,发现又是个印度小哥。

“欢迎光临,先生。”这是在印度才能看到的殷勤笑脸,“先来杯欢迎饮料吧。”

“你是个通径徒步者是吧?”他看着我的行头,继续说道,“你预订的时候怎么不早说呢?不过没关系,通径徒步者在这里可以享受特价的。”

当他知道了我的出发日期后,更是像见了那胜利之城里的先知一般,把我拉到一块白板前让我签上名。“真是无法相信,我们这儿还从没有来过57天以下的。你等等,我再去给你弄杯欢迎饮料。”

他又拉着我谈了许多印度中国的事情,期间我喝下许多杯饮料。他的欢迎饮料,就是一杯橙汁。第二天早餐的时候,我感到他已经把我的事迹告诉了旅馆里所有的住客。在他的提醒下,大家纷纷举起欢迎饮料向我致意,天知道他们中间有几个听说过这条步道。

(6月2日:多云有阵雨,徒步22公里,住宿Knoxville, MD,第1026.0英里)

Crossing Shenandoah River

Murphy Farm in HFNHP

Overlooking Shenandoah River from the farm

Bolivar Heights

Historical Harpers Ferry

Exhibition of a store

Downtown Harpers Ferry

Information with church and hiker in the background

ATC Headquarters

Hiker Lounge

ATC Office

My year book photo

Byron Memorial Bridge over Potomac

Leaving Harpers Ferry and WV

Towpath along Potomac

第二十章 雨季之末

雨一直在下。

我想起海德堡的雨,带着哲学家的沉着。我想起爪哇的雨,带着硫磺的味道。我想起海法的雨,带着盐的升华。我想起塔林的雨,带着中世纪的魔术。我想起因弗卡吉的雨,带着毁灭的气质。我想起科钦的雨,带着诗的轻盈。

我想起故乡的雨,江南绵柔的梅雨季,令一切情绪都吸足了水分。我甚至构思过一场永远在下,却并不存在的雨。然而这一切都与阿巴拉契亚山区的雨不同。这场雨是对你的试炼,是每个通径徒步者必须承受的。你不断将物品晒干,将鞋走干,雨又反复而来,永不停歇,如神话中的西西弗斯,荒诞而崇高。

马里兰州倒是不乏转移徒步者注意力的场所。穿过几座不大的州立公园,巨大的拱门为纪念战地记者而建,我还找到了最早的华盛顿纪念碑。它不是一座方尖碑,有点像早期的印度佛塔样式。我曾三次造访首都,每回打算去登华盛顿纪念碑,从高处瞧一瞧特区规划者郎方的天才之作,全都赶上闭门谢客,不是在修缮,就是刚被闪电劈中。我想这莫不是命运的安排,让我先来登了这拙劣的原作。

马里兰海拔不高,一路潮湿泥泞。一天内穿过多条公路,首都附近交通繁忙。路边餐厅的门上写着“徒步者请先洗澡”,我不吃也罢,从这里到马萨诸塞补给都不难。

最后,我走到了计划中的破狗纪念营地,找不到什么平坦的场地。这时,我看到有两个只穿了内裤的人在朝我喊什么。我告诉自己要镇静,并不是第一回遇到天体徒步者,无须大惊小怪。在田纳西刚过欧文镇的时候,有次我就瞧见一个只穿内裤的家伙光着脚从山上奔下来。开始我以为他是被盗去了服装,奋起直追,可他满脸自信,还冲我微笑了一下。

我走近才看到他们原来是在火堆旁烘烤他们的衣物,而他们对我喊的,居然是“厕所里有电”。果不其然,厕所墙上有个插座,不知道建造者怎么想的。谁会为了充上些电,长时间坐在一个发酵厕所里,忍受蝇虫和气味。不过我同意他们的看法,这在步道上相当少见,并且咨询他们哪里可以扎营。

营地在后面的树林里,虽然没有标志,但那里大极了。我在角落里挑了块地,吃好饭睡下后,忽然冒出20来个徒步者,是当地来露营的人。他们瞬间填满了营地,并且举行了篝火晚会。我想要是我之前把帐篷扎在了营地中央,那可能会有点恐怖。

(6月3日:雨,徒步39公里,扎营Pogo Memorial营地,第1049.2英里)

War Correspondents Memorial Arc in Gathland SP

Ruins in state park

Bad bad restaurant in the rain

The "original" Washington Monument

Hikers overpass

宾马是个奇异的地域。十九世纪末,西马里兰铁路公司为了促进巴尔的摩人使用它的服务,特地在这70多英里外的蓝岭之余脉修建了度假村和游乐场。值得说明的是,在那个年代,整个蓝岭山脉并没有多少树,都被农田占据着。起初这是相当成功的,每天的访客突破两万人,附近兴起了大量的酒店和家庭旅馆。可不久(仅仅是50年)后,城里人就找到了别的乐子,游乐场荒废了。

20世纪初的游乐场有一种自然天成的怀旧感,仿佛人们的快乐多半不是来自那些游戏装置,而是“美好的旧时光”本身的魅力。我并非像腓德烈二世那样鼓吹废墟的美学价值,要在窗外刻意弄一点人造的废墟。可是他们居然把摩天轮和过山车都拆掉啦,只在一个小亭子里放了个展览。

就拿宾马这个地名本身来说,它是由宾夕法尼亚马里兰拼凑出来的,我不说你也知道它在州界,也就是著名的梅森·迪克森线上。这里没有自己的地方政府。在1920年人们试图通过一个法案建立镇政府,很快就失败了。我不知道怎么理解这个想法,在中国这种虚无主义只存在于古典哲学里。

说了这么多,我要表达的是,这个地方好像既属于这里,也属于那里,又好像哪儿都不属于。受其影响,我走到这里时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又好像没生病。我在那个花里胡哨的“高石”瞭望台(看起来就像郊区铁路沿线的涂鸦)上就有点昏昏沉沉,走到公园里非得坐一会儿不可了。正巧“柯林斯”在这里办了个步道奇迹,问我要不要烤上个汉堡

我一算,有好多天没见着奇迹了,但我正要去镇上吃一通自助餐。所以,我可以吃,也可以不吃。“也许吧。”我这么答道。

他没有片刻犹豫,立刻替薛定谔那迷惘的宠物决定了命运,“那你就来一个呗!”

趁他烤汉堡之际,我迅速替自己找来一罐汽水,坐着跟他聊这个地方的历史。吃罢,我到路边搭了个车,来到我订的旅馆。我确实是病了,浑身无力,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原本没有打算休息,第二天还是大雨,我无奈又续了一晚房。我知道我不能再淋雨。我发着烧,更严重的是双脚在冷水里断断续续浸泡了一个月,受到一点凉就钻心的疼。我不是个中医的拥趸者(我不信隔年的日历或道士的衣物真的可以入药),但我觉得自己确是展现了某些神秘的特征,去超市买回姜粉和红糖,自己煮来喝。

其余的时候,我趴在床上想着家里的舒适,并诅咒这天气。我当时还不知道的是,冥冥中一切有得必有失,史上最糟的雨季已经结束,接下来会是一场少有的干旱。

(6月4日:阴有雨,徒步24公里,住宿Waynesboro, PA,第1063.7英里)
(6月5日:雨,全休第8日,住宿Waynesboro, PA,第1063.7英里)

Never ending rain

The colorful "High Rock"

Collins preparing a burger for me

Exhibition of the former Pen Mar Amusement Park

Observation deck - numbers don't add up

第二十一章 半程半加仑

自打谢南多出来后,步道再没有上过2000尺。路过的几个观景点,看到的也不过是山下大片的树林。我计划着要每天少走些路,让脚伤可以有所恢复。这一天,我看中了半路上一家客栈,距离35公里。

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大约5点多钟,我来到那所教堂门口。一看便知这不是普通的教堂,因为它长得像个二手轮胎批发中心,我是说毫无教堂的特征。它的正面写着“希望之步道——教会拓展部”,与我要前往的客栈同名,我就进去问问。

走过来的是一个体形硕大的女士,“客栈是边上那栋房子。我们正在吃晚饭,你想不想吃点?”

那里头的空间被一个帘子隔成两半,一半是布道的场所,外面像是个活动室兼小餐厅兼图书角。一边长条桌上摆了食物,是自助餐的模样,有几个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吃。我把包放在门口,向她保证吃饭这种事情我很拿手。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原因是这样的:其实我对于人脸这种事情,是一个都记不住。尤其是西方人脸,在我看来跟认兔子没什么两样。然而你要坦然承认你忘记了别人,总归不太礼貌,仿佛是指出对方相貌平凡。我想起前些天在弗吉尼亚的经历。我刚从“过山车”走出来那个路口,有个女人站在一辆汽车边上向我挥手。

“嘿,里面好走吗?我在这里等亨利,你还记得亨利吗?”

“还行。我想他马上要到了。”我胡诌了一句。

“这不可能吧。我没多久前才把他放到上一个步道口。你几天前在“皇家前线”的“优质旅馆”见到亨利的。”

“哦,对,我们在大堂聊了一阵子。”这基本是真的,我想起我在等房间的时候跟谁在大堂说过话。

“对。我在这里等他,接他去晚上住的旅馆。我车后面有冰镇汽水,你来一罐吧。”

“你真是太好心了女士。你是在附近经营什么旅馆的吗?”

“噢,天啊,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吗?我是他老婆啊!”

回到“希望之步道”这里,我在迅速思考着该说句什么得体的话,对方反应过来了,“我觉得应该是在温泉镇见到你的。”

“好像是哦。你走得还挺快的。”开口我就后悔了,这么说就等于是暗示她的体型竟可以走得和自己一样快。她没有生气,说道,“我不是徒步的。我前阵子在温泉镇的教会拓展部当志愿者,现在来这里一段时间。”说完她就去手机上翻温泉镇徒步者的照片。

我们的晚饭包括炸鸡,土豆泥,豆子,西瓜和一个甜点“双倍巧克力”,就是把热的巧克力酱浇到巧克力冰淇淋上。我对这种别出心裁的搭配表示欣赏,并且惊叹于那些没有徒步的人也能吃下去许多。吃罢,她告诉我她没有找到我的照片,只是个跟我长得很像的日本人。我接过手机一看,心里放心了,原来脸盲的并不是我一个人。

那栋客栈应该也是教会运营的。门口的住宿须知上写着“不准徒劳引用上帝的名号,违者逐出客栈”。我要了个22块钱的床位,整间房只有我一个人住。碍于没有零钱,我又向管理者表示找给我汽水就行。我抱着6罐汽水,翻着圣经就睡过去了。

(6月6日:晴,徒步35公里,住宿Trail of Hope Hostel,第1081.9英里)

Horse ranch outside Waynesboro PA

Flowers

"Trail of Hope"

Space where I was invited to dinner

Trail of Hope Hostel

6月7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通过了半程的路标,1094.55英里,折合1751公里。你们有人会认为,一个通径徒步者,对距离的感知跟普通人不同。这是完全错误的。在山里,一公里真是很远,十公里就更远了,1751公里,那简直没法儿想象。大步流星走上一整天,也不过完成了目标的百分之一。你若不是热爱行走这件事本身,大概是走不到这里的。

在通过半程之前的一个路口,丹尼斯玛利亚正在经营着他们的步道奇迹。用他们的话说,“你得在这里呆上一会儿,以便搭个伴去跟牌子合影。”这是个相当合理的建议,连不想拍照的人都会在他们那个小摊停上好久。

半程的路标,事实上有许多处。步道的长度每年都在,不幸的是,变长。这几乎全发生在南方,人们把陡峭的山路,逐步改造成之字形的爬坡,而北方步道仍坚持着它一贯的风格——逢山不开路,遇水不搭桥。总之,2016年的中点,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靠南。我知道这是AT管理总部的阴谋,在200年后,步道的中点就会名副其实的留在哈普斯渡口啦。

这天我还背负了另一项重要使命,就是前往“松园火炉”杂货店参加半加仑挑战。这是AT上的传统节目,内容是,很简单,吞下半加仑的冰淇淋。关于各类吃下大量食物的挑战,随便想想是一回事,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半加仑,得有1.9升。美国超市贩售的大桶冰淇淋,一般是1.4升,我在镇上休息的时候,两天可以吃掉一桶。所以这绝不是个轻松的任务。

我到那里的时候是五点,有三四个徒步者正坐在杂货店门口,专注的吃着冰淇淋。我见到个亚洲人,便是“鞋子”,以及他的女友,是个西方人。两个人各抱一大桶冰淇淋,女孩的眼神分明表示她快要吐了。我去店里听了规则,拎回一桶冰淇淋,加入他们的行列。

美国那些廉价的冰淇淋,总是甜腻极了,好在对徒步者来说,脂肪和糖分都能派上用场。我相当有策略的挑了一桶彩虹sherbet,脂肪含量比冰淇淋要低,口味有三色,不至于把自己噎住。我们边吃边聊天,可吃到一半我就只好告辞了,因为实在是太冷。我翻出我的雨衣穿在身上,坐到了外头太阳下面的凳子上继续吃。吃掉后,又去店里再买0.5升来。太阳越来越低,我像个向日葵一般跟着不断变换位置。店主瞧见我的可怜样,安慰道,“两周前他们吃到一半时就拿出羽绒睡袋来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加入了“半加仑名人堂”,得到了我的奖品:一根我们小时候吃冰砖用的那种木棒。我顿时明白了这场骗局的意义——10块钱在别处可以买到两倍这么多的冰淇淋。而我已经冻得神志不清,在附近山上找了块地睡了。我没吃晚饭,在睡着前我想的是,要是走完全程还有个一加仑的挑战,要不要去参加。

(6月7日:少云有阵雨,徒步35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104.0英里)

Dennis and Maria at trail magic

2016 halfway point

Pine Grove Furnace General Store where the challenge takes place

My hall of fame souvenir

Mail boxes in front of the store

第二十二章 大平原

我下到了一片平原上。不是像爱荷华那样的平原,但我也要用一望无垠来形容它了。

从地图上看,我在坎伯兰谷要走过几十公里。蓝岭山脉已经结束,北方高地还未崛起,这是AT上经过的最宽的山谷。一路都是农田,屋舍,道路,还有我最爱的,谷仓。

谷仓的美,是它极简的理性,功能至上,如同你欣赏相对论,或是基因编码的效率,被柯布西耶和格罗皮乌斯奉为现代主义的象征。我也喜爱其他时代的建筑,可论及心灵的归属, 我们钟爱一所建筑,其实是崇尚它所暗示的生活方式,或者说是我们内心所缺失和渴望的部分。现代主义冷峻又不失温情,依赖工艺又能以非技术的方式去理解,充满人性和对光辉未来的憧憬。

1925年,包豪斯那格格不入的宣言再也不为古典魏玛所容纳,被迫搬迁至德绍。我追随这所伟大学校的足迹,在十月的萧瑟秋风中,街上除了往来的电车,就只剩下世界各地来朝圣的人。我们参观校舍,大师之家,廉价住房社区,最后,我坐在河畔叫做Kornhaus(也就是德文的谷仓)的餐厅里,看易北河在一片阴郁中向北流去。

所以,谷仓代表的,是一种远去的,二战前的乐观主义。谷仓没能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但至少让我在被这平原的大风吹得东倒西歪时出神了好一阵子。

沸泉镇是AT上最标志的小镇之一。由于地质构造地下水夹着气泡从泉眼冒出,水是一点儿也不热的,人们也就顺势这么称呼,好跟温泉镇一决高下。这是AT大西洋中部地区办公室的所在地,管理着从弗吉尼亚中部到纽约州的广大(细条状)土地。镇中央有片水池,在阳光下灼灼生辉。老妇们坐在池边的长椅上,悠闲的望着我,大概是要说,这地方多适合你们这些孩子休息一天。

她说的一点儿也没错,而我已经愚蠢的订了卡莱尔的一间速8,它濒临一处物流中心和一条高速公路。好在它对面有家体面的餐厅,吃下一顿比目鱼填蟹肉后,我也就不再抱怨窗外的嘈杂了,毕竟这样的日子不多。

(6月8日:多云有阵雨,大风,徒步42公里,住宿Carlisle, PA,第1129.0英里)

Pond in Boiling Springs

AT Mid-Atlantic Regional Office

Barn in the distance

Farm land

Close-up of wheat field

继续在谷地前进,看过更多谷仓,并听了大半天风吹麦浪的声音后,我来到了邓坎农。我似乎很少记录我走路的过程,大多数时候,那顶多就是乏善可陈,读了会睡着的玩意。下午路过一条河边,那里埋伏了数百万的蚊虫。我依稀读到过说在康州的肯特开始才需要准备杀虫剂和头罩,于是什么都没有。我手舞足蹈的挥了一路,每秒钟也只能弄死三只蚊子。反正,我到邓坎农的时候,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

邓坎农是个声名在外的地方。走到这里,不光意味着好日子结束了,还要在道尔酒店住上一晚。这是镇上唯一的住所,我不知道除了徒步者还有会什么人光顾这里。道尔酒店是一栋老式的,有两层檐廊的豪华酒店,花费26块钱就能住上一晚。这已经远远足以支付他们的成本了,因为根本就不需要维护什么,房间从不打扫,公用洗手间里什么设施若是坏了,他们也就会很负责任的贴个纸条说,“坏了”。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的徒步者都在楼下的餐吧里喝着酒。啤酒是徒步者的汽油,圣水和生命之泉,我在超市里遇上他们,手里总是拎着半打啤酒。我只在步道奇迹光剩啤酒的场合,喝过两次。你要是上过神经科学的课,见过酗酒者的小脑切片图,那保管这辈子都不想碰酒啦。可我终究没有勇气拿出那个图来给其他徒步者看。

接待我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姑娘,扎着马尾,穿一身牛仔,在为每个徒步者加了一轮酒后,她才转过来给我讲了住店的规矩。其实也没什么规矩,无非是,如果三楼的洗手间坏了,就去二楼试试运气呗,再不济四楼还有一个。末了,她说,“把你的包放到房间,然后就下来喝酒吧。”

