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图加载中...

loading

Appalachian Trail 日记 - 无远不到 (连载中)

38
wishingbone (北京) LV.7
2016-12-26 22:03 143/4
  • 出发时间/2016-04-10
  • 出行天数/128 天
  • 人物/一个人

引言

我感到我潜意识里总在渴望一次朝圣,一场宏大的冒险,一段奥德修斯式的旅途。2016年新年,我坐在“陆上小径”的奥萨峰顶。前一小时内的几处攀爬使我有些精疲力竭,另一面还担心着一会儿要原路返回去。不过很快我便被那广阔的视野所吸引,无尽的森林中升起一座座山峰,塔斯马尼亚特有的垂直玄武岩,我听到了它们的召唤。“去最远的远方。”

我曾读过些关于阿巴拉契亚山道的故事。这条绵长的小径潮湿多雨,北部大量陡峭的岩山,黑熊的乐园,加上自己膝盖脚踝的旧伤,身体问题以及有限的露营经验,我从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会踏出第一步。而就在这个时刻,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有个声音在我心中呼唤。“The mountains are calling and I must go.”

回到北京,我辞去工作,订了机票,提交了签证。



我在地图上标出了每段故事叙述的地点(马蜂窝:不能更大了吗?)

2016/04/10 13:48 AT Southern Terminus
Springer Mountain, Amicolola Falls State Park, Georgia
Mileage 0.0

2016/08/15 09:42 AT Northern Terminus
Mt Katahdin, Baxter State Park, Maine
Mileage 2189.1

第一章 亚特兰大

我提前三天飞到亚特兰大,住在朋友燕玲家里。

值得一提的是我并没有按照原先的日程出发。签证官对我的计划大吃一惊,并决定多花些时间研究一下这次旅行是否真的如我所说要耗费五个月的时间,像个“流浪汉”一般住在荒山野岭。最终这花去了他五个星期的时间,结果是我错过了航班,推迟了两周。在最后那段时间里我又做了一些别的计划,毕竟再迟些就很难保证能在步道北端关闭前完成了。我甚至写信去签证处要把护照讨回来,以便可以“派些另外的用场”,但当我收到护照时,签证明明就贴在上面。

在飞往美国的航班上,我忽然意识到我根本没做多少准备,没有像指南里建议的那样,在半年内逐渐加大运动量,熟悉自己的装备。我每天从起床到我的办公桌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我在网上订购了新的装备,寄到燕玲家里,我甚至都还没见过它们。我又转而担心入关时会为难我,比如只给我三个月的停留时间。

“你来美国做什么?”那个官员头也没抬问我。

“徒步。我要从佐治亚州走到缅因州。”

“那恐怕得花上一辈子吧?”

“计划是五个月。”

“天啊。你会像个流浪汉那样住在山里么?好吧。你开心就好。”

我想起我以前入境以色列时也准备好了长时间的盘问,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事情并没有我想的困难,那么也许这次徒步亦是如此,这给了我一些盲目的自信。

我花了两天时间折腾我那些新装备,并且购置食物。说到食物,我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我大买特买了一堆有可能买到的最不适合徒步的食物,像是薯片,爆米花之类。拿回去发现它们远远超出了我能背负的重量,于是我又留下很多要求我朋友在某个神秘时刻寄给我。

亚特兰大是我第一次来,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生活在这里似乎还不错,但是我很快就会觉得无聊透顶,唯一的乐趣是在可口可乐世界里喝遍全球100种饮料,并且(在肚子爆炸之前)评论哪种风味最佳。代表中国的是一款西瓜味的汽水。“这玩意在中国可是相当少见。”我对边上的美国人这么说道。

Downtown Atlanta

CNN HQ

Ticket booth occupied by the "Bare Bears"

Welcome drink from the World of Coca-cola

People trying to stuff themselves with exotic beverages

第二章 启程

4月10日大早,我把朋友弄醒,开车送我去亚特兰大北部的阿米克罗拉瀑布州立公园。这里是阿巴拉契亚山道的起点。事实上起点在一座山顶,而光从公园到山顶就要走上14公里,这给步道带来一种神圣感:可不是随便就能试试的。据我所知,在若干年前,步道的起点在更南一些的地方,但是随着亚特兰大都市圈的扩大,那些地区已经配不上荒野的称号了。

这个季节还是相当冷,早晨就在零摄氏度左右。我穿上我的羽绒服,暗自庆幸没有在两周前出发。燕玲的父母准备了自制的包子和烧麦,在公园门口我把它们都吞进肚子里。

从访问中心,我得到了我的编号,是今年第1423名由南向北尝试通径的徒步者。当然这里并不是唯一可以到达起点的入口,也会有人忘记登记(我听说过有人每年都来徒步,但是不愿留下任何纸面痕迹),所以实际上已经出发的人会多得多。总的来说,每年的人数都是在增长的,并且由于去年那部电影,今年官方预计的人数有5000人之多,其中大约有1000人会最终完成这次旅程。

在访问中心里里外外转了几圈并拍好照片后,我觉得再没有理由磨蹭下去,便穿过拱门,踏上了路途。“实在不行可以随时回来。”燕玲的父母在身后这么叮嘱。

这公园的特色就是那条瀑布,挂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边上有木制的栈道,我还没爬到一半汗水就浸湿了羽绒服,不过过了瀑布就缓和很多。三个半小时后,我站在斯普林格山顶。AT的金属牌镶嵌在一块大石头上,标明这里是南部终点。我一边休息,一边央求一个大叔给我拍个照片。

“没问题!”他说着,把吃到一半的香蕉放在地上。

“你可以先吃完你的香蕉。”

“啊,没问题的,我喜欢给人拍照。”

我只好连声道谢。“这里就是起点了啊。”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那些通径徒步者啊?真了不起!”

山顶风很大,一停下来就哆嗦得不行。休息不多久,我决定出发,但一时找不到路在哪里,只好又跟大叔搭讪。

“嘿,你知道AT该往哪边走吗?”

“呃,那边。你确定是打算走去缅因州吗?”他看着找不着方向的我,困惑极了。

在下山的路上,我到了第一个木屋。坐在桌前,我吃着爆米花午饭,跟其他的徒步者闲聊。

“你要是打算睡在屋里的话,现在正是占个坑的好机会,待会儿人可少不了。”一个年长的女人这么提醒我。

“现在好像有点早,我打算再走会儿。你们呢?”

“我的帐篷在后边。”

另一个男人说,“我在等我的同伴,他刚丢了挂在包外面的睡垫,回去找了。”

“这丢得也真够早的。”我评论道。

天色还不算晚的时候,我走到了鹰山营地。在一条小径边有30个位置,我挑了一个离主路最近的还空着的,开始手忙脚乱的扎营,然后吃我的薯片大餐。去厕所的路上,我见到一个铁箱,忽然明白这是给我们存放过夜食物防止被野兽(主要是熊)偷窃的。我回到帐篷,把食物往食物袋里塞,但是实在是太多了,有许多还露在袋子外面。我蹑手蹑脚的把它们藏在熊箱里,比较了别人袋子的大小,心想被人看到就丢人了。

(4月10日:多云有小雨,徒步27公里,扎营Hawk Mountain营地,第7.4英里)

Stairs leading to the top of Amicolola Falls

Southern Terminus of AT

Typical featureless trail surface of Georgia

The very first shelter on my way

First night camping

第三章 奇迹

夜里冷极了,气温降到零度以下。我穿着羽绒服,躺在-5度温标的睡袋里,又把抓绒裹在脚上,勉强可以睡着。我将水壶藏在睡袋里,因为水一旦结冰就要把陶瓷滤芯冻坏。早晨爬起来,雾气浓重,还时不时下阵小雨。不过中午前,天竟好了起来。正因如此,我士气高昂决心大干一场,冲上血山。

血山这名字带着一股杀气,是不容低估的。正在我忘乎所以的时候,路越来越陡,行进的速度也更慢。我知道山顶有个木屋(实际上是石头盖的,不过我一概称庇护所为木屋),当我爬到那里的时候,发现门口赫然写着,“无熊罐不得在此过夜”。若等到一个月以后,我定然会像个鲁莽的老手那样,嘲笑一番那警告,可当初一读到熊就吓傻了。快速分析了地图,我决定继续走4公里到山下,那里有个客栈,那么不管多晚到都还能指望洗个澡,吃点什么,睡在床上。

这时天色暗下来,狂风卷着云涌上山,很快化作雨打过来。我穿起雨衣,发现下山的路又陡又滑,等我隐约看到灯光时,天完全黑了。

“啊,已经关门了么?”我问在走廊晾着衣服的徒步者,看情形他是要睡在走廊上。

“是啊。他们关得可不晚,买不到吃的了,明早8点开门。”

“你觉得我可以去屋里先找个床睡下,明早再付钱么?”

“啥,床?这里几百年前就住满了。”

我想起今年徒步者的数量是史无前例的。这时他指点我在客栈后面山坡上有块空地兴许还能扎营,我赶紧取了头灯去找。在雨中扎营可不是件容易活,不久我就累趴下了。至少没有山顶冷,我安慰自己。

(4月11日:多云有雨,徒步40公里,扎营Neel Gap,第31.7英里)

Sprouts in the morning mist

Here comes Blood Mountain

Stony shelter on the top

Bloody slippery in the rain

Relieving lights out of Neel Gap

尼尔山口这个“穿山”客栈有棵著名的树,上面挂满了徒步者的鞋子。有一种解释是许多人走到这里便意识到徒步不是他们想的那般饶有趣味,扔下鞋子放弃了。但是仔细一想,他们抛掉鞋子后,是要飘回家去吗。

等到8点开门后,徒步者一同涌了进去。我给自己挑了个微波加热的汉堡当作早餐,外加一罐汽水。吃掉后,我觉得比没吃前更饿,后悔没多选些,又不想浪费时间再去买,反正包里有的是食物,便上路了。

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我来到一处山谷公路,在小雨中远远看到有辆车停靠路边,还搭了个棚子。“不会是传说中的步道奇迹吧?”我琢磨着。

果然,我走近的时候,他们马上招呼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叫Tintuck,他叫吉姆,欢迎来到我们的步道奇迹。想吃什么尽管拿,你要喝汽水吗?”

我原本爱喝汽水,在徒步路上就更别提了。我立刻挑了一罐芬达。Tintuck是个相当健谈的男人,不停给我提出各种建议。走到这里大部分人还是新手,他如此做想必能帮助很多人。

“一开始大家不会走太快,要注意节奏。”

“嗯嗯。”我喝着汽水。

“你的BMI太低了。你得喝点橄榄油。”

“嗯嗯。”我继续喝着汽水,并没有喝橄榄油的欲望。

“你脚和膝盖肿吗?你吃止痛片吗?可不该吃太多。前阵子有个女孩子从那边山上下来就昏过去了,她一上午吞了8片。”

“稍微有一点,但我不吃止痛片。我可以再来一罐汽水吗?”

“当然,尽管拿吧。你需要用冰块泡一下脚吗?”

“不,这鬼天气已经够凉了。你们这么冷还来这里,真是太好心了。”

“这可不算冷。两周前这里完全被雪覆盖,我们照来不误。”说着他拿出照片给我看,我吐了吐舌头。

喝掉足够的汽水后,我感到自己有了一天的能量,一口气走到蓝山木屋。在那里,我第一次用熊绳,是一种把食物袋吊到高处的滑轮装置。出于种种原因,我的食物袋不防水,直接吊起来碰上下雨食物就潮了。我想了很久,拿出我背包内置的防水袋套在外面挂了上去。那防水袋和我的背包一般大,我尴尬的耸了耸肩,向别的徒步者解释我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贪吃。

(4月12日:小雨转少云,徒步31公里,扎营Blue Mountain木屋,第50.5英里)

Trail Magic in action

Assortment of snacks and trail supplies

Blue Mountain Shelter

Very decent campground - or perhaps it's the sunshine

Food bags hanging on the bear cable

第四章 炉子

从我随身携带的手册上看,前几天的海拔剖面是杂乱的曲线,今天却如整齐的折线。这意味着,需要翻越一座又一座大山。我收起帐篷,等待日出上路。原以为每天在路上,日出日落不过是家常便饭,最终却没看上几次。营地往往不会设在山顶或是没有树木保护的开阔区域,而等到晚春树叶长成时,小径几乎就是一条“绿色隧道”。

我一边气喘吁吁爬山,一边观察其他徒步者的背包。走到这里,很多年轻人仍精力充沛,背着些额外的道具。长线徒步者出发前一般都做过一个功课,就是称量自己的每件装备,精确到克。明明如此还要带上可有可无的物品,显然是种个性的展示或是实力的炫耀,非得绑在包的外侧。

一个女孩就背着个呼啦圈,身段轻盈的追上来,潜台词是徒这点儿步可不够我锻炼。我赶紧知趣的让路。步道本来就不宽,若不是我扒着棵树,想必就被呼啦圈扫到山下去了。我怨怨的看着她的背影,一个男孩又走了过来,背着个轮胎的罩壳,上面大约还签了些其他徒步者的名字。

“好家伙。这是要派什么用场?”我问道。

“我不确定。路上捡的。”他头也不回。

一刻钟后,又有一个男孩超了过去。他背着一块佐治亚州的汽车车牌,或许跟刚才那位联手拆了一辆车。冲着我疑惑的眼神,“路上捡的。”他脱口而出。

正当我怀疑这是多么荒唐的日子时,我看到有个人扛了个钉耙,爬得极辛苦,笑得差点岔了气。他一脸无辜看着我。“我是个步道维护人。”说罢,作为演示,他抡起钉耙把一个石头击出路面。我脸红得无地自容,连声称赞并感谢他的工作。

不间断的爬升令我满头大汗,脱得只剩单衣,而前面的人还穿着羽绒服。待我赶到跟前,发现是个亚洲面孔。

“Montbell。我包里也有一件。世界上最棒的轻量羽绒衣。”我指着他的衣服,作为开场的话题。

“噢,当然。日本货。我这个小袋也是Montbell的。”他满脸得意。

很快我明白了原因。他是个日本人。我们聊了些徒步的事情,他告诉我他去年在日本走了一条长线步道,有1000多公里。我想向他讨教一些日本徒步的信息,但又觉得自己短期内也不会去,他只会说简单的英语。他指着前面的一段树干说,“我准备在这里煮个晚饭,然后去深山口扎营。”我表示我的食物都不经煮,就此跟他告别。

我渐渐感到头昏乏力,竟抱着棵树吐了一通。缓过神来后,我知道自己不能多走了,而不远处就是深山口木屋。我挣扎到那里,竖起帐篷躺下睡了过去,什么也没吃。

(4月13日:晴,晚有雨,徒步26公里,扎营Deep Gap木屋,第66.0英里)

Sunrise at campsite

Fern sprouts are one of my favorite subjects

Endless ascending

A view from top of Tray Mountain

Fallen trunk offering great trail side seating

夜里下了雨,我爬起来时,日本人在晒他的帐篷。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他认为是我一上来就走太多,而且带的食物都不易消化。他告诉我他正要去不远处山脚下的“佐治亚之巅”客栈住上一晚,我也该去那里瞧瞧,至少能吃上点热的。

全程冷食是我在出发前做的决定。我从未在野外煮过东西,也读到过人们靠冷食走完步道的。问题是,在这寒冷的季节走了几天后,我不得不承认热食是相当诱人。略嚼了些垃圾食品后,我把自己弄到了客栈里。

客栈的热食就有两种,披萨和热狗。披萨是我最不待见的食品,我在美国生活的日子吃了太多的披萨。我在此真诚的发誓,那个速冻的腊肠披萨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之一。当日本人跨进客栈的时刻,我想着是否要跟他分享两片我的披萨,但是很快盘子上的物质一股脑儿全装进了我的肚子。

和步道上许多客栈一样,“佐治亚之巅”附带一个户外店。在这个位置开个户外店绝对是有利可图的,徒步者总会发现自己忘了什么,或者准备的装备并不是那么合意。我在那里花100多块钱换来了一个炉头,一罐气,一个钛锅和勺;虽然贵了点,我表示对这些东西的重量还是相当满意。

“嘿,那个,我从来没有用过炉子,你能教我么?”

“哦,没问题。保管你马上学会。”户外店的店员永远是乐于助人的。

“理论上我需要到屋外给你演示,因为这是个木头房子,我可不想烧了它。不过外面好冷,我就铤而走险了。对了,你还需要个打火机,送你一个吧。”我庆幸要求他演示,否则我就得钻木取火了。

很快我发现,煮东西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困难。我抱着这堆新玩具走了出去,转身我又回到店里。

“嘿,你觉不觉得我还需要买些可以煮的食物?”

“哦,当然了,如果你不想光用它取暖的话。”

“那么,一般徒步的人都煮些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决心把好人当到底。本着让我自己尝试一下自己喜欢什么的原则,他让我买了Knorr的饭和面,爱达荷土豆泥,StarKist金枪鱼和两包泡面。

我啧啧夸奖他的好服务,“你觉得这些够我吃多久?”

他彻底绝望了,“我想该能管上好几顿吧,取决于你打算大吃还是小吃。”

我也就不再为难他。算计了一会儿,我决定扔掉一部分我的垃圾食品。几天后,我将收到一个亚特兰大来的包裹,里面装满了更多的垃圾食品。我感到自己恢复得还不错,没有必要在这里住宿,还是继续前进。

回到步道不久,我遇到了一个带着木吉他的男人。我后来听人说有个徒步者背着木吉他,自己并不会弹,他只是每次到达一处营地后尝试找个会弹的,让别人弹给自己听。但他们描述的显然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因为此刻他正坐在步道边,如吉普赛人一般低声吟唱。

“真棒,”我驻足到他弹完一曲,“你都在哪些场合弹它?”

“我什么时候想弹了就停下来弹一会儿。”他看着我,带着几分诗人的气质。他告诉我他的步道名叫“神奇人”。我跟他约定在麝鼠溪木屋扎营,他会教我煮晚饭。

傍晚的时候,“神奇人”遵守诺言来到营地,指导我煮了那包米饭,告诉我一些节省燃气的技巧,并且给我介绍了他平时的食物。我彻底摆脱了前一天的沮丧,对前面的路途充满了信心。另外的原因是,在一个多小时前,我跨越了州界,完成了佐治亚州的路程,进入北卡罗来纳

(4月14日:少云,晨有雨,徒步26公里,扎营Muskrat Creek木屋,第81.4英里)

Top of Georgia hostel

Clean space in living room

My new cooking kit

First border crossing into NC

Dusk-ish view into the distance

第五章 补给

我每天起床时,身上都粘着些羽毛。一开始我以为是睡袋钻毛,这下找到个手指大的洞。我拿出多用途修补胶带,剪下一小片贴出了洞口。那也是我唯一一次使用那胶带。又解决了一个问题,我心里想着,把睡袋塞进防水袋里。

今天的高潮是过艾伯特山。我看了眼GPS显示的剖面图,那个位置是一个尖锥,预示着它的陡峭程度是我没有遇到过的。在地图上,这也是第一座标了“坏天气绕道”的山峰。就是说,天气不好的时候,官方建议的路线是要绕过去,而不是冒险去攀登。后来我明白了这只是南方人的矫情,到了白山和缅因可没有坏天气绕道这种说法。因为如果天气坏你就要绕道,那你哪儿都去不了。

记得有好几处我手脚并用才爬了上去,虽说如此,但总体上不算难。北方的岩山攀爬一直是我担心的,正巧一旁的大叔自称“新罕布什尔鲍勃”,我便向他打听北方的情况。

“呃,大概也就差不多是这水平。”

“真的吗?”我表示不太相信。

“呃,也许稍微再困难些。你知道的,总是有的地方容易些,有的地方困难些。”

“那最困难的有多困难?”

“那是相当的……困难的。”

“那你觉得爬困难的要比这座山慢多少?”