我从吱吱呀呀的楼梯爬上去,推门一瞧,立刻明白了为何大伙都在餐吧里待着。那地毯(如果它还没转化成其他物质的话),比野外的营地还要脏;毯子是有好几个洞的;枕头上的头发显然是上一位女房客留下的,根据头发的数量判断,她离店时多半已经秃了。除此之外,我认为那还是个不错的房间(有两扇打不开的窗户,和一面哪儿都不通往的门),我是说,以道尔酒店刚开张时的眼光来看还不赖,我只是来迟了100年。

而邓坎农这个地方,毫不客气的说,也和道尔酒店一样,有种年久失修的味道。我没见着什么特别想吃的馆子,想起进镇的路上看到一个烧烤店,就去试一下。

我对于美式烧烤的印象,就和“食物昏迷”联系在一起。有次我跟卡尔在中部出差,被客户放了鸽子后,剩我们两个人吃晚餐。他要让我领教一下美国食物的精华,替我点了一份“烧烤拼盘”,他自己也一样。女招待愣了一下,没多久,她就给我们端来了两份拼盘,上面搁了一整条肋排,两根香肠,半磅牛胸肉,半磅手撕猪肉和一只鸡。我们面面相觑,开始大快朵颐。待我们聊完了诸如降水量对大豆成熟天数的影响以及我为什么需要弄个美国妞之后,我们光荣的完成了任务——吃下大约五分之一。他问我食物如何时,我只迷迷糊糊说了句,“我们点一份就足够了。”他说,“我怎么知道在中部15块钱可以买到这么多。”

邓坎农不在中部,不过我还是温习了一下烧烤的烟熏气,去迎接“在道尔酒店睡一晚”的挑战了。奇怪的是,在山林里,看到些平地就要高兴得不得了,而走过大平原后,我开始想念山了。

(6月9日:晴,大风,徒步29公里,住宿Duncannon, PA,第1146.6英里)

Barns to look at

More barn

Overlooking Duncannon

The barbecue place

The famous and infamous Doyle Hotel

第二十三章 石头海

早晨,我毅然决然离开道尔酒店,跨过萨斯奎汉纳河上的大桥,钻进山林里去了。萨斯奎汉纳是条了不起的河流,在美国奔向大西洋的河流中这是最长的一条。我想也许是它冲出了这片大平原,但我现在甚至没法儿知道我是不是还在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什么地方。步道在邓坎农拐了个弯,就冲着一片一片的宾夕法尼亚狩猎地去了。规划者有意在这个州避开了俊美的山峰,醉人的景色,也不通过什么国家森林,而尽把人往满是石头的山脊领上去。

徒步有大量的时间,我在把手机里的歌反复播放几遍后,开始听我积累下来的一些音频。大部分是公开课,讲座和科普节目;有档节目是采访各个行业的工作日常,比如植物学家,或是法医,听得有意思;而许知远是晚上睡不着时用来催眠的。特别记忆深刻的是台交大的课外阅读讲座,每次围绕一本书展开。我在戴尔维尔的时候下载到这些讲座,心想路上没法儿读书,就以这个代替。倒不是要夸这些讲座有多好,只是台湾人的表达方式奇特,有时要很费劲听,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另一方面也冥冥中与我的行走结下了联系。这是一种内在的,无法解释的逻辑,仿佛联觉人一般,给这处地点染上了某种情绪。这天是我第一次听这些讲座,从邓坎农开始爬升是“杜瓦特家族”;又比如新泽西的山脊上有波德莱尔;纽约州的某片农场住着“马尔卡佐夫兄弟”;白山无止境的爬升是“大师与玛格丽特”,在一片云雾中是“阴翳礼赞”;绿山是荣格与积极想象,我还特地停下来跟着讲座里做了他们的心理实验。没有这些音频,那徒步会无趣得多,至少在宾夕法尼亚是如此。

在狩猎地里穿行的一个问题是,周围不时传来枪声。我想着看到标志说该穿亮色荧光衣物,自己一身黯淡,不由担惊受怕。晚上走到的这个营地居然还要叫Yellow Springs,我实在是不忍心翻译出来了。

(6月10日:晴,大风,徒步39公里,扎营Yellow Springs营地,第1171.0英里)

Heading out of Duncannon

AT sign on street of Duncannon

Crossing Susquehanna

Overlooking Susquehanna

Warning sign for Penn Game Land

下到一条小河边的时候,有一处州立公园。州立公园的内容,不过是那条小河和一座铁桥,如此看来宾州倒也并非吝啬不愿把美景献给徒步者——他们压根儿就没啥。一群当地人带了折叠躺椅,坐在路边安度周末。我跟他们打听了那个营地名字的来由,他们说之前上面有个挖煤的村子叫这名,后来人都跑了,变成鬼村了。要是取这么个名字,还指望更好的下场么。

我整日在山脊上跋涉,遇到开阔点的地方一看,两边都是跟大平原一样的农田,只是脚下这条坎坷的山脊,宽不过一英里,像炼狱一般通向远处。在往届的通径徒步者投票结果中,宾夕法尼亚州以绝对性优势胜出,当选最不受欢迎的州。大家的评论都是“他妈的石头”或者“靴子都要死掉了”。

在傍晚的时候,我遇到吉姆和儿子泰勒的步道奇迹。他们实际上正在收拾要回去,只剩香蕉和水,而徒步者“芥末”分给我一些他得到的零食。“芥末”坐在树边喃喃的说唱似的抱怨着,他实在是需要分给别人些东西了:他背了个天知道有多重的包,却穿了双凉鞋。很快我在下一个木屋把这些零食又赠给另外一位徒步者,他在我煮面时跟我谈到他只剩下明天的早餐了。

“你是中国人吗?我在中国北方的一个城市教过书。”他这么问,并记不得那个城市叫什么。我们大概花费了也不晓得有多久,才确定是大同。我怀疑他是在骗我,怎么连城市名字都记不起来,一句中文都不会呢,但他告诉我他的步道名的时候,我相信他是没法儿骗人的,因为他一本正经的说他叫“小小吻”。我含着一口面,很不礼貌的咳了半天,他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叔。

501木屋是个条件不错的地方,在宾州501号路上,有巨大的采光天窗和太阳能淋浴,聚集了大量的徒步者。我反正也不爱睡木屋,便收拾了东西,向前去寻个营地。

我真没想到在我认识的徒步者中,只有“小小吻”将与我同时登顶。

(6月11日:晴,大风,徒步41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196.1英里)

Iron bridge in state park

A rattlesnake using the trail

Jim and Tyler at trail magic

501 Shelter

View point from the ridge

这个地区的岩石,遭遇频繁的冷冻和解冻周期,断裂成为锯齿状的碎石,地质学上称为felsenmeer,字面上就是石头海。石头海的碎石大小恰到好处,能以各种姿势硌着你,使你无从下脚,遇到尖锐的地方,还要划破鞋子。在这里,一双靴子可能还真能派上点用处,但大部分通径徒步者都是穿又轻又薄的越野跑鞋。

每天早晨走了一段后,你也就放弃了挣扎,痛就痛点吧,指望着走快些可以早点结束。我在克林顿港下山的时候,见到有对父子正在努力往上爬,没好气的提醒他们,“你们这是要去哪里?那上面什么都没有。”男孩子看看我,又看看他父亲,失望极了。我只好补充说,“石头还蛮特别的。”

林顿港是雷丁蓝山和北方铁路的总部,运营着500来公里的轨道,将这个地区开采的无烟煤运出去。步道下到他们的铁轨边时,我就迷路啦。我趁机随处看看,这个神秘铁路公司总部并没有多少人在工作,实际上一个人都没有,就是些火车头随意散布在维修车间和轨道上,旁边展览着几块巨大的煤矿石,使我一度以为这是个露天博物馆。火车是我钟爱的旅行方式,速度适中,空间宽敞,适合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象胡思乱想,又不像飞机那样叫目的地之间缺乏联系。

最后,我找到公司的大门,走了出去。克林顿港是个山谷里有些年头的小镇,几条街一眼就能看到头。我想起道尔酒店的遭遇,决定多走段路去附近的汉堡补给。那是高速公路口的两片购物广场,有连锁酒店,沃尔玛,中国自助餐和一个巨大的户外店,令人向往。第二天一早,我兴致勃勃的走向那栋城堡一般的建筑,想着这该能装下多少徒步装备。可里面布置得像个动物园,死去的动物园,和一个水族馆,大半个店里陈列的,都是些猎枪和鱼竿。我总算明白了:在这儿户外活动根本就不包括徒步。

晚上我又跑去吃自助餐,遇上一个北边走过来的徒步者。我向他询问那边情况,他说,“噢伙计,我敢向你保证,你还没见过糟糕的石头呢。”

(6月12日:晴,大风,徒步38公里,住宿Hamburg, PA,第1217.5英里)
(6月13日:多云,全休第9日,住宿Hamburg, PA,第1217.5英里)

View of farmland

Reading Blue Mountain & Northern Railroad

Rail yard with locomotives

Coal exhibition

Port Clinton

第二十四章 海地菜

宾州虽然难行,只是条狭窄的山脊,两侧可以补给的选择很多。我走得脚底疼,还时刻提醒自己要抵御住诱惑,最近全休的日子有点多,另一方面已约定要去纽约江同学家待两天,并且中国自助餐也有点吃腻了。有些过夜的木屋靠近公路,附近有维护人居住,多半会有充电淋浴这类额外的设施。这天下午我就来到一处这样的木屋。

我特地走上支道,去木屋的目的,是弄一些饮用水。这要从我的水壶说起。

步道上大约95%的通径者使用索耶的陶瓷滤芯,其微小的孔径会滤掉绝大多数微生物。由于结构简单,只要不在充水状态受到冰冻,你可以用上一辈子。索耶滤芯有很多配置方式,有人喜爱把滤芯拧在个饮料瓶口,直接喝水,有人选择用重力过滤系统,在取水时就制成净水。而我用索耶的套装水壶,既不用在水源逗留,也不担心弄脏水嘴。

这原本是款好产品,我忽略了一个问题:徒步时身体需要补充钾。我在超市买的电解质浓缩液,一小罐可以添在10来升水里。可我不能把它加到我的水壶里,不然喝的时候某些成分可能被过滤掉,或者更糟的是堵住滤芯。我必须把净水先挤到另一个瓶里去。跟从水嘴喝水比起来,用它制造净水真是太难啦。我很少在人多的营地干这个活儿,别人会以为你在帐篷里养了一头奶牛,或是在做某些更尴尬的事情。

所以我宁愿绕道去到这个艾克维尔木屋,为的是可以在那里装满净水。有维护人居住的地方可以弄到城镇用水,对徒步者来说,这玩意就足够直接饮用了。那还是个不错的地方,木屋就在他后院里,水龙头在墙上,我决定在野餐桌上顺便把晚饭也搞定,晚上就不必耗费净水煮东西。

烧水的间隙,我读着手机应用上徒步者对这个木屋的评论,大致是说维护人是个刻薄的老头子,少说也是性格古怪。这个时候他就从屋子里冒出来了。

“你是个徒步者吗?”

我看着我身边的徒步杖和背包,无奈点点头。

“你要住在木屋里吗?”

“我在这里煮个饭,然后就走。”

他看了一会儿,退回房子里去了。在我吃饭的时候,他又出来看了一阵子,什么都没说。后来我想把食物的包装扔掉,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也没见到垃圾箱,只在他门口有个小桶,上面写了“维护人专用”。我只好背上我的垃圾灰溜溜走了。

后来我想,他也许只是像我一样不太爱说话,若真是不喜欢徒步者为什么要住在郊外维护一个木屋呢。

(6月14日:晴,徒步35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237.4英里)

Barn on way out of Hamburg

View point with some local hikers

Eckville Shelter with caretaker home

Rocks

More rocks

步道上的石头变本加厉起来,虽然山脊几乎是平的,我还是摇摇晃晃,手脚并用在前进,徒步杖也显得多余。路中央石头上坐着个北面走过来的女孩,我上前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并打听一下什么时候才能好走些。

“得到新泽西。见鬼,真是太多石头啦,屁股都摔了个洞。”

我想她说的是裤子摔了个洞,我经过她的时候忍着没回头去瞧瞧。

在下到理海谷前的木屋休息的时候,又走过来一个徒步者,提示我前方高能,并告诉我下个可靠水源的位置,在44公里外。一连好多晴天,宾夕法尼亚很多水源干涸了。我不知在什么地方丢掉了我的鸭嘴兽水袋,除了索耶水壶外,还剩个饮料瓶,加起来不到两升,平时我可以靠这些水走20到40公里,可要过夜并煮饭,就肯定不够了。我在木屋里寻思一番,在角落找到个遗弃的饮料瓶,脏得要命,里面还漂着烟头。反正水总是要过滤的,我拿去水源洗一通,灌上水,继续上路。我对自己说,想不到有一天也沦落到要靠捡瓶子过活了。

我读到过帕默顿的故事。新泽西锌业19世纪末在这里建了冶炼厂,使用附近开采的煤来冶炼锌矿石,造成大量污染。80年代超级基金(联邦政府一个处理污染灾害的基金)进驻了这里,开始了漫长的恢复过程,在严重的地区AT已经改道。要在大晴天爬上那片极为陡峭的,被污染后寸草不生的山坡真是废了不少力气,在山脊上朝帕默顿方向也看到许多矿场。往年的徒步者多半应该在帕默顿住上一晚,这里有监狱改成的客栈,去年关掉了,如今再也坐不成牢了。

这天晚上我遇到了“山羊砍刀”组合。他们令我印象深刻的原因是他们看起来老极了,加起来起码有180岁,我以为是见到了比尔和卡茨又来徒步。后来我才发觉电影里恐怕是编剧的杜撰:布莱森写那本书的时候不过44岁。“山羊”和“砍刀”占据了我原打算使用的那块小营地,正在享用他们的晚餐。他们的东西可多极了,周围每棵树上都挂了点什么。他们的帐篷在营地的两边,指着中间那方寸之地对我说,“欢迎你在这里扎营。”

我与他们聊了几句后,表示我先去周围瞧瞧。我在不远处见到个地方,便独自扎了营,不要去打扰了别人的二人时光。

(6月15日:晴,徒步39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261.5英里)

Ledge

"Damm Rocks!"

Tough climb out of Lehigh Valley

Bypassing Superfund site

Palmerton plants

也记不得过了多少晴天,终于下一次雨。但这雨就把我弄晕了,我走到一个营地坐下吃点零食,起身后竟然就往原来的方向走回去,走出一英里,到一个电缆架下才觉得似曾相识。这就多走了两英里。

当我下到风山口,走去我打算投宿的“关口”汽车旅馆时,发现已经倒闭了。难怪我打了几回电话都没人接。当你怀着迫切的愿望去住店时,特别是个雨天,要再走回山里几乎是不可能的。我看了看地图,另一个旅馆在镇的那头,有2.6英里远。我打电话确定有房,站在路边拦车。

我总跟人说我对于搭车是极端没天赋的。我倒不认为搭车需要多少技巧,只要别人肯停下来,那无须什么花言巧语对方也会载上你。我缺少的是耐心,而司机盯着你看却不愿停车的眼神总是不那么好受。

有一回我在以色列靠近黎巴嫩的边境上,需要回镇上去,“蛋”公交总是准时的,可它没有按时出现。我反复在要不要尝试搭车和继续等公交两个选项间纠结。一小时后,一位大叔从基布兹里开出来,对我说,“你需要搭车吗?”

“我在等公交。”

“我经过这里三次了,你一直站着。你还是上来吧。”

我这才爬进他的车里。如果这样也算成功搭车的话,这大约是我之前唯一的搭车经验。

我在这一天也没有更成功。我花了3分钟,尝试拦了10辆车后,就放弃了。我想在一个下雨天,大家不太愿意搭载个湿淋淋的徒步者,便往镇上走去。

(6月16日:雨,徒步32公里,住宿Wind Gap, PA,第1277.5英里)

Power line

View on a rainy day - not that it's different

Walking into Wind Gap

Lovely local theater

Motel on the other side of town

第二天一早,我走出旅馆,看到“小小吻”和“山羊砍刀”在路对面的早餐店门口招呼我。

“我们找到一位善良的绅士要搭我们去步道口。他在里头吃早饭。你要一起来吗?我们觉得他不会反对的。”

我暗自庆幸挑对了时间出门。当听说我昨日徒步到旅馆时,“山羊”说道,“那边还挺好搭车的。我们不过花了20分钟就搭上了。”

那位绅士当然没反对,他说,“只要不被警察抓到。”我们都坐在他皮卡的货仓里,这在宾州是违法的。

又上山去,大家都走得辛苦。忽然来到一处路牌,说前方困难,不行就绕道。“山羊”立刻决定绕过去。我一看地图,上面标了一个观景处,我对他指出后,他说,“我可再也不相信这个州有什么鬼景色啦。”

绕道的另一端我们又遇上了。他瞪着我,意思是问我景色是什么,听到我告诉他景色就是“更多石头”后,他快乐极了,说,“哈,我就知道!”