“那还是……要……慢不少的……”他大口喘着气,眼神里的意思是我跟不上你了。

你可能觉得我并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于是我抛下他,一个人爬到了山顶。艾伯特山顶有个瞭望塔,恰是AT第100英里,这使它成了一处值得庆贺的地标。山顶有一群中学生在观光。我爬到塔顶,看着山脉一直延绵到天边,让一个黑人女孩给我拍了照片。“这里景色真不错,我走了好几天都在树林里。”“你走了好几天了?”她反问我。当她得知我要走去缅因州的时候,她尖叫着告诉她的同伴们。我自豪极了。

走到长臂木屋的时候,我决定在那里先煮个晚饭,吃掉后再走到5公里外的石山口木屋扎营。这是我的新策略,长时间行走后脚会疼,休息一会儿可以恢复很多。

第二次煮饭后,我明白了到达补给点之前,只需要一天半的食物。我于是拿出薯片和爆米花(天知道怎么还剩下这么多),向木屋里的徒步者宣布这是个步道奇迹。对于这点儿我们在都市里都不值一提的赠予,在荒郊野外竟成了莫大的恩惠。“你真是太好心了!”他们纷纷说道,每人拿去几片薯片,“你把垃圾留在这里吧,我们替你背出去。”有个男人这么提议,作为回报。

(4月15日:多云,徒步40公里,扎营Rock Gap木屋,第106.0英里)

Beautiful morning in the woods

Fire tower on Albert Mountain

View from the fire tower

Trail survey marker

A colorful sunset

每天40公里不是我这个阶段可以对付的,证据是两个脚都起了水泡。待我处理完毕,贴上创可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以免挤压那部位,还是疼得厉害。我站在塞勒山离山顶300米的地方犹豫是否要上去。那是一条蓝色路标的支道。在AT上,从佐治亚到缅因,一路都是以相同的白色路标标识。蓝色意味着这不是AT主路,而是通往一处景观,水源,营地,或是停车场的支道,最后你总是要原路返回来。

“不太远,上头景色好着呢。”这是一对夫妇,刚从上面下来。

我看了看路,那是段不小的爬升。

“你可以把背包留在这里。”他们继续鼓励我,并指指路口,他们的包在那边地上。

下了颇大的决心,我把包堆在他们边上,取出了相机,爬到顶上去。上面没有树,在很大角度都能看到远方。有两个女孩在自拍。等了有一刻钟,确定她们穷尽了各种技巧和表情后,我要求她们替我照个相。“你怎么不早说呢?”她们大约是注意到我一直在附近晃悠,事实上我是走不动了。

这时一个纹身壮汉,背着大包,绑着头巾,穿着短裤冲上山来。“AT北向哪边走?”他冲我吼道。

“你得原路返回去。”我指了指。

“噢,真他妈见鬼!”他看了一眼四周,立马回过身,以极夸张的姿势奔了下去。我毫不怀疑他在一个月内就能走到缅因。

在爬这天第二座山峰的路上,约莫还有5公里那么远的时候,我看到步道上挂了一个牌子,“顶上有奇迹”。这时是下午三点了,我也就顾不得脚,不自觉的快起来,怕晚了没赶上。四点多,我冲上那片草坪,一屁股摊在一个凳子上,说不出话来。

“欢迎来到步道奇迹,这里有热狗,甜甜圈,那边是苹果和香蕉,还有汽水……”一个女人端着个盘子走上前来。

喘了口气,我表示自己需要汽水。她盯着我看了会儿,说道,“汽水就在你下面。”这时我看出我的凳子其实是个冷藏箱。半罐汽水下肚后,我想起我还没有说些感谢的话。

“这一切太棒了。就是那个牌子支撑着我爬上这座山。”

“噢,是啊。你不用谢我。Kicho在后面烤热狗呢。”

后来我明白了这是Kicho举办的步道奇迹,而那个女人也是个吃客。不一会儿Kicho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香肠走了过来,抿嘴冲我笑了笑。

“可以再给我的狗狗来两个香肠吗?它不需要面包。”女人这么说的时候,一只大狗立刻不知从什么地方现身了。

吃了个热狗,缓过些精神来的时候,我去签步道奇迹的日志。一般日志就是个本子,你写下你的步道名,出发日期,来自哪个城市,附上一两句赞美之辞。我看到之前的纹身大汉名叫“隐形”,此刻他正和“新罕布什尔鲍勃”坐着一起喝啤酒,放松极了。发现我在看他,他也回了我一眼,丝毫没想开口。Kicho亦是个寡言的人,只顾着烤香肠招待我们,倒是女人一直在说话,“它好像还想吃点。它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徒步者。”她这么说,仿佛是要证明自己的狗有资格吃香肠。

我待在那儿的时间里,我估摸着狗吞下了七八个香肠。当然我也吃得不少,甚至比我想吃下去的还多,只因为我想多休息会儿。晚饭自然是不需要了,包里的食物又要多剩很多,我心想。

(4月16日:少云,徒步33公里,扎营Cold Spring木屋,第125.6英里)

Numerous encounters with gaps

Side trail up Siler Bald

Announcement of trail magic

Kicho preparing hot dogs

Stony tower on top of Wayah Bald

今天很轻松:爬一座不高的山,然后一路下降到河边的南塔哈拉户外中心。这是我第一个补给点。在AT上,可能的补给点相当多。我故意跳过那些需要搭车前往的小镇,以便省下时间和精力,而这个户外中心就在步道上。后来我想到这儿就特别惊讶,因为渐渐的,我爱上了去小镇,甚至不放过路上任何一个镇子。然而至少在此刻,我还真实的相信自己对镇子毫无兴趣,若没有必要的话,只想一直在山里待着,风餐露宿,所向披靡。

山顶有个防火塔,我在塔上又遇上了“奔跑的貂”。“奔跑的貂”是我这几天反复遇到的一个徒步者,来自芝加哥,目的地是大马士革。他行走的速度比我快,但我每天比他多走一段时间,所以时常碰到。他跟我差不多年纪,显然是个老手,却打扮得干净,彬彬有礼,不像其他徒步者胡子拉渣。这时我请他给我拍个照,我们约定在户外中心一起吃午饭。“你的相机太慢了。”他离去前甩下这么一句话。

长线徒步者都会有个“步道名”,而不用自己真正的名字。据我所知,早先的习俗是,步道名是别的徒步者在某个场合根据你的特点或事迹给你取的,仿佛是中世纪骑士的封号一样。不过到如今,自己为自己取步道名也是司空见惯了,至少能避免获得什么不雅的称号。考虑到这条步道可能是由一系列印第安人的小径发展而来,甚至阿巴拉契亚这个名字也源自印第安语,那么在这儿,“奔跑的貂”是个极为应景的步道名。在我看来,“许愿的骨”大概也凑合。

虽然一直下坡,路是沿着一个山脊,有些地方不太好走,我下坡通常是很慢的。等我来到户外中心时,已经一点多了。中心由户外店,汽车旅馆,便利店和几家餐厅构成。餐厅位于一条河边,汛水期用餐时可以观看白水漂流的人们翻落水中,以助酒兴,然而这时河面是空的。我的视线穿过很多等位的徒步者,看到“奔跑的貂”独自在吃饭。我喊了声,他立刻招呼我过去。

“你还蛮快的,我以为你要在拍照上花去更多的时间。”

我知道他这是在跟我开玩笑。我跟他解释我的相机打在智能模式上,当时背光,所以相机选择了高动态合成,需要拍多个照片,再通过计算来渲染。

他若有所思,又觉得不对,“我有个跟你一样的相机,可我还是觉得你的比较慢。”

我又解释说我的是个最早的型号。我对电子产品不怎么感冒。什么相机拍出来照片都差不多。

“也许吧。你是做什么的?”

我很尴尬的告诉他我从事IT咨询,是个技术架构师。趁他困惑之际,我也问了他的职业。他想了一会儿,告诉我他是个卡车司机。

这时服务员走过来,我点了份跟他一样的羊肉烩饭。吃饭的过程中,我们又谈到后面的计划。他说要去丰塔纳村补给,而我打算一口气穿越大烟山。“那样我可再也追不上你了。”他这么说着,在那个场合倒也没什么伤感,毕竟步道上大家都是聚聚散散。

吃完饭,我找到我订的房间,在山坡上的木屋。虽然比床位间要贵不少,我认为难得补给,值得好好休息下。放下行李,我去户外店取了代收的包裹,购买了些食品,回去洗澡,洗衣服,整理装备,上网。这些在日后都不值一提的补给任务,这时充满了新鲜感,并且花去我大把的时间。待我想到还要去吃晚饭的时候,离餐厅关门也不远了。

我走到餐厅边上,听得有人大喊“许愿骨”。我一看,竟是“隐形”。他邀我坐在他那桌,得有七八个徒步者的样子。他们一一向我介绍,多数名字我已忘记;记得有一个叫“夏威夷”,他是来自那里;另有个男孩取一种他小时吃的零食为名字,跟我说了几遍都记不住,我并没吃过那玩意儿。“隐形”向他们宣布我是4月10日出发的,他们发出一阵惊叹,我想他可能是在昨天的步道奇迹日志上看到的,因为我不曾告诉他。

我点了个鱼卷和一份希腊沙拉后,很快厨房就下班了。“隐形”面前是个硕大的披萨,吃掉一半。这时还陆续有徒步者下山来,羡慕的看着我们的食物,“隐形”便递过去每人一片,这令我对他刮目相看。最后大家都回房间去,就剩我和“零食”坐在那里。我还在艰难的吃希腊沙拉:它实在是太难吃了,我点它只是我认为自己需要补充些纤维素,而“零食”一直看着我吃。

“你猜我几岁?”他忽然真诚的看着我。

我顿感压力巨大。对于看脸听声音之类的技能我完全缺失。想过很久后,“大概25左右?”

“哦,差不多。快19岁了。不然我帮你把沙拉吃完吧。”

我马上欣然同意,以补偿我猜测年龄的失误。他消灭掉那盘沙拉可没花多久。

(4月17日:晴,徒步19公里,住宿Nantahala Outdoor Center,第137.3英里)

Bikers passing by

Fire tower platform

Nantahala Outdoor Center

Restaurant by the river

My cozy cabin

第六章 水坝

睡了一星期帐篷后,有了张舒适的床,我反而没睡好,五点就醒了。在四月天还未亮,我想着不如就趁早出发吧。昨日不断的下降至所处的山谷,今天要实实在在还回去。到了中午温度上来,可就不好受了。于是,我迅速把东西打包就出门去。收到的补给包裹里,还是些薯片,巧克力,能量棒,混合果仁什么的。我挑来选去,加上之前还剩余的,以及在便利店购买了一些可以煮的食物,最后剩下了大半箱,被我留在门口。此后的几个月里,我几乎没有再买过这些东西。

在日记本上,我能找到“刚进北卡罗来纳,路已变难走”的字句。再看拍下的照片,尽是些零星石块,一洼小泥坑,几条树根。想到之后遇到北宾的石头,绿山的泥潭,缅因的山,我只能用如履平地来形容早先的路途。北向通径AT,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是可以渐进的熟悉更困难的路面。

我在慢悠悠用徒步杖支撑着自己的平衡,从几块巨石上跨过一处干涸的溪流时,“夏威夷”穿着紧身的衣裤,带着耳机,大声吼着一个节奏劲爆的曲子就上来了。跟我打了个招呼,又飞快如瞪羚一般往前跳去,令人羡慕。我在山顶追上了他,或者说他是在休息。“你走得真够快的。”我称赞道。他认为那是他找到了适合爬山的歌,“你花一周就到了南塔哈拉户外中心,我可没法儿赶上你。”

户外中心只有便利店,我连水果都没吃到,特别渴望有一个香蕉。我认为香蕉是徒步的最佳水果,可以补充大量糖分和钾,无须洗洁,食用迅速,易消化,果皮也能抛出很远。翻过山头后,来到一个路口,有两张野餐桌,上面竟然堆着许多香蕉和苹果。我大概也觉得这就是个步道奇迹,但此处并没有明确说明,我又担心误吃了别人晒的水果。(现在想想,怎会有人在大太阳下晒水果。)可我不甘心就这么离去,于是在周围踱来踱去,假装到处张望,拍几个照片。

这天可是大晴天,我热得要昏过去。“那是步道奇迹,主人刚刚离去。”另一个徒步者从支道上取水回来,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毫不犹豫坐下,顺势吃掉一根香蕉,又觊觎一个苹果。这时一辆车停在边上,下来一个人,开始向我们诉说他的遭遇。

“我和几个朋友昨天从丰塔纳大坝往北穿越大烟山,护林员告诉我们所有的木屋都订满啦,我们没法儿在那里过夜。这下我的伙伴们决定向南走,反正都是爬山么。我倒是没多少兴趣走这些野山,租了个车来这边等他们。先生们,你们知道他们走到这里要多久吗?”

大烟山国家公园的木屋确实是需要提前预订的。好在通径的徒步者无须预订,除了可以得到木屋里两个铺位外,还有权在木屋附近扎营。普通的徒步者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订不到适当的木屋,就没法儿成行了,除非你可以一刻不停的穿过整个公园,那是112公里艰难的山路。我说了些同情的言语,一面掏出我的AWOL手册,指给他看从这里到丰塔纳的地形,以及每一个可能的营地。“真是个好东西。”他看着,把一些数字抄到他的地图上。

其实我对大烟山也是心里没底。通径徒步者虽然不须预订木屋,但要在线办理一个许可,支付10块钱的费用。前一天我在户外中心试图办理许可的时候,网站无法工作,我打电话过去,也没能完成。他们给了我一个临时参考号码,告诉我万一有人查许可,只需报上这个号码,事后我再找机会补10块钱给他们。对比一张白纸黑字的许可,一个我自己记在本子上的号码总显得单薄无力,并且在大烟山里没有手机信号,根本没人能验证你的号码是什么。

他满意的取得他需要的信息后,我也成功解决掉第四根香蕉,获得了无限能量,连爬上“雅各的天梯”都没休息一下。我一直走到将近天黑,睡在一个山窝里的营地,离丰塔纳大坝只差一座山头。

(4月16日:晴,徒步36公里,扎营Cable Gap木屋,第159.2英里)

View after ascending from NOC

My imaginary fruits ...

... on a picnic table

Sprouts of life

A common road crossing

丰塔纳大坝大约是二战期间大兴土木的成果,以解决当时的电力短缺。如今形成的湖光山色也给大烟山带来了独特的景观。AT本身沿山脉行进,总是山多湖少,从我开始徒步起就没见过像样的水域,自然对这天有期盼。从山顶就能望见硕大的平湖,下降到湖边仍要走一个半小时,湖的体量使它看起来要比实际近很多。

在湖边的码头及大坝接待中心设有公用电话,徒步者可以拨通一个客运公司,花3块钱坐班车去丰塔纳村住宿或补给。这时有一名徒步者就在电话跟前。“嘿,你应该往前走到大坝再打电话,”我这么提议,“那边今天会有个步道奇迹呢。”这是我今天早晨在营地听来的信息,某人说某人的朋友在“白色路标”论坛上看到某人预告了这次奇迹,大概是这么回事。所以在路上,我遇到每个人都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加油啊,到前边大坝接待中心有步道奇迹。”如此便一传十,十传百。(当然这不过是种修辞,路上的徒步者再多,一上午也不可能有100个人。)

从码头开始,沿着湖边的步道走不多久就能到达赫赫有名的“丰塔纳希尔顿”。事实上这是个步道上的木屋,也许比山里的木屋要大些,有双层铺位,风景秀美,在边上还有太阳能充电器,手压水泵和淋浴的场所,被戏称为木屋界的希尔顿。一般的行程是会在这里住上至少一晚,期间可以坐车去丰塔纳村吃饭和补给,第二天一早穿过大坝开始爬大烟山。可我的野心不容许自己在这里逗留,在中午就扎营算什么徒步!

我沿着公路来到大坝接待中心。中心门口坐着些徒步者,有几个还瞪着我。很快我明白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没有步道奇迹。可我早晨明明是听到别人这么说的。也或者,我那时还有点迷迷糊糊,难道是我梦中发生的?我好像又没那么确定了。我跨进中心问那位接待的女士,她告诉我她并不知晓这回事。“那么,这里卖冰淇淋吗?”我在AWOL上看到接待中心有小零食和冰淇淋出售。“噢,我们的小餐厅要过些日子才开放。”

我难过极了,也体会到门外那些徒步者的沮丧和对我的不满。我庆幸自己不会在丰塔纳停留,并祈祷自己与他们此生不再相遇。

我装模作样的看过中心的展板,又去顶上欣赏了一番大坝的巨大落差后,接待的女士问我是否是AT徒步者。她把我带到一个沙盘前,向我介绍后面几天的路程,并向窗外指出几处地标性位置。“克林曼天穹是田纳西州的至高点,也是整条AT上海拔最高之处”,她这么说道,带有几分得意,我想她在这里服务的徒步者要多过来参观水坝的游人,“对了,你办好露营许可了吧?”

我向她解释了我的情况和我获得的临时参考号码。“那玩意可不靠谱。”说罢,她飞快的指导我在她的笔记本上操作,不久便打印出一张正式许可。我夸奖了她的才华。“没什么,我喜欢徒步者。也许哪天我也会走上这么一回。”她这么说的时候,我想起了动物城里那个警察局的豹子接待员。

跨过大坝,进入国家公园,是连续13公里的上坡。那是我记忆犹新的AT最艰难的爬升之一。虽然一路有湖景相伴,也不陡,但下午实在是太闷热了(这也是大家选择在丰塔纳停留的原因)。步道上一共没几个人,我记得有一对父子,两个结伴的女生,两名黑人。由于需要大量的停歇来喝水休息,我们不停互相超越,汗水从浸湿的衣服滴下,面前的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

许多次诅咒这座山和天气后,我翻过山头,进入了田纳西州。AT要开始在北卡罗来纳和田纳西边界上行进多日。我来到一个木屋,发现“隐形”坐在地上,两根徒步杖插在泥土里,上面晾着他的袜子。此刻已看不到他的纹身,因为傍晚的时候,山里气温一下子降下来,他也套了羽绒衣。我在他边上坐下,煮了我的晚饭。“吃过后我还要走去下一个木屋。”我向他宣布我的计划,“明天我必须到达克林曼天穹。天气预报说后天要下雨。大烟山里下雨可不是闹着玩的。”

(4月17日:多云,徒步35公里,扎营Russell Field木屋,第180.4英里)

Boat yard at Fontana Crossing

"Fontana Hilton"

Significant drop below Fontana Dam

Southern boundary GSMNP

View of Fontana Lake

第七章 大烟山

巴拉契亚山道穿越两处国家公园,六处国家森林,州立公园不计其数。大烟山是仅有的两个国家公园之一。上一期冰川北撤时,大烟山因其海拔,保留了喜寒的物种,这里更像北方的山林。森林蒸腾起的水汽环绕山间,充斥谷地经久不散,故得其名。大烟山是美国最受欢迎的国家公园。在中国加入缔约国之前,这里就已是一处世界自然遗产。

对于通径徒步者来说,它的海拔决定了天气的多变;而你不管是南行还是北行,都不会在最轻松的夏季通过大烟山。步道上流传着这样那样的传说,那个谁谁有个朋友的朋友曾在大烟山眼看着边上的徒步者失温死去却无力相救。大家把大烟山比作一道坎,能顺利通过这里,你完成步道的几率就将大大提升。

大烟山海拔升降剧烈。高处衰草悲风,却可观流云飞转;低处时而阴冷幽闭,盘根错节,时而山花烂漫,大量昆虫在草间跳跃,合成一曲交响乐。从昨晚营地通往克林曼天穹的32公里步道,我走了10个小时,数不清翻越了多少山头。

天穹是处混凝土筑的瞭望台,高出山顶不少,由一条螺旋形走道连接地面。底下坐满了游人,还有条公路通向这里。我摔下背包,从走道跑了上去。我能跑上去的原因,是由于重装十小时后,忽然卸下许多分量,腿部力量的惯性足以把你弹出地面(就如同在月球上行走一样)。可是论其究竟,恐怕是虽然我一刻不停走了10小时后累得像狗,我还是认为适当的向那些游人们展示一下徒步者的风采是至关重要的。毕竟他们只是坐车来到这里,而我已为此行走了320公里。我也相信我与他们看到的景致是不同的,情境可以赋予景观更深层次的意义。

克林曼天穹是AT最高的地方,海拔6643英尺,几乎与美国东部最高峰持平。此刻我看到的,正是山中腾起的云雾。一位挂着单反的老人给我拍了个上佳的相片。我没顾上去不远处的小卖部买汽水,便沿着步道继续向北。

时间已近黄昏,我一心不想去最近的营地。科林斯山木屋离开步道有800米远,这是个比较长的距离,加上第二天早上回步道,我须多走出1600米路程。可是再下个营地还很远,在国家公园内,是不允许随地扎营的。又爬过一个山头,我不得不接受了现实,我已经筋疲力竭了,只好投奔柯林斯山。营地人多极了,我转了两圈也没找到合适的空地,在另一位徒步者的吊床边扎营,他倒是不介意与我共享那块方寸之地。

“山脊奔跑者”查验了我的露营许可,还告诉我雨要到明天晚上才下。“山脊奔跑者”是AT协会雇佣的人员,每位奔跑者需负责一定的路段,隔几天往复从一个木屋走向另一个木屋,检视设施和步道的状况,也会参加营救工作。

煮面的时候,我想起“神奇人”告诉我的一个方法:在煮好的面里加一勺花生酱。美国普通的方便面颇为朴素,一块面饼,外加一包粉料(价格自然也便宜)。花生酱除了会给面添加独特风味外,又含有一定的油脂。但此时我脑子已经停止了工作,认为在煮开水时就把花生酱加入,效果是一样的。最后的口味是不是一样我不清楚,但是水烧开时,含有花生酱的沸水立刻从盖着的锅里溢出来,泼满了桌子和我自己的裤子。

我折腾着清洁了一阵子。为缓和下气氛,我开始给其他徒步者讲述昨天在营地听说的事。故事是这样的:那里的木屋旁没有设置厕所,只在附近划出一块特别的地。你需要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带上铲子去挖个洞,事后再埋起来。问题是那块地并不算大,于是你每次去挖坑的时候,先要祈祷一番这个位置在最近没有被选中过。大家听后纷纷表示这个故事口味足够重,在吃饭时使用是最为合理的。

(4月20日:多云,徒步37公里,扎营Mt Collins木屋,第202.8英里)

Thin fogs in the valley

Wild flowers

Clingmans Dome in the distance

Helix like ramp way

Cloud arising

一夜狂风,呼啸着穿过松树林,发出巨大的轰鸣。早晨我套上所有衣物,还是不怎么暖。好在风把云吹走,留下一片蓝天。在新发现山口,我遇到附近一个小镇教堂举办的步道奇迹。香蕉和蜂蜜卷提供了一顿好早餐。冰镇汽水当然是少不了的,哪怕我边喝边哆嗦。

往前基本都在山脊上行进,可看到两侧风光,偶尔还能有手机信号,这对于徒步速度是最大的影响。我大约花去个把小时以怪异的姿势坐在一个神秘位置上网,又蹦上蹦下在一些石头上拍照。很快我厌倦了照相,因为观景点虽多,看到的大致都相仿。傍晚时分我晃晃悠悠走进三角石营地。这也确实是我原先的计划,下个营地无论如何是到不了。