再多的苦难也有尽头。这一天我们的终点,是特拉华河水口。特拉华河是宾夕法尼亚新泽西的州界。镇上“教堂客栈”是个有人气的地方,许多徒步者会在这里休息上一天甚至几天,它根本不收钱,你要愿意随便捐点也行。我在这里见到许多老朋友,除了前些天认识的外,还有很久没见的“神奇人”和“巡航导弹”。

我去客栈里转一圈,被气味打败了,决定在教堂后面的草地上扎营。在镇上扎营还是头一回。过了不久我边上的帐篷多了起来,因为客栈住满了。来了个女孩子叫“甜土豆”,她看见我在晒熊袋,立刻掏出她的给我看,毕竟那厚重的东西是相当少见,而她的更有无可比拟的特色,上面有几道熊爪印,证明了这款产品是可靠的。

我对特拉华河水口的期待,不是“教堂客栈”,而是它对面一个叫做“禅”的餐厅。这个小镇没有中餐,但日餐显然要更好吃。待到晚上,我欢喜的推门进去,迎接我的是个黑人。没多久我弄明白了,这里吃的是海地菜。

那家海地菜口味不错,但没有其他徒步者光顾,它的价格对于徒步者来说太贵了,也吃不饱。我又吞了好多其他东西才躺下,不过我认为这是不错的安排:花30多块钱吃海地菜,睡在帐篷里,见到很多朋友。“神奇人”正在月光下弹着木吉他,吟诵这独一无二的时刻:大家通过了七个州,剩下七个州在前方。

(6月17日:少云,徒步25公里,扎营Delaware Water Gap, PA,第1293.0英里)

Delaware River

A peak on New Jersey side

Delaware River with I-80

Delaware Water Gap

"The Church Hostel"

第二十五章 夏天

跨进一个崭新的州总是件令人期待的事情,尤其是从一座桥上,你可以很明确的看到两个州的天壤之别,它们隔着一条河呢。不过你多半很快要失望,地质构造的延绵可不为人类的界线打断,新泽西水源继续短缺,石头海依旧,另外又多了蚊子,响尾蛇和熊的困扰。新泽西是步道上遇熊指数最高的州,据说在谢南多没看到熊的徒步者,都可以在这里一睹美洲黑熊的风采。我认为如果谁要在谢南多看不到熊,那肯定是瞎了。

一阵爬坡后,我来到一处叫做翻车鱼池塘的地方,由于水的酸度里面只生活了南瓜子翻车鱼,大约是种水怪,你自然不要指望去取水喝。中国人可能更擅长于命名它为天池,边上还开着一簇簇紫薇一样的花朵,是个不错的景致。可旁边立块牌子说明这是新泽西七大奇迹之一,未免言过其实,况且牌子上语焉不详的说为了保护环境请在这里游泳,我怕也恕难从命。

我的午餐在莫希干户外中心。有之前在南塔哈拉户外中心的美好回忆,我对这里充满憧憬。走到一看只是栋不大的场所,客栈,餐厅,商店都在里面。墙上的菜单罗列着各种三明治,取的是些费解的名字,就如同外国人看到什么蚂蚁上树或者仙人指路一样。听他解释半天后,我点了一份眼镜蛇三明治,含有牛肉和玉米什么的,他们当然不食蛇。刷完卡,他说,“今天厨房有点小问题,你得等上15分钟。”

在等到40分钟的时候,我已经把店里的商品来来回回看了20次。我买下一只小黑熊公仔,出门去系在背包上。走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么计较背负的重量了,一只小黑熊并没有多重,还能增加别人搭讪的概率。做完了一切,我坐在野餐桌前,向新来的徒步者们抱怨厨房的速度,并且给他们讲述尼泊尔人的生活态度。

那是一次我们骑了车想要绕加德满都山谷一周,不幸迷了路,来到一处小村庄。有一家门上贴了些英文单词,也提供英文菜单,让我们误以为这是家正经的餐厅。我们在院子里坐下,点好Dal Baat(这通常是尼泊尔家庭餐馆最普通也是最快的食物),久等不来,我又去厨房找到了我们的厨师。“噢,不必着急,很快就好的,对了,你们点的是带有鸡肉的那种吗?”他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还活蹦乱跳的鸡。

我保证莫希干人对时间的掌控能力并不比尼泊尔人更强。我得到的响尾蛇三明治,简直咸得没法儿下咽。那是我在路上吃到的最难吃的食物,况且价格不菲,我想他们厨房的小问题就是,厨师忽然死掉了。

从重要的补给地出发后,第二天我经常是独自扎营,一般徒步者一天内不会走出这么远。我从木屋走去水源取水,剩一潭死水,几乎不流动了,幼蚊在水面跳动。装完水,我找不到回去的方向,林子里有两头鹿静静的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我想夏天到了。

(6月18日:少云,徒步41公里,扎营Brink木屋,第1317.8英里)

Heading out of Delaware Water Gap

Crossing Delaware River, PA/NJ state border

Sunfish Pond, 7 wonders of New Jersey

Mohican Outdoor Center

Rattlesnake Swamp

夏天确实是到了,连夏至都要到了。在宾夕法尼亚的树林和大风中,我没有感觉到,这下新泽西把人炙烤成碳。我汗流浃背的爬着山坡,一个年长的徒步者坐在路边,冲我喊道,“熊!”

原来他看到的是我挂在包上的熊。我随口告诉他那只熊叫做“夏天”。

我在他边上坐了会儿,等他一起上路,期待有人可以说说话,并且控制一下速度。他叫“回家的路”,他住在缅因州,每天都是朝那个方向前进。我们谈论的话题,无非是天热和该死的石头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不知道怎么心血来潮问了他一句,“你信宗教吗?”

这下打开了潘多拉话匣子,他开始滔滔不绝,把我当作个神学研究生一样,给我讲讲什么新教对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理解啦,原教旨主义啦,没完没了。我虽然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也只好不停哼哼。他不知停歇说了一个多小时后,指着步道边倒下的树干说,“我得坐一会儿。”我虽然也累得要命(倒不完全是爬的),不能放过这个甩掉他的好机会,立刻表示受益匪浅,彼此珍重。

爬到上面又是一处新泽西七大奇迹,新泽西高点州立公园,里头是这片充满奇迹的非凡土地之上最高耸和壮美的山峰,海拔高达550米,顶上还立了个方尖碑,试图再提升一下这个高度。不过过了那地方路上石头渐渐少了,我认为那倒可以称得上一个奇迹。

我给江浩同学发了个信息。我原计划是第二天才去他家,想来也没多大区别,主要是我要热昏过去了,当天又正好是周日。我挑了个前方8公里的坐标,约定两小时后见面,让自己好歹可以先跨进纽约州。那是一个步道口停车场,少说也能停下五辆车,可他们完全没把它当作停车场,径直开过去了。

不久后,一辆只有城里人才会开的车停在我面前,江洋夫妇蹦出来嘲笑了一番我的打扮。作为报复,我爬进车里吃光了能找到的所有的零食,说实话也没多少。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江浩同学说,“我们得开点儿车窗,你太臭了。”

我闻了一下。还好,什么都闻不到。

(6月19日:少云,徒步45公里,住宿NYC,第1345.6英里)

Morning reflection

Radio tower

Trail markers in NJ and NY, not AT though

New Jersey High Point, standing at 1803 feet above sea level

Pond and farm land - rocks no more

第二十六章 纽约

计划在纽约休息两天,最后变成了五天。我知道休息两天和五天对我的身体来说没什么区别,可江浩同学盛情难却,或者说他在工作日没法早起送我回步道(他在任何日子都没法早起),我只好留到周六再走。

第一天中午,我出门去把事儿办了。我来纽约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任务,是去法拉盛剪个头发。我刚来美国的时候,我的经理,也就是戴夫,告诉我在美国,理发店会让客人挑一个镂空的盆,套在头上,把伸出来的头发弄掉。我看着他的发型,大概也就确信无疑了。所以我每次都要去法拉盛剪头发。我并不是住得离那儿近,我得开上一小时车,坐一小时北方铁路,再搭一阵子地铁,但我们那地方根本就没有中国理发店。

我坐地铁来到法拉盛,夹在一个墨西哥大妈和一个瘾君子中间,动弹不得。挤下车去,那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那便是,我根本找不着东南西北,找不到任何我去过的理发店,它们可能早就不在了,只能随意挑一家。理发师问我是说英文,普通话还是广东话,我对他的语言技能表示满意,并且说出了用英文永远无法表达的微妙需求:“修短点儿呗”。我知道“巡航导弹”就是一位纽约的美发师,也听说过她在客栈里给其他徒步者弄头发,不过谁想拿自己的头去冒险。半小时后,我如释重负,开始考虑如何度过剩下的日子。

法拉盛草地是1964/1965纽约世博会的举办地(可不是斯塔克的那三次世博会,虽然那些也在这里举办),巨大的地球仪成了这个地区的标志。我最钟爱的是纽约州馆,也是那次世博会后唯一剩下的场馆,由大师菲利普·约翰逊设计。如今人们无休止的讨论着该把它整得体面些,还是索性拆掉。年久失修的顶棚早已不知去向,斑驳的观景台也无法攀登,它只在50周年时开放过几小时,观众须戴安全帽进入,可它还是毫无保留的暗示着未来风格,或者说太空风格。谁不喜欢现代主义的废墟呢,它们立在城市中央总能恰到好处的提醒我们时间的流逝,以及房子和女人的皮肤一样难以保养。

我又去了高线公园,2014年第三期建成后,已被大部分城市规划教材收入,成为城市土地回收再利用的绝妙案例。这所狭长的公园前身是废弃的西区高架货运轨道,改造后宽也不过数十米,窄处仅两三米,场地的限制迫使游人时刻要跟城市展开对话。设计者并不刻意隐去都市的嘈杂,反而将车水马龙转化为舞台上的表演,我们穿行其间,又置身其外,新颖的体验为这个区域注入前所未有的活力。其魅力在很大程度上也来自于对它的历史的知晓,死亡大道,西区牛仔,又联想到柯布西耶的光辉城市,和梁思成绘制的城墙公园,令人感慨。

我打算再去科尼岛逛一圈,看看还有没有韦伯写的“bathing beauty on the beach”的景象,后来觉着挺远的,不要折腾自己了。反正纽约这种地方,一定是还要来的,留下点期待更好。我无法像年轻时那么热爱这个城市,它不再光鲜靓丽,充满了生命力,我看到的只是肮脏的街道,拥杂的人群,我不用怀疑纽约仍然是纽约,只是我自己变了。人的一生就是人类的一生,崇拜哥特的时代过去了,崇拜摩天大厦的时代也过去了,纽约变得和我居住的北京一样,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这种态度也许正标志着你接受了一件事物。

不过我承认有一项仍是别处无法超越的,就是百老汇的舞台。我在纽约的日子,每天都会去看一场音乐剧。

(6月20日:晴,全休第10日,住宿NYC,第1345.6英里)
(6月21日:晴,全休第11日,住宿NYC,第1345.6英里)
(6月22日:晴,全休第12日,住宿NYC,第1345.6英里)
(6月23日:阴,全休第13日,住宿NYC,第1345.6英里)
(6月24日:晴,全休第14日,住宿NYC,第1345.6英里)

NY State Pavilion with Theaterama

Futuristic structure against the sun

Pavilion with label

Unisphere - symbol of Queens

Walking into metropolis

Street view from the park

Flowers and city

Larger open space

Performance is on

Manhattan skyline

第二十七章 熊山

虽然周末有纽约的LGBT游行可以参加,我还是不得不拒绝了江浩同学再留两天的邀请,不然以他好客的作息习惯,我最后将在冰天雪地里攀登卡塔丁,或者索性就变成了个纽约人。一番磨蹭后,我们来到步道口,说完一阵嗯嗯啊啊的声音,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天热极了,当天下午的爬升倒是不多,避免我们结下更深的仇怨。

我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状态,倍感失落,曾经的朋友如今几年只能见上一次。休息了五天后,我认识的几个徒步者,也都走出了很远,一时半会儿追不回来。我给自己放了些歌,提醒自己这仅仅是一时的心理,过两天就会好起来。

我是个孤独的人。我不知道是我们的生活经验造就了我们的性情,或者恰恰相反。上学时,我可以整日整夜坐在电脑前写代码,几乎哪儿都没去过。工作后,绝大部分时间我都坐在家中的办公桌前,分析数据,邮件,电话会议。有个时期我甚至觉得,若用中文或是当着人面就无法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不过,这根本无伤大雅,多数时间语言总是模棱两可的,并且你也很难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这一天通过的都是些草场和湿地公园,傍晚时刻我来到路边的天堂山农场,买了巨大的丹麦奶酪面包,坐在门口咬。附近的居民也在那里,吃着农场自制的冰淇淋,一边好奇的问我怎么会想到来美国走这么一趟。

我被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我大概也对不同人说过许多不同的解释,但此时我忽然说出了我想说的答案,“因为它通向一座神圣的山”。徒步者怀着不同的目标走上这条路,他们终于要发现自己只是在一步一步走向卡塔丁,这才是这次旅程的最显而易见也是最深奥的描述,山顶也许蕴藏着人类全部的智慧,也许什么都没有。

走到木屋的路口附近,我在林子里看到块平地就扎营了。我意识到我再不需要待在别的徒步者附近寻求安全感,我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与山林的独处。

(6月25日:晴,徒步24公里,扎营Wawayanda木屋,第1361.3英里)

Scattered hay bales

Wetland at Wallkill Reserve

Purpleness

Bridge over shallow waters

Heaven Hill Farm

孤独是一种华美的生命状态,令我们变得敏感而富有哲理。在孤独中,你才能全心全意的去接受世界,读书也是,旅行也是。

多数时间我一个人在旅行,并不完全是因为我爱看些建筑或是其他无聊的东西,而是有了旅伴你几乎就不会再跟其他人发生什么有趣的关系和对话。旅行的价值往往来自轻微的恐惧和不安,使你努力去观察你所处环境的特征,从而重新审视自己的日常。

我还记得上学时,有次夏令营,傍晚游轮停靠在奉节县城,我一个人钻进了大街小巷。我没有地图或手机,需要自己记住走过的路线,好奇心却驱使我去探寻这与我生长地域截然不同的场所。我飞快的穿行在人群中,仿佛有人在追踪我的行迹,夜色鬼魅,耳畔响着陌生的言语。

那是段令我记忆犹新的经历。我在南印度迷宫般的斯兰甘纳萨斯瓦米寺,或是希伯伦山坡上的蜿蜒小巷,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我倒不是要说那是什么美妙的体验,只是旅行对我来说,不仅在于风景,更是一种体验,如同阅读一样,为了去体验那千万种不同的生命方式,你才能真正懂得这个世界,懂得自己的心意。

步道沿着州界前进了两天后,终于告别了新泽西,往熊山而去。熊山是我开始接触AT之前,确定知道我曾穿过步道的位置。我每回去纽约中部山谷,开车都要路过熊山,山路曲折,导航仪不停提示我在熊山景观道上左转右转,令我牢牢记住了这处我认为也无甚风景的州立公园。我肯定也在别处穿越过步道,宾夕法尼亚或是马萨诸塞州,毕竟步道这么长,你不能总在它一边生活。可熊山是我过去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并且我还依稀记得在熊山见过徒步者从我面前走过去。

据说在熊山上能看到纽约的天际线。你以为自己身处荒野,不要忘了大部分美国东岸人,离开步道不过几小时车程,只是他们不愿意随时出现在你面前。当然这也并不是件坏事。这连续的干旱使所有的水源都奄奄一息,为了不让徒步者大费周折,住在附近的步道天使们在许多路口囤积了饮用水。

(6月26日:晴,徒步35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382.8英里)

Bird over morning pond

Greenwood Lake NJ/NY border

"Textman" at trail magic

Unnamed pond

Trail head water cache

纽约州路上的石头和宾州又不相同。宾州是平坦而无处不在的碎石,纽约州会时不时来一段攀爬。这天一早,我来到一处叫做“挤柠檬”的地方,也就是两个大石块之间的窄缝,仅容一个柠檬通过。我自然瘦得和柠檬差不多,可我那个“蝴蝶”背包一听就是件极宽的装备,我被卡在了中间。费了许多力气,我才把背包取下,侧着提在面前挤过去。

我听到后面又来了个徒步者,我趴在柠檬石顶上,大声对他喊,“把你的包给我!”

他困惑的看了我一阵子,相信了我并不是埋伏在此处打劫的山贼,举起了他的包。我提到手里,才发现他是个日间徒步者,那个包既轻又小,只有一瓶水的分量,他完全可以背着包轻松走过来的。

他笑着谢了我几句。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一处岩壁,我爬到一半的时候,他也模仿着刚才的情形,在上面让我把包递给他。

“我没有问题的!”我一边答着,一边抱住一棵光滑的树干。我本该分析一下地形,可我为了显示自己无须帮助,顺势要把身体甩到岩壁顶上去。我没有成功,尴尬的抱在了树干上,悬在四五米的空中。我不可能背着包从那个窄小的缝隙里钻过去,但我的左手也没有力量把背包托起来推上去。他在上面看着我滑稽的晃来晃去尝试着各种姿势,眼神分明说着“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多久”。

过了五分钟,我放弃了,他把我的包提了上去。我喘着气在一旁休息的时候,他大概是觉得还了之前的人情,迅速的小跑着消失了。

最后,我爬上了熊山。没有什么熊,火鸡倒是有几只。天空下起了小雨,我在熊山顶上的纪念塔顶,根本就没看到什么纽约的天际线。

“天际线在哪里?”我喝着自动贩售机取出的汽水,问另外一个徒步者“猎户座”。我记得住他是因为他戴着眼镜。

他指了指南边,“就在那边,想象一下吧。”

我在下山的路上也没找到我究竟是从哪里穿越了步道。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我知道我在这一天,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和过去发生了联系,这就足够了。

(6月27日:阴转雨,徒步33公里,住宿Fort Montgomery, NY,第1403.2英里)

Island Pond

"Lemon Squeezer"

Forest with sunlight

Memorial tower on Bear Mountain

Towards the imaginary Manhattan skyline

第二十八章 回家

早晨有雨,我想着要晚点出门,旅馆的大叔来敲门说,出发的时间到了。虽然这个旅馆叫做“熊山大桥汽车旅馆”,但位于蒙哥马利堡,离桥有两英里的路程。昨天晚上,旅馆的主人把我从桥边接过去,并告诉我第二天早晨会送我回来。记得他说过,“我只在9点整可以送你。”

这时是8点55分,我还躺在床上,但我听出了他英语中的德国口音,立刻明白了任何抵抗或解释都是无谓的,没命的把东西往包里塞。五分钟后,我坐进了他的车里。

熊山大桥把两条纽约州公路连同AT和一条自行车路线送过哈德逊河。冒着小雨走在人行道上,伴着工作日早晨的车流,北方铁路的列车从桥下驶过,正浮想联翩时,我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熊山,愣在了那里。虽然我没能回忆起曾在山上穿过哪条公路,但我记得这座桥,朝中部山谷方向是免费的,回康州去收5毛钱。这就是我一直寻找的线索。

我并不是要刻意去走访某个特定的场所。但这么一来,我在康州的生活一幕幕涌上心头。不过是隔着7年的时间,我绝不曾想过会以如此的方式再次回到这座桥上。

我在南部刚开始徒步时,听说别人第二次还是第三次走这段步道,总是心存疑惑要问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世界辽阔,你何不去尝试些别的?”他们不过是含糊的告诉我那里很棒。直到我踏上熊山大桥我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哪怕一路风景平庸,你已经与这条山道结下了情谊,它承载了你一部分的灵魂。十年或二十年后,你再到这里便如访问老友一样,可以一叙那逝去的岁月,这是别处壮美的景色代替不了的。我此刻坐在北京家中,就已经要开始怀念我在山道上的时光,那些繁盛的山林,流淌的溪涧,把徒步者当作朋友的小镇。