刚进营地,有位老年徒步者对我说,“木屋里还有个位置,晚上要下大雨。”我有必要描述一下步道上的木屋。通常就是个木质的尖顶小屋,有三面墙,一面敞开。里面是个通铺,或者说仅是一块木地板,晚上徒步者就把睡垫铺在地上,再钻进睡袋里。一个木屋视大小可睡6到20人,偶尔有双层的铺位。屋里通常也住老鼠和别的神奇动物,屋顶会悬下一些挂背包的绳索。当然食物还是需要悬在屋外树上,否则招来黑熊就不理想了。由于少一面墙,睡在木屋里并不保暖;而待到天热,蚊虫又成新的困扰。大烟山的木屋往往附带一块帘子和一个壁炉以御寒。相比之下帐篷总是更合我意,除了下雨的场合。

我撩开帘子朝这个木屋里瞧了瞧,扑面而来是浓重的烟火气,夹杂着几十双长途跋涉过的鞋子和袜子的味道,立刻将我击败。附近仅有的几块平地已经扎满帐篷,最后我觅得一个略有斜度的山坡上,几颗松树底下露出非常有限的空间。大的帐篷容不下,我的单人飞溪刚刚够。

我不爱睡木屋有很多原因。首先我无法跟陌生人同处一室睡着,一点轻微的声响就要把我吵醒。其次我需换上睡衣并用湿巾擦拭全身才能爬进睡袋,这在男女混居的木屋里就显得有些尴尬。而在这个阶段,还有之前脚上起的泡,我得每天换上新的创可贴,再在许多部位贴上运动胶布,避免皮肤与鞋袜摩擦。运动胶布很管用,缺点是胶把脚染得乌黑,需要擦很久才干净。我坚持扎营成了习惯,直到走完AT都没睡过一次木屋。

(4月21日:多云,徒步32公里,扎营Tri-Corner Knob木屋,第222.2英里)

Forest boardwalk

Morning trail magic from Sevierville First Baptist Church

State border sign at New Found Gap

Easy strolls

Ridge walk

在大雨天扎营是有代价的。我能感觉到雨水从我帐底下一侧流向另一侧,水花从帐篷边上溅进来,不停有树枝掉落在帐篷上,我压根就没睡着,担心漏水或者打下根大树杈。早晨五点,雨声静下来,我赶忙爬出帐篷,走到木屋屋檐下。昨晚的老人也已起身,穿着厚衣物,扎个头巾,我轻声问他“站立熊农场?”他点点头。我艰难的把潮湿的帐篷卷起来,他也蹑手蹑脚钻进帘子里去取他的睡具,可还是在里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不一会儿他钻出来,冲我吐吐舌头,告诉我他叫“远去了”。很快我们一同朝山下出发。

到站立熊农场有30公里的路程,大部分都是下坡。路上的石块是湿的,没地方可以歇息。我饿得要命,在路过下个营地时,去木屋里坐着吃些东西。一个年轻女孩正打算出发,看到我,马上宣布自己是“山脊奔跑者”并检查了我的许可。“昨晚这里有只熊,可危险了。你千万不要留下任何食物垃圾,那对谁都不好。你的巧克力真香啊。”我提议分她一些。“噢谢谢,不过我是个山脊奔跑者。我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不跟徒步者分享食物。你知道的,万一食物有什么问题,那对谁都不好。”她不厌其烦向我念叨了十分钟户外活动对谁都不好的各类事项,我注意到她的包上挂着防熊喷雾,和其他很多小玩意。等她走后,另一个徒步者凑过来掏出手机给我看昨天那只熊的视频,“那小娘们一看就是个新手,她可对付不了熊。”

走出去不久,雨又下了起来,一下子变成瓢泼大雨。我穿上雨衣和雨裙,加紧步伐,很快意识到一路上不会有躲雨的地方。我开始还努力避开水塘,不久就放弃了,反正鞋已湿透。水从步道上冲下来,夹着泥土,化作一条浑浊的河流。看不到水底的路面,我不停踩到石块或树根,脚痛极了。连续下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我走过公园北部界线的牌子,雨忽然就打住。我心想这就是大烟山对我的考验吧,殊不知困难还在后头。

这时我离农场一点儿也不远,不到五公里,可我渐渐感到在雨中跋涉时扭伤了右腿和左脚踝,竟同时疼起来,几乎无法行走。我只得找地方坐下,按揉会儿。可没走出几步,痛感又回来。那也许是我在步道上最糟的一天。我不得不忍着疼痛,一步一步的,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才把自己带到站立熊农场。

“我叫蠢货,你自己去里面找个铺位,15块钱。”他大致不叫“蠢货”,我没有特意问他名字该取哪个含义,但我心情差极了,我认为他就该叫“蠢货”。“蠢货”是农场客栈的管理者,是个高壮的男人,穿一身宽大的牛仔连衣裤,说话懒洋洋的。在我要求下,他带我进到屋里,观察一番,忽然扯下一个上铺的两件破内衣和床单,“这里,就剩这张了,自己去拿床单弄一下”。那间屋子几乎像个地牢,昏暗潮湿,有股年久失修的味道,取暖的铁炉子冒着气,密密麻麻置了10来张上下铺,躺满了徒步者。

他又带我去看客栈的设施。厨房是最体面的空间,也就是个炉子和微波炉,一张大桌,放了些公用的食物和调料。洗衣房有冷水和搓衣板,需要手洗并用一个手摇压榨机来脱水。厕所是两间那种塑料的移动厕所,几乎都堵住了,淋浴房肮脏之至。补给室在一个坡上,里面堆满货品,倒还算整齐,得自己在信封上记下取走的物品,离开时找他算账。“我们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提供无线网,不过估计一般也连不上。”介绍完毕,他又回到门口去坐着。

我最后还是洗了个澡,根本没办法把任何东西弄干。我小心翼翼用抗生素处理了在污水中浸泡一天的伤口,又把脚塞回潮湿的鞋里,一瘸一拐去补给室找食物。有个徒步者从那里取了罐薯片请大家吃,吃到一半我们把罐子翻过来,在锈迹斑斑的罐底寻找保质期。隐约看到的是2015年过期,但是又有点像2005年。在那个场合,即使是2005年我们也丝毫不会感到吃惊。

第二天腿脚没太好,但我无论如何也得离开这个客栈。交给“蠢货”现金后,我对他说“这真是个特别的地方”。我实际上的意思是“这地方真他妈是一坨屎”。抱歉我说了粗口,如果你去过站立熊农场,就会知道那是个恰当的评价。

(4月22日:暴雨,徒步30公里,住宿Standing Bear Farm,第240.6英里)

Dark sky - storm approaching

Heavy cloud all over the sky

Bear activity warning at Kosby Knob

Standing Bear Farm

Bunk house - really out of shape

第八章 小镇

雨断断续续下到清晨,剩余的水汽化作雾,萦绕山野。当你知道没有风景时,浓雾给平凡的树林添上一丝神秘气氛,你可期盼眼前不远处冒出来点什么惊喜。忽然左侧隐约有个人造物,一名徒步者上前探访后,告诉我,“是个航空管制塔,活像个飞碟。”倒不是我对飞碟般的航空管制塔没兴趣,只是此刻的脚伤,能少迈一步就是莫大的欣慰。

昨天扭伤的部位略好了些,但脚底又多了种急性的疼痛。我不时停下来,涂抹扶他林。有徒步者追上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说我没事。后来有人问我在路上有没有想过要放弃:一次都没有过。可有几回,我确实有点担心自己不能完成。长线徒步需要学会阅读自己的身体,知道自己需要些什么,极限在哪里。长时间在野外,你必须为自己负责,不能指望总有别人来救助。

麦克斯·派奇是一座秃山,前身是片牧场,如今成为观光和远足场所。云层仍是低沉,但至少雾散去,露出360度视野,黄绿色草场交错起伏。吹了一阵子风后,我发现山脚下有群人围着在烤火。这是2014届的徒步者聚会。通径徒步者互相以年份相认,即使当年没有在路上遇到,很可能也有共同的朋友,听过相似的传闻,在同样的天气中行走。聚会之余,他们也邀请路过的徒步者加入,作为一次步道奇迹。这于我是求之不得:走是走不动了,吃还是没问题的。

他们要一连待上几天,专门在边上搭个大篷存放食物,极尽丰盛。这时我在帐篷里看到“远去了”。我们会心一笑,端了大盘食物去加入烤火。当认识到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后,我们索性就只站在帐篷里吃。汽水足饭饱后,我们谢过主人们,结伴上路。反正走不快,有个人说话倒能转移注意力。不过主要都是他在说。他拖长调子,句子都很短,怕我这个外国人听不明白。

“我住在佛罗里达。去年我也来走啊。没走到欧文镇就受伤了。今年我要瞧瞧我能不能坚持到大马士革。说不定还能赶上步道日哩。”

我想到“远去了”这个步道名也有“老了”的意思。我问他为什么不从去年退出的地方继续往北走。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挺好的么?佛罗里达都是平的。然后啊,我就坐要大巴回家去。你知道的,我可不舍得托运我这些装备。它们花了我不少钱。”

我看了眼,没发现他有多昂贵的物品,只好哼哼了声。

“我早上在站立熊农场弄了一卷纸。在大烟山里,我把纸用光了。可我又不小心吃坏了肚子。那时我想啊,也许能用我的头巾吧,然后找个地方洗一下。”

我无奈又哼了一声,并不想知道他最后怎么解决的,或者在哪里洗了头巾。

“我知道一个好营地。我去年也睡在那里。就我一个人。在一处山脚下。旁边还有个水源。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开始走。上午就走到温泉镇。”

我表示这个计划相当完美。

“明天我也打算这么干。然后去步道口那个客栈住下。弄罐冰啤酒坐在走廊上。看徒步者们从山上下来。一定要羡慕我一阵子。”

说罢,我们来到一处平地,完全如他描述。他得意的看着我,意思是我的记性还不赖吧,并邀请我一起扎营。我慌忙告辞,怕他在水源里洗他那块头巾。

(4月23日:雾转多云,徒步32公里,扎营Walnut Mountain木屋,第260.6英里)

FCC tower disguised as UFO

Breathtaking view from Max Patch

Class of 2014 hiker hangout AKA trail magic

Way up Walnut Mountain after I ditched "Far Gone"

Sunset on Walnut

273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存了很久。这是第一个步道小镇——温泉镇的里程数。所谓步道小镇,是指步道会直接从镇上穿过。每个徒步者都要通过这里,住宿或补给。438公里的路程,大部分人都已搭车去过几个镇子补给,而这是我进入的第一个镇。

我早早的醒了,天是完全黑的。我想起“远去了”的计划,决定也如此做。头灯的光有限,又夹杂了远处的狼嚎,走夜路并不愉快。那是我唯一一次这么干,竟是由于出发太早。

没到中午,我就进了温泉镇,远远看见了步道口的客栈。介于两天前在站立熊的遭遇,我对客栈有了种恐惧,还是去汽车旅馆住。这时从客栈走出来两个徒步者,大约五六十岁,得知我要去汽车旅馆,便与我同行。

“我知道怎么走,我刚打了电话,还有房间,不过我们得快点,这镇上徒步者真是堆满了。”

这证实了我在路上听到的传言。温泉北部森林着火,步道已经关闭,重新开放时间不明。大量徒步者滞留在温泉,等待进一步消息。

我们边走边聊天。他叫汤姆,只是跟同伴来走上几天,没有什么步道名。他曾在广州教英语,会说些简单的中文。得到了我的称赞后,他向同伴炫耀了一番。我们来到汽车旅馆,在旁边的一个酒铺里,向一个哥特打扮的姑娘预订了房间,又把包存在店里,出去完成补给任务。

以城市人眼光看,温泉就是个弹丸之地;可对徒步者,这算个颇为豪华的地方。有几家旅馆,几家餐厅,几个商店,一个户外店,一个自助洗衣房,如此就能很好满足所有需求了。

小镇上有连锁超市,是比较理想的补给地。若是便利店,总归是些零食,并且都是小包装,补给成本高,也不指望有什么可以煮的食物作正经的晚饭。在温泉有家“美元杂货店”,卖售些廉价物品。我记得在里头买得一块钱的饼干,有不同口味的八小包,便宜极了。后来我吃完看一下包装,才注意到一面印着“不含天然成分”,另一面写着“印度进口”。走出美元店的时候,门外坐着个徒步者对我说,“有没有容器我分你一半。三块钱大桶冰淇淋,我根本吃不掉,可这价格没法儿抵抗。”我提起购物袋,示意我也买了一桶。

温泉的户外店是声名远扬的悬崖山户外店。货品一应俱全,服务周到。那里的徒步食物是我见过的最全的地方。我买了两包“山屋”冻干食品。这是前一天晚上遇到的委内瑞拉徒步者告诉我的,“口味一流,只是价格太贵”,他这么形容。我向店主打听山火的情况,他让我去游客中心问问,户外店明天开始会提供班车把徒步者运往北方。

“他们晚上7点会在草坪上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宣布最终的决定。”游客中心的女士这么告诉我,“不过我想坐班车跳过这一段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又问她这是否是个官方认可的绕道,也就是说如此做是否还能算作完整的通径。“噢,当然了亲爱的。你要走的路还远着呢,不差这一点。”我也知道她会这么说,毕竟谁也不希望大家都挤在这个小镇上。

在步道上,有种徒步者叫做“纯净主义者”。这种徒步者坚定的走完每一寸步道,看到每一个路标,稍微绕过几米都是不可容忍的。我想我不是个纯净主义者。不过要说服自己接受跳过的那段步道,还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到了点,我得到了房间,在汤姆隔壁。好心的他不停邀请无处住宿的女徒步者到屋子里洗澡,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门外喝啤酒。而我在镇上晃来晃去,吃下各种食物。我明显感受到自己的食量比开始时增大许多。原先能吃上10天的食物,如今最多能支撑一半时间。我想是身体储备的脂肪没有了。

七点钟时,传来的消息是短期内步道不会重新开放。

(4月24日:晴,徒步21公里,住宿Hot Springs, NC,第273.7英里)

Sun comes out after walking in the dark for a while

Pretty flower

Hostel at trail head

Motel that I stayed in

AT marker on pavement

第九章 当我看不清时我在想些什么

我跳过了15英里。

关闭的步道只有5英里长,问题是要到达那个位置有困难。悬崖山户外店的人决定将大家送往15英里外的艾伦山口,按照他们的说法,“这段路上也没什么好看的”。我没有抱怨的意思,他们的班车是免费的。甚至有徒步者误解为“之后的路也没什么好看的”,直接包了个车开到欧文镇去,这就要令人质疑他们通径徒步的动机了。

我隔夜预订了下午一点的班车。上午我就守在户外店,期望能有机会早些出发。总有人没在约定的时间出现,还有两位温泉镇的居民自愿前来接送徒步者,如此我坐上了11点的班次。悬崖山户外店的老板是个身型巨大的老人,一面开车,一面向我们介绍周围的地形,指给我们看焦黑的大片山坡,令人惋惜。到了步道口,他检查了放置在那里的布告,又把两名南行的徒步者接回镇上去。

在大中午开始徒步,算不得愉快的经历。从镇上完成补给后,你总是得对付大量的爬升。天气闷热,念叨着这一天还没完成像样的几里路,心生沮丧。我埋头爬山,默默数着一路上超过的徒步者数量,给自己增加信心。数到第九个的时候,我知道还差一位就是10点钟班车送来的10位徒步者了。我知道第十位徒步者是谁,我不可能在路上赶上她。

我那天早晨第一次遇到“巡航导弹”,在户外店里,她是个身材高挑的日本女人。之后我还会多次遇到她。我们就没说过几次话,我和她都不怎么爱说话。路上的徒步者,尤其亚洲人,不是学生模样,就是退休了的年纪。我跟她这种工作了不少年又辞职出来的,心理有种共通的默契。“巡航导弹”这个名字是别人给她取的,源自她徒步速度惊人。被问及她来徒步的缘由,她总说,“我在路上捡到一只叫鲁比的流浪猫,它想要我带它去卡塔丁。”倒不是我不相信带着会说话的猫徒步的女人,可我往她身后瞧的时候,没见到什么猫,我认为那只是她“想象中的朋友”。

这一天我觉得视线模糊。一开始我认为自己中暑了,休息之后也没有改善。我忽然想起在南塔哈拉户外中心吃饭时,“奔跑的貂”说我眼睛很红,或许是感染了什么。我看不清路面,只能缓慢的试探性迈过去,怕是踩到石块又伤了脚踝。我看不清地图,需要揉会儿眼睛才能聚焦到手机。

大家都说那天的风景真好。后来我看了照片,觉得此言不虚。我拍照的时候,只是根据屏幕上的色块和比例在构图,压根看不清什么。平心而论,那些照片,不比我眼神好的时候拍下的差。我心里也感受到那天很美,我怀疑美学只是颜色和构成,与细节并无关系。我幻想自己成了名印象派的摄影家。

就这样跌跌撞撞我到了营地。那里的人多极了,都是几天滞留在温泉镇后同时出发的结果。我好不容易找了块空地扎了营。熊绳上挂满了食物袋,我根本无从判断哪根挂钩上袋子少,随意放下一根上面已经系了七八个包裹,我拼尽全力也无法把它拉回去,只得向别人求助。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我的帐篷扎在出入营地的道路上。

(4月25日:少云,徒步29公里,扎营Flint Mountain木屋,第306.4英里)

Hikers dropped-off at Allen Gap

Bypass option before ridge line

Ridge walk

Views on the cliff side

I really have no idea where this is

我收起帐篷,幸亏我到得晚,走得早,但愿没有妨碍什么人。早晨眼睛恢复了些,但没过多久又开始模糊。我渐渐担心症状再恶化下去,必然要极大的影响徒步行程。我意识到腿脚的酸痛算不得什么困难,疼痛不过是神经元传导的信号,“全都是你脑子里的玩意”,希瑟·“阿尼什”·安德森似乎这么说过。这位传奇性的女超跑者在上一年创下在54天多一点的时间内完成AT的记录。

我又想起那些尽人皆知的通径徒步者。1955年,67岁的艾玛·“婆婆”·盖特伍德告诉子女们她要出门溜达一圈,一个人踏上了这条征途。她是超轻量化徒步者的始祖,只是弄了块帆布,将几样物品随意一卷,搭在肩上。她一定抱怨过路途崎岖,完全不像她在国家地理杂志上读到的那样“易于步行,每晚还能享有干净的木屋”,然而她欣然完成了这次冒险,并且在72岁和75岁时又两次完成通径徒步。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50岁的比尔·欧文在1990年的那次旅程。他没有携带地图或指南针,只牵了条叫做“东方”的德国牧羊犬。他是个盲人。如果你在北部徒步过,你一定觉得这是个天方夜谭。在长达8个月的时间里,“东方快车”组合每天的内容基本就是在跌跤。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摔破头,摔伤腿,摔断肋骨。此刻我站立的位置也许就是他某次倒下之处,我能看到的好歹比他多得多。

我猜测是我长时间戴隐形眼镜的结果。我戴的是日夜型的眼镜,这样省事,又不用带清洗液。我的框架眼镜留在了亚特兰大。徒步时戴框架眼镜的缺点是,下山途中镜脚被遮阳帽阻挡,会不停晃动,使人头晕目眩。面向阳光行走时我也需要戴墨镜。可事到如今,我只好要求燕玲同学把我的框架眼镜装进下一个补给包裹。

在山姆山口穿过州际公路时,我看到“猪笔”正坐在停车场他皮卡的后挡板上,读一本小说,他的狗无精打采趴在地上。看见我的到来,他们俩显然都很开心,“太好了,你是今天第一个来步道奇迹的人,昨天一共也只有一个人。”此时已是午后。我安慰他说大部队即将抵达,告诉他因为森林火灾徒步者滞留在温泉的事由。

“猪笔”是2015年的通径徒步者。他准备了大量汽水,我决定多陪他一会儿,顺便打听些靠谱的消息。

“一开始腿很酸,走了个把月就恢复了。脚好像是一直都痛。我穿了跟你一样的布鲁克斯Cascadia。这是双好鞋子。不过我听说第10代有些小毛病,我当时的是第9代。”他试图分析我脚起泡的原因。

当问及北方的路有多困难时,他说道,“等你走到那里时就没问题了。无论你是年轻小伙还是老太婆,走到白山大家都能健步如飞。”

白山看到老太婆后,我才相信他说的千真万确。

(4月26日:多云,徒步36公里,扎营Whistling Gap营地,第328.8英里)

"Pig Pen" and his lonely trail magic (tragic)

Shadow of the clouds

Dandelions

Bald mountains reaching for the edge of the sky

Follow the white blaze

我还是看不清。我开始走上错误的山坡,又返回去。我看到一个背绿色小鹰包的徒步者,我超过去,不久后,他又出现在我前方。一定是因为我走上了岔路。我休息的时候,他从我边上过去了,可不久他又出现在我后方。我想我不仅是眼睛出了毛病。

终于,我在一个木屋遇上了小鹰包。那是个德国女人,一副干练的模样。我刚想问她个究竟,她却说,“你看到我丈夫吗?他背了和我一样的背包。他离这儿还有多久?”

我恍然大悟德国人永远是充满了逻辑,可以立刻解开你人生中所有的困惑,那么多伟大的哲学家都诞生在这个国度。我喜爱德国人,去过很多德国城市,会说一些三脚猫式的德语,但即使除去这些,德国人也会立刻把你当一个朋友对待。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德国旅行者的身影。

我一路上听说过德国人要获得美国签证来徒步极为困难,跟她证实了一下,发现那过程也和中国人申请并无二致。他们若只停留三个月时间,是无须签证的。相比之下,难免觉得签证官在故意为难他们。“可我们还是办下了签证。天知道我那老公六个月能不能走完。他可不太能走。”我心里明白在德国,女人才是男人。“步道口有个客栈,可他偏偏不想住客栈,非要去城里找个酒店歇息一天。”

正当我们争论我们所在木屋的含义是“不准做生意”木屋还是“不关你事儿”木屋时,他丈夫气喘吁吁的出现了。待我打过几个喷嚏后,他忽然说,“你该不会是过敏了吧?你的眼睛看起来也有些过敏症状。”

我对德国人的敬意可是衷心的。

欧文镇步道口那个客栈叫做“约翰尼大叔”,可能很快要变成“约翰尼大叔的女儿”客栈。我提前预订了一个单人间,35块钱,是一个木屋的一半。空间虽小,却是温馨得体,还藏有很多录像带(徒步者为什么要躲在屋里看录像带)。抽屉里有免费的自封袋给徒步者分装食物。我又去洗手间拿了些纸,以免重蹈“远去了”的覆辙。洗手间和淋浴房是在一个分开的建筑里供大家公用。

徒步者们都坐在门口的野餐桌前打发时间。有个黑人特别爱跟我说话。他的样子过目不忘,宽阔的花裤,光着膀子,手边有根粗大带装饰的木棒,那是他的徒步杖。他说话完全没有城市里黑人的口音,我认定他是个海地人,是个传教士,当然传的是巫毒教。我跟他确认我的猜想。

“噢不,我来自阿拉巴马,”他边说边抽他的水烟,“我跟我的女朋友一起徒步。”他指指边上的大胸女人,“我们走完AT后还想再往北走一些AT的延伸部分,到加拿大那边去,然后等冬天就去印度徒步。”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他样子滑稽。他的头上不知道顶了个什么巨大的东西,用花布裹着。

傍晚的时候,客栈有免费班车载徒步者去沃尔玛补给。车里塞满了人,大约就和尼泊尔燃油短缺时的公交车一样,在尼泊尔可开不到这里州际公路的速度。其中有“巡航导弹”,也有“海地人”和大胸女,其他的一些我都不怎么认识,况且我也看不清楚。我们在沃尔玛外一家墨西哥餐厅吃了晚饭。“约翰尼大叔”为我推荐了什锦“法西塔”,基本上是个铁板烧烤,外加蔬菜豆子和面饼。由于后来手机出了故障,我大部分食物和小镇照片都丢了。可那不过都是些普通的食物,只有在步道上才显得如此美味。

吃完饭,忽然下起了大雨。我们淋着雨冲进沃尔玛。手忙脚乱挑了些食物后,我奔向药房区,弄了瓶过敏药,刚出门就吞了一颗。

回到客栈,我发现我眼睛好了。我又变回了一个敏锐的观察者。

海地人”头上顶的全是他的头发。

厕所的墙上赫然写着“请勿偷厕纸”。

我也看到了“巡航导弹”的猫——她的背包上画了一张猫脸。

(4月27日:多云转阵雨,徒步22公里,住宿Erwin, TN,第342.1英里)

Somewhat of a sunrise

The river valley

Birds view of Erwin

"Uncle Johnny's" porch

Interior of the cabin room

第十章 秃山

躲过一场大雨,渗到土壤里的雨水是躲不掉的。步道变得潮湿滑腻,缓慢上升到海拔高些的区域才变得好些。走了很久,隐约从树丛中看到底下有个市镇,我兴奋极了,冲我前面的徒步者吼道。

“看呐,有个城市!”

“那不还是欧文镇么?”

“噢,好吧……”

虽然我显得有点不耐烦,实际上我走得还是颇为欢快。我猜是火灾带来的烟尘激发了我春夏之交的过敏,吃过药就一点问题没有了。另一方面,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往脚上缠运动胶布,伤痛消失,也不再起泡。我觉得自己俨然是个正经的徒步老手,随时准备向周围的人传授经验。

我来到“印第安人坟山口”,“汤姆教友”已早早设置好了步道奇迹,摆出一大堆椅子,等徒步者前来。举办步道奇迹的人,多数自己并不徒步;有人有家属在路上,便以这种方式将善行传出去;另外的人压根也没什么特别的动机,令人感动。作为徒步者无以回报,只能说些感谢的话。但吃了立马闪人总是不礼貌的,何况“汤姆教友”一个人待在那儿,我不得不跟他聊上一会。从他的名字也能料到,很快话题从他的农场转移到了他的信仰,我小心翼翼可不要说了冒犯的言语。

“你烤的布朗尼还真好吃。你那个冷藏箱里有可乐吗?”

“有我自己做的柠檬水。我还有热巧克力。上帝可没教导我们吃些不健康的食物。”

我感到自己还是早些告辞为妙。不是我想显得不知感恩,可我心里黯黯思忖,没有汽水也算奇迹吗。

待我爬上“美丽点山口”,又遇到一个步道奇迹。一天两次。这个难以置信的意外打乱了我的计划。可那里有汽水,还有很多垃圾食品,是徒步者的真爱。我坐下,使劲嚼着阿波罗和吉姆递过来的汉堡和食物,顾不得说话,反正那里还有好几个徒步者。我记得旁边坐了个衣衫褴褛的人,估摸着不像个徒步者,而是爬上来混吃的。他一直在逗我说话,我只好顺势装作外国人不怎么听得懂英语。可我还是在那里花了许多时间,吞掉不知多少东西。待我走到计划的营地时,天几乎黑了。

有个人坐在木屋的野餐桌前,戴着头灯,跟我打招呼,“嘿,木屋还空着呢。如果你想扎营的话,营地在后面。”

我放下背包,拿了帐篷和头灯去把事办了,回来跟他一起煮晚饭。他身材高大,但一脸稚气,就是个高中生模样。“真见鬼,这么黑找块平地可不容易。我费劲弄好帐篷,抬头一看,一个食物袋就挂在头顶。”我跟他抱怨说。

“我可不认为这里会有什么熊。我根本没法儿挂我的食物。我得用好几个食物袋。”他指了指木屋里一大堆物品。“我的一个亲戚给我做了这些冻干食品。都是好吃的,够我吃上一个多月。”

我问他为什么不让亲戚分批寄给他。我可没听过有人能背这么多东西徒步的。

“没事儿我力气大。这样省些邮费,我可没多少钱。不过我运气总是很好的。我的步道名就叫收集者。今天我遇上了两次步道奇迹,大吃一通,又省下不少食物。”

我倒是有点感动了。我表示我今天从欧文镇过来,也遇到那两场奇迹。

“欧文镇过来得有20多英里吧?你走得真快。不过我今天也走了将近20英里,感觉一点儿也不累。我们速度差不多,也许以后会经常见面。今晚就我一个人睡木屋里。你真的不要来跟我一起睡?”

我想了想,不确定他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我跟他道了晚安就回帐篷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遇到“收集者”。

(4月28日:多云,徒步43公里,扎营Clyde Smith木屋,第368.3英里)

Red salamander

Lower lands of Tennessee

"Brother Tom" and his homemade stuff

A second trail magic by Apollo and Jim

Unaka

秃山并不是秃的。人们称他们为秃山,是源于上面没有树木,通常是草场。秃山坡度缓和,毫无棱角。我想有树的山也不见得就不是那个形状,但秃山将它的地形展露无遗。爬一座秃山,往往是爬到你以为是山顶的位置,实际上连半山腰还没到,永远有更高的地方在前头。

而一旦你站到了秃山的顶上,你就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了。路从你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之外,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远处有细小如蚊蚁的徒步者在移动。我无法用照片表现出秃山的美妙。那是天地的阔达,是风的呼啸,是你自己的喘息声,是梦想的路与所追寻的一切美好之事物。每当后来被问及最喜欢的南方景致,我毫不犹豫就会告诉别人是北卡罗来纳和田纳西的秃山。我觉得北部的山,是期待之中的,却不曾有人给我形容过南部的山。北方崎险是冒险的天堂,南方圆润如哲理。

我在这天又见到了大汉“隐形”,那是在爬罗安山,他和一个瘦小的女孩结了伴。我跟在后头,打算超过她,很快发现她是个厉害角色,拄一根木棍,几百米的爬升根本就没歇一下。罗安山顶上有AT海拔最高的木屋,颇像个房子,也是因为需要御寒。附近还有座奢华酒店的遗址,不知当年的有钱人如何都是登山好手。那个女孩换了件衣服,坐在一边说,“爬得可真爽,衬衫全湿透了。”她叫“苹果蜜蜂”,和那个著名的快餐店同名。“隐形”把我介绍给她,话语背后的意思是,“他也还凑活”。

我问“隐形”打算何时完成徒步。由于对北部地形的不确定,我经常向别人提出这个问题,以帮助我估计自己的进度。我得到的答案一般是九月初,九月末,反正十月份之前。AT北部终点在卡塔丁山顶,由于严寒,每年十月中旬将关闭。实际上,待到将要关闭前,天气可能就已经不理想了,所以不能卡着时间。“八月以前吧。”他说。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有多么心高志远,或者是想要与他们为伴,我跟他说我也这么打算。事实上,如果我之后没有变的那么懒散,那倒还真是有可能在八月之前完成的。但显然我跟他们结伴并没有什么意义,当我在罗安山下坡的石头路上走得脚底生疼时,他和“苹果蜜蜂”就蹭蹭的奔下去了。

在爬过小驼背山和大驼背山后,我才找到一点手机信号。我赶紧致电打算投宿的客栈。“刚刚订完了。”我满心咒骂AT&T。

在出发前,我研究过美国的运营商。Verizon是唯一一个值得在步道上使用的,AT&T和Sprint差点儿,其他的就跟没手机一样。我办理预付费卡的时候,我国内的合约机用不了Verizon。我心想稍微差点就差点,弄了个AT&T。“稍微差点”其实意味着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信号,订不上客栈,叫不到车,查不到天气。我知道不该在户外这么依赖手机,但满心期待可以住客栈却落空真叫人失望。

当晚我最后一次穿越北卡和田纳西州界,永远告别了北卡罗莱纳。我扎营在原计划客栈附近的一个营地,那是我第一次独自扎营,我想是别的徒步者都有手机信号,订上了客栈的房。一气之下我煮了两份晚餐吃。

自打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单份晚餐。

(4月29日:少云,徒步40公里,扎营Apple House营地,第392.6英里)

Leaves looking delicious

Roan High Knob Shelter - highest on AT

Jane Bald

Flowery path

Hump Mountain

总算有一天平坦的路。当然路并不是平的,只是相对别的日子,海拔升降少一些。

大卫•米勒在某次通径徒步后,决定来弄一本真正的AT指南。如今步道上几乎人手一本,大家称之为AWOL手册,那是取自他的步道名,大约是从工作或生活中擅离职守的意思。手册提供两方面的信息:海拔剖面图,和沿途的补给信息。熟练阅读这些信息对于这场旅行是至关重要的。在很多商店都能买到最新版本,事先花10块钱买一本电子版是更好的选择。用A5纸双面打印出来,和纸质版本并无二致,还能在手机里留一份以备急需。通常我只是把跟当天相关的两三页揣在兜里,用完有机会就扔掉。

AWOL手册再棒,当你迷路时还是一筹莫展。尽管要在AT上迷路是相当困难的,老马也难免要失足吧。况且你无法在剖面图上看出你所处的位置。我又准备了guthook的手机应用,60块钱可以买到整条AT的数据,有地图和剖面图两种模式,在联网时还可以阅读其他徒步者的评论,获得诸如某个客栈倒闭了之类的讯息。我日常导航大都依赖手机,而在做后面几天的计划时(超过几天的计划是没有意义的),能铺开几张纸比对信息比起对着个手机屏,效率不知要高多少。

有了这些,我认为还是缺乏两类数据:累计海拔升降,和支道的剖面图。在AWOL网站上可以下载到几个不同版本的徒步计划表,标注了每天的升降,保存在手机上综合使用就能得到一些启发:3000尺一天是轻松的,6000尺要抓紧了。而支道的剖面能从等高线上判断,往往也是无关紧要的。总之我怀疑我是个过度依赖数据的人。在其他徒步者猜测再翻过几个山头,还要走上几小时的时候,我会立刻告诉他们我们离木屋还有几英里,离山顶还有多少尺的爬升。

所以当我发现我一开始说的平坦大道,也就是优雅的剖面图,一路延伸到大马士革时,还是相当高兴的。可走过一个叫多地山口的木屋后,心情转而沉重起来。这里是不久前着火后重新开放的步道。左侧的树木已经烧成枯黄,仿佛小小的步道挡住了火情的蔓延,可没走出多远右侧也成了一片灰烬。只剩树干站立在那里,待冬天来临时其中大多数树干也将倒下。

后来我找到了手机信号。只要有信号一切都是可预测的。黑熊度假村,5英里,离步道0.4英里。劳伦瀑布,3英里长,高水位绕道。汉普顿,8英里,离步道1英里。离阵雨开始还有1小时40分。我立刻拨通电话,订下黑熊度假村一间木屋。

当我跨进黑熊度假村时,硕大的雨点恰好砸了下来。“你运气真好。”接待的女士这么说。

黑熊度假村不过是个给“户外人士”度假的地方,提供床位房和木屋。木屋内有一张双层床,只提供床垫。接待处兼补给店兼厨房里提供冷冻食品,可自助加热。另有一间活动室有录像带和一台电脑上网(手机照例是没信号)。洗手间公用。不管如何,在大雨前冲进这么个地方简直就是到了天堂。

我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传说中的“徒步者饥饿”模式,取了个大披萨和汽水,那位女士耐心教我使用烤炉。我坐在门廊上,还没反应过来就吃光了,转身回到店里,给自己热了个汉堡,外加一个冰淇淋作为餐后甜点。“好胃口,”那个女士评论道。可我还挺饿的,挑来挑去,拿来两个墨西哥卷,在门廊上就着又一罐汽水吃。其他徒步者纷纷投来赞许的眼光。

我这一通吃喝差不多就到了7点的时候,女士探出头来说,“嘿,我们要关门了,你要不要再来点什么?”为了不令她失望,我又买下一个汉堡

(4月30日:多云转阵雨,徒步43公里,住宿Black Bear Resort,第418.2英里)

Trail side cemetery

Elk River

Half burnt forest

AT did not stop the fire

Black Bear Resort

第十一章 大马士革

从几天前开始,在步道上贴出告示,说沃托加湖畔有熊出没,徒步者须快速谨慎通过。我一路紧张兮兮的,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熊啊。倒不是说别处的熊只在路边过家家,可这是一只袭击过人类的,或者说人类食物的熊。它能在老远就闻到你背包的气息,回忆起它们的美妙口味,比在森林里随便能找到的食材强多了。后来我在谢南多遇到了故事的主角,他逢人便说那天晚上一个熊如何把树枝弄断,抱着他的食物袋就走,他只得搭车去附近弄些吃的。

“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是我早晨遇到的“牧羊人”,“在我老家那边,我还曾跟它们打上一架呢。”他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刚走到湖边,我提议我们先吃一点东西,免得待会儿饿了要在林子里逗留。

“牧羊人”是个退伍军人,穿着运动裤和牛仔背心,就像是出来远足一天的打扮。他保证他是个通径徒步者,“只要上帝还没告诉我停下,我会一直走下去。”他说自己两条腿受了伤,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做了几十次手术,才能下地走路。(这个过程中他可能获得了某种信仰。)他拉开裤腿给我看手术的痕迹,告诉我里边植了金属,而表皮来自他的背部。

我走路时左顾右盼,有一点小动静就心惊胆战。这时还下着雨,砸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忽然脚步声由远而近,“让下左边伙计!”一个长腿的家伙头也不回跑了过去。

在水坝边我发现“长腿”在晾他的帐篷。听到我称赞他步子快,“长腿”显得相当自豪,“我去年走过两个月AT,我想确实是要比你们身体条件好些。”我刚要问他为什么去年走了两个月,他指了指湖说,“我要去游个泳了,待会儿我再追上你。”“长腿”是我随意取的名字,因为我根本没机会问他叫什么。

不多久,在一个水源接水的时候,“长腿”又出现了。“游了个泳还真爽,顺便晒干了帐篷。你知道到大马士革还有多远么?”我跟他说35英里,也就是56公里。“噢,那没多少,路这么平,我想我抓紧一点晚上就到了呢。”

我显然再也没见过“长腿”。不过在下个木屋休息的时候,“牧羊人”赶了上来。他往野餐桌前一坐,就开始了他的单口相声。“刚才我在走的时候啊,忽然需要擤鼻涕,你们知道的,我还拿着徒步杖的,就这么不小心戳到树上去了,结果就,嘭,我都流鼻血了。”他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做出浮夸的动作。“还有一回我在营地挂我的食物袋啊,拿石头往上一抛,你们猜怎么着,嘭,就砸在我脸中央。”

当够了步道悲情男主后,他又从包里掏出无数食物。“我那妈妈听说我要来徒步AT,给我做了详细的计划,还买齐了所有的食物,每周寄给我。一天一大包,上面还标了日期的。都是些好东西,问题是太多了,我只能吃掉一半。你们看,这是今天的,这是昨天的。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尽可以分一些去。这些早餐热巧克力,在一般的超市可买不到这么多口味。还有这么多山屋。对了山屋啊,我发现你要是只加四分之三的水,那味道是超级棒。可那样做就太咸啦,结果你要喝下去更多的水。”

如此他赠出去许多食物。后来我和他讲了“长腿”的事,他说在步道上有人努力讨大家喜欢,有人以炫耀为生,这就是个大千世界。

(5月1日:雨,徒步39公里,扎营Iron Mountain木屋,第442.7英里)

Stone walled path

Laurel Falls

Trees growing out of Lake Watauga

Watauga Dam where "long legs" went for a swim

View of Lake Watauga from the ridge

大马士革是宇宙中心。这个人口不足1000的小镇,在5月的某三天要容纳将近两万名访客,幸好他们都自带帐篷。这里是多条步道的交汇点,也包括了美国最早的自行车道76号线。它的神圣性是不言而喻的,如果你把徒步终点设在大马士革,根本没有人会质问你为何半途而废。许多徒步者,像“奔跑的貂”或者“远去了”都是冲着步道日去的。我比他们早到了10天。即使你没能算准时间,你也可以很容易从步道上其他地点搭车来这里参加活动,完了再回去继续走。

这一天出发时,我竟然离大马士革还有42公里。先前去了黑熊度假村躲雨,没走到计划的位置;次日又淋了一天雨,未能把进度赶过来。我必须在这一天走到大马士革,因为我一不小心把所有的食物都吃掉了。也许是有了压力,并且早起没睡好,我那天困极了。照理说步行时总不至于像我那样耷拉着眼皮,昏昏沉沉,如同在一条笔直的高速上长时间开车。好几回我从半梦半醒间惊醒,发现并没有之前一段时间的意识,但自己确确实实仍在走路。

我在路边找到一个大铁箱,那种防止熊把食物偷走的设备。里面是个冷藏箱,还剩几罐可乐。通常这种形式的步道奇迹存放的物品有限,徒步者不应当取太多,以留给后面有需要的人。“我便是那个有需要的人。”这么想着,我拿走一大半,坐在牧场边的长凳上喝。

走到弗吉尼亚州界标志的时候,我知道这一天总算要结束了,离大马士革还有一小时。一个在附近晃悠的徒步者给我拍了照,他走后我想着我也不如在这里小憩片刻,说不定能给后面来的人照相,谁不想要个进入弗吉尼亚的纪念呢。不久,一个亚洲面孔的老人出现了。

“恭喜你到了弗吉尼亚。你要拍个照吗?”

他摇摇头,说着含糊的英语单词。

“你从哪里来?”

加利福尼亚。”

“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像个亚洲人。”

“噢,我是越南人。”

“太棒了。我喜欢越南。我前阵子还去河内出过差。”

说罢,我掏出手机给他看我和越南朋友们的合影。他完全没那种被别人夸奖自己国家的喜悦,反而一脸难过。我心想他该不会是战后被迫移民来美国的那些人吧,说了句我们镇上见就赶忙告辞了。

我需要好好休息下,主街上的家庭旅馆都住满了,我在边上的一条街上找到一家叫做懒狐狸的地方,隔着窗往里面张望。一辆车停在门口,跨出来一个老妇,得有七八十岁模样。

“我叫珍妮小姐,这是我的地方,你想住在这里吗?”

我跟着她进去瞧了瞧,那绝对是个体面的家庭旅馆。她大声跟我说着话,我有时不得不重复几次才能让她听清。

“楼上房间75块,公用洗手间,楼下85块,是单独的。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住楼上。今天你是我唯一的客人,整层都是你的。我只收现金,他们打电话来预订要给我信用卡号,我可不知道那玩意能做什么。”

我同意她的推荐,小心翼翼把东西运到房间里,怕泥土弄脏了她的屋子。她是不怎么介意。安顿完毕,我跟她打听晚饭和补给的事情。

“附近有三家餐厅。今天是周几来着?周一。那这家不开门,那家好像也休息。你只好去波波了。不要担心,明天早晨你还可以大吃一餐的。”

我将信将疑走到街上,发现真是如她所说,三分之二的餐厅都选择不为我服务。户外店倒是有几家,不过山屋的食品很少,尽是些奇怪的牌子。我对大马士革还挺失望的。

干完了我的事情,回到懒狐狸,珍妮小姐又对我说,“我记得我这里住过一个中国小伙。去年。不然就是前年。”她抱出好几本留言簿开始翻,里面又夹着很多纸和照片。“那小子后来还给我写了信,但是居然没有登顶的照片。”珍妮小姐很喜欢那些照片,仿佛每个登顶卡塔丁的人,都替她完成了一次梦想。找了有10分钟,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回房间去了。她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大极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我带到餐桌前,上面摆了十多盘食物。我困惑了很久,才弄明白那都是我一个人的早餐。她得意的站在边上给我介绍,“这是芝士烤菠萝,是我独家的做法。你要是把这些全吞下去,保管不用能量棒就能一口气走到第一个木屋。”我确信就算哪天我当上了国王,早餐也不会更加丰盛了。

吃到一半,珍妮拿出一封信给我看。那不是什么中国人,是个日本人。“我记错了”,她小声说道。但她没有记错的是,那小子真的没有给她寄登顶照片,因为他是个骑行者。

我想我是不会回大马士革参加步道日了。如果今后有机会路过的话,我倒是愿意再去懒狐狸住上一晚,上帝保佑它还开着的话。

(5月2日:傍晚起暴雨,徒步42公里,住宿Damascus, VA,第469.0英里)

Pasture where I sat

Tennessee/Virginia border

AT passing through town

Trail Town USA

Second floor of Lazy Fox

第十二章 弗吉尼亚是平的

弗吉尼亚是平的。这是尽人皆知的秘密。每当有人被北卡罗来纳的大山折磨得垂头丧气,我们会安慰他们,振作一点,等到了弗吉尼亚,路就是平的了。在佐治亚,别人得知“红男爵”来自荷兰时,要求给他冠上新的步道名“飞翔的荷兰人”,他说,“我拒绝接受这个名字。等到了弗吉尼亚,我能日行30英里时,我才能心安理得享有这个称号。”

就算日行30里,你还是得扎扎实实花上18天才能通过弗吉尼亚。这是AT里程最长的州,占去将近1/4的步道。离开大马士革时,我隐约感到有些缺乏动力。一方面,期待很久的圣地不过如此;另一面,下一个里程碑意义的目的地还遥远无期。

好在从地图上看,跟之前那些补给过后一下子爬升3000尺不同,这里是一段一段的在爬升。这个地区步道众多,到了路口你须小心,不要选了错误的路。有时候另有一条步道,或是自行车道合并上来,不久又分为两条。有一处桥梁被冲毁,要临时改道。甚至有徒步者建议改走“弗吉尼亚爬行者步道”一阵子,那样风景更好。我想既然是徒步AT,总不该三心二意。不过很快,我迷路了。

“你知道AT北向往哪边走吗?”