跨过哈德逊河,步道折向北去,进入新英格兰,我知道我要回家了。

(6月28日:雨转阴,徒步27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420.1英里)

Bear Mountain Bridge

Metro North along Hudson

Bridge looking towards Bear Mountain

Appalachian Deli

Rainy day

我不再住在新英格兰,但跟美国巨大的领土比起来,我还是愿意把那里,或者康涅狄格,当作自己的家,毕竟除了苏州杭州北京外,我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那时,我总跟别人抱怨这处农村的偏僻与无趣,现在,我倒是一心向往着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我刚搬到美国时,一切都是新鲜的。我不会开车,我们公司的法务,艾拉,决定给我来个速成课。一天中午,他指挥着我在乡间小路上转来转去,末了,他说,“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只要记住经常回头看看就没问题了。”我竟然相信了他的话,开着那辆公司的车到处晃荡,撞上了各种物品,停车场里的雪堆啦,自己家车库的墙啦,高速公路的护栏啦,戴夫的车屁股啦。我离开的时候,车转给了另一个同事,他至今每次见到我都要抱怨那车的状况。

不管怎样,我倒是开着车到了一些地方,可如今摊开新英格兰的地图一看,我几乎哪儿都没去过。我去的尽是些同事告诉我的什么过山车乐园,蒸汽小火车,鬼屋和农场品大会。在回北京前一个月,我才发现我家对面为什么总有一群人在转悠,那是马克·吐温的故居。绿山和白山,我是听都没听说过。这也是我当初选择了AT而不是其他长距离步道的一个原因,好让我回去看看新英格兰究竟有些什么。

当我宣布要辞职去徒步的时候,我在美国东岸的同事们纷纷发来信息,告诉我他们家的位置,并愿意从步道上接我去住一两天,吃些好的。我不想麻烦别人,谢绝了他们的好意,唯独接受了塔尼娅的邀请。一方面因为她不在技术部门,我们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另一方面,她家所在的小镇,肯特,恰巧就在步道上。我几天前跟她确定了大致的时间范围,从今天的位置看,我明天就可以到达肯特

我在一棵树上看到个巨大的黄色标志,一本正经写着“斯托姆维尔山分水岭:此处往北,水皆向山下流”,笑了半天。自从离开纽约后,心情似乎恢复了过来。我知道那多半是天气的原因。雨天使人多愁善感,步道上有句俗话,“千万别在一个雨天退出”。

(6月29日:阴转晴,徒步42公里,扎营Telephone Pioneers木屋,第1445.2英里)

Canopus Lake

Rock surface with US flag

Pasture view with farm house

Nuclear Lake

Trail library at Telephone Pioneers Shelter

下了山,进入一片湿地,半人高的草在晨辉中闪着金光。走木栈道总是愉快的体验,旁边还摆着几张椅子,很快我弄清了这些设施的来由。在栈道的尽头是一个叫做阿巴拉契亚步道的北方铁路火车站,这都是为了把纽约人勾引到山里来走一走。那处站台,不过几米宽,一张长椅,一块布告板。我坐着吃了我的早饭。列车驶过的时候,将我的早饭连帽子都吹走。我捡回帽子,研究了一下时刻表,发现只在周末有两趟车停靠,对真正的徒步者帮助不大。

步道进入康涅狄格州后,沿十里河向北。从地图上看,它根本没涉及这个州的腹地,只是擦着边过去。虽说如此,你还是得走上几天。十里河水流湍急,是处徒步和白水运动的场地,上面架着一座牛桥,连附近的镇也取名为牛桥镇。牛桥是一座棚桥,也就是由木结构覆盖起来的桥,没有中国的风雨桥那样美观,只是像个隧道。正当我在研究牛桥怎么个牛法的时候,一个大叔停在了路口,盯着我看。

“你是个通径徒步者吗?”他探出头来问道,“你来得还挺早的。”他是指大部分通径徒步者这时候还没进入康州。“我是负责维护这里步道的,我可以捎你去镇上。”

等我告诉他我不介意自己走那500米距离的时候,他已经迅速跳出车外,打开了后备箱。我也就把包扔进去,夸奖了这里的步道,路口的桶装水,地图册和小图书馆,这在其他地区都是不多见的。当他听到我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高兴的对我说,“欢迎回来”。

我先在肯特镇的超市买了我需要补给的物品,然后给塔尼娅打了电话。五分钟后,她出现在超市门口,大声喊着“许愿骨”就抱住我。她可不是个徒步者,这么称呼我只因她早就放弃了毫无规则的中文发音。我尴尬的看着她的表情,她倒没有像江浩同学那么刻薄的指出我几天没洗澡的味道,不过我还是提议先去她家清理一番。

她五岁的儿子迈克大方的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我,还特地装饰了一遍。他像个策展人一般,不厌其烦的向我展示他在床头和柜子上看似随机实则是精心排列的小贴纸,还有他钟爱的各类Hello Kitty物品。收拾完毕,塔尼娅说要给我个惊喜,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把戴夫和他的两个女儿也变了出来。我感谢他们大老远开车来看我。听说了我选的餐厅,戴夫喃喃的说,“我原以为我们要去吃中餐的”。

来到餐厅,塔尼娅自然是熟客,肯特镇一共就三家饭馆。我们边吃边谈着过去的轶事,戴夫对塔尼娅说,“哪天我们得再去中国冒一次险”。他们的那次冒险,不过是指塔尼娅在餐馆见到活鱼尖叫,或者吃馄饨时只喝了汤这类小事,我们特别喜爱拿来嘲笑她。反正戴夫自己就够滑稽了,不多久,他故伎重演,把食物全都吃到了衬衫上。

(6月30日:少云,徒步37公里,住宿Kent, CT,第1466.7英里)

Morning boardwalk

Chairs on trail side

Metro North station named "Appalachian Trail"

Bulls Bridge - a covered bridge

Ice rink outside township of Kent

下午有大雨,我临时改变了计划,前往20公里外的康沃尔桥住宿。塔尼娅提出可以开车去把我接回来,在她家再住一晚。我急于告辞,怕自己到时又要像从纽约出发那样难过,况且她在工作之余还要对付两个孩子。

吃过早饭,塔尼娅的母亲走进门来,“我在步道口捡到过不少徒步者,倒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朋友走过去。”她想了想,用她认为正确的中国方式,跟我握了半天手。塔尼娅跟她打听下个镇的住宿情况,她果然对附近的徒步者设施了如指掌。她带走了迈克,而塔尼娅把我载去步道口,再回家把大儿子送到哈特福德的岳母家里。她解释说最近她的两个儿子不太愿意待在一起,我想他们可能是对于凯蒂猫的态度产生了分歧。

我沿着康涅狄格西北部低矮的山脊前进,路过十里河的河沿,以及大片特意为徒步者栽种的草场。一切都平凡无奇,正如我对这个州的印象。我忆起新英格兰漫长的冬季,雪要到三四月份才肯化,哪儿都去不成。我住在美国时,仍然习惯每周在家工作几日,加上周末,都是一个人独处。孤独中时间会过得慢些,使你平静下来,积聚能量去面对纷杂的世界。康涅狄格是我的家,我不期待这里有俊美的山峰,此后北方高地将会隆起,迎接我的是步道上最艰难的路段。

康沃尔桥位于十里河畔。我很难相信这条河真的只有十英里长。它是一座一模一样的棚桥,我忍不住问了汽车旅馆的管理人,也还是个印度人。

“那座桥,干嘛要搭个棚?”

“你得赶紧去商店里,如果你还想买点什么吃的话,过10分钟就关门了。”

他显然是个少有的不爱空谈的印度人。我在店里待了半小时,他们一点儿关门的意思都没有。

(7月1日:多云有阵雨,徒步20公里,住宿Cornwall Bridge, CT,第1477.8英里)

St. Johns Ledges

Bank of Ten Mile River

"A walk in the woods"

Intentionally farmed lands

Country store in Cornwall Bridge

接连翻过几座山后,我下降到瀑布村。瀑布村自然是位于十里河上的一条瀑布附近,称作大瀑布,落差有10多米。从这个命名看得出,康涅狄格绝不是看瀑布的地方,就算人们巨细无遗把这个州落差1米的瀑布都列出来,也填不满一页纸。瀑布村里大部分历史建筑都是为了运用大瀑布的落差来发电,是那种红砖的庞大古典复兴建筑,在步道上相当少见。我也跟着许多当地游客,爬到瀑布底下去互相拍照。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给自己照相,这是出发前卡尔再三叮嘱的任务。(当然他还交待了些别的更不切实际的任务。)我每回出门旅行前他都要说,“J,你要是不给自己拍些照,那还不如买明信片算啦。”这看似相当困难,在步道上,你并不是总能在好风景的地方遇上人,而要我额外背个自拍杆是完全没可能。最后回家我一数,竟然也有100多张,也就是说有100多个不同的人给我拍了照片。其中有些人的审美观值得怀疑,比如我把风景挡个严实,或者只露颗脑袋,但我还是很高兴有了照片,将我置于那些场景中。这是我跟卡尔共事这么多年来,他给过我的最靠谱的建议。

一个大妈为我拍完照,兴奋的说,“多棒的瀑布啊!康涅狄格真是太美了,不是吗?”

我默默的点点头。

下午,我抵达索尔兹伯里。这是康涅狄格州西北角,濒临纽约州马萨诸塞州。镇中央的三角形绿地上矗立着高举盾牌的女子铜像,纪念内战中阵亡的居民。这是个温暖而干净的小镇。

我来到之前联系的玛利亚·麦凯布家。这位87岁的老妇不知道从多少年前就在自己家里接待徒步者,算不上个旅馆,到处乱糟糟的,因为收费不多,更受徒步者欢迎。我坐在厨房里,吃着一堆我从超市买回来的食物。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硬得要命的巧克力,分给我们一人一颗。听说我是中国来的,她抱出一本又一本留言簿,给我找出些日本人和韩国人看。她带有意大利还是瑞士的口音,应该就是在阿尔卑斯山区爱上徒步者的。

楼上几个房间里都已住了人,我选择睡在她客厅里。那里堆满了东西,倒也温馨像个祖母的家。我爬到二楼去洗澡的时候,她对我说。

“我去给你铺床。我会放好早晨的水果和鸡蛋。吐司你得自己弄,我喜欢睡懒觉。不过待会儿我要先给你一个拥抱。每个徒步者离开前都需要一个拥抱。”

(7月2日:多云,徒步36公里,住宿Salisbury, CT,第1498.8英里)

Fogs in the river valley

Hydro power station in Falls Village

Great Falls

Pasture land at the corner of Connecticut

Salisbury greens

第二十九章 第三双鞋

离开康涅狄格,我仿佛重新出发一样,对前途充满了信心。在到达州界以前,我还将越过1500英里标志,并且爬上熊山。不是我又错乱走反了方向,这一路上重名的地点比比皆是,以程序员的世界观来解释,每个州都是独立的命名空间。熊山是康州最高峰。高地在缓缓升起,各州的最高峰,差不多都在北部边境上,一旦到了下一个州,这点儿高度什么都不是。

山顶上原有一座金字塔形状的纪念建筑,如今倒塌了,剩下一堆金字塔形的石块,看起来倒也没多大区别。熊山的下坡变得严峻陡峭起来,几乎要扒着石块慢慢寻找落脚点。“半技术性山峰”,是我在那个导航软件里读到徒步者对这里的评论。这是个相当暧昧的称呼,因为依我看,要么是技术山峰,要么就不是。而熊山离技术攀登差得远了,我下坡时看到一对哈士奇都能像山羊一样迅速蹦上去。但以我一贯小题大做的心态,在到达新罕布什尔之前,那确实算得上一个难对付的地方。

不光是熊山,进入马萨诸塞州之后又是接连两座所谓的“半技术性山峰”,减缓了我的速度。恰逢国庆节,下一个镇上的客栈老板关门度假去了,而旅馆的价格翻了三四倍,大大超出我的心理预算。我决定,既然不住宿,就该趁天气好多走些路呗。结果,我仅仅比那个镇的位置多走出一公里。

我走得困难,一方面是因为我脚上这双鞋,从韦恩斯伯勒以来,积累了将近1100公里的里程。我的第一双鞋,在南部走过1400公里,令人自豪的破了好几个洞,我这辈子还没穿破过鞋子。第二双虽然没破,但经过宾夕法尼亚新泽西纽约州的石头海,鞋底基本磨掉了。前几天在雨中,不停的打滑摔跤,并非摔得惊天动地那种,不过就是一屁股坐到自己包底下的睡袋上,可别人看起来还是蠢极了。一双越野跑鞋的寿命,大致就是这么多里程。我在四天前让燕玲寄出了第三双鞋,此刻在前方道尔顿的邮局里等着我。

当我走出大巴灵顿附近的公路,钻进山林那会儿,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我明白在有一定角度的山坡上找个营地不容易,看到树林里勉强有小块平地,就认定了那是我过夜的场所。吃饭时有个什么黑家伙抱在一棵树上一动不动盯着我。我拍了个照放大看看,确定那不是一只熊。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它,在落叶上不停弄出脚步声。

(7月3日:多云,徒步38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522.5英里)

Be aware of bears with a hat

Pyramidal remains on Bear Mountain - highest peak in CT

View from Mt Everett

Farmland near Great Barrington

Mr Black Thing

早晨爬起来一路上山,果然没见着更好的营地。在一处悬崖边有个徒步者刷着牙从一块巨石后面对我说早安,我参观了一下他的小巢,那简直翻个身就要滚下山去了。这些山不像熊山那样难走,但明显比中部的要高。群山中点缀着一个个小型湖泊,大小不过几百米,人们称它们为池塘。

坐在一个池塘边休息,总比在林子里要舒服得多。光是听着水波缓缓打在岸上,就令人放松,若还有点风,或是有人从小船上向你挥个手,那差不多就算得上这天最难忘的时刻了。也许在微风中,你还可以想想那个马塞诸塞州最著名的池塘——瓦尔登池塘。

我不知道从多久之前,就听说了这本书,以及那位拎了一柄斧头就占下一个湖的汉子,一位从自然中汲取灵光的哲学家,亨利·大卫·梭罗。那是场恬静而迷人的实验,放弃世俗,与孤独和山林为伴。

直到我有一次开车路过那边,发现瓦尔登紧挨着麻省二号路,几百米外就有大量建筑。就算以当时的格局看,梭罗先生去康科德镇上晃一圈,并不比我走去家附近的超市远多少。他不小心购买了太多物品的时候,还能再花钱雇个脚夫。而我读了那本书,也是失望透顶,尽是些猪油,苹果干和豌豆种子的价格,以及对他人生活方式的怀疑。说实话我忘记了这本书里更有价值的一些言辞,因为我不时的睡过去。

哪怕梭罗在后来访问了卡塔丁后,评价那地方野蛮与压抑,我也没有要诋毁他的意思。每个时代都有它的阅读趣味,艺术取向,这是时代精神所致。但是当我读过许多其他书后,我终于明白了,瓦尔登湖这本书,真是糟糕透顶。推崇它的人,恐怕是手头没有其他书好读了。

(7月4日:晴,徒步43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549.2英里)

Rocky gorge

A water source perhaps with a ribbon of pinkness

Benedict Pond

Unknown pond

Upper Goose Pond with boats

早晨下着雨,我必须在邮局下班前到那里取出包裹,不得不在雨中打包。在树林里,就算雨停了,你还是要被叶子滴下的水淋个半天,而你的鞋子,一旦走过丛生的杂草,那不需要几秒钟就湿透了。好在是最后一天穿这双鞋,我一点儿也不在意。

道尔顿镇上仍旧是那种工业风格的红砖建筑。路过一个教堂,我远远看见有人在门口推销什么。我急着要去邮局,不想被耽误了,走到马路对面,用余光看到那个大妈在使劲招手。而在我经过的时候,她竟然也穿过马路,朝我奔过来。我加快脚步,但她速度惊人,我打生出来后就没被一个女人这么追过。

在街上的行人提示下,我再也不能假装无视她,转过身去。她赶上来,双手扶在膝盖上,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上帝啊………………保佑你”,递给我一瓶冰水和一本教会宣传册。

在邮局下班前我领到了包裹,连同抱着冰水,徒步杖和宣传册,来到预订的那个乡村旅店门口。虽然邮局没有下班,旅店的主人倒是算准了今天不会有更多的客人,早已不知去向。我在信箱里找到留给“吴先生”的钥匙,并附言说第二日早晨再结账。到了早晨,她也没能更加在乎她的生意,我只好把钥匙投回信箱里,大摇大摆走掉了。当然我经过下一个镇给她打了电话,她说,“你真是位好住客,很遗憾没能见到你。”

我晚上把刺毛帖用胶水粘到新鞋的鞋跟上,这是“肮脏女孩”的固定位置。遵照什么都要试试的原则,我最终挑了三双完全不同的跑鞋。第一双布鲁克斯,柔软舒适,为了在南部适应每天的里程数;第二双萨洛蒙,轻便抓地性强,对付中部的石头海;第三双迈乐,坚韧全能,在北方的路面条件下,我想不到更好的选择了。

脚上的这双迈乐跑鞋,我知道它将要陪我登上卡塔丁。

(7月5日:雨转多云,徒步31公里,住宿Dalton, MA,第1568.7英里)

Greenwater Brook on a rainy morning

Mystic forest

Dry stream bed

Industrial structure in Dalton on Housatonic

The self service village inn

第三十章 大河

从道尔顿翻过一系列不高的山丘,就来到柴郡,这是进入灰锁山的门户。柴郡也跟路上许多令人爱不起来的小镇一样,干净整洁,却没有像样的旅馆,更无连锁超市。这些瓦解了美国乡村生活的庞然大物,全数被挡在了镇外。徒步者只能穿过满是住宅的,看起来空无一物的街道。

在“学校路”上,我第一次遇到“留存者”,艳阳高照,他正从那所学校里走出来。

“你知道哪里能弄到些水吗?我以为学校里会有,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个开着的门。”