“噢,我想我能找到。不过我得先来两个能量棒,饿得慌。”

我吃下懒狐狸的早餐,这时还打着饱嗝呢。我耐心等他用完餐,跟他一起走了一段。他叫“勺子”。在通过一座长桥的时候,我又被蛇吸引去了,丢了“勺子”。

西方徒步者很喜爱观蛇。在澳大利亚徒步时,他们看到蛇高兴极了,站在一旁仿佛是欣赏一件美妙绝伦的艺术品,还能说出今儿见了几条黑蛇,几条虎蛇,互相攀比。我就跟大多数中国人一样,第一反应是:啊,蛇!然后躲得远远的。我向他们解释说因为中国人吃蛇,中国的蛇也吃人。蛇冷血,需要晒太阳。在这宽敞无阻挡的步行桥上聚集了大量的蛇。我决定仔细数数,好增加自己炫耀的资本。待我再抬头,“勺子”已不知去向。

虽然是上升3000尺,这地形跟我们小时候算过的井底之蛙一样,先上500尺,再下300尺。爬到第一个木屋附近时,一群人坐在地上吃东西。大家都被折腾得不行,不想多走一段路去木屋再回来。“勺子”坐在一旁,一脸苦恼。“大马士革弄的新鞋。”他指了指,两个脚后跟全是血。我由于之前起泡,备了许多创可贴,最近不再贴了,抓出一把给他。

走到下一个木屋时,“勺子”决定安顿下来,而我一心往前冲,要完成30英里。后来天下起了雨,前面营地还很远,我只得在白顶山止步。

(5月3日:小雨,徒步35公里,扎营Whitetop Mtn Rd营地,第490.6英里)

Leaving Lazy Fox

Snakes on footbridge

Two colored leaves in the forest

A bit of sunshine through heavy cloud

Whitetop Mountain

要是不打算一直背着所有装备的话,一般徒步者会选择在进入弗吉尼亚时(比如大马士革)把冬季装备寄走,换成夏季装备,以减轻背负的重量,走到北部再换回来。主要的差别就是衣服和睡袋。我并没有准备夏季睡袋,抓绒衣是我的枕头,要光是寄走羽绒衣,好像就有点小题大做,不过就是100多克分量。

结果晚上山顶冷得跟在佐治亚的第一晚毫无差别。稀疏的树林完全挡不住风,我再次裹上所有的衣物才睡下,幸亏他们都还在我的包里。我甚至在帐篷里煮了晚饭,并顺利掌握了没有烧掉自己帐篷的技巧。吃完后,我亦无心再钻出去挂我的熊袋,便把食物装进背包里,垫在脚下。睡到半夜,我梦见有个熊抓住我的双脚要把我拖走,醒来发现自己正在拼命蹬自己的包。

早晨风雨交加,又弥漫着浓雾,我一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穿雨衣。防水和透气,总是材料的两个极端。雨衣完全防水,也完全不透气,内侧就会被身体蒸腾的水汽打湿。每件衣服都有自己的功能,衣服带太多,免不了在这种问题上思考浪费时间,待到我决定得掏出雨衣的时候,我已满身淋湿,而雨已经停了。

罗杰斯山是弗吉尼亚州最高峰,在附近的木屋,除了有上好的景观,还以小矮马著称。果然一大队马就走了过来,有棕色的,白色的,既棕又白的,棕白相间的,棕色斑点的,反正这两个颜色的每种搭配都能找到。虽是野生的马,它们可觉得自己跟徒步者没多大区别,别说不怕人,还等着你给它们让路。我那时正坐着吃饼,拿了一块喂了边上的马。

“噢,太棒了,再给它吃些吧。”木屋里一个女孩提议。我心想着我并不是特地从城里背了一大包食物爬上来喂马的啊,可那马也听懂了,点点头,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只好找出些我不太爱吃的东西来,结果发现马除了草什么都吃。赶在马儿把这个消息告诉它的伙伴们之前,我匆匆溜走了。

之后的格雷森州立公园,有大片开阔的牧场,AT在这里突破500英里。天空还是阴云密布,显出一派深邃的荒凉感。在路上几个星期,渐渐也就接受了天气的多变,不是每处风景都能恰逢好的光线。这里的步道穿过巨大的石堆,仿佛是故意为徒步者设置的障碍训练。不久我膝盖撞上一个石块,痛得只好坐在一边歇息。后面徒步者经过的时候,则磕得满腿流血。我又派发了几个创可贴,暗自纳闷别人包里背的究竟都是些什么物品。

遇到好几次马后,我走出公园,路变得稍平坦,云也散去了一些。我放开脚步一路往前,走进营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大部分徒步者都钻进了睡袋,我带着头灯,小心翼翼在野餐桌前煮饭,脚底又酸又疼。我轻声告诉桌前另一个徒步者我走了32英里,他立刻转身朝木屋里大声叫道,“真他妈见鬼,这个人走了32英里。”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走满那32英里。也许仅仅是证明自己可以,不过我再也不想走这么多了。

(5月4日:雾转小雨,徒步51公里,扎营Trimpi木屋,第522.4英里)

The pony that I adopted on Mt Rogers

Some more ponies

"Rock Tunnel"

500 miles!

Grayson Highlands SP

上了5点的闹钟,却听得雨正大,也因前一天到得迟,又倒头睡去。在雨中打包可是件不愉快的事情,何况气温低,要将又湿又脏的帐篷卷起,弄满两手泥,必然要羡慕睡木屋的人一番。雨断断续续已经下了一星期,心想该不能运气一直这么差下去。那时怎会料到这史上最糟的雨季,差不多还要再下一个月。

伙伴关系木屋,是步道上条件最好的几个木屋之一,不仅带有淋浴,还因为靠近一条公路,可以订到外卖食品。路口的罗杰斯山访问中心,花上5毛钱,可以坐公交到附近的马里恩市。后来我听别人说那是个棒极了的地方,各类商店一应俱全。如此便捷的补给点,我放弃了,我对在路边等公交的徒步者说,“我不想离开步道去补给,因为那样太浪费时间。”我在访问中心买了一瓶汽水喝掉,跟他们说“步道上见”,就又上路了。一个徒步者对我说,“你再这么一个劲走下去,我们能见到的只有你后面的灰尘。”

我的补给地,是18公里外的阿特金斯。在那里的步道口有一个汽车旅馆,加油站的便利店,和一个餐厅。虽然很有限,但它们就在步道口,我住上一晚,大早又能继续前行。我并不需要买什么东西:还剩下不少食物,一个补给包裹已经提前到达了汽车旅馆。

在最后一个木屋,我遇到了一个流浪汉。他可没说自己是流浪汉,谁也不会说自己是流浪汉,不过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流浪汉。当时下着雨,我坐在木屋里吃东西,他冲上前来打招呼,带了一种南部乡村的浓重口音。我使出洪荒之力也只能听懂一部分,幻想着能出个字幕。

“嘿,你看到史蒂夫了吗?”

“可能吧,我不确定,我可没问路上每个人叫什么。”

“噢,他就叫史蒂夫。他带了一条狗。”

“我不记得看到过带了狗的人。”

“他也可能没带狗。我们约定今天在这里见面,我和史蒂夫,就这个木屋。”

我心想着一个离哪儿都不近的木屋居然还能成为约会地点,他又接着说了。

“我家就在那边的山头上,不太远,你去过那边吗?”

“我想没有,我只是沿着AT走。”

“我有个帐篷,一个大帐篷,我所有的东西就在那里。我隔几天去镇上买些东西,再回到这里来。”

“你就一个人住在那上头吗?”

“对啊。还有熊。我不在的时候,熊经常来我的帐篷。前几天,它把我的胡椒博士都喝掉了。它只喝汽水,边上放的几瓶水碰都不碰。”

“看来这里的熊还蛮有品味的。”

“它们可狡猾了。不过我这次带了酒。你要来点吗?”

他从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大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摇摇头。他喝了几口,又指点我如何走到阿特金斯,他就是打那边过来的。我也随意附和几声,反正步道上有路标。

“你真的不要来几口吗。对了你有没有草?”

“什么?”

“草。你知道的,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麻!”

我忽然感到这是我应该消失的线索,赶紧背起包跟他告辞了。

雨下下停停,我一会儿穿起雨衣,一会儿又脱下,烦得不得了。终于走到山脚,有个移民博物馆,1890年的学校和农场。学校其实就是一间教室,恰好在步道口。我推门进去躲雨的时候,发现里面似乎常年都备着物品,作为一个步道奇迹。水果不太新鲜,但汽水总是受欢迎的,况且这些是我没喝过的。

我坐在课桌前,边喝汽水边想,弗吉尼亚是平的,恐怕是这个星球上最大的谎言。我没法儿怪发起谎言的那个人,毕竟我们都不傻,看一眼海拔剖面图,就知道弗吉尼亚不是平的。只是有时候,每个人都需要对美好未来存有一点希望。

(5月5日:雨,徒步35公里,住宿Atkins, VA,第543.8英里)

Fog arising from the valley

Bridge over stream with presentation

School room at Settlers Museum offering trail magic

Atkins trail head

Motel where I stayed for 4 nights

第十三章 病毒

“你得照顾好自己。”那个女徒步者在加油站门口这么对我说。我觉得她好像是“非熊”,但我也不太记得她还说了些什么。那天早晨我磨蹭到8点,晒在房间的东西没怎么干。走到加油站的时候,我差点儿就倒在地上。

回到“放松”旅馆,我跟印度老板说我想要回我刚刚退掉的房间。过段时间我才会知道,美国许多这类三流的汽车旅馆都是印度人的家庭生意。它们往往不够干净,但主人永远殷勤周到。“没问题,稍等一下。”他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小屋,那里面堆满了杂物和设备,还有他的床。

“跟我来吧。”我们来到房间门口,一个印度妇女匆匆走出来,无须猜测那一定是他的母亲,她已将房间清理完毕。

“你大可不必打扫的。”我喃喃的说道。

“应该的。”他把钥匙交给我,告诉我10点以后前台才可以刷卡,并叮嘱我“多喝热水”。

躺在床上,难受极了,我跑去洗手间吐了一通,又伴有严重的腹泻。折腾一阵,我回到床上,满身是汗,迷迷糊糊找了颗抗生素吞下就睡过去。睁开眼时,已经是下午4点。我完全不想动弹,可想着还没付房钱,挣扎着走到前台去刷了卡,印度人评论道,“一定是这天气,要多些喝热水才行。”

我决心趁雨停天未太冷去加油站买点止泻药,再看看有什么吃的。包里有许多食物,但样样都含有大量不易消化的脂肪。到加油站100来米的距离,我不知道走了有多久,重心就在我头顶,每一步都得小心平衡。我穿上羽绒服,把衣服的帽子扣住头,还是被便利店的空调吹得蹲在地上。我连忙坐到门外的长椅上,休息了10分钟才有了点力气走回旅馆。

我从没有如此绝望的病倒过。除了去洗手间,我就是意识模糊想睡,拿起手机都要耗费大量的精力。我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又去前台续了一天房。“我希望你赶快好起来。多喝点热水总是有帮助的。”我从不爱喝热水,但我想我可以试试。我问印度人有没有热水可以给我一些。他想了想,说过会儿送到房间。

他送过来的是一台微波炉,外带一沓一次性杯子。他满房间找合适的插座,最后只能放在靠窗口的地上。再次强调了热水的神奇功效后,他离开了。

这天我精神倒是好了些,大约是因为实在睡得太多。我走到餐厅去吃了个午饭,也走不了更远的路。这是个服务徒步者的餐厅,分量巨大,我看了很久菜单,挑了个我认为最适合自己的,炸鱼排和田沙拉。回去我又吐掉了。

我的绝望,多半并不是因为病倒了,而是在这伟大的征途上,在我最需要健康的时刻生了病,且不知道如何治疗,使我滞留在这荒诞的场所。无论怎样,这总还比倒在荒郊野外要强得多,我知道有必要的话,印度人很快就能叫到个车,把我送进城。

抗生素没有起作用。我用手机在网上寻找着线索,忽然想起步道上的木屋都贴着CDC的告示,诺如病毒几乎每年春季都要在步道上爆发。症状大致符合。没有药物可以治疗。常用的也是唯一的疗法是,睡上几天。

于是我又回去睡了一阵子,并且跟印度人再订下一晚房。房间里很闷,我坐在门口椅子上,看着云飘过,看着地上一条条毛虫爬过。我跟院子里印度人的父亲开玩笑说我几乎觉得我就是这里的常客了,说了好几遍,他才明白,并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我跟他说我有热水了。我的身体根本不能消化食物,不断的腹泻需要补充的是水分。印度古老而精深的哲学冥冥中解决了我的需求。

诺如病毒,是步道体验的一部分,你怎么也该得一次的。

(5月6日:雨,全休第1日,住宿Atkins, VA,第543.8英里)
(5月7日:大风转雨,全休第2日,住宿Atkins, VA,第543.8英里)
(5月8日:多云,全休第3日,住宿Atkins, VA,第543.8英里)

第十四章 自助餐

大病初愈,走路轻飘飘的,步道仍是上下起伏,丝毫不肯让步。我在路上听好几个人说有朋友相继病倒,有的就随地扎个帐篷,等待病毒过去。虽说也吃不下什么食物,要上吐下泻折腾多有不便。我边走边嚼粉红色的小药片,味道大致和蒙脱石散相似,之前吃了没有效果,直到读说明后才知道每小时可吃8片。于是加油站里所有的存货,此刻都在我包里。

四分之一程客栈,听着有几分魔法的味道。这是我的应急住宿点,但还是中午,状态可以,我不愿只走出10英里便要住下。一个大叔拉住我说“尼蛇郑国热马”,听了五遍我才明白。他的伙伴在一旁笑,我忙夸他中文好,替他争回许多颜面。他兴奋极了,跟我左右合影,又称赞中国的各种好,他的那次史诗般的旅行竟发生在我出生前。要说及具体的地点,就只有长城,食物是一样也说不出了。他也知道美国中餐馆里那些东西是不该拿出来跟中国人探讨的。

我遇到许多去过中国的徒步者,他们无一例外被洗了脑,只能说出长城二字。你若肯帮助他们回忆一下,兴许还能拼出个别的什么西安之类的城市。但对于一个外国人,也许就如同我们去了吴哥窟,这个国家的其他一切还重要吗?有时我告诉他们我每年要花上许多时间在中国旅行,他们心里想的是我沿着长城徒步。“中国有什么徒步路线?你可以沿着长城从头走到尾吗?”我跟他们解释说长城并不都相连,你可能会时刻迷路,缺乏补给或是无聊致死。“我还是觉得那会是条很好的徒步路线。”他们要坚持他们的看法。总而言之,如果这个伟大的国家还剩下什么东西谈得上是永恒真理的话,咱们都知道它是什么。

最后,我决定爬上那座高大的栗子岭,以使自己相信身体已经恢复了。这里正对一条山谷,从那个坚固的石屋可以判断天气的严酷。石屋内部空间如同一个客栈,比普通的木屋要好不少。我探进头去一瞧,在大马士革前遇到的越南人大声同我打招呼,言下之意是他忽然发现他其实走得并不慢。我可不忍心告诉他我在旅馆里留了三日。

(5月9日:阴转雨,徒步39公里,扎营Chestnut Knob营地,第567.9英里)

Quarter way

Pasture

Cattle

With flowers

Chestnut Knob

早有人说过AT的景色比不上其他几条长线步道,或者说,付出的努力和获得的风景不成正比。可要说句公道话,在AT上即使是无聊的日子,也是各有各的无聊法。每天你总是可以期待点什么。比如这一天,是一条州际公路。

你不要以为这不过是条公路。东部密集的交通网络,使得你隔上几天就能穿过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意识到文明社会实际上近在咫尺。(在太平洋山脊小径和大陆分水岭小径上,得要一个月才能来这么一次机会。)公路编号的增加,让你确信你在向北方行进;而车流的多寡,可以判断出附近是否有城市。“远去了”告诉过我,在路边你往往可以获得手机信号,如今大部分州际公路沿途都安装了信号中继器。而当你从天桥或是地道穿过公路时,飞驰而去的车里的驾驶员,一般会困惑的瞪着你。若干年前,我开着车在这么一条路上经过,第一次看到徒步者背个大包,围块雨裙从边上的林子里钻出来,我的反应就跟大多数美国人一样,觉得那个人“准是疯了”。

这儿也是前往布兰德补给的路口。在AWOL手册上,我用荧光笔标出了所有离开步道一英里内的补给点,也就是我认为可以步行前往的。搭车对我来说是个不确定因素。正当我和几个徒步者从山上徜徉而下时,一对夫妇在下面就向我们挥手致意,并问道,“你们要去布兰德吗?”

莎拉和艾瑞克在收拾他们的步道奇迹,这时是傍晚5点,他们正要回城里,准备顺路拉几个徒步的走。旁边另有个叫“舒适的麻木着”,也是带了些食品来招待通径徒步者。他们看穿了我们的眼神,就是“还有剩下吃的吗?”打开后备箱,他们展示了汽水,“麻木君”则给我们一人一根香蕉。那几个徒步者一商议,立刻坐进车里,而我刚住了四晚旅馆,觉得再去镇上仿佛就过得太舒适了。于是我迅速吞下香蕉,以期待在他们离开前再得到些什么。

“你真的不想去布兰德吗?那里有个很棒的超市。”

我摇摇头,嘴里噎着个香蕉,说不出话。艾瑞克回到驾驶座,拿出一个subway给我,“这是我原本打算中午吃的,你带着当晚饭吧。”

穿过公路,走了没多久,我在路边随便找块地扎了个营,因为我忽然很想吃掉那个火鸡三明治。“它太重了,实在不适合我这种轻量化的徒步者,”我这么对自己说,“但它真的很好吃”。

(5月10日:雨,徒步43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594.4英里)

A random stream

Power lines

Trail head for Bland

Sarah and Eric

Interstate 77

这本可以是一段愉快的路程。数10公里的的峡谷徒步,伴着一条河流,时而还有木桥和瀑布。可天气湿热,谷地的茂密树木围合成密闭的空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日降雨使地面冒出一个又一个泥潭,树上也是挂满了各种虫子,走几步就要挂到帽檐上。我心烦意乱,又无精打采,巴望着赶紧出了这地方。

待我开始往山脊上爬,我又开始烦起这坡的陡直来。我想着布莱森和他的伙伴在旅途中,是否也是怨这怨那。(我们都知道卡茨绝对是这么做的,可那不过是比尔的一面之词啊。)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真的是因为看了部叫做“林中漫步”电影就决定也来徒步一回,至少这个话题在一开始是相当流行的。“你看过那部电影吗?”“噢,当然了,可我还是觉得它不如书好。”

那是本体面的作品,有着布莱森一贯的戏谑风格,又不至于那么懒散。当然我也爱读他的懒散,一个糟老头,到达某处地界,四处闲逛一番,买上些啤酒把自己灌得烂醉,醒来再前往下个地方。他以自嘲式的笨拙和与环境的格格不入,让我们看到那些我们视而不见的风味,又不至于太过严肃。有时候我觉得我的旅行,和他亦是如出一辙,平淡无奇,只不过我喝下的是汽水而非啤酒。好几天都没发生什么,路上徒步者稀少,大约都去了大马士革,我连熊的影子还没见到。

我遇过的动物除蛇以外只有两种。黄色的小龟,永远是一脸生气,也许是因为我曾故意弄翻过两只。它们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不只在水源附近。如果天气潮湿的话,还会有红色的蝾螈。你靠过去时,它们会停住脚步,一动不动,指望混入背景的色彩中。可他们毕竟是鲜红的,在树林里那比任何颜色都显眼。

到了山脊上头,视野开阔起来,我完全忘记了先前的抱怨。

(5月11日:雨,徒步43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620.9英里)

Yellow turtle

Jenny Knob Shelter

Daisy path

Footbridge

Valley view from the ridge

不知是谁突发奇想,使步道在佩里斯堡附近改变了走向。改道是常有的事情,有时候为了更好(也就是更荒凉)的景观,或者仅仅是给徒步者来个惊喜,他们不断买下新的土地,通常只是一长溜,再画上白色的路标。阿巴拉契亚山道到如今,不知道有没有百分之一的部分还在原先的位置上。这都无可厚非,可是要在当年的地图已经出版之后再改道,那就得引发很多不必要的思考。

“你是要去佩里斯堡吗?从这条路过去是最近的,下个步道口已经改道啦。”

我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一对带狗的徒步者这么通知我。谢过他们,我花了很多时间困惑的看着地图,似乎那条不存在的线就隐藏在某种地形背后。期间有三个徒步者冒出来,我把同样的消息传达给他们。他们永远不会为地图不准确而苦恼,立刻甩下背包开始拦车。

不多久,他们没搭到车,朝镇上走去。而一辆皮卡停在我面前,驾驶的大叔探出头来说道,“小伙子,你迷路了吗?你是要去佩里斯堡?”

我表示我并没有迷路。我只是在思考下一个步道口会在什么地方,会不会比这里去镇上更容易。

“你知道最容易的法子是什么?我来载你去呗。快上来,我经常在这里捡到徒步者。”

我欣然从命,把东西往货仓里一扔,坐到他边上。路过那三个人的时候,他们直愣愣的盯着我看,大叔则大声喊道,“坐不下啦。”很快大叔把我放到旅馆门口,告诉我对面有个叫福星的中国自助餐,“我老婆和我每周要去一次,味道还不错。”

中国自助餐的食物和普通的中餐馆没有多大区别。但中餐这种东西,总是要胜在品种上。若只当西餐一样给你炒上一份,配点主食,你便吃得委屈,觉得落下了什么更想吃的。每样都来一点,即使味道欠佳,你也可评头论足一番,找到略微好吃一些的选择,并且暗自嘲笑那些搬了一盘又一盘炸鸡块的老外。

我吃下无尽食物,光是其中使用的调料的成本就大大超过我付的9块钱。收银的男孩子看到我的银行卡,热情的跟我说了一阵子中文。他在附近的黑堡上学,在这处餐厅打工,经常遇到胃口特别大的食客,却不知道这条步道通往哪里。“等有机会我也要走上一段。”他说。

吞了太多后,我一晚都没睡好。第二天,我不得不去跟旅馆的大妈要求再住一晚。大妈翻了本子很久,说可以是可以,不过你的房间被订出去了,你须搬到另外一间。我收拾了一阵,忽然觉得新房间跟昨晚睡的并无二致。可能只是单人沙发的款式有点区别,可是谁又会在意。“他原本只是普通的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我回忆着小王子里的句子,又一次跨进了福星的门。

后来我遇到的“阿紫”跟我说,徒步一个月以后,要是不来顿自助餐,还真是怎么吃都没法儿饱。

(5月12日:雨,徒步22公里,住宿Pearisburg, VA,第634.6英里)
(5月13日:雨转多云,全休第4日,住宿Pearisburg, VA,第634.6英里)

Morning fogs

Power line clearing

Pearisburg birds view

Plaza Motel where I stayed

Rainbow

第十五章 三重冠

当我从佩里斯堡爬回到山脊上时,才意识到那条山脊是弗吉尼亚和西弗吉尼亚的分界。左手边的山坡下,各式房屋点缀在森林分割出的一片片田园之上。西弗吉尼亚近在咫尺,我要正式跨进这个州还在600公里以后。这不过是一条人为设定的线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一定要从这个山脊或那个山脊上通过。

有了这么一条固定的路线,我的计划工作就要简单得多,在一维空间中前行,可以由一个变量来描述。二维的旅行要复杂许多,你不光可以决定去哪儿,还要考虑怎么去。不是我不热爱旅行的复杂性,有时过多的选择消磨了这件事本身的乐趣。徒步可使人暂时忘却生活中种种艰难抉择和微妙人际关系,处于一个目标明确的轨道上,在途中遇到的人都如你一般,两眼放光,志在必得。这是我喜爱徒步的一个重要原因,当然好景通常也是必不可少的。

下起雨来,正在我换衣服的时候,从我面前10米处迅速闪过一团黑影。那应该是一只小熊,它跑得快极了,在我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消失无踪影。我在石溪的桥边找到一个垃圾袋,就扎了营,顺便处理掉煮晚饭留下的包装。垃圾本身背着并不重,但心理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5月14日:阴转雨,大风,徒步39公里,扎营Stony Creek Bridge,第656.6英里)

Plant outside Pearisburg

VA/WV border sign

West Virginia (by God)

Ridge walk

Power line

找到自己徒步的节奏很重要。每个人的习惯各不相同。有人可以早起,但下午就会扎营休息;有的非得睡个懒觉,但不介意走到很晚;有的人需要在早晨喝热咖啡,也有喜欢煮个午餐。我是那种走一整天的类型,因为我真是想不出停下来要做什么,在营地多坐上几小时发呆,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享受。

我给自己新订的计划是平均每天走上35到40公里,每个补给点之间大致是4到5天。头一天从镇上出来可能比平时晚,中间的日子尽量多走些,这样补给日就能早点到达。我大概也默许了自己在镇上休息一天,毕竟,工作一周还能有个周末。我提醒自己,我不是要跟谁比赛。

这一天是近来天气不错的日子,云淡风轻,当然没有云层保温,到了晚上会冷。在穿过牧场的小路上,我见到一车徒步者被放下,他们从大马士革的步道日回来,雄心勃勃。我心想着路上人总算要多起来了。实际上后来也没发生,我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三月底出发的徒步者。

最后我走到一处叫做东部大陆分水岭的地方。这里左侧山坡的降水将顺着密西西比河注入墨西哥湾,右侧则流进大西洋。这颇具寓言意味的地理位置让我忆起几年前前往匹兹堡附近的熊奔溪,那也处于同一条分水岭之上。赖特在那里为考夫曼建造了流水别墅,现代主义的对抗和张力,融化到山林和水流中,早已超越了建筑本身。我在那时,又怎能理解人与山野间的情谊。

“我对你的热爱远远超出了客户与建筑师之间的普通关系。这热爱给了你流水别墅。你这辈子休想再得到另外一件这等东西了。”

(5月15日:少云,徒步46公里,扎营Niday木屋,第685.0英里)

Wind Rock

Pasture with trees

Country road with barns

View towards West Virginia

Eastern Continental Divide sign

龙牙,是两块陡立的花岗岩,仿佛怪兽的两颗大尖牙。攀爬到顶端,有不错的视野。这里是单日徒步者喜爱的地点。

“嘿,你们是从这里上去的吗?”

我在底下来来回回打量了几圈以后,只好向正在顶上的年轻人求教。那大约是无法一步一步跨上去,而是需要依靠两侧岩壁的摩擦力,把自己卡在半空中,向上牵引。若等我走到了新罕布什尔,我倒也能不假思索往上爬了。这是我第一回在步道上见到这种玩意,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规划每一步踩在何处。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很快我就陷入尴尬的境地,用匪夷所思的姿势才把自己拉上去。

说实话,那上面看到的谷地风光,和从别的观景点看到的是一样的。经过这么一爬,竟带上几分豪气,就算背景里矗着几个人,我也认为那是张绝妙的照片。等到一拍完照,豪气就消失了,我花了很久,终于连摔带跳回到下面。幸好他们只顾着观光,根本没朝我这边看上一眼。

我只适合在平整的地面上走,遇上点石块就要比常人慢上几倍。哪怕我可以记忆一些动作,我总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我曾爬过“老布山”,以为那是弗吉尼亚的平均水平,现在看来,是过分担心了,可弗吉尼亚完全谈不上难走的州。就在我从龙牙的山上下来的时候,我还是扭伤了脚。山下不远处有个食品店,可供我休息一阵。

食品店开在一家加油站(你很难说是谁开了谁),在一般便利店的基础上,再提供现场制作的快餐,主要是汉堡三明治之类。在门口吃的,是一个徒步的女孩,和一个骑行路过在歇脚的大叔。我们便跟大叔打听骑行是怎么回事儿,满足一下好奇心。他从约克镇出发,打算骑到西岸去,那也得花上几个月的时光。他给我们看了他车后面拖了个小行李车,平时就在路边扎营,往往可以找到好心人家的院子。比徒步方便的是,每天都可以路过小镇,在餐厅好好坐着吃上顿饭。

我和女孩各要了四片披萨,我额外点了个双层汉堡。女孩吃完了,砸吧着舔着手指,发现大叔在看她,说道,“我觉得女人就该这么吃东西!”等到她发觉我又掏出一大罐冰淇淋的时候,她知道我没心思跟她一起上路了,吼了一句“干得漂亮”就走了,我想她的意思是“你也太能吃”。

我在下个木屋见到了她。我跟她说我们得当晚上迈克菲巨石去,她无动于衷摇摇头,也许后悔自己吃得少饿了。我非得爬上去是因为第二天一早开始下雨,到明天就什么都瞧不见了,而迈克菲巨石毫无疑问是步道上最上相的地点。越走天色越暗,我在路上找到一对年轻徒步者跟我同行,在8点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上面,互相拍了照。

迈克菲巨石的相片,就是我后来用作头像的那张。很多人问我当时害不害怕,其实我一屁股坐上去的时候,心想的只是快点在天完全黑下来前搞定。轮到我给他们照的时候,我才看清底下完全是空的,难怪他们不怎么愿意把腿伸到外面去。

(5月16日:多云,徒步45公里,扎营Pig Farm营地,第712.0英里)

Bench in the forest

Dragon's Tooth

View from Dragon's Tooth

Catawba Grocery

McAfee Knob after sunset

你不要以为我打算去挑战什么三重冠。我要说的是弗吉尼亚三重冠,是步道上的三处景点,包括龙牙,迈克菲巨石和锅匠悬崖。三处地点相近,要不是出发的时候离龙牙还远,一天内完成也是完全没问题。这是每个弗吉尼亚本地徒步者都会骄傲的向你推荐的线路。

昨晚走到猪场营地的时候,我在漆黑一片中扎了营,在食品店吃下的东西帮我省去了晚饭。早晨5点我就赶紧把帐篷收起,在细雨中走到锅匠悬崖,果然只看得云,我暗自庆幸之前的选择。完成了这些,沿山脊走下去就是戴尔维尔,又下一城。

戴尔维尔位于州际公路的出口附近,开着几家连锁旅馆和一个购物广场。徒步者需要的设施中,有个好的超市是至关重要的。我每次须采购的物品分两类。一类是补给物品:饼干,早餐烘焙品,泡面,小糖果,电解质浓缩液。另一类是在镇上食用的:水果,蛋糕,汽水,牛奶,冰淇淋。不过后来我想了想,好超市主要是供应便宜新鲜的水果,其他那些东西,在便利店多少也能找到,只不过是种类多寡的区别。而不管种类多寡,有些物品在美国永远是极难吃的,不能指望什么。

我在超市边又找到了个自助餐厅。如此胡吃海喝上两日,我觉得万一精神一好,哪天真的去挑战三重冠也说不定呢。

(5月17日:雨,徒步25公里,住宿Daleville, VA,第727.5英里)
(5月18日:小雨,全休第5日,住宿Daleville, VA,第727.5英里)

Morning rain/river

Tinker Cliffs with clouds

Tinker Cliffs

Path along cliff side

Plaza in Daleville

第十六章 蓝岭公路

蓝岭确实是蓝色的。这是树木分泌的一种物质,升到空气中,折射太阳光线形成的。所以蓝岭的蓝怎么也算不得美,就是在远处观看时,那种灰蒙蒙,看不太清楚的蓝意。

蓝岭是阿巴拉契亚山脉南段的主要部分,大致从佐治亚北部一直延伸到宾夕法尼亚中部的广大山区。这是美国东部最高的台阶,39座6000尺山峰散布期间。相比之下,新英格兰只有华盛顿山达到了这个高度。1935年,一条连接东部两个最繁忙的国家公园(大烟山和谢南多)的景观路开始动工,到1987年完全通车。从今天开始,步道要与蓝岭公路交错行进214公里直到石鱼山口,那里是蓝岭公路的最北端,也是谢南多的入口。

不清楚在这个区域是先有了蓝岭公路还是先有了AT,但规划者施展了高超的技巧,使得每次穿越公路总是能恰到好处来到一个观景点,并配有说明文字的展板,令人感到自己的长途跋涉只是短途的日间徒步。

我直到不久前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日间徒步者。每天结束时可以回到人世间,洗澡,上网,吃到饱,都是理所当然。露营是件让我不知所措的事情,需要挑选营地,寻找水源,准备食物,时刻思量着如何对付各种出人意料的情况。最大的困难是,背上20千克的物品,我就寸步难行。我把我的转变之根本归结为新材料和技术的突破,使得轻量化徒步成为可能。然而论及更深层次的动力,我想是因为日间徒步的过程和目的地,不可避免的充斥着文明社会的身影,你永远无法触及终极的孤独,和与自然的独处关系。

我在前往签证处之前,考虑若是被问及为何要踏上这么一趟冒险,我也要学着布莱森的口吻,说一说我打算“重新发现自我与美国东部莽原的关系”。幸而这番假象的对话并未发生,否则不是招来更深奥的哲学性讨论,就是一句“我认为你们压根儿就没关系”。

傍晚的时候,我决定多走一段下坡,扎营在靠近公路的詹宁斯溪营地。我在地图上读到这里露营经常人满为患,事实上却空无一人。半夜有辆车停在营地边,两个人打着手电来来回回在营地走。我不知他们是否是注意到我帐篷上的荧光标识物,以为是发现了陨石一类的宝藏。他们走后,我才听着水流声睡过去。

(5月19日:雨转多云,徒步46公里,扎营Jennings Creek营地,第755.7英里)

Cattle with mountain in the background

AT sign

Information on the board awfully outdated

Another from Otter view

Flowers

蓝岭公路盘山而建,坡度有限,而步道要以你能想到的最不合理的方式上高山,下深谷,时刻引诱着徒步者放弃原则,沿公路走到下一个步道口。我见到过别人这样形容路途的崎岖:AT不绕过任何一座山峰。如果你看到前方有座山,那么你必将从山顶翻过去。这么说难免有夸大的成分,不过在一定程度上强调了它的精髓。

我在国内爬过许多陡峭的山。南部中国的水文环境和垂直外力,孕育了大量的喀斯特和丹霞奇峰异石。任何一座摆到AT上,都能让人眼前一亮。可我认为国人总是过于注重到达山峰这个结果,而忽视了过程中的乐趣。缆车和公路把游人运到山顶,要不就是离山顶几百米的位置,保证任何人都能声称他们登上过什么山,并吟诵几句中世纪的诗人写下的句子。

有一回登三清山,我遇到一个德国姑娘。她带着一沓朋友为她制作的识字卡式的纸片在中国旅行,一面写着中文,一面写着英文。下山后她对我说,这是她在中国爬的第一座也是最后一座山。她实在是不喜欢这种有“路”的山,我猜她指的是台阶。那可是三清山啊。若她爬的第一座是恒山衡山(上帝保佑她能分清楚的话),还不知道要沮丧成什么样。

我出生在一处平原之地,家乡最高的山,也不过300来米。爬任何一座山,都是个把小时的活儿。我到很晚才见过大些的山。爬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山也许是峨眉山。我不知道是如何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应该要挑战一下自己。天没亮时从山脚出发,15个小时后,我站在金顶,冷得发抖,不曾想过山顶到山脚有这么大温差。算一下那天我走过的路,跟现在每天徒步的量相当。后来我在床上像木乃伊一样躺了一周。

这是同样漫长的一天,中午之前我就积累了5000尺的海拔升降。在麦茨溪木屋吃过晚饭后,雨还没降下来。我决定沿长长的步行桥渡过詹姆斯河,再走6公里,在谷地的山坡上扎营,以便给明天留出更多的机动性。若是第一次爬山能走15小时,现在当然也没问题。

(5月20日:阴转暴雨,徒步49公里,扎营Johns Hollow木屋,第786.0英里)

Morning light penetrating woods

FAA tower on Apple Orchard Mountain

"The Guillotine"

James River valley

James River bridge - longest footbridge on AT

刚扎下营,晚上的暴雨如期而至。水沿坡面冲下来,从帐篷边缘溅起,飘进里面。雨天往往可以晚些出发,以期望雨能在日出后停下。等待的过程是焦虑的,到头来帐篷也不会变干。我只背了三天的食物,需要补给。布埃纳维斯塔西班牙语“美景城”,在整个美洲恐怕都是个泛滥的名字,却有如前方的明灯。

爬回到山顶上,由詹姆斯河谷开阔的地形,我借助附近镇上的手机信号,查了天气。我下定决心放弃美景城,那里须搭车抵达,而各类服务设施间又相距甚远。前两日的跋涉使我可以抵达更北部的三泉客栈,距离石鱼山口两天路程,是个理想的位置。我拨通电话,订下一个床位,约定6点钟在步道口见面,赶不上的话我就步行前往,因为我知道过了这个山头就不再会有手机信号。“你这一天可够艰苦的。”这是我告诉奥玛我离步道口30公里。实际上我还有39公里远,和10小时时间,我不想她太担心。

我爱山远胜过爱水,这对于在水乡长大的人来说自有其逻辑。山有万千变化,而水总要靠山来获得形态和姿色。光有一滩水,不仅平淡无衬托,你亦没有位置来观赏。而山本身就是重点,可供仰望和探索。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人们想体验些不同的东西。我幻想着我若生长在大山中,说不定早已心生厌倦,海洋才是至高无上的美学标准。

一切热情都不过是个体的,稍纵即逝的火花。比如此刻,我向往的是热水澡和体面的食物,若有自助餐就更妙了,我很难说我对眼前湿润泥泞的山坡抱有多大的感情。但我毫不怀疑这次旅途的意义。多年后回忆起这段往事,我在镇上的欢快时光都将淡忘,我对山野的热爱会让我热泪盈眶。

5点半的时候,我到达最后一座山顶。去三泉客栈的步道口就在油菜山山脚,我有10分钟可以闲逛。那山上亮黄色的野花,真有几分像油菜花。我认为这里美极了,但也许只是将要到达目的地的喜悦。这时云雾迅速从谷中翻滚着涌上来,要将山脊覆盖。阿巴拉契亚山区的雨,往往是从傍晚下到清晨,在日间则是小雨或者零星阵雨。

我准时到达步道口,南希用吉普车,将我载到三泉客栈。这是一所林中房屋,哪里都不挨着。面前有一湾池塘,和一片田地。客栈的主人奥玛,是南希的母亲,给了我一个拥抱。她将我带进客厅,这个地方与站立熊有着天壤之别,布置温馨,还有慵懒的猫在脚边打转。我陷在沙发里,想起一天的路途,恍若隔世。

(5月21日:雨,徒步42公里,住宿Three Springs Hostel,第812.4英里)

Unknown stream

Cole Mountain ridge

Fogs arising in the evening

Yellow flowers

Three Springs Hostel

早晨奥玛为我做了早餐,又驱车将我送回步道口。她跟我拥抱告别,说了句“你母亲一定会为你骄傲的”,并许诺给我寄圣诞卡片。天仍然下着雨,奥玛的热心好客倒是给人带来许多温暖。AT日久经年发展起来的步道生态,那些美好的小客栈,步道天使们,给它增色不少。

在出发前有人问我期望得到些什么,思考下一段人生,或是逃避社会。都是,也都不是。过分执念于目的,往往得不偿失。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我不会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新的自我,也不会得到什么启示。我什么都不去思考,只专注于完成这段路途。我知道它会逐渐成为我生命的组成,以一种无法言说的方式影响着我。

几个月的通径徒步,是游离于你生活之外的,一次崭新的生命体验。你看到佐治亚州的枯枝败叶,在北卡罗来纳抽出嫩芽,在田纳西生成绿叶,在弗吉尼亚开出色泽鲜艳的花朵。你从未如此关注过一株植物,与它相处一整天。虽然你永远看不到同一棵树,但它们毫无疑问是一个统一的生命体。

而我自身,也从一个来自城市的憧憬者,成了一名合格的通径徒步者。对自然的热爱是种复杂的情感,其中包括对简单宁静的渴求,对不可知的敬畏,对山川土地的崇拜,对恒星的感恩。你心甘情愿承认自己的渺小,也因此成为了伟大的一部分。

下午的时候,我开始进入巨大的泰河山谷,3000尺的下降和上升。天空一派风雨欲来的景象,在上升途中又遇到大量巨石。在三脊山顶找到一块营地时,已是晚上8点。这一定不是个好的位置,因为营地立了个十字架,但大风夹杂着雨滴打下来,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选择了。

(5月22日:雨,徒步40公里,扎营Three Ridges Mountain,第837.6英里)

Forest path

Mushrooms

View point

Ascending Three Ridges Mountain

Campsite on Three Ridges Summit

风吹了一整夜,拍打在帐篷的外壁上,令人无法安睡。雨水横着飞过,从帐底钻进来,睡垫下一片潮湿。我想着那个十字架究竟是要保护这片营地,还是示意有人在这儿死去。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挣扎着在雨中把东西都塞进包里,帐篷已经根本没法卷起来,不过我都不在意,因为离石鱼山口还有38公里。

雨下到了午后,我在三点抵达石鱼山口。步道口贴着一张名单,上面有二十多位本地步道天使的电话。我拨了一个,告知我希望去镇上补给,对方答道,“没问题,稍等便到。”我坐在路边未开张的食物摊椅子上,心想这倒是个对徒步者相当友好的地方。不远处是蓝岭公路的终点,也是天际线公路的起点。这次晴天可以持续几天,包括我打算在韦恩斯伯勒休息的一天。在雨天行走,在晴天休息,倒是完美的安排。

10分钟后,他出现在路边,将我送到邮局。抱歉我遗失了这位天使的姓名,我手机记录的信息全丢了。他解释说他平时在家工作,他儿子前些年徒步AT,使他了解到徒步者的需求。我在日志上签名时,发现当天他已经接送了多名徒步者。