“我想街角有个教堂,”我拿出地图指给他看,“跟我来吧。”

走了一阵子,我发现我们早就错过了那个路口,只好告诉他前面路边300米处有个壳牌加油站。我正打算去那里吃点东西,一定也有水卖。大一些的加油站对徒步者来说倒能提供很多的便利,有时还会有快餐,这家就附带有唐恩甜甜圈。“留存者”立刻加入其它徒步者的队列,弄了杯咖啡,而我给自己做了混合刨冰。

“你制定了白山的计划没有?我想我得给自己订上两晚白山里的木屋,它们虽然蛮贵,但我觉得还是值得的。”

在抵达白山之前,我每回看到“留存者”,他总是在跟我念叨这些。白山的木屋,不是普通的庇护所,而是像个客栈一样有干净的上下铺的床位,还包含早晚餐和其他的服务。这些木屋不通公路,物资都需要从步道口人工搬运,可想而知住宿价格不菲。每个木屋都有“打工换住宿”的机会留给通径徒步者,做一些洗碗清洁之类的家务,可以免费睡在活动室的地板上,但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我一直没有订木屋,不完全是因为价格贵,而是我每次把一堆地图摊在床上,计划做到白山就卡住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白山能走多快,这与天气也有很大关系。柴郡离开白山还有300多公里。哪怕到我站在白山脚下时,我也没能给自己弄出什么像样的日程来。所以我听说“留存者”已经打算订木屋了,只能惊叹碰上了比我还热衷于做计划的徒步者。

喝下巨杯的刨冰后,我觉得脑子都冻住了,开始出门去攀登灰锁山。这是马萨诸塞州最高峰,漫长的上升使人又找回了南部的记忆,好在山顶有着让人神往的目的地,一所城堡般的建筑,北美最悠久和最负盛名的魔法学校,伊法魔尼魔法与巫术学校。

我花了三个半小时,爬到山顶。那形体优雅的老兵纪念塔,由于渗水严重已经维修了几年,一圈圈的脚手架使其看起来像个待发射的火箭。边上那所建筑,虽然称其为城堡有些言过其实,还算是坚固宏大。它并非什么学校,只是个山顶的客栈。我进去转了一圈,买了罐汽水,坐在门口边喝边跟其他徒步者聊天。很多人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晚,可以观赏日落和日出。

绕山顶一周后,我认为在那里住宿大可不必。虽然视野开阔,底下不过是些房子和绿地。最关键的是,一小罐汽水要卖2块多。若是下山去,在附近的威廉姆斯镇住宿,那里有东北部的大连锁超市,我花1块钱就能买到一大瓶。再说了,魔法学校真不是我这种麻瓜可以看到的。

(7月6日:晴,徒步41公里,住宿Williamstown, MA,第1592.2英里)
(7月7日:阴,全休第15日,住宿Williamstown, MA,第1592.2英里)

Cheshire - sort of a bike trail

Bascom Lodge on Greylock

View from highest point in Massachusetts

Veterans War Memorial Tower in repair

Entering Williamstown with confusing equation

我在威廉姆斯镇休息了一天。不是我顺便去访问了一下威廉学院,我压根儿就没走出门去。我看着天气预报说要下雨,立刻决定休息一天,反正从纽约出发还没有停过。结果雨没有下下来,我满脑子都在想着白山的路线。

期间卡尔又发信息来问我是不是打算跟他在白山走上一天。我说我完全没头绪,要不然你陪我上卡塔丁吧,那边总归可以提前好几天预计到。他说,“什么?你要背我上去吗?那是我们缅因州最困难的山!”

我自然是背不动他的,只好说若时间有富余,我会去波特兰看他。

第二天,我走回步道口,继续向北行。步行桥上是魔法学校的孩子们为徒步者奉上的先锋艺术作品——脏手印。再走上一个多小时就是马萨诸塞州佛蒙特州的边境,也是长小径的起点。

我有时候告诉别人阿巴拉契亚山道是美国最古老的长线步道,但事实上这一殊荣属于长小径。从南部麻省边境延伸到北部加拿大边境,439公里的长小径贯穿佛蒙特州,连接绿山山脉的主要山峰,由绿山俱乐部在1910年到1930年间建成。长小径使用和AT完全相同的路标:白色为主道,蓝色为支道。万幸这并不会带来多少困扰,在AT拐弯走向新罕布什尔之前,两条步道将重合168公里。

这几天我开始遇到由北向南通径的徒步者。卡塔丁大约5月中下旬开始有可能攀登,那算一下,花费一个多月走到这里,是比较快的徒步者。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头发胡子都很长的老人,拄一根木棍。我一开始以为他是个南亚来的苦行者,不想一开口竟是个美国人,语速极快,听到我来自北京,热情之至,跟我站在路中央就说了半个小时。最后我用眼神提醒他,再这么下去我们都没有好下场,他才握手告别。

下到佛蒙特9号路上,我又打算去镇上,原因与先前是一样的:天气预报报了雨。9号路上有地区公交,我之前网上查的班次与步道口张贴的不同,当天末班车已经结束,其实一共也没几班。我在路上拦了一阵子车没人愿意停下来,这时候从对面山上走下一个带狗的年轻人。

“你要去镇上吗?我可以带你去。”

“那太棒了,你是去上面遛狗吗?”

“噢,我是先来探探路。过两天我要通径长小径。”

他介绍说他从俄勒冈一路开车过来,为的是走走那段步道,回味一下早先在达特茅斯求学的时光。他要先等附近的亲戚过来把他的阿猫阿狗领走,独身上路。我钻进他的小车,那里面已经不能塞下更多的物品,我希望他不会把它们全背上。

“本宁顿原是个标致的小镇,现在是有点过气了。我们那时候特地从达特茅斯开车来这里,过上个美妙的周末。你一定会喜欢的。”他这么介绍我们将要前往的小镇。

(7月8日:阴,徒步34公里,住宿Bennington, VT,第1610.6英里)

Trail art courtesy of Greylock Elementary School

Hoosic River under the bridge

MA/VT border, southern terminus of Long Trail

Fallen trees

Touch of wilderness

结果我在本宁顿又休息了两天。雨是真的下了两天,若是按照两天打渔,三天晒网的趋势发展下去,完成的日子就盼不到了。我计划一下,决心不能超过3个全休周,也就是还剩4天可以使用。

本宁顿算得上这个州的重要地标,座右铭是“佛蒙特开始之处”,最早源自独立战争时期跟英国人打了一架,史称本宁顿战役,糟糕的是那片战场根本就在相邻的纽约州境内。不过看到这里超市和餐馆林立,我也就不再跟他们计较地理学上的小毛病。

从地理上说,这个地区也没有什么大河。我要说的大河,是密西西比,这是一部由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改编的音乐剧。我那天路过镇上“老城堡剧场”的时候,碰巧发现有这么个演出,这可比我窝在房间里看什么食品频道和家装园艺频道强多了(我在镇上的闲暇大部分都是在这两个台的节目中度过的,不要问为什么)。

我在美国看过的音乐剧无一例外都是在纽约。我记得第一次去看比利·艾略特,是那部剧在百老汇试演。场景装置不停的出错,可怜那些小演员们不断重复,最后演出延长了一个小时,制作人跑出来道歉说,凭当天的票可以随时回去再看一次。我没有再看它,毕竟百老汇有那么多选择。我居住的城市偶尔也会有演出,我从没光顾过,如今倒要在这小镇看一场音乐剧,还是得了某次托尼奖的。

“老城堡剧场”是个非盈利组织。我试图提前去订票,走进他们办公室里转一圈,完全没有人。直到演出开始前半小时,我打电话去才有人接,对方说你来吧,有的是座位。

这里的演员都是新英格兰本地的。乍一看选角实在是很滑稽,哈克是个小胖墩,吉姆黑到看不清楚,演员不是一脸学生样,就是老极了,可大家演得都卖力。服装大约是随意拼凑的,道具也是几个万能箱,一块带轮子的木板是他们的筏子。乐队有时要出来客串一下角色。

我这么说并不是觉得上当了,反而我认为那是相当棒的演出,绝对值回23块票价。我坐在第一排,演员就在身边跑来跑去,仿佛是一群朋友在给你娓娓叙述一个故事。这种朴素的表演,也是产生更大的舞台的基础。当年堂吉诃德首次在北京演出,道具也是几个万能箱子。后来制了中文版,我又去看一回。场景道具一应俱全,确实是精致得多,却少了想象的空间。

(7月9日:雨,全休第16日,住宿Bennington, VT,第1610.6英里)
(7月10日:雨,全休第17日,住宿Bennington, VT,第1610.6英里)

Downtown Bennington

Street art

Town hall

Another piece

Another downtown view

第三十一章 绿山

绿山和白山是新英格兰的主要山脉。绿山仅仅存在于佛蒙特境内。倒不是说山脉走到州界就断了,而是在别处,它没法儿用绿山这个名字。绿山是佛蒙特的专利,如果你见过这个州的汽车车牌,那上面俨然写着“绿山之州”。在1791年,佛蒙特由“绿山共和国”成为美国第14个州,他们可没有为取个正儿八经的名字费多大脑筋,佛蒙特在法语里,不过就是绿山。

早晨我去退房,旅馆的大叔见我终于打算动身,开车送我回步道口。刚走进绿山的森林,便遇上一座毁坏的木桥。那座桥依我看没有多大问题,只是贴了个巨大的“桥已坏”的标志,小字体注明“自个儿想法子过溪”。才下过两天雨,水想必比平常急很多,我沿着岸边来来回回踱了10分钟,一筹莫展。最后,我相中溪中一块大石头,用徒步杖撑了迈上去,脚底一滑,失去平衡。

我那时候脑子里想到的恐怕是“过水时应当解开腰带,必要时丢弃背包”,等缓过神来的时候,我好端端的坐在那块石头上,两只脚都在水里。后面的徒步者走过来问,“你没事儿吧?”

“我在泡一下脚。”我随口说道,也不管自己还穿着鞋子的事实。我爬起来踩到对岸去,又钻了一些林子才回到路上。

跟断桥相比,绿山里最常见的状况还是树根和泥潭。树根我没法儿说什么,毕竟不能让人家不要长根啊。可是泥潭,在低洼一些的地区,得有一半的路面都是这样,连成片的。我不像其他徒步者那么愿意踩进去,每次就要计划一下落脚点,碰到一些只是浮在泥水面上的物体,又得回溯回去重新过。这么来上一天,令人身心俱疲,抱怨绿山俱乐部的好人们为什么不多修些木栈道,或者干脆把坑填了。

躺在睡垫上我想到的是呼兰河传。萧红那偏僻的故乡小镇,交通要道上有个大泥坑,人畜总是往里面陷,没有人愿意填上它。一旦填上了,也就没有热闹看,没有便宜的猪肉吃了。

(7月11日:多云,徒步36公里,扎营Stratton-Arlington Rd营地,第1633.2英里)

The presumedly broken bridge

Lookout tower on Glastenbury Mountain

View from Glastenbury Mountain

South Alder Brook

Pond in backlight

特拉顿山顶有一座防火瞭望塔,客人可以从塔顶观赏周围的景色。要不是这样,你几乎别指望在绿山的山顶看到什么东西,到处都长满了树。一群学生大早就从另一边爬上来,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瞻仰这处北美步道精神的发源地。1909年,詹姆斯·泰勒在这里获得启发,提出了长小径的方案。几年后,本顿·麦凯还是在这座山上,得到了建设阿巴拉契亚小径的灵感。他们那些伟大构想,多半不是来自于他们看到了雄奇壮阔的风景,因为那时根本没有瞭望塔。

塔下,有个徒步者正在煮饭。我仿佛记得他是个加拿大人,特点是背着巨大的包,衣着也不怎么像个徒步者。他正在用一个气炉加热,不是常见的小气罐,有点像那种我们煮火锅使用的。

“你都在煮些什么?你那包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我碰到他很多回,每次都忍不住要问这种问题。加拿大人解释说包里是他的全部家当。他在世界各地流浪了几年,基本都是睡帐篷,自己煮东西吃。我从没有问他是不是在通径AT,大概是觉得这样走上几年,无须在意是否要完成某一段步道。

作为一个长线徒步者,我们往往要感慨一番生活里的一切都显得浮华而渺小,必须品不过就是背上那背包,但几个月后,我们还是欣然回到文明社会,各种家居电器,一衣柜的服装,仍是理所当然。如果我的背包成为了我生活的全部,年复一年,我是否还能泰然处之,又去何处寻找归属感。

傍晚我沿着布罗姆利山的滑雪道爬到上面,缆车边上是滑雪站的热身木屋,夏季也供徒步者使用。那是个漂亮的木房子,我在里面做饭的时候,另一个徒步者跨进来。

“你是在AT上还是LT上?”这是在绿山最常见的打招呼方式。如果对方胡子头发不修边幅,你倒也不必问,因为长小径走到这里才三四天,是很难把自己弄成那模样的。

共进晚餐后,我决定留他一个人在木屋里过夜。在绿山我的速度快不起来,离开补给点仍然有80多公里,我要趁天没黑再走出一段。我掏出彩虹糖分给他,以体现两条古老步道间的友谊

(7月12日:少云,徒步37公里,扎营Mad Tom Notch营地,第1656.2英里)

View from Stratton Mountain

Birth place of At and LT

Stratton Pond with way post

Reroute notice

Ski gondola and warming hut on Bromley

我几乎每天都走不到计划的地点。你可以从剖面图上读出海拔升降,但无法知晓路面状况,这在我看来是个很大的缺陷。我背负的食物,常常不会多出一天的量,因此必须按时到达补给点。并不是我不愿稍微多背点,我每次都买很多,到了路上数着日子,再多的食物都会被提前吃掉。

路面条件越来越差,我不得不在五点前起床,以保证进度。我听说长小径过了缅因路口(就是AT分道扬镳的位置),会变得更加缺乏维护。我在前往塔斯马尼亚的“陆上小径”之前,听说徒步者都抱怨那段旅程泥泞不堪。而我走下来,也许因为天气好,竟没有遇到一处泥潭。后来我在反馈表上,开玩笑写下“泥不够”,这下愿望实现了。

我又想起那些我在等待签证的时候做的计划,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成行了。我的B计划是环勃朗峰步道和号称欧洲最困难的科西嘉GR20步道,C计划是澳大利亚的Bibbulmum和Larapinta,这些来自原住民的词汇我甚至不明白是什么含义。珀斯的朋友发来他走完Larapinta的照片,那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还有我向往已久的百内公园,王者之路,雪人步道,我心中有一个长长的目的地列表。

每到过一个地方,它便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以某种神秘的方式联系着我。这种印记,跟年龄亦有很大关系。年轻时我特别喜爱去博物馆,如今反而要行走山间,这其实很好解释,那都是我在某个时期的心之所向。我下决心辞去工作,也并非因为厌倦,只是我有更重要的事该做。我从没有想过自己辞职后,没有去环游世界,却自不量力要当个通径徒步者。

要谈论旅行的意义这个话题本身就不能没有主语。和大多数行为一样,这是因人而异的。它可以是职业,是调味品,是逃避,是生活的状态,是虚荣,或是全部的梦想。这是一种个人化的亲身体验,再怎么样叙述一次旅程,它并不能代替旅行本身。我们根本不应当告诉别人该如何去旅行。

率性而为,往往是最好的选择。

(7月13日:多云,徒步39公里,扎营Minerva Hinchey木屋,第1680.4英里)

Morning fog flowing

Griffith Lake

Barely a view on Baker Peak

Rocks in Little Rock Pond

"Rock Garden"

早晨下到山脚,沿佛蒙特103号路走800米可以到达一家餐厅,提供徒步者早餐,也就是分量超大的食物。我原以为Qu's会是个华人开的店,结果主人是个友善的白人老妇。一份松饼餐能管大半天,她告诉我下午有暴雨,得抓紧走到个避雨的地方。

林顿山是佛蒙特第二高峰,那是一段令人难忘的爬升。陡峭的山坡上,步道几乎完全是踩着坚硬的树根在前进,地面是树根间深深浅浅的坑。到达那个石制小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天光黯淡,乌云涌动。我掏出手机发现有信号,天气网站连续跳出三条红色预警,暴雨两小时后开始,我离开小镇16公里。

我向屋里的徒步者宣布了这个消息,他们决定在那里住下来,而我迅速往山下出发。我放弃了走300米的支道登顶基林顿山,那里显然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我也没办法在两小时内走出16公里,雨如期而至,我想起在大烟山的经历,只不过现在路面条件更差。我倒是不需要再关心如何过泥潭,因为整条步道都汇成了水面。每次经过溪流上的石块时,我根本没有办法不打滑,需要以某种巧妙的方式依靠惯性一口气连续跳跃过去。最后我大吃一惊,竟然没有摔倒过。

等我下到美国4号路时,雨恰巧停了。我看到了著名的“长小径客栈”,也就是缅因路口的位置。我快步往基林顿镇上走,赶在商店关门前冲进去,为自己买了晚餐,汽水,和两天的补给。

我的住宿点在肯特池塘边的“山地草场客栈”。这是个当地人举办婚礼活动的场所,徒步者被安置在另外一栋小屋里。当晚不知为什么忽然停电了,我走出房间观察,隔壁的徒步者也在做相同的事情。他举了一瓶“胡椒博士”对我说,“我买了两升的,你要不要来一起喝?”

我从房间里拿出一瓶一模一样的,跟他坐在外面喝,庆祝我们走出了绿山。

(7月14日:多云有暴雨,徒步40公里,住宿Killington, VT,第1704.7英里)

Glimpse of Rutland Airport

VT 103 leading to Qu's place

500 miles from Katahdin

Dark cloud gathering on Killington

Walking into the town of Killington

第三十二章 大学

有了绿山的经历,我计划着要把速度降到30公里左右,以应付北方的路况,一方面也是防止脚伤更严重。“山地草场客栈”正在接待一场婚礼,我混进去吃掉了他们一半的早餐物品,等我背起包出门时,已经10点了。

绿山和白山之间是些不怎么高的丘陵,有点类似弗吉尼亚的“过山车”地带。走到瞭望处的木屋时,“巡航导弹”正坐在门廊上吃着东西。那个木屋不是庇护所,而是一处私人拥有的,允许徒步者使用的房子。“我准备睡在这里面,可以看日出。”她指指屋顶,那上面有个小平台。我爬上去看了一圈,也没有特别的景致。我在她边上煮了饭,似乎还对她说了“你竟这么早就歇息”。

我后来听说,她在拉特兰的“黄色餐厅”客栈里,睡在上铺,以为自己还在木屋里,一个翻身就重重摔到地上。那天正是她从拉特兰走过来的第一天。好在这没有阻止她带着猫登上卡塔丁。

走到这里,身边的这些徒步者,绝大部分都会最终完成通径。步道的完成率是20%左右,可这个数字并不说明这条步道是困难还是容易。看长距离的非技术性户外运动,不管是徒步,还是骑行,大致都是这么多。如果完成率高于这个数字,会有更多没准备的人愿意来尝试,反之则会吓退一批人。

我进到营地的时候,“留存者”也在那里扎营。“留存者”的年纪比他看起来要大不少,据他告诉我有62岁,而且是个“翻转通径者”。他从弗吉尼亚某个地点开始向北通径,登顶后,还要返回去完成南部剩余的部分。他这么做,多半是因为不能更早出发。

“你的白山计划怎么样了?我已经订好木屋了。”

我摊开双手,表示我放弃做计划了,走到哪里算哪里。我们又谈到这些天开始遇到越来越多的南向通径者。北向通径者和南向通径者,那简直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你若想想,一上来就爬一座最困难的山,往后路越走越平,景色越来越少,你岂不是要不断怀疑自己为何还在这条步道上走下去。而这些做了错误选择的徒步者看到我们,连招呼都懒得打,以超人般的速度从你面前掠过,仿佛你走过那三倍于他们的路程都不值一提。

“哈,我倒要看看他们走到宾州的石头上是什么脸色。”

“没错,南边的步道奇迹也差不多该收摊了。”

(7月15日:少云有阵雨,徒步26公里,扎营Wintturi木屋,第1720.7英里)

Kent Pond near Mountain Meadows Lodge

Brook in the forest

View of a valley in the hills between the Greens and the Whites

Lookout Cabin with a platform

View from the roof

渐渐的,隐隐约约在开阔山头可以看到东北方高耸的白山山脉。在那里,AT将再次回到6000尺的高度。也并不是什么惊人的海拔,但你若行走在阿巴拉契亚山脉,应当知道的是,这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山脉。四亿八千万年前的奥陶纪,北美板块和非洲板块相碰撞,隆起的这条山脉,曾与喜马拉雅一般巍峨壮阔,终年积雪,而后者还将在海底沉睡几亿年。我们见到永恒,只因为我们性子太急。

中午的时候,我来到“云之境牧场”。地图上标明这里有处餐厅,可里面的椅子都翻过来搁在桌子上。门口有个人在清扫,我就跟她打听一下。

“你们的餐厅还没开门吗?”

“我们只提供周五和周六的晚餐。不过你可以买些牛肉啊,都是我们自己养的,还有自制的汽水和冰淇淋。”

我不敢相信这家餐厅的厨子一周就做两顿饭。“冰淇淋是多大的?”

“一品脱。5块钱。”

“那是多少?”

“你知道的。16盎司啊。也就是半夸脱。”

美国人对于英制单位的执着是不可理喻的。我以前在工作中也每每要受那些怪异的客户的困扰。(“一吨是多少?”“是1016千克,也就是2240磅啊。”“蒲式耳又是什么鬼?”)于是我只能换个角度看这个问题:5块钱大约买不到半加仑挑战那么多冰淇淋,那总能吃掉;汽水也来一个呗,甭管有多大,大不了带走。

吃下这些,我坚持到傍晚。步道经过哈特福德,这个镇和康州州府同名。我惊奇的看见杂货店开着门,里面提供快餐,还附带冰淇淋屋。

“我的AWOL手册上怎么没有这家店?”我问柜台的姑娘。

“噢,我们租下这场地的时候,今年的手册已经出版了。”

我看了一下,果然货架上的物资还不是很丰富。但也足够我吃一顿三道菜的大餐了:费城牛肉三明治,薯条,樱桃派,外加两罐汽水和三个冰淇淋球。

原本我抓紧一点,是可以走到诺威奇去住宿的,这下走不到了。不过我吃得心满意足,扎营在一个开心山木屋边。像那个店家说的,虽然不在手册上,徒步者走到跟前发现了莫大的惊喜,心情一好,往往要吃下更多的食物。

(7月16日:多云转雨,徒步34公里,扎营Happy Hill木屋,第1741.1英里)

Pasture with cattle

Pasture without cattle

Cloudland Farm restaurant and market

View of Whites from Thistle Hill

Tiny town of West Hartford VT

从开心山下来,我遇到了步道奇迹中的奇迹。在一个院子门口放着两个箱子:大箱子里是人的食物,小盒子是喂徒步狗的。打开箱子,竟然是冰镇西瓜。这别出心裁的主人,正是院子后面住的那家人,“灰胡子”比尔和“矮而甜”贝琪。我在想着这个比尔是否就是我知道的那个假装徒过步的比尔,不过这很难说,住在汉诺威附近,谁都得有个步道名。

比尔·布莱森居住的新罕布什尔汉诺威,和佛蒙特州诺威奇,只隔了一条康涅狄格河。徒步者多数会在这里休息一天,倒不是期待在街上能撞见个俏胡子的老人,而是这步道就从达特茅斯的校园里穿过。

达特茅斯美国的许多大学一样,没有围墙,很难分清学校和小镇的界线在哪里。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所学校就正好在步道上。达特茅斯户外俱乐部,是美国最悠久也是最大的校园户外俱乐部。考虑到这是常青藤中最小的校园,有相当一部分学生都是它的成员,参与在很多兴趣组,比如“诱饵和子弹”,或者“野女人”。早在AT被提出之前,俱乐部就建设和维护了周围的大量步道和木屋。在1926年,121公里长现成的步道正式成为了AT的一部分。

我在户外俱乐部的休息室里读到这段历史。俱乐部位于罗宾逊楼,那是一栋殖民时期风格的建筑,就在中央草坪边,门口立着俱乐部有几分神秘主义的标志,待你看明白了(毕竟你在好几天的时间里都要与它为伴)又觉得粗陋不堪:样式浮夸的字母DOC不过是它名字的缩写。我坐在沙发上,喝着冰水,学生们进进出出,对徒步者出现在那里根本就熟视无睹。在镇上的居民眼里,学生和徒步者,大致也没有太大区别。

大学附近总是有许多亚洲餐食。到中午我看上了一家印度自助餐,样式虽不多,偶尔吃一下,还是相当美味,更何况我刚从山里钻出来。等到最爱吃的米布丁端出来时,我只找到一个调料碟一样的容器。我望了望艳丽的印度大妈,意思是有没有配得上徒步者气质的餐具。她歪了歪头,冲我一笑。我只好装了一碗又一碗,大概得和她身上披的纱丽那么多,还是没能吃过瘾。

汉诺威依山傍水,是美国最宜居的小镇之一。虽然超市都在镇外的高速路口,有许多免费的公交可以搭乘。在休息的那天,我补给了食品,吃到了香甜的芒果糯米饭,还坐错公交访问了一遍附近的小镇,并且在校园里逛了一大圈。离开前,我去书店里找一张明信片,发现都是些学校的建筑。

“你们有没有那种带AT地图的?”我记着见过一款在很多地方有售。

“没有!”

“或者其他跟AT相关的?你们只卖大学的照片吗?”

“先生,我们可不是什么大学,我们是达特茅斯学院。”

(7月17日:雨转多云,徒步16公里,住宿Hanover, NH,第1747.0英里)
(7月18日:阵雨,全休第18日,住宿Hanover, NH,第1747.0英里)

Magical trail magic with watermelon and dog treat

Connecticut River, crossing into New Hampshire

Robinson Hall housing Dartmouth Outing Club

Hanover street

Iconic Rollins Chapel

第三十三章 驼鹿

在步道上,俗话说北看驼鹿南看熊。在我心里驼鹿是种不讨人喜欢的动物。它既像个牛,又像个马,还有点像驴,并且综合了这些动物所有的缺点:跟牛一样笨重,跟马一样贪吃,跟驴一样性情古怪。它与温顺优雅的鹿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热爱乱穿马路。你不要想着把你撞倒的拉回去煮鹿肉吃。要是撞上一只驼鹿,那驾驶员这辈子多半再也不用为吃饭或是其他任何事情操心啦。

还是先回到汉诺威。早晨我坐上免费公交回到步道口,告别了这座大学镇。原本离开一个美好的小镇是件伤心的事情,不过想到自己是向着白山去的,也就没有那么坏。与我一同出发是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他的父母开车送他到路口,我猜他是个达特茅斯的新生,要先来挑战一下这段俱乐部维护的步道。令人欣喜的是他带了一把剑,我是说一把真正的剑,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打算跟一只驼鹿大战一番。

可我完全跟不上这个带着剑的年轻人,而前面隐隐约约又有个拿着砍刀的家伙,在没命往地上挥。待我走近,才看清他在砍一段躺在地上的树干。中间的缺口容一人通过,而附近遍地是木头碎屑。

“你是个步道维护人吗?”

“噢,不,我只是顺手砍砍,这可是非法的,但我认为他们,我是说达特茅斯户外俱乐部的人,都没怎么顾着维护这段步道。”

我称赞了他路见不平的精神。那段树干,原本稍微抬一下腿也就迈过去了,我并不觉得需要什么维护。他若是有空闲,在白山砍些台阶出来会有更大的帮助。

我站在一旁,等他对作品验收满意以后,才从那个缺口踩了过去。

“恭喜你,你是第一个从这里走过的人。”

我大概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把砍刀收进包里,他的包是那种老式的,外面有金属框架的包。“徒步愉快。我已经砍掉了从这里到白山所有的树干。”他这么跟我告别。

当我爬上驼鹿山,连驼鹿的影子都没见着。我明白了驼鹿山只是个名字,就像熊山没有熊一样。不过驼鹿山上有手机信号,我打通了山下小镇上的旅馆电话,要求他们来步道口接我。

莱姆镇和步道上那个臭名昭著的莱姆病同名,而“多得乡村旅馆”这个“多得”在英语里也有邋遢女人的意思。大约是因此,我是选择在那里住宿的唯一一个徒步者。事实上莱姆镇是个干净体面的小镇,我也没法儿对那个旅馆或它的女主人有什么挑剔。晚上的时候在镇中央的草坪上举办了一场音乐会,我洗掉了裤子没法儿出门,只好趴在窗台上听。

(7月19日:多云,徒步28公里,住宿Lyme, NH,第1764.5英里)

Perfectly aligned trees

Top of Moose Mountain

Pond with reflection of sky

Dowd's in Lyme

Concert on village greens

同样居住在莱姆的,“冰淇淋老人”比尔·阿克利是位著名的步道天使。他的家就在离步道口没几步远的地方,他用免费冰淇淋作为诱饵,勾引徒步者到他家跟他玩上一局槌球游戏,而他几乎从没输过(那当然啦,每天都有人陪他练习)。我经过那块路标时,读到这位善良的老人在几个月前去世了。他的家人仍然在这个夏天为徒步者提供冰淇淋,再想玩槌球恐怕就没机会了。

一路上果然看到许多被砍断的树干,可以想象这一切花费了砍刀男大把的时间。除此之外又有一些趟在路上,叶子还是绿色的,看得出是刚倒。不知道在这一天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哪只驼鹿干的。

山道都在树林里行进,难免有树干从两侧倒下。绝大部分都好对付,不是跨过去,就是钻过去,实在不行,徒步者往傍边林子里绕一下,渐渐踩出一条路来。我印象里就只有一处困难,是在很南部的地方。步道在一处山坡上,几十米高的树从谷底倒下,光滑的树干有一米多宽。我研究了很久怎么从上面翻过去。若是伏在上面的时候摩擦力不够,顺着滑到谷底去,即使没摔坏,在底下向过路的徒步者求救也是相当尴尬。

晚上在营地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炉头彻底坏掉了。我在汉诺威换了一个气罐,新的气罐拧上炉头就开始不停漏气。我也知道那个炉头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有问题,大致是密封圈受热老化了,需要在某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才能保持一定的火力,但是加热一会儿就会变小。后来我每次煮饭都花去许多时间,却一直懒得去户外店处理一下这个问题。我在满是户外店的汉诺威换掉气罐的时候,也没有测试一下。

我吃了一些冷食,打开地图,在林肯镇找到了一家户外店。只要明天速度够快,我还可以指望翻越穆西劳克后,在户外店下班前去到那里。

(7月20日:多云,徒步34公里,扎营Ore Hill营地,第1783.1英里)

Ducks in pond

The recently passed Ice-cream Man

Rocky top on the northern mountains

View into the Whites

Flowers near campsite

我读到过穆西劳克北坡是AT最危险的下坡之一。大致的说法是,那是一处极为陡峭的,伴有一条瀑布的下坡。要在那里摔上一跤,也就无须关心自己受的是轻伤还是重伤,因为一溜烟就滚到不知哪里去了。如此看来,这座山作为白山的门户是颇为合适的。过不了这一关,就不用挑战白山了。

当然你也有办法绕过那个下坡,那就是,可以从北边爬上来,从南坡下。这并不违反通径徒步的规矩。不少徒步者经常这么干,找个什么人,通常是客栈的老板,开车把你送到北边去,往南走一段,再开车送到南边去,往北走一段。只要有公路能到的地方,你总会发现某一个方向比另一个方向要容易些。

我来到穆西劳克脚下的“徒步者欢迎客栈”的时候,他们正在把一车一车的徒步者往北运,每位收10块钱。晚上,这些徒步者恰好能走回客栈里。

“你需要上车吗?”客栈的人那么问我。

“我需要汽水!”

我不是不想避开那个下坡,可我没打算在那里留宿,所以没想到还有这么个选择。而事到临头,我也没法儿在仅有的时间里,说服自己北向通径不意味着时时刻刻都要向北的道理。

我在那个客栈里遇到一个在纽约上学的中国学生。他从中部某个地方开始向北徒步,步道名叫“发条师”,大约是一款游戏里的角色。后来我遇到过很多徒步者问我,“嘿,你是不是那个钟表匠?”步道上中国人可不多,他们才敢这么乱猜。在欢迎客栈是我唯一一次见到“发条师”本人,后来从很多人那里听说他的事迹,我要等他写出个什么回忆的时候看看他最后究竟是怎样在被追杀的过程中登上卡塔丁的。

登上穆西劳克,4000尺的落差,需要的不过就是时间。令人吃惊的是,我在山顶又遇上了第二个中国人“老狐狸”。燕玲在某个时刻曾经给我转发过一个新闻,说有个中国老人在走AT,所以我一眼就看出来是这个“老狐狸”,是个徒步的好手。我们互相加了微信,寒暄了一阵。(大部分对话就是“你有信号吗?”“我也没有信号哎。”)我想到我还有修炉子任务,赶紧往北去。在下坡之前,我问从那里爬上来的徒步者难度如何。

“好走着呢!都是有木台阶的。”

不久,我发现木台阶,就是在过于陡峭的地方有几根木制的落脚处。问那些走到这里的南向通径者并不靠谱。不过那些木头的位置确是相当关键,只要不踩空,也没有多大困难。要是赶上一个雨天,说不准会有很多徒步者滚到山下去。

到达底下新罕布什尔112号路的时候,时间尚早。我向别的徒步者借手机叫了车,把我直接送到林肯的户外店。这个户外店的小姑娘倒不是那种铤而走险的类型,拿了好几个气罐到屋外做测试,又从别的炉头上拆下密封圈,很多种组合都是漏气,只是有些组合迅速拧紧就漏得少些。她建议我买下那个新的气罐。在我要付款的时候,她发现之前阀门根本没关上,又去门外试了好多种组合,最后的结论是,换上新的密封圈就没问题了。

“太棒了。我得付你多少修理费?”