我顺利在邮局领到我的补给包裹,又从超市抱回一个大西瓜。我对韦恩斯伯勒大部分的好感,来自于那个叫做明园的自助餐厅,除了供应品种丰富的中餐食物外,还有海鲜和刺身寿司。第二天服务员记住了我,因我每天一到场,就把他们的寿司吃个精光。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天我没遇到过几位徒步者,不过进入了谢南多,人可要多起来了。再往前,过了弗吉尼亚,步道上又会有新的惊喜等着我。

就这样,我在连续5天的阴雨中,一刻不停走了214公里。全身被雨水和汗水交替打湿。第一双越野跑鞋破了好几个洞,鞋底已经磨平。双脚每日浸泡在水中,完全没干过。帐篷和睡袋也全湿了,为我增重不少。不管我的文字如何真诚,我想我永远无法让你了解到通径徒步是什么感受。它远比你能想到的痛苦,也远比你能想到的快乐。这是人与山林间所能缔结的最深厚的情谊。

(5月23日:雨,徒步38公里,住宿Waynesboro, VA,第861.3英里)
(5月24日:晴,全休第6日,住宿Waynesboro, VA,第861.3英里)

Sky clearing

Deer running away

Northern terminus of BRP

Waynesboro PO

Waynesboro

第十七章 谢南多和熊

谢南多事实上叫做谢南多厄国家公园,但我喜欢称它为谢南多,听起来和谢耳朵差不多。谢南多也是蓝岭的一部分,山脉到了这里,变得更矮也更窄,在有些地方可以看到东西两侧的平原。所以谢南多并没有壮观的山,要说主要的亮点,竟是穿过公园的那条天际线公路,沿途设置了大量的观景处。没有人会有耐心一个一个挨着看过去,它们都大同小异。除此之外,也就是赏些春花秋树,相貌平平的瀑布,以及野生动物。

我在韦恩斯伯勒收到了我的第二双鞋子。我选择在这里换鞋子的原因是,进入谢南多后会降低速度,使我有机会磨合这双新鞋。在国家公园内,徒步者必须在指定的地点扎营,能选择的范围很小,每天的行程几乎就是确定的。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一个我遇到的徒步者,他表示同意我的分析,但他从没走过40公里,而只能选择在公园里多花上一天。

早晨我拨通另一个步道天使约翰的电话,他立刻驾着硕大抢眼的车出现在旅馆门口,将我送回步道。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认定我是中国人,告诉我几天前他曾将“香港史蒂夫”送往步道。“是个滑稽的家伙,你遇到他一定不会错过的。”

我在公园入口自助办理了露营许可,那是免费的,我在园内也未曾被查过。谢南多与大烟山不同,游客有专门的汽车营地,都在天际线公路上。这些营地空间巨大,可以扎上好多顶我的飞溪帐,配备用品店,淋浴和洗衣房,需要提前预订并支付费用。还设有价格不菲的木屋旅馆和豪华度假村,所以没有那么多人来觊觎徒步者那种清汤寡水的木屋营地。好吧,是相对于公园接待的游客数量来说,我到营地时还是花了相当的时间寻找地方扎营。

在谢南多见到的新装置叫做熊柱。这种装置比熊绳更不易损坏,毕竟没有滑动装置。这是一根粗大的生铁柱子,在三四米高处向四面伸出挂钩。熊柱底下配有铁叉,将食物袋用铁叉送到上面挂住,大致就像小时候晒衣服使用的物件,但铁叉加上食物的重量,操作起来需要一定的力量和灵巧程度,我练习了很久才掌握。我在公园那几天营地都遇到一个女徒步者,还摊上了帮她挂熊袋的使命。

(5月25日:晴,徒步33公里,扎营Blackrock木屋,第882.0英里)

John and his shining car

Self service registration of back country permit

Radio towers

Daisies

Bear pole

我并非第一次来谢南多。我逢人便要说起几年前在这里徒步的经历。我和好友一起选了一条步道,走出没多远,只听得他在那里朝我大喊“熊”便往回跑,我看了一眼,没看清什么,路中间大致是有些黑色,那就错不了了。于是我也一起没命的跑。待我们气喘吁吁回到步道口,瞧了瞧入口的牌子,上面写着此处的特色是可以观赏各类动物,包括鹿和熊。

第一回合出师不利,我在这次出发前显然是读过遇黑熊的应对方案。最重要是要镇静不要转身逃命(也就是上回的选择),不要投出食物,可以发出声音并装作很强壮。如果这只熊真的比你强壮,你就只好慢慢退出熊的视线,或者干脆跟它打上一架(避免死得太窝囊)。我将这些牢记在心,但是如果抛出食物可以避免跟它打架的话,我不确定自己在危机之下会做何选择。我也许可以像唐僧一样对它解释为什么“被喂过的熊等于死熊”的道理,期待它戒掉人类食物,以及人类。

我早起后为了不吵醒其他徒步者,蹑手蹑脚走出营地,爬上黑石山顶(也就是个乱石岗)边吃早餐边看日出。这是国家公园里你能享受到孤独的少数时光。当我下到公路边一个观景台的时候,我那宿敌便出现在草丛中,一只黑熊。从我之后的经验看来,这确实是一只非凡的熊,我们对视了至少五分钟,它才略感无聊,转身离去。

比起蓝岭公路来,天际线公路有着难以逾越的优势,就是那些汽车营地附带的商店,沿途还有服务站,你几乎不用背多少食物。虽然沿途也有可以前往的小镇,我认为根本就没人这么干。在上午遇到的汽车营地,就有徒步者进去使用投币的淋浴房。我倒觉得大可不必,因为洗完澡虽然舒服,没到中午你就要后悔。我要到阁楼山服务站吃午饭,须先在附近闲逛到11点才开始供应。这时我遇到一群骑摩托车的。

“你那脚上是什么玩意?”

他指的是我的徒步鞋套。它基本上就是个雪套的简化版本,防止在徒步时杂物掉进鞋中。我之前在别处徒步用过另一种,效果类似,但很快就会在内侧积累大量的水珠。后来我找到了这种叫做“肮脏女孩”的产品,轻便透气,图案花哨浮夸。

“噢,看起来棒极了。名字也带劲。我们也要去弄一套。”

我完全不晓得骑摩托时这能起到什么作用。我买了汉堡薯条,服务站食物价格颇贵,味道也一般,不过作为徒步者,不该太挑剔。最后我走到高顶木屋,途中又看到几次熊。我的出现令它们大惊失色,立刻窜到树上,跟考拉一样瞪着我。

(5月26日:多云有阵雨,徒步37公里,扎营Hightop木屋,第903.4英里)

Sunrise on Blackrock Mountain

Bear #1

View of Skyline Drive

Loft Mountain Wayside

Another view of Skyline Drive

美国人民对黑熊是有感情的,就像我们提到,呃,熊猫那样。看这一路上,熊山一座又一座,什么站立熊农场,黑熊度假村,熊巢客栈。就算普通的美国居民也会对我说,“你知道吗?前阵子我们家后院来了一只黑熊啦。”明明是件蛮可怕的事情,他们口气轻松,还带着几分温存。这也无可厚非,我不得不承认,只要黑熊没有一门心思要把你吃掉的时候,那样子真是可爱得要命。

我渐渐的找到了熊的运动规律。如果熊是在步道左侧晃荡,你忽然出现的时候,它们认定步道的右边是更安全的,反过来它们若在右侧,则必须千方百计逃到左边去。

我在遇到几只熊后,弄出些响声,耐心等待它们跑到另一边,就可以继续行进了。走出几步,一个大妈从对面走来,我告诉了她这个消息。不多久,我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大叫声,急忙回去看到她在跟母熊对峙。我让她慢慢退后,待熊办完它们需要办的事儿,跟她一同走了过去,自己又走回来,这下可怜那几只受惊的熊来回穿了好多次步道。

我在汽车营地的商店里购得一些食物,包括汉堡,牛奶,棒冰和一袋打折的“Backpackers Pantry”的意面。我之前已经发过誓再也不买山屋之外的冻干食品,可想到下一个镇并没有户外店,而肉酱意面总不能难吃到哪里去,我就买了一袋。我大错特错啦。总结一下我吃过的冻干食品:山屋的大约有10来种,都好吃。“Backpackers Pantry”芝士蛋糕,吃起来像米糊糊。“Backpackers Pantry”路易斯安娜炒饭,吃起来像狗粮。“Good to-go”泰式炒米粉,吃起来像狗粮。“Alpine Aire”牛肉炒饭,吃起来像狗粮。“Backpackers Pantry”加德满都咖喱饭,吃起来像狗粮。“Backpackers Pantry”肉酱意面,吃起来像狗粮。它们真是太难吃,耗尽了我形容难吃的词汇。

天气炎热,我走到半路开始留鼻血,不停的往鼻孔里塞纸巾。走进营地的时候,认识的几个徒步者惊奇的欣赏着我滑稽的新打扮。我坐下一边烧水,一边解释,“这鬼天气热死了,我还真是有点怀念每天下雨的日子。”说罢不久,硕大的雨点就掉下来,砸进各人的晚饭里。大家怨恨的看着我,我只好灰溜溜的吃着我的新狗粮。

(5月27日:多云有阵雨,徒步41公里,扎营Rock Spring木屋,第927.3英里)

Scales of cloud

Deer AT hiker

Lewis Mountain Campground

BEAR XING

Deer close-up

我每天起早贪黑,正是黑熊享受着步道使用权的时段,这天看到了15只。许多是三只一组,一只母熊带着两只小熊。两个熊孩子似乎是标准的配置。在年初出生的小熊,在五月底已经熟练掌握了它们所需要的全部技能——爬树,那灵活劲简直跟松鼠一样。熊妈妈则每天为它们在哪棵树上焦虑,绝对惹不得。

虽然这一天要走47公里,我听说了天空之地度假村有自助早餐,还是认为不该错过。我适当的收拾一下自己的形象,朝身上喷了些柑橘洗手液,总觉得跟里面的客人们格格不入,服务员也是对我不怎么上心,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吞掉6盘食物的关系。这顿早餐令我坚持到晚上,又在一处服务站吃个汉堡,一天都没碰过自己包里的食物。服务站有一个受伤的通径徒步者,摔断了腿,不得不中断行程,正在等待出租汽车来把他接走。我说了些安慰的话,跋涉了几个月,最后在平坦的谢南多摔成这样该有多难过。

恰逢周末,我从“玛丽的巨石”上下去的时候,简直就跟纽约的大街没什么两样。要知道谢南多风景平平,但在这人口稠密的弗吉尼亚北部,这还算唯一一个称得上山的区域。国家公园虽然长达上百英里,可最宽处也不过两三英里。到达营地时,漫山遍野都是帐篷。我寻了许久,在一对老夫妻的边上得到一块狗一样大小的地方,并且坡度极大,有一大半帐篷实际是在小路上。我整晚挣扎着不往一边滚下去,可没有睡着多久。

(5月28日:晴有阵雨,徒步47公里,扎营Gravel Springs木屋,第955.7英里)

Crescent Rock

Horses at Skyland Resort

Mary's Rock

Skyline Drive

Overlooking Skyline Drive

我之前来过谢南多,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没有对风景抱多大期望。我遇到了28只熊,这比我之前一辈子看到的都要多了吧。1935年公园开放开始,弗吉尼亚州政府买下大量的私有土地,把居民逐步迁出公园,把这片土地交给黑熊们打理。待我走出公园后,再也没看到过熊。

不过我倒是看到了亚洲人的身影。我立刻冲上前去,问他是不是“香港史蒂夫”。他告诉我他是“埃迪”,而“史蒂夫”还在前方。我在快到步道口的时候追上了他。这是我遇见的第一位中国通径者,打扮得完全就是个徒步者模样。他正在为一个慈善组织募款,待到“埃迪”出现后,他们在有步道标志的地方取出道具,拍下好多照片。然后邀请我一起坐他们安排好的车去镇上,我自然求之不得。

“皇家前线”和韦恩斯伯勒一样,是接待谢南多游客的主要城镇。作为一个古镇,有许多历史建筑,又恰逢阵亡战士纪念日,在街心公园里举办着纪念活动,好不热闹。我则忙着到处吃东西,泰餐和日餐,以及像狗粮一样的中餐馆。我每次跟美国人抱怨为什么泰餐和日餐可以做原味的版本,而中餐吃起来都是淀粉糊,他们总是说,“我们觉得都挺棒的。”

(5月29日:多云有阵雨,徒步22公里,住宿Front Royal, VA,第969.1英里)
(5月30日:少云,全休第7日,住宿Front Royal, VA,第969.1英里)

Memorial Day flag

Memorial Day celebration

County Court House

Front Royal

Church

第十八章 过山车

六旗是我喜爱的主题公园,这是北美洲最大的连锁主题公园之一,源于德克萨斯州,取名自那块土地上飘扬过的六面旗帜。我去过不少次不同的六旗,都是在他们破产以前。而这回,我突然想到我很久没去了,要把再去一次六旗作为完成徒步后给自己的奖励。

六旗的主题只有一种,那就是过山车。有世界上最高,最快,最怪异的过山车,将你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固定在飞驰的车厢上(或下)。我之后真的是去了,我并不打算在这里详述我的丑态。你不要以为是到了儿童节我就要来谈谈主题公园,六旗都是儿童不宜的玩意,而我这一天出发的时候,确是朝着一个叫做过山车的地方去的。

我在“皇家前线”住宿的旅馆为徒步者提供了返回步道口的班车。初衷是好的,鸡肋之处在于,他们要10点半才出发。这几乎就到了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刻,幸好大多数时候弗吉尼亚是个“绿色隧道”,而我早已被晒成不知什么颜色,因为我一路都忘记涂防晒霜。

在某个地方我又追上了“香港史蒂夫”。“埃迪”已经完成了他的行程——陪“史蒂夫”徒步谢南多——坐上了飞回香港的航班。一直独身行走,有时候觉得能有个伙伴是挺不错的事情,你总可以让他陪你聊天,替你背东西,给你煮晚饭(有个夏尔巴脚夫就更棒了)。不过后来卡尔和公司其他同事提出要跟我在新罕布什尔一同走上一段的时候,我连忙找借口回绝了。我根本没法儿预料我哪天可以到那里,若还要考虑他们的行走速度和如何从步道上回去,是件多头疼的事。结伴长距离徒步是很严肃的承诺,此刻我宁愿自由的孤独着。

在傍晚的时候我抵达了天空草场州立公园,我想它的含义就是一个大草坡。上面空无一人,我想起不远处的谢南多,反差巨大。这里景色也不差,特别是在你可以与偌大的山坡独处时。出发晚了,我无论如何也没能赶到过山车,只能留给第二天。

(5月31日:晴有阵雨,徒步38公里,扎营Rod Hollow木屋,第992.7英里)

Way up pasture land

Historic explanation

Crossing railroad

Sky Meadows

Trees and meadows

过山车,是一段22公里长的步道,其中山势此起彼伏,每座都不过500来尺高,可它以数量取胜,仿佛是弗吉尼亚最后的挣扎,以北部仅剩的海拔挣扎着要将徒步者打败。你明知道总的海拔升降不过如此,可就跟游乐场的过山车起伏将你震晕一样,你走在这里就要心生绝望。

过山车中央有熊巢客栈,这是谁都不愿错过的歇脚处。熊巢客栈是一所石头建筑,简直像个山头上的小城堡,曾是富人的避暑别墅,如今成了徒步客栈,倒是个励志的好故事。我一路跟徒步者们说着我要去熊巢买汽水了,可到那儿一看,大门紧锁,营业时间是晚上5点到9点。

没有汽水,我不甘心,围着屋子打转。一个住在客栈里的女孩子打开后门,我冲着她就问“有没有汽水”,她将我引进屋,告诉我冰箱里有,5毛钱一罐。

“这可真是个非常公道的价格,我得来两罐。”我一边称赞,一边掏出10块钱给她。

“我只是个客人,你把钱放在冰箱里就行。”

我没有零钱,冰箱里的钱也不够找。她立刻拔刀相助,倒出她的一大堆硬币。你如果见过美国收银员找钱,你可就知道这将是一个伟大的工程了。他们打生出来就没有学过减法,比如你用10块钱买6块7的东西,他们拿了硬币要数给你看,6块8,6块9,7块,8块,9块,10块,指望你也能跟上这个逻辑。我们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才弄清楚她有9块钱零钱,她高兴的把它们一股脑儿都塞给了我。

“哎,等等,我拿了你的10块,可我再没有1块钱放在冰箱里了。”

这下我们都给难倒啦。我只好又把袋子里一堆硬币,连同什么信用卡,手机卡,连锁超市会员卡全给倒出来,再来数上一遍还给她。

“没关系的,还是谢谢你的好心。你从哪里来?”

“噢,我从爱荷华中部来,一个叫得梅因的小地方。”

“是吗?我去过那边,还有爱美思,大片的玉米地。”

“啊,我就在那里上的学。”她高兴极了,一定是没想到一个北京来的徒步者会去过那里。她拿了一块钱豪爽的放进冰箱里,“汽水钱我付了!”

于是,我得到了两罐汽水。顺便说一下,我刚刚越过了1000英里的里程标志。到如今,那不过是个数字,相比于别人送我的汽水,简直不值一提。

出了过山车,弗吉尼亚几乎也就结束了,整整走了一个月。在州界的路边有个加油站,贩售各类食品,没有就餐区。我买了些食物,跟一个年轻的徒步者一起坐在停车场边的地上吃。他告诉我他明天要回加州去,走到这里钱花完了。我忽然感到一阵心酸,想到还有人因为这种原因退出通径徒步。我安慰他说明年还能再来,毕竟步道永远在这里。

(6月1日:晴,徒步44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019.0英里)

Bears Den Hostel

VA/WV state line

Gas station with deli

Road with West Virginia sign

Power lines - last bit of Virginia

第十九章 渡口

曾有徒步者对我说过作为准备活动,他们步行过AT在西弗吉尼亚的全部路程。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一种自嘲的说法,因为AT在这个州的总长度是,2.7英里,这个里程仅够你在哈普斯渡口露个脸。

从空中看,谢南多厄河汇入波托马克河,在这里形成了三江交汇的地形,西弗吉尼亚就像一个楔子打入弗吉尼亚和马里兰,掌握这弹丸之地。蓝岭山脉被湍急的河水切割,在两岸形成山坡,内战时成为双方反复争夺的战场。在某种意义上,废奴主义者约翰·布朗早先在渡口的那次失败的行动,就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徒步者关心的倒不完全是这些虚无的历史。哈普斯渡口是阿巴拉契亚山道管理总部的所在地,其接近中点的位置也赋予了它神圣的寓意。你若说你是走半程的徒步者,那么你的选择只有两种,哈普斯渡口以南,或者哈普斯渡口以北。没人会一本正经从1094.55那个位置开始,毕竟那里哪儿都不挨着,也不通国家铁路。

我这天的计划是绕道去访问哈普斯渡口国家历史公园。虽然要多走些路,我认为偶尔拜访一下步道附近的胜迹也合情合理。我布里斯班的朋友理查德跟我描述过他在欧洲的徒步,“他们没走几步那边就有个村庄有一件圣物,这里又冒出来个教堂出过圣人,最后我真的是烦死啦,我只想安静的走路。”可至少在AT上,你想着这些东西还是觉得蛮有兴趣的。

走到公园的时候,游客中心仍未开门。我便一个人跟着步行路线去寻觅150年前的遗迹。坡地上的农场长满半人高的草。很多步道上经过的田地,如今靠AT的管理者特地雇人来种上点什么,让徒步者能体验当年的风光。有了中部平原上大规模的机械化种植,谁也不稀罕这些山区的土地。我坐在板凳上试图回忆起南北军的攻防路线,待我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吃掉了一整包饼。

游客中心开门后,我搭着班车又去了波利瓦尔高地,然后到镇中心参观那些历史建筑,内部陈设了展览或是早年店铺的原貌。我背了个大包,像模像样的混在游客中间,左顾右看。我总算意识到自己目前是没多少心思去了解那些细节的,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完成。

我便向山上的AT管理总部出发。镇上居民善意的朝我点头示意。这个地方的人口从它那光辉年代开始不断下滑,今天不到300人,旺季每天经过的徒步者都不止这么多。那是街角一栋两层楼高的普通建筑,徒步者们从里面走出来,趾高气昂,正准备去酒馆里喝个烂醉,睡上几天。从里面看是办公区域和一间徒步者休息室,有两位工作人员正在为短途徒步者推荐附近的去处。一侧展示了出售的步道相关商品,墙上还悬挂了知名徒步者的相片和事迹。我纠结了半天要不要买一件印有步道地图的短袖,我身上的那件已经连续穿了两个月,后来还是没忍心将它换掉,一直穿到了最后。

那位女士给我拍了年鉴的照片,我得到了428这个北行通径者编号,相比在出发时的1423已经超前了不少。虽然我不是会员,听说我从北京来,她还免费为我打印成一张明信片寄回中国。趁歇息的时候我翻了今年的年鉴,除了“巡航导弹”外,能找到的亚洲面孔是一个叫“鞋子”的,不过留的都是美国地址。

事情都办完后,我取了补给包裹,跨过波托马克河上的拜伦纪念大桥,这样就进了马里兰州了。你好西弗吉尼亚,再见西弗吉尼亚!