“免费的。我们下次再跟供货商讨个密封圈。”

我必须把她也加入到我的步道天使的列表里。我忘记说我在穆西劳克顶上真是看到了个驼鹿。我想着它出现的也算是地方,因为一直我觉得穆西劳克(Moosilauke)和驼鹿(Moose)有某种联系。后来我知道,穆西劳克来自印第安语,意思仅仅是“秃山”。

(7月21日:少云,徒步26公里,住宿North Woodstock, NH,第1799.7英里)

Hikers Welcome Hostel

Ugly moose on Moosilauke

Moosilauke high point

Heading into the Whites

Wooden steps descending Moosilauke

第三十四章 白山

白山山脉,是整条AT最值得期待的部分。当你心情低落时,得提醒自己白山的壮阔风景在前方。当别人忘形得意时,你同样告诉他们白山的崎岖坎坷在前方。白山已经成了一种象征,而当我站在它脚下时,我竟然连个计划都没有。

尽管如此,第一天的行程是确定的。我所住的小镇,北伍德斯托克,跟林肯镇挨着,一边是新罕布什尔112号路,通往金士曼山谷,另一边美国3号路,通往弗朗科尼亚山谷。若是在一天内走完两个山谷间的路程,傍晚还能回到小镇上。

不知道自己需要走多久,尽早出发总是没错的。我等不及廉价的客运公司营业,天蒙蒙亮就找了个出租车前往金士曼山谷。司机不晓得那个地方有多远,更不知步道的入口在哪里,令人怀疑他在这个小镇上都运送些什么顾客。

一开始我的速度尚可。当开始攀爬金士曼南峰的时候,我才确定自己进入了直上直下的领域。陡峭的山坡大约是两种形式,一种是大块的乱石,那毕竟还能爬一下,另一种是光滑的巨大石面,难得给你凿上个落脚处。而遇到的水坑,通常也是没有办法绕过去,因为两侧都是坚硬的石壁。金士曼南峰是白山第一座4000尺山峰。整个白山山脉有48座在这个高度之上,AT大约要穿过其中的一半。

金士曼北峰下,孤寂湖木屋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白山木屋。它是个硕大的木建筑,可容数百人住宿,带有食堂,并售卖简单的补给。要在这里住宿,除了支付昂贵的费用外,还得自个儿从山底爬上来。客人们多半不会沿AT走,因为有更近更好走的步道通往停车场。你要是想着这里既贵又难以抵达,指望着在孤寂湖畔享受一下山林野趣,你就要落空了。孤寂湖水浅的地方,已经像个公共游泳池那样,再也插不进额外的人了。人们在湖边遥望白山的核心,弗朗科尼亚山脉,不停的发出尖叫声。

过了木屋,人群又一下子都消失了。我加紧步伐,雨开始下起来,不过我已经到达了相对平坦的地带。回到镇上,我决定休息一天,第二天预报了大雨。冒雨上白山一方面危险,一方面也会错过期盼已久的景色。我后来知道“留存者”那天就冒雨上了弗朗科尼亚山脉,因为他已经订下了住宿的木屋。

休息的那天,我步行去林肯镇看了新上映的星际旅行。电影院里一共就5个人,那些游客谁也不会为了看电影跑到白山来。星际旅行是我最爱的科幻作品。我住在康州无聊的日子里,看完了五个系列28季共703集的电视剧,外加10部电影。那可是我原本应当用来到白山旅行一趟的时间。

(7月22日:多云转阵雨,徒步28公里,住宿North Woodstock, NH,第1816.0英里)
(7月23日:阵雨,全休第19日,住宿North Woodstock, NH,第1816.0英里)

Gordon Pond

Steep ascending Kinsman South

Kinsman North

Lonesome Lake Hut

Lonesome Lake with Franconia Range in the background

步道在白山以难以置信的方式迂回曲折,依次穿越金士曼山脉,弗朗科尼亚山脉,总统山脉和卡特-莫赖山脉,目的是为了把徒步者送上尽可能多的山峰。你若想过怎样来一次充满野心的公路旅行,穿越美国所有的州,或是所有的国家公园,你就会得到一条类似的,令人费解的路线。

从自由泉再次爬上山,一路在密林中急速上升,无穷无尽。而一旦越过了林线,你站在开放的山脊,步道通往面前一座又一座山峰,小草堆山,林肯山,拉菲特山。我看到过许多次这幅画面,身临其境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大片的层云与山峰齐平,狂风呼啸,时而云雾绕身,时而一视千里。你仿佛能看到身后3000公里外的,你的出发点,你不断的行走就是为了白山而来。

山脊上人不少。我又遇上了“老狐狸”,以及那个加拿大人。我再次质疑了加拿大人为何时时刻刻总是在用他那些笨重的器具煮东西,而且偏偏要在这白山的大风中干那事儿。

我认为加菲山是白山最困难的山峰之一,上下皆陡峭,北坡一条溪流顺步道流下去,自带润滑效果。自从上了山脊后,我的徒步杖基本没有什么用处,倒是腾不出手来攀附岩石。用徒步杖几乎得不到可靠的支撑,只能拉拽树枝,或是有棱角的岩石,反身向下寻找落脚点。有几次我就直接把徒步杖抛掉,待我爬下去再捡回。

抵达木屋时,大约是5点半,那算是比较快的徒步者第一天的落脚处。当天“打工换住宿”的名额(也就是两个)已经满了。我在这里补充了饮用水,继续前进。经过之前几座山的大量攀爬后,我明白自己再不会像当初在塔斯马尼亚摇篮山上那样双腿发抖。几千公里后,我已经能在北方的山岩上游刃有余的行走。

爬上双子山的时候,我竟然又看到了那个南向通径的“苦行者”。你要是还记得,我是在马萨诸塞州佛蒙特州的边境上遇到那个语速极快的老人,那么基本上,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你是绝不可能再看到他的。我瞪着他,满心以为那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他倒是先开口了。

“没错,又是我!”

“你是绕地球一周了吗?”

“噢,我先前在白山的时候,这里全是雪。我看到最近天气好,回来重新走。前边好走么?”

“有些地方容易,有些地方困难,你知道的。”我忽然意识到我跟当初的“新罕布什尔鲍勃”一样在给人没用的信息。“不过木屋的打工换住宿名额满啦,兴许你可以多走些去加菲山的营地。”

“好吧,我得走着瞧了。你往北走到平顶山,那可是扎营的好地方。虽然他们不让人在山顶扎营,但是我刚才经过那里的时候,一点儿风都没有。日落日出,绝妙无比。”

我感激他这回没有上次那么啰嗦,一部分原因是他也看到太阳快落下去了。我跟他告辞,并且告诉他我等着再次与他不期而遇后,一口气走到平顶山。附近倒是有个营地,但是离开步道有1公里多,我就遵从了“苦行者”的建议,在那块不大的砂石地上扎了营。

(7月24日:多云,徒步27公里,扎营Mt Guyot,第1831.9英里)

Little Haystack Mountain looking north

Ridge line of Franconia Range

Mount Lafayette - trail leading into the clouds

Mount Garfield

Descending Garfield on a rocky stream

Galehead Hut

South Twin

Looking towards Presidential Range

My campground on Mount Guyot

Sunset on Guyot

谁也不知道白山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一种猜测是说这些高耸的山峰夏季裸露的云母花岗岩,或者冬季的皑皑积雪,在大西洋沿岸就可望见一派洁白。另一些人觉得这里以前叫酒山,酒和白在英语里发音相近,难以让人信服,这山上怎么也长不出葡萄来啊。

这山上什么树都没有长,只有些低矮的灌木。我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警告徒步者不要在山顶扎营的原因,日落后风就起来了。那风吹得我帐篷剧烈晃动,我出去在迎风一侧添了几枚帐钉,也无济于事。整夜我用身体的重量抵着那一面,担心不要连人带帐篷一起吹到山下去。我暗自懊恼听信了“苦行者”的建议说山顶没有风,这是多么愚蠢,白山是地球上观测到风速最大的地区。

我没睡着多久,在日出前就起来了。“苦行者”告诉我的另一个信息倒是真的,下了平顶山有7英里路,“平得就像平路一样”。我下到美国302号路的克劳福德山谷时,也就是中午的样子。

关于这个山谷,我要提示一下在绝命毒师的最后,老白藏匿于白山里的克劳福德县。克劳福德县在现实中并不存在,恐怕是根据这个山谷杜撰的。让老白藏在白山里,倒是个相当字面的主意。

我没有找到什么适合藏身的房子,不过步道口有个附近中学放置的箱子。里面的物资虽不丰富,每件物品都附上一个学生给徒步者的鼓励,令人感动。我取出一件,在纸条后面写上些给施主的留言,再放回盒子里。(“你长大了也要当个徒步者哦!”)

韦伯斯特山又是一处记忆深刻的岩山。爬升越来越陡,每当你以为你已经到达山顶时,前方还有更加困难的攀爬,五六米高的垂直岩壁,顶部看似平缓的路,却是剧烈的上下。不过一旦到了上面,你已经站在总统山脉之上。这一路的山峰都以美国总统命名,最终将通往华盛顿山,以美国东北部最高峰来纪念这位历史上无法逾越的伟人。

站在韦伯斯特山顶,一眼看到15公里外的华盛顿山,我也就知道自己当天的目的地,山脚下的“云之湖”木屋。这个木屋有个优秀的传统,就是当徒步者傍晚要求在那里留宿时,他们永远不可能拒绝你,不能让你冒生命危险在夜色中去攀登华盛顿山。许多城里人不了解高海拔的气候,在华盛顿山上至少死过150个人。

天空开始下起小雨,我心里知道前方并无困难的路段。杰克逊山,皮尔斯山,艾森豪威尔山,富兰克林山,门罗山,当我到达“云之湖”的时候,已是晚上8点。我在南部估计过白山里的进度大约是15到20公里,而我这天已经走过了37公里。

我要求木屋的工作人员让自己睡在“地牢”里。“地牢”是木屋底下一个通径徒步者的紧急庇护所,里面阴湿昏黑,有六张上下铺。我没有要求以“打工换住宿”的名义住在木屋的活动室地上,是因为当天晚上的活都干完了,我不愿浪费第二天上午的时间在那里工作。当晚只有我一个人在“地牢”里,倒也图个安静。有些木屋里的客人走过来张望一下我的小房间,认定他们花100多块钱还是值得的。

(7月25日:多云转小雨,徒步37公里,住宿The Dungeon,第18354.7英里)

Sunrise on Guyot

Zeacliff Ridge

The very flat Ethan Pond Trail

Stream along the trail

Heart warming trail magic at Crawford Notch

Mount Webster looking towards Mount Washington

Ridge line on Presidential Range

Evening view near Mount Eisenhower

Lakes of the Clouds Hut

"The Dungeon"

6288尺的华盛顿山,是密西西比以东相对高度最高的山峰。白山的走向和几条风带的交汇,使得这里气候不定,山顶经常云雾环绕,并且狂风肆虐。这座山峰在许多印第安部落中都有记载,称为“隐遁之山”或是“隐藏的神灵”。

我起床的时候,发现这些名字是极为贴切的。什么都看不到。我放弃了立刻出发的计划,去活动室里等工作人员7点钟宣布当天的天气预测。那个位置没有信号,木屋依靠无线电跟山顶联系获得信息。最后,他指指窗外说,“正如你们所见,能看到的就是这么多了。”

既然天气不会改善,我也就开始往上攀登。气温很低,湿度是饱和的,我穿着羽绒服和风衣,狂风把水汽往身上打,很快就全湿了。华盛顿山顶有一条公路,一条齿轨铁路,瞭望台,带有食品店和展览馆的游客中心,气象站,和很多其他的房子。我爬上去的时候,认为上面什么都没有,因为能见度不过三五米。那天的风速大概是8级,瞬时风速10到11级,是一个强热带风暴的中心风速,然而不过是白山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我好不容易找到那块华盛顿山顶的牌子,要求一个搀扶着母亲的游客给我照个像。我抱着牌子防止自己飞走,他艰难拍完照片后,回头发现母亲已经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

在游客中心有手机信号,我打电话预订了白山客栈的床位,约定傍晚在平克曼山谷接我。(看到这么个地名,你差不多就该怀疑绝命毒师的编剧就住在附近了。)喝完汽水后,我向山下出发。原以为下山会容易些,没想到一路还是在风中,有好几次我被吹得趴到地上。走到麦迪逊山的时候,奇迹发生了,我降到了云层以下,阳光四溢,云淡风轻,我又回到了人间。

在底下某个观景点路口时,“留存者”突然从一块巨石上跳了下来。“你住上木屋了吗?那里头还真不赖。”当我告诉他我在山顶露营,又睡了一晚“地牢”后,他表示这个行程极为节俭,不是我的风格。在白山里,你如果去营地扎营,也是需要支付费用的。我倒是觉得,一样要花钱的话,不如在镇上挑个好地方舒舒服服呆着。

他在平克曼山谷步道口那个颇贵的客栈住了下来,而我打电话让白山客栈来接我。女主人玛妮说他们的班车刚刚离开平克曼,她自己再开车来接我,得多等一会儿。玛妮并不是附近的人,只是租下步道口的房子每年夏季来经营客栈。她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把那个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又绝不令徒步者感到拘束。“把徒步杖放在这里,背包挂这里,脏衣服扔到那个框里,明天早晨你就有干净衣服穿啦。”我再没有见过替徒步者洗衣服的客栈,而她的早餐也是一流的。

(7月26日:多云,徒步24公里,住宿White Mountains Lodge,第1869.7英里)

Warning sign on ascending trail

Highest wind speed

Highest point on Mount Washington

Cloud retreating on Mount Madison

Under the cloud

白山客栈位于美国2号路上,从平克曼山谷的步道口到这里,隔着34公里的卡特-莫赖山脉,这条路线将要带你一个不落的登上数十座山峰。我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要在一天内完成这段路程。如果我前一晚扎营,在日出启程,那多半问题不大。在白山客栈吃完早餐,再坐班车回到步道口,就已经是8点了,我只有12小时的日照时间。我在昨晚跟玛妮打听过情况。

“是不是大伙儿都这么干?”

“噢,不,亲爱的。一天走过来是很艰难的。大约只有四分之一的徒步者会这么做。”

她明白了我犹豫的眼神。

“我认为你倒是想试试。实在不行的话,在途中的营地边上有一条支道,你可以在那里提前下撤到公路,我会去接你。”

这给了我一些安慰。不过看看那条支道,得走上很多公里,若第二天想从那里继续,又得走回去,不到万不得已,恐怕没人愿意选择它。另一种方案是背上露营装备和一天的食物,不行就在营地过夜,但负重也会给攀爬带来困难。

我不消说你们也知道,我最后一定是选择了要在一天里走完,回到客栈躺在床上。同我一起出发的是一对年轻夫妇。我前一天在华盛顿山顶遇到他们。他们走得快极了,所以班车接到他们后,等了很久我也没到,只好先离开了平克曼山谷。我且称他们为“羚羊夫妇”吧。在攀爬野猫山E峰的时候,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系列山峰虽然景色不如之前的部分,景观都是在遥望总统山脉,难度却丝毫不低。在中午,我特地绕道去木屋取些水,天然的水源都已经干涸。我在那里见到了“小小吻”。他没有打算要一天走完,虽然我了解以他的速度,完全可以这么做,但他最近找了个搭档,叫什么“老老狗”。他问我狗还有多远,我无奈的告诉他一时半会儿是等不到了。

我那天就没怎么休息过,一路快行,在平缓的地方还跑了几步。在最后一座莫赖山的时候,我好不容易追上了前面一个老妇。“白山最后一座山峰了,就在那边几步路远。”我这么提醒她。

“我他妈才不在乎呢,我看够啦!”

说完,她飞快的从我眼前掠过。我觉得她说的没错,也就没顾上看景色,跑下山去。我在出发12小时后回到了白山客栈,“羚羊夫妇”告诉我他们只比我快了一刻钟,我想他们是出于礼貌这么说的。

我在白山客栈休息了一天,那个地方实在是太棒了。我遇到了许多老朋友,像是“甜土豆”,“非熊”,还有“巡航导弹”。我很一直困惑“巡航导弹”的包里装了多少衣服。她总是穿得光鲜靓丽,不像个徒步者。上回在林肯镇街上遇到她的时候,她竟有一身连衣裙。我于是问她是不是要把大包留在客栈,轻装穿越卡特-莫赖。她仿佛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冲我叫道,“什么?我从不轻装!我是从那里直接走过来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旁边的徒步者兴奋的大叫,“许愿骨,我是夏威夷啊!我以为你早就走完了呢。”我经他提醒,才想起我们上次是100天前在南塔哈拉户外中心见面的。时光荏苒,我在手机上看到上一年徒步者制作的视频,一幕幕熟悉的场景,竟然留下了眼泪。

还是玛妮善解人意。我在早晨向她告辞的时候,她对我说,“你不要认为最好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我儿子就是个通径徒步者。他告诉过我缅因才是最美丽的地方。”

(7月27日:晴,徒步34公里,住宿White Mountains Lodge,第1890.8英里)
(7月28日:雨,全休第20日,住宿White Mountains Lodge,第1890.8英里)

Wildcats looking towards Presidentials

Ski Gondola on Wildcat peak D

"Antelope Couple" running the ridge

Straight north to Mahoosuc Range

Back to White Mountains Lodge & Hostel

第三十五章 三老妇

我依依不舍离开了白山客栈,刚走出没几步就有件事让我快乐了一阵子。前天晚上,从卡特-莫赖山脉轻装回来,我累得不行,在客栈决定要休息一天,而“羚羊夫妇”次日就要出发。我一般从客栈出发,就是早饭后动身。可我到将近中午的时候,他们还在客厅里晃悠。中午我跟玛妮的车去戈勒姆镇上吃了自助餐,又去沃尔玛买了食物,回来时,他们竟然还在屋子里。

“你们真的不打算再住一晚吗?”

“噢,我保证我们今天要走的!”

后来吃晚饭的时候,我是真的看不到他们了。可今天早晨我吃过早饭,才走到路对面的林子里,他们笑嘻嘻从帐篷里钻出来跟我打招呼。

“我们昨天确实是走了,只是没走多远。”

除此之外,我大约就是一个人在走路。我遇上了“留存者”,很快他在一座山上找到了手机信号,非要在那里待着,我也就不再理会他。新罕布什尔最后一座山叫成功山,往前就是缅因州。有人告诉我缅因州有三样特产,龙虾,蓝莓,第三样忘了是驼鹿还是木材,反正是没法儿吃的东西。山上长不出龙虾,野生蓝莓可是很常见。我边走边摘了吃,无须再去镇上买水果。

晚上7点我抵达了缅因州边境,这是AT上最后一个州。4月10日我在阿米克罗拉瀑布的日志上,跟其他几千名徒步者一样,写下了目的地:缅因州。如今我终于踏上了这片我从未涉足过的土地。

我这些天反复做到相似的梦,就是我在某个城市里,忽然想到自己还没有抵达卡塔丁,急着要回到步道上去。渐渐的,步道成为了我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回想那经过的13个州,不管路途是否艰辛,景色如何,都以各自的方式,教给我勇敢,教给我珍惜,教给我忍耐,教给我热爱,都有各自的美好。

我在到达缅因之前看到路边有块尚好的营地,但我无论如何都要先走到州界去。而一旦到了州界,也就不愿意再回头走。支道上500米处有个营地,我读到评论说那段路程艰难陡峭,得花去不少力气。我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时,全是长满松柏的坡地,直到天黑后,才在一个山口勉强看到些平地,上面堆满了树干,仿佛是特地示意徒步者不要在那里扎营。我再没有更好的选择,就在那里搬了一阵子树干,清理出一小块地。

(7月29日:阴转多云,徒步29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908.8英里)

Mount Hayes looking back at Gorham

Dream Lake

1900 miles marker

Mount Success, last of New Hampshire

Maine border

事实上,我所在的马霍萨克山脉,是白山山脉最北的延伸部分。早晨起来,翻过几座山头,我就来到了马霍萨克山谷。这是AT上最困难的一英里,或者,取决于你怎么看,最有意思的一英里。步道由两旁滚落下来的轿车大小的巨石堆积而成,须攀爬,跳跃,或是从石块底下钻过去。徒步杖和背包碍手碍脚,速度确实快不起来,但是也不过就是一英里,并没有花去太多时间。我之前以为整个缅因州南部的路程,都将和这一英里一样神秘。

下午,我爬上了老斑点山顶的瞭望塔。我在白山客栈的时候,为自己订下了安杜佛镇的客栈,约定在格拉夫顿山谷的步道口接我。“你得在老斑点顶上给我们来个电话,到下面就没有信号了。”对方这么指导。这时我掏出手机一看,没有信号。没有信号是个经常困扰我的问题,特别是如今我越来越多依赖这些小镇的客栈。

同在瞭望塔上的是一对纽约来的老妇,有浓重的法国口音。若对方是徒步者,我便可爽快的开口跟她们借个手机,但是对于这种老妇,我认为自己需要先赢得她们的信任。我便给她们讲述了一番我路上的经历,她们不断从包里掏出香蕉,混合果仁和糖给我吃。我吃下许多东西,反而又不好意思开口借手机。我于是又帮她们拍了很多照片。

“这里真是太美了,真不愧是缅因最高峰!”其中一个说道。

“这只是缅因州第四高峰啊。”

“真的吗?可是它这么高。我们爬上来的时候差点就死掉了。”

“那边上来很困难吗?”

“噢,天啊,简直是世界上最难爬的山啦。我们得回去了,要不天黑都到不了下面。”

我急忙提出了那个要求,“我可以借用一下手机吗?我得给客栈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我。”

“我们没有手机啊。”

我沮丧的看着她们从瞭望塔爬了下去,下那个梯子就花去了她们五分钟的时间。幸运的是,我在那个世界上最难爬的坡上遇到了一对本地徒步者,他们二话没说就把手机打开给了我。

到达缅因26号路的停车场的时候,我见到“卫星”正在那里分发食物和汽水。在休息的有“羚羊夫妇”和“非熊”,他们正在讨论往前走到哪里扎营,并从“卫星”的车里装满了饮用水。他们问我计划时,我得意的告诉他们我已经订了客栈并且叫了车。

“你知道车费是多少吗?如果便宜的话,我们也可以考虑去那里。”

“我没问。我压根不在乎车费多少钱。”

“我们待会儿跟他们讲讲价,看看能不能按一辆车收费,我们分摊费用。”

不一会儿,派恩·埃利斯的车到了。一个老妇探出头来问,“哪位是许愿骨?”

“非熊”上前去跟她讲价,对方说,“这种事情我可做不了主,都是她们说了算。”

她话音刚落,“羚羊夫妇”和“非熊”已经好端端坐到了车里。在傍晚的时候,忽然有了个可以去镇上的机会,谁也不会在乎车费要多少钱的。

(7月30日:多云,徒步22公里,住宿Andover, ME,第1921.9英里)

Morning cloud retreating

Vertical climb with metal handles

Hardest mile at Mahoosuc Notch

View from Old Speck, 4th highest in Maine

"Satellite" trail magic at Grafton Notch

昨天来接我们的老妇叫格洛丽亚,她介绍自己的步道名叫“跑路者”。你会很惊讶一个看起来有80来岁的老妇有这么一个步道名,很快她便展示了她能拥有这个头衔的原因,她开起车来那简直是太快啦,并且乘坐体验一流。她可以一边缓缓回过头来跟你抱怨道路年久失修,一边迅速转动方向盘避开所有的坑。

派恩·埃利斯客栈的另外两位老妇,一个叫艾琳,一个叫娜奥米,我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们俩永远坐在厨房那张窄小的桌子前,算着某种账,一脸严肃。早晨“跑路者”把我们送回步道口的时候,给我们解释她们俩大约是有什么亲戚关系,一起管理这个客栈,而她自己就负责开车接送徒步者。依我看,“跑路者”才是这个客栈能挽留住客人的原因。不一会儿,她又像个侦探一般,指给我们看路边一个遛狗的老人。

“他可能住在这附近的林子里,每天这个时候在荒无人烟的路上遛狗。我观察他好几个月啦。根据我的计算,我已经把他家可能的位置缩小到一英里范围内了。”

格拉夫顿山谷向北,如果你还想回客栈住宿,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单日完成33公里,第二种是分两天走,客栈可以在中间的一条公路上接你。“羚羊夫妇”自然选择了单日穿越,而我打算就走一半。以我的速度,怕是走完33公里时间已晚,又没有信号联系不上客栈,很难说那种乡村小道上能否搭到车。况且在这崎岖的地带没命走一整天,说不好我又得休息一天,最终也不能更快。

这天的17公里就是翻过秃头山。北方要称得上秃的山,连草也不会长,就完全是裸露的岩石。我在途中木屋里吃午饭的时候,遇到了相同行程的“非熊”。她会在下一座山顶打电话,然后我们在步道口一起上车。我们等了半个小时才有人来接我们,其间有好几辆过路的车要搭我们去镇上,我们只得谢绝了他们的好意。而派恩·埃利斯车里跳出来的司机,也不是“跑路者”,而是个男人。他解释说这个季节徒步者很多,他是来帮忙的。

“他们让我来接一个史蒂夫,可我才是史蒂夫!”

我们花了半天,才弄明白他要接一个步道名叫做“史蒂夫”的徒步者,但是他本人也叫史蒂夫。这个史蒂夫开车就糟透了,弄得我们昏头转向。

晚上,“留存者”也到了派恩·埃利斯,我和他一起去安多佛镇上的杂货店吃龙虾卷。我说起那个来接我们的糟糕司机,讲到“我才是史蒂夫”的时候,旁边另一个老人忽然大叫“我才是史蒂夫!我才是史蒂夫!他们根本没来接我!”

(7月31日:阴转多云,徒步17公里,住宿Andover, ME,第1932.2英里)

Trail up Baldpate

Bit of boardwalk at the saddle point

Peels of rocks on Baldpate

Baldpate west peak

Baldpate east peak

这一天,只有我一个人往北走了。“羚羊夫妇”已经完成了33公里;“留存者”并不是从这个步道口来到客栈的;而“非熊”和“史蒂夫”都打算由北向南完成这段。他们的原因各不相同。徒步者“史蒂夫”是因为腿伤,认为那段路反向更好走。“非熊”是实在受不了那个糟糕的司机史蒂夫,决定向南走到昨天的步道口搭车回客栈。

反正这一路上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景色。我在途中某个位置遇到了“史蒂夫”,他根据他的经验,估计了我抵达步道口的时间,答应在下一座山顶替我打电话叫车。我在两点钟就顺利回到了派恩·埃利斯。

时间尚早,我打算去洗一遍衣服。我从没有叙述过徒步的时候怎么洗衣服。徒步者大多不会有替换衣物。他们把衣服一股脑儿弄到洗衣房去以后,往往身上穿的仅仅是雨衣。你要是在小镇的路上,或是商店里,看到一群单单穿着雨衣晃悠的人,那没什么好吃惊的。可我认为那样打扮就太尴尬啦,况且我没有雨裤,只有雨裙,说穿了只是一块布。所以,我在小镇上,都是自己手洗衣服,晾在房间里,第二天早晨就干了。

你若是住在一个为徒步者服务的客栈里,那他们多半会提供临时的衣服给你穿。这些衣服总是样式丑陋,尺寸巨大。穿件大点的上衣也没什么,但是裤子就没法儿系了,因为我没有腰带。可我不能在公用的洗手间里洗衣服,并且光着身子不出来。我在派恩·埃利斯的当季徒步者衣柜(就是两个框)里挑来选去,弄了一件纯黑的长袖衫,加一条大花裤子。那是唯一一条有裤带的裤子,裤带已经断了,又打了几个结,勉强能系住。

我就这么滑稽的去镇上吃了晚饭,买了物品,回到客栈里。那两个“邪恶的姐姐”看了一眼,竟同时冲我笑了。我猜想她们的意思是:

“他的东方气质完美的驾驭了这身服装。看起来棒极了。”

或者仅仅是:

“谢天谢地他终于洗掉了身上的脏衣服。”

(8月1日:阴有雨,徒步16公里,住宿Andover, ME,第1942.3英里)

Surplus Pond

View from Wyman Mountain

Moody Mountain, rain cloud gathering

Pine Ellis

Rural town of Andover ME

第三十六章 最后的大山

“跑路者”把我送回步道口。“你不再多住几天了吗?”我知道派恩·埃利斯的服务可以把你一路送进百里莽原,只是随着距离的增加,费用越来越高。另一方面,我算了一下,最近住宿的日子已经超过了扎营的日子,就像“留存者”说的,我已经被小镇的舒适生活勾引去了。“跑路者”从车窗里缓缓转过头来跟我告辞,那笑容温暖得简直就像个刚超速被拦下来的树懒。

爬上毕米斯山第二峰的时候,我开始领会到缅因的景色。山顶裸露的岩石上,土壤的厚度不足以生长乔木,视野开阔,路标有时就是一堆堆石块。地衣与苔藓苍翠洁白,冰川侵蚀产生的湖泊形状各异。虽然走得辛苦,绝不令人厌烦。

山下的毕米斯溪,是第一条在地图上标注“涉水”的河流。很多徒步者都有小鳄鱼拖鞋,而我一向循着能省就省的原则,况且我到达营地时离睡觉也不远了。我原本打算着要在进入缅因之前给自己添双溯溪鞋,可是我忘记了。在派恩·埃利斯看到那个“涉水”后,我向那里的每个徒步者说,“明天没有桥啦。你有涉水的鞋子么?”他们一脸嫌弃看着我,觉得我大惊小怪。

我在到达那个山谷之前休息了好久,积蓄能量去迎接挑战。走到谷底,我问两个北边走过来的徒步者,“那个毕米斯溪,水有多深?”

“你正站在它上面。快干掉啦。”

我一看,脚下那片河床,水就半个手指深,露出大大小小的石块。连他们的狗都显得很不开心。隔好几天下一场阵雨显然没有挽救今年缅因州的干旱。

爬出山谷,就来到缅因17号路上的“分水岭”观景点。这里可以俯视一个巨大的湖——“驼鹿看我枪响湖”。原谅我拙劣而字面的翻译,这就是美国第二长的地名。人们特地绕远来这里,瞧一瞧缅因州(开车可以抵达的)最秀丽的景色之一。

“你可以为我拍个照吗?”我问在那里观赏的一个中年妇女。

“当然啦!”她兴奋的拿起自己脖子上挂的单反,咔咔给我拍了许多照片,“再坐在上面,朝那边看。噢,太棒了,你看起来完全像个典型的徒步者。”

我无奈的往边上一看,有一个满脸胡子的徒步者光着膀子,坐在大石块上抽着烟。另有个女徒步者,两腿叉开躺在草地上。我觉得那才是典型的徒步者。

她开始给我解释湖的名字,“从前有个印第安人,他看到一只驼鹿,举起枪就要射,可他忘记装子弹,枪光响了一声。”我半信半疑的离开了那地方,心想,“你这不过是胡诌骗我的吧。”

(8月2日:多云,徒步27公里,扎营Sabbath Day Pond木屋,第1959.3英里)

Bemis Mountain view

Flora on top of bald peaks

Bemis Mountain Second Peak

Almost dried Bemis Stream bed

Height of Land overlooking Mooselookmeguntic Lake

我在小湖边遇到了女童子军。昨晚她们跟我扎营在同一个木屋,十多个女孩子,大部分是白人,也有黑人和亚裔。我一走进营地她们就冲我笑个不停,我听不清她们在交谈些什么,我想是关于我包上面的黑熊。“你们知道水源在哪里吗?”那个小湖有个水源,她们指指湖边一角,又笑了好一阵子。

来到步道口时,“三重冠”正在那里等我。“我已经打好电话让旅店来接我们啦。”我在几天前遇到他,背个极小只有超跑者才会用的背包,却并未见他每天走太多路。他的步道名是一部电影的名字,不过他告诉我这次徒步是他的三重冠(意思是他已经完成了太平洋山脊小径和大陆分水岭小径),我就称他为“三重冠”好了。

农场旅店的车把我们接了过去。这家由农场屋舍改造而成的旅店位于兰奇利镇外的一片山坡上,俯视兰奇利湖,景色绮丽。时间尚早,中午去镇上的班车还没离开,我打算安顿好就去镇上吃一家泰国餐馆,弄个大份的芒果糯米饭。

临到要出门时,我拿手机连上旅店断断续续的无线网,收到一大堆信息。半天我才反应过来,信用卡被盗刷了。十几笔网络交易已经把卡片的额度用完。我并非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在我没有手机信号时,盗刷了我身上最后一张卡片,对心情是相当大的打击。我找旅店的主人借来座机,给每个商家的安全部门打了一通电话,取消了所有的订单,然后关掉了我的卡。为了用糟糕透顶的网络给国内的银行打电话并通过他们的“安全验证”,我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错过了去吃芒果饭的车。就算能赶上,我也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心情或钱吃它。

我步行去了附近的IGA超市补给,买些食物回来用微波炉热了吃。那是一路上最后一个大超市,我特地买了两罐电解质浓缩液。我在一开始有很多食物补充品,像是维生素啦,钙片啦,我见到还有人带上蛋白粉。后来我发现,只有电解质和糖是需要随时补充的,其他都可以靠晚饭和小镇的餐饮来补充。

吃完东西,我趴在床上,把现金全都倒出来数了数。还剩500多块钱,接下来半个月只能花这么多了。

(8月3日:多云,徒步15公里,住宿Rangeley, ME,第1968.7英里)

Little Swift River Pond with rafts

Limited view north to Rangeley-Stratton

Farmhouse Inn

Overlooking Rangeley Lake

IGA Rangeley

农场旅店的改造计划大概是以徒步者为目标的。虽然装饰还得体,可是透过地板能隐约看到楼下,并且门的上方也空了一大截。我的单间没有洗手间,需要去“三重冠”的房间使用那里的。我去的时候,发现他正和一个女徒步者躺在床上。我告诉自己,“这家伙今天肯定是不打算走了。”

走到广场石木屋的时候,“羚羊夫妇”在那里。准确的说那个女孩坐在木屋里。她看到我要去厕所,对我说,“我的伙伴在里面,不过我想他不会介意跟你分享的。”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待到他走出来,我进去一看,里面有两个坑位,我是说像个古罗马公共厕所那样并排的两个坑位,中间的木板上还刻了个什么游戏的计分板。想到木屋名字里这个广场(piazza)源自意大利语,这个厕所的设计者也是够邪恶的。“要是他们能雇个递厕纸的奴隶就更妙了。”我出来的时候这么对“羚羊夫妇”说。

爬上马鞍山的山脊,我又赶上了那队女童子军。在这个暑期,路上的童子军比徒步者还要多。他们来徒步,多半是为了得到一枚背包客勋章,大致要求是策划并完成一次5天距离30英里以上的露营旅行。美国童子军的100多种勋章叹为观止,有什么兽医,考古,海洋学,游戏设计。这是个了不起的群体,他们18岁前获得的技能令我们成年人望尘莫及。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们,因为她们每天只需要行进10多公里。我让其中一个给我拍了照片,看那架势我敢说她一定取得了摄影勋章。她们都背着极大的包,没有我们这种轻量化的装备,说不定是他们父母年轻时留下,或者一拍脑瓜在邻居的院子里买来的。而以她们的身高,要对付我都觉得有些吃力的攀爬,难免让人担心。缅因的30英里,跟佛罗里达的童子军比,那差得也太远啦。

我还遇到了“史蒂夫”,他照样又在轻装徒步,从什么巴姆酱路往南走。据他说,汽车开不到那个路口,需要下车后朝山上爬一英里才抵达步道,但是如此他就能走回兰奇利去。美国东部这些森林里的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森林署最大的任务就是在修路,以便人们把木材砍下运出去,而不是要保护什么树木。

下一个木屋在地图上没有营地标识,我在亚伯拉罕山支道口看到了空地。事实上我是把帐篷扎在了支道的正中央。亚伯拉罕山顶离这里有1.7英里,到了这个阶段绝不会有徒步者再有兴趣去爬上一爬。后面两天还有多座4000尺的大山,再往北,就剩下卡塔丁了。

(8月4日:多云,徒步29公里,扎营Mt Abraham Trail,第1986.4英里)

Pond before Saddleback

Ascending Saddleback

Saddleback looking north

The Horn towards Saddleback Junior

Lakes west of the ridge

我所在的兰奇利-斯特拉顿山脉是缅因最显著的山脉之一。起床开始不断攀爬,斯普劳丁,糖锥山,克罗克山缅因州第二和第三高峰。我在路边的铜牌上读到1937年那里是阿巴拉契亚山道最后贯通的位置,当时步道的长度是2054英里。由于伐木的问题,在缅因州,绝大部分步道在几十年以后,就已经离开了它们原来的位置。

速度越来越慢,到如今平均每天20公里出头。你如果生在白山缅因州,从小爬惯了这些山,就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难的。我从克罗克山下去的时候,有一对老夫妇就在那里随随便便的爬上来了。

“噢,你离开卡塔丁不远了。我们上个月还去过那里。”

“那里很困难吗?”

“你没问题的。就比这里稍微再高点。”

当他们听说我来自北京后,简直热情得要命。“有人去卡塔丁接你吗?要不然我们到时候去接你出来?”

我谢过他们的好意,告诉他们那边搭车还挺容易的。缅因人虽然生长在北方寒冷的土地上,可他们对陌生人有种天然的好感。

下到山下,在抵达缅因27号路之前,是AT第2000英里的位置。那是个相当令人满意的数字,余下的路程只是个零头了。在通过最初几百英里后,我大概就再也不关注里程有多大意义,可到这时候,忽然又开始在意这些东西。步道口依旧是没有信号。我在停车场里找到一位女士,借手机给斯特拉顿汽车旅馆打了电话。那位女士把手机扔回车里,像个货真价实的缅因人一样,一路跑着朝山上去了。在汽车旅馆里,我又见到了“三重冠”。

“你后来没有在兰奇利休息一天吗?”

“噢,我压根没走路,偷懒搭了个车来到这里。”

我对他大失所望。泡完妞还要偷懒,这可配不上三重冠的头衔。

(8月5日:少云,徒步23公里,住宿Stratton, ME,第2000.9英里)

AT completion plaque

South Branch Carrabassett River

Rugged Crocker Mountain

2000 MILES

Tiny township of Stratton

我又一次预订了一个不在步道上的小镇的旅店,金菲尔德离开步道有18英里。我在上山的途中遇到了“留存者”,他听说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