过了河,要沿着波托马克河的拖船道走一小时,那真是从佐治亚到缅因最平的4公里。我没有选择在哈布斯渡口住宿,多半也是因为这里的徒步者。我受不了夜夜笙歌那种吵闹。我在相邻的马里兰小镇诺克斯维尔订了一间汽车旅馆。它不在步道上,我需要多走出一段路,但价格公道合理。我走到前台时,发现又是个印度小哥。

“欢迎光临,先生。”这是在印度才能看到的殷勤笑脸,“先来杯欢迎饮料吧。”

“你是个通径徒步者是吧?”他看着我的行头,继续说道,“你预订的时候怎么不早说呢?不过没关系,通径徒步者在这里可以享受特价的。”

当他知道了我的出发日期后,更是像见了那胜利之城里的先知一般,把我拉到一块白板前让我签上名。“真是无法相信,我们这儿还从没有来过57天以下的。你等等,我再去给你弄杯欢迎饮料。”

他又拉着我谈了许多印度中国的事情,期间我喝下许多杯饮料。他的欢迎饮料,就是一杯橙汁。第二天早餐的时候,我感到他已经把我的事迹告诉了旅馆里所有的住客。在他的提醒下,大家纷纷举起欢迎饮料向我致意,天知道他们中间有几个听说过这条步道。

(6月2日:多云有阵雨,徒步22公里,住宿Knoxville, MD,第1026.0英里)

Crossing Shenandoah River

Murphy Farm in HFNHP

Overlooking Shenandoah River from the farm

Bolivar Heights

Historical Harpers Ferry

Exhibition of a store

Downtown Harpers Ferry

Information with church and hiker in the background

ATC Headquarters

Hiker Lounge

ATC Office

My year book photo

Byron Memorial Bridge over Potomac

Leaving Harpers Ferry and WV

Towpath along Potomac

第二十章 雨季之末

雨一直在下。

我想起海德堡的雨,带着哲学家的沉着。我想起爪哇的雨,带着硫磺的味道。我想起海法的雨,带着盐的升华。我想起塔林的雨,带着中世纪的魔术。我想起因弗卡吉的雨,带着毁灭的气质。我想起科钦的雨,带着诗的轻盈。

我想起故乡的雨,江南绵柔的梅雨季,令一切情绪都吸足了水分。我甚至构思过一场永远在下,却并不存在的雨。然而这一切都与阿巴拉契亚山区的雨不同。这场雨是对你的试炼,是每个通径徒步者必须承受的。你不断将物品晒干,将鞋走干,雨又反复而来,永不停歇,如神话中的西西弗斯,荒诞而崇高。

马里兰州倒是不乏转移徒步者注意力的场所。穿过几座不大的州立公园,巨大的拱门为纪念战地记者而建,我还找到了最早的华盛顿纪念碑。它不是一座方尖碑,有点像早期的印度佛塔样式。我曾三次造访首都,每回打算去登华盛顿纪念碑,从高处瞧一瞧特区规划者郎方的天才之作,全都赶上闭门谢客,不是在修缮,就是刚被闪电劈中。我想这莫不是命运的安排,让我先来登了这拙劣的原作。

马里兰海拔不高,一路潮湿泥泞。一天内穿过多条公路,首都附近交通繁忙。路边餐厅的门上写着“徒步者请先洗澡”,我不吃也罢,从这里到马萨诸塞补给都不难。

最后,我走到了计划中的破狗纪念营地,找不到什么平坦的场地。这时,我看到有两个只穿了内裤的人在朝我喊什么。我告诉自己要镇静,并不是第一回遇到天体徒步者,无须大惊小怪。在田纳西刚过欧文镇的时候,有次我就瞧见一个只穿内裤的家伙光着脚从山上奔下来。开始我以为他是被盗去了服装,奋起直追,可他满脸自信,还冲我微笑了一下。

我走近才看到他们原来是在火堆旁烘烤他们的衣物,而他们对我喊的,居然是“厕所里有电”。果不其然,厕所墙上有个插座,不知道建造者怎么想的。谁会为了充上些电,长时间坐在一个发酵厕所里,忍受蝇虫和气味。不过我同意他们的看法,这在步道上相当少见,并且咨询他们哪里可以扎营。

营地在后面的树林里,虽然没有标志,但那里大极了。我在角落里挑了块地,吃好饭睡下后,忽然冒出20来个徒步者,是当地来露营的人。他们瞬间填满了营地,并且举行了篝火晚会。我想要是我之前把帐篷扎在了营地中央,那可能会有点恐怖。

(6月3日:雨,徒步39公里,扎营Pogo Memorial营地,第1049.2英里)

War Correspondents Memorial Arc in Gathland SP

Ruins in state park

Bad bad restaurant in the rain

The "original" Washington Monument

Hikers overpass

宾马是个奇异的地域。十九世纪末,西马里兰铁路公司为了促进巴尔的摩人使用它的服务,特地在这70多英里外的蓝岭之余脉修建了度假村和游乐场。值得说明的是,在那个年代,整个蓝岭山脉并没有多少树,都被农田占据着。起初这是相当成功的,每天的访客突破两万人,附近兴起了大量的酒店和家庭旅馆。可不久(仅仅是50年)后,城里人就找到了别的乐子,游乐场荒废了。

20世纪初的游乐场有一种自然天成的怀旧感,仿佛人们的快乐多半不是来自那些游戏装置,而是“美好的旧时光”本身的魅力。我并非像腓德烈二世那样鼓吹废墟的美学价值,要在窗外刻意弄一点人造的废墟。可是他们居然把摩天轮和过山车都拆掉啦,只在一个小亭子里放了个展览。

就拿宾马这个地名本身来说,它是由宾夕法尼亚马里兰拼凑出来的,我不说你也知道它在州界,也就是著名的梅森·迪克森线上。这里没有自己的地方政府。在1920年人们试图通过一个法案建立镇政府,很快就失败了。我不知道怎么理解这个想法,在中国这种虚无主义只存在于古典哲学里。

说了这么多,我要表达的是,这个地方好像既属于这里,也属于那里,又好像哪儿都不属于。受其影响,我走到这里时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又好像没生病。我在那个花里胡哨的“高石”瞭望台(看起来就像郊区铁路沿线的涂鸦)上就有点昏昏沉沉,走到公园里非得坐一会儿不可了。正巧“柯林斯”在这里办了个步道奇迹,问我要不要烤上个汉堡

我一算,有好多天没见着奇迹了,但我正要去镇上吃一通自助餐。所以,我可以吃,也可以不吃。“也许吧。”我这么答道。

他没有片刻犹豫,立刻替薛定谔那迷惘的宠物决定了命运,“那你就来一个呗!”

趁他烤汉堡之际,我迅速替自己找来一罐汽水,坐着跟他聊这个地方的历史。吃罢,我到路边搭了个车,来到我订的旅馆。我确实是病了,浑身无力,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原本没有打算休息,第二天还是大雨,我无奈又续了一晚房。我知道我不能再淋雨。我发着烧,更严重的是双脚在冷水里断断续续浸泡了一个月,受到一点凉就钻心的疼。我不是个中医的拥趸者(我不信隔年的日历或道士的衣物真的可以入药),但我觉得自己确是展现了某些神秘的特征,去超市买回姜粉和红糖,自己煮来喝。

其余的时候,我趴在床上想着家里的舒适,并诅咒这天气。我当时还不知道的是,冥冥中一切有得必有失,史上最糟的雨季已经结束,接下来会是一场少有的干旱。

(6月4日:阴有雨,徒步24公里,住宿Waynesboro, PA,第1063.7英里)
(6月5日:雨,全休第8日,住宿Waynesboro, PA,第1063.7英里)

Never ending rain

The colorful "High Rock"

Collins preparing a burger for me

Exhibition of the former Pen Mar Amusement Park

Observation deck - numbers don't add up

第二十一章 半程半加仑

自打谢南多出来后,步道再没有上过2000尺。路过的几个观景点,看到的也不过是山下大片的树林。我计划着要每天少走些路,让脚伤可以有所恢复。这一天,我看中了半路上一家客栈,距离35公里。

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大约5点多钟,我来到那所教堂门口。一看便知这不是普通的教堂,因为它长得像个二手轮胎批发中心,我是说毫无教堂的特征。它的正面写着“希望之步道——教会拓展部”,与我要前往的客栈同名,我就进去问问。

走过来的是一个体形硕大的女士,“客栈是边上那栋房子。我们正在吃晚饭,你想不想吃点?”

那里头的空间被一个帘子隔成两半,一半是布道的场所,外面像是个活动室兼小餐厅兼图书角。一边长条桌上摆了食物,是自助餐的模样,有几个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吃。我把包放在门口,向她保证吃饭这种事情我很拿手。她看了我一眼,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原因是这样的:其实我对于人脸这种事情,是一个都记不住。尤其是西方人脸,在我看来跟认兔子没什么两样。然而你要坦然承认你忘记了别人,总归不太礼貌,仿佛是指出对方相貌平凡。我想起前些天在弗吉尼亚的经历。我刚从“过山车”走出来那个路口,有个女人站在一辆汽车边上向我挥手。

“嘿,里面好走吗?我在这里等亨利,你还记得亨利吗?”

“还行。我想他马上要到了。”我胡诌了一句。

“这不可能吧。我没多久前才把他放到上一个步道口。你几天前在“皇家前线”的“优质旅馆”见到亨利的。”

“哦,对,我们在大堂聊了一阵子。”这基本是真的,我想起我在等房间的时候跟谁在大堂说过话。

“对。我在这里等他,接他去晚上住的旅馆。我车后面有冰镇汽水,你来一罐吧。”

“你真是太好心了女士。你是在附近经营什么旅馆的吗?”

“噢,天啊,你真的不记得我们了吗?我是他老婆啊!”

回到“希望之步道”这里,我在迅速思考着该说句什么得体的话,对方反应过来了,“我觉得应该是在温泉镇见到你的。”

“好像是哦。你走得还挺快的。”开口我就后悔了,这么说就等于是暗示她的体型竟可以走得和自己一样快。她没有生气,说道,“我不是徒步的。我前阵子在温泉镇的教会拓展部当志愿者,现在来这里一段时间。”说完她就去手机上翻温泉镇徒步者的照片。

我们的晚饭包括炸鸡,土豆泥,豆子,西瓜和一个甜点“双倍巧克力”,就是把热的巧克力酱浇到巧克力冰淇淋上。我对这种别出心裁的搭配表示欣赏,并且惊叹于那些没有徒步的人也能吃下去许多。吃罢,她告诉我她没有找到我的照片,只是个跟我长得很像的日本人。我接过手机一看,心里放心了,原来脸盲的并不是我一个人。

那栋客栈应该也是教会运营的。门口的住宿须知上写着“不准徒劳引用上帝的名号,违者逐出客栈”。我要了个22块钱的床位,整间房只有我一个人住。碍于没有零钱,我又向管理者表示找给我汽水就行。我抱着6罐汽水,翻着圣经就睡过去了。

(6月6日:晴,徒步35公里,住宿Trail of Hope Hostel,第1081.9英里)

Horse ranch outside Waynesboro PA

Flowers

"Trail of Hope"

Space where I was invited to dinner

Trail of Hope Hostel

6月7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通过了半程的路标,1094.55英里,折合1751公里。你们有人会认为,一个通径徒步者,对距离的感知跟普通人不同。这是完全错误的。在山里,一公里真是很远,十公里就更远了,1751公里,那简直没法儿想象。大步流星走上一整天,也不过完成了目标的百分之一。你若不是热爱行走这件事本身,大概是走不到这里的。

在通过半程之前的一个路口,丹尼斯玛利亚正在经营着他们的步道奇迹。用他们的话说,“你得在这里呆上一会儿,以便搭个伴去跟牌子合影。”这是个相当合理的建议,连不想拍照的人都会在他们那个小摊停上好久。

半程的路标,事实上有许多处。步道的长度每年都在,不幸的是,变长。这几乎全发生在南方,人们把陡峭的山路,逐步改造成之字形的爬坡,而北方步道仍坚持着它一贯的风格——逢山不开路,遇水不搭桥。总之,2016年的中点,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靠南。我知道这是AT管理总部的阴谋,在200年后,步道的中点就会名副其实的留在哈普斯渡口啦。

这天我还背负了另一项重要使命,就是前往“松园火炉”杂货店参加半加仑挑战。这是AT上的传统节目,内容是,很简单,吞下半加仑的冰淇淋。关于各类吃下大量食物的挑战,随便想想是一回事,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半加仑,得有1.9升。美国超市贩售的大桶冰淇淋,一般是1.4升,我在镇上休息的时候,两天可以吃掉一桶。所以这绝不是个轻松的任务。

我到那里的时候是五点,有三四个徒步者正坐在杂货店门口,专注的吃着冰淇淋。我见到个亚洲人,便是“鞋子”,以及他的女友,是个西方人。两个人各抱一大桶冰淇淋,女孩的眼神分明表示她快要吐了。我去店里听了规则,拎回一桶冰淇淋,加入他们的行列。

美国那些廉价的冰淇淋,总是甜腻极了,好在对徒步者来说,脂肪和糖分都能派上用场。我相当有策略的挑了一桶彩虹sherbet,脂肪含量比冰淇淋要低,口味有三色,不至于把自己噎住。我们边吃边聊天,可吃到一半我就只好告辞了,因为实在是太冷。我翻出我的雨衣穿在身上,坐到了外头太阳下面的凳子上继续吃。吃掉后,又去店里再买0.5升来。太阳越来越低,我像个向日葵一般跟着不断变换位置。店主瞧见我的可怜样,安慰道,“两周前他们吃到一半时就拿出羽绒睡袋来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加入了“半加仑名人堂”,得到了我的奖品:一根我们小时候吃冰砖用的那种木棒。我顿时明白了这场骗局的意义——10块钱在别处可以买到两倍这么多的冰淇淋。而我已经冻得神志不清,在附近山上找了块地睡了。我没吃晚饭,在睡着前我想的是,要是走完全程还有个一加仑的挑战,要不要去参加。

(6月7日:少云有阵雨,徒步35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104.0英里)

Dennis and Maria at trail magic

2016 halfway point

Pine Grove Furnace General Store where the challenge takes place

My hall of fame souvenir

Mail boxes in front of the store

第二十二章 大平原

我下到了一片平原上。不是像爱荷华那样的平原,但我也要用一望无垠来形容它了。

从地图上看,我在坎伯兰谷要走过几十公里。蓝岭山脉已经结束,北方高地还未崛起,这是AT上经过的最宽的山谷。一路都是农田,屋舍,道路,还有我最爱的,谷仓。

谷仓的美,是它极简的理性,功能至上,如同你欣赏相对论,或是基因编码的效率,被柯布西耶和格罗皮乌斯奉为现代主义的象征。我也喜爱其他时代的建筑,可论及心灵的归属, 我们钟爱一所建筑,其实是崇尚它所暗示的生活方式,或者说是我们内心所缺失和渴望的部分。现代主义冷峻又不失温情,依赖工艺又能以非技术的方式去理解,充满人性和对光辉未来的憧憬。

1925年,包豪斯那格格不入的宣言再也不为古典魏玛所容纳,被迫搬迁至德绍。我追随这所伟大学校的足迹,在十月的萧瑟秋风中,街上除了往来的电车,就只剩下世界各地来朝圣的人。我们参观校舍,大师之家,廉价住房社区,最后,我坐在河畔叫做Kornhaus(也就是德文的谷仓)的餐厅里,看易北河在一片阴郁中向北流去。

所以,谷仓代表的,是一种远去的,二战前的乐观主义。谷仓没能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但至少让我在被这平原的大风吹得东倒西歪时出神了好一阵子。

沸泉镇是AT上最标志的小镇之一。由于地质构造地下水夹着气泡从泉眼冒出,水是一点儿也不热的,人们也就顺势这么称呼,好跟温泉镇一决高下。这是AT大西洋中部地区办公室的所在地,管理着从弗吉尼亚中部到纽约州的广大(细条状)土地。镇中央有片水池,在阳光下灼灼生辉。老妇们坐在池边的长椅上,悠闲的望着我,大概是要说,这地方多适合你们这些孩子休息一天。

她说的一点儿也没错,而我已经愚蠢的订了卡莱尔的一间速8,它濒临一处物流中心和一条高速公路。好在它对面有家体面的餐厅,吃下一顿比目鱼填蟹肉后,我也就不再抱怨窗外的嘈杂了,毕竟这样的日子不多。

(6月8日:多云有阵雨,大风,徒步42公里,住宿Carlisle, PA,第1129.0英里)

Pond in Boiling Springs

AT Mid-Atlantic Regional Office

Barn in the distance

Farm land

Close-up of wheat field

继续在谷地前进,看过更多谷仓,并听了大半天风吹麦浪的声音后,我来到了邓坎农。我似乎很少记录我走路的过程,大多数时候,那顶多就是乏善可陈,读了会睡着的玩意。下午路过一条河边,那里埋伏了数百万的蚊虫。我依稀读到过说在康州的肯特开始才需要准备杀虫剂和头罩,于是什么都没有。我手舞足蹈的挥了一路,每秒钟也只能弄死三只蚊子。反正,我到邓坎农的时候,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了。

邓坎农是个声名在外的地方。走到这里,不光意味着好日子结束了,还要在道尔酒店住上一晚。这是镇上唯一的住所,我不知道除了徒步者还有会什么人光顾这里。道尔酒店是一栋老式的,有两层檐廊的豪华酒店,花费26块钱就能住上一晚。这已经远远足以支付他们的成本了,因为根本就不需要维护什么,房间从不打扫,公用洗手间里什么设施若是坏了,他们也就会很负责任的贴个纸条说,“坏了”。

我进去的时候,所有的徒步者都在楼下的餐吧里喝着酒。啤酒是徒步者的汽油,圣水和生命之泉,我在超市里遇上他们,手里总是拎着半打啤酒。我只在步道奇迹光剩啤酒的场合,喝过两次。你要是上过神经科学的课,见过酗酒者的小脑切片图,那保管这辈子都不想碰酒啦。可我终究没有勇气拿出那个图来给其他徒步者看。

接待我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姑娘,扎着马尾,穿一身牛仔,在为每个徒步者加了一轮酒后,她才转过来给我讲了住店的规矩。其实也没什么规矩,无非是,如果三楼的洗手间坏了,就去二楼试试运气呗,再不济四楼还有一个。末了,她说,“把你的包放到房间,然后就下来喝酒吧。”

我从吱吱呀呀的楼梯爬上去,推门一瞧,立刻明白了为何大伙都在餐吧里待着。那地毯(如果它还没转化成其他物质的话),比野外的营地还要脏;毯子是有好几个洞的;枕头上的头发显然是上一位女房客留下的,根据头发的数量判断,她离店时多半已经秃了。除此之外,我认为那还是个不错的房间(有两扇打不开的窗户,和一面哪儿都不通往的门),我是说,以道尔酒店刚开张时的眼光来看还不赖,我只是来迟了100年。

而邓坎农这个地方,毫不客气的说,也和道尔酒店一样,有种年久失修的味道。我没见着什么特别想吃的馆子,想起进镇的路上看到一个烧烤店,就去试一下。

我对于美式烧烤的印象,就和“食物昏迷”联系在一起。有次我跟卡尔在中部出差,被客户放了鸽子后,剩我们两个人吃晚餐。他要让我领教一下美国食物的精华,替我点了一份“烧烤拼盘”,他自己也一样。女招待愣了一下,没多久,她就给我们端来了两份拼盘,上面搁了一整条肋排,两根香肠,半磅牛胸肉,半磅手撕猪肉和一只鸡。我们面面相觑,开始大快朵颐。待我们聊完了诸如降水量对大豆成熟天数的影响以及我为什么需要弄个美国妞之后,我们光荣的完成了任务——吃下大约五分之一。他问我食物如何时,我只迷迷糊糊说了句,“我们点一份就足够了。”他说,“我怎么知道在中部15块钱可以买到这么多。”

邓坎农不在中部,不过我还是温习了一下烧烤的烟熏气,去迎接“在道尔酒店睡一晚”的挑战了。奇怪的是,在山林里,看到些平地就要高兴得不得了,而走过大平原后,我开始想念山了。

(6月9日:晴,大风,徒步29公里,住宿Duncannon, PA,第1146.6英里)

Barns to look at

More barn

Overlooking Duncannon

The barbecue place

The famous and infamous Doyle Hotel

第二十三章 石头海

早晨,我毅然决然离开道尔酒店,跨过萨斯奎汉纳河上的大桥,钻进山林里去了。萨斯奎汉纳是条了不起的河流,在美国奔向大西洋的河流中这是最长的一条。我想也许是它冲出了这片大平原,但我现在甚至没法儿知道我是不是还在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什么地方。步道在邓坎农拐了个弯,就冲着一片一片的宾夕法尼亚狩猎地去了。规划者有意在这个州避开了俊美的山峰,醉人的景色,也不通过什么国家森林,而尽把人往满是石头的山脊领上去。

徒步有大量的时间,我在把手机里的歌反复播放几遍后,开始听我积累下来的一些音频。大部分是公开课,讲座和科普节目;有档节目是采访各个行业的工作日常,比如植物学家,或是法医,听得有意思;而许知远是晚上睡不着时用来催眠的。特别记忆深刻的是台交大的课外阅读讲座,每次围绕一本书展开。我在戴尔维尔的时候下载到这些讲座,心想路上没法儿读书,就以这个代替。倒不是要夸这些讲座有多好,只是台湾人的表达方式奇特,有时要很费劲听,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另一方面也冥冥中与我的行走结下了联系。这是一种内在的,无法解释的逻辑,仿佛联觉人一般,给这处地点染上了某种情绪。这天是我第一次听这些讲座,从邓坎农开始爬升是“杜瓦特家族”;又比如新泽西的山脊上有波德莱尔;纽约州的某片农场住着“马尔卡佐夫兄弟”;白山无止境的爬升是“大师与玛格丽特”,在一片云雾中是“阴翳礼赞”;绿山是荣格与积极想象,我还特地停下来跟着讲座里做了他们的心理实验。没有这些音频,那徒步会无趣得多,至少在宾夕法尼亚是如此。

在狩猎地里穿行的一个问题是,周围不时传来枪声。我想着看到标志说该穿亮色荧光衣物,自己一身黯淡,不由担惊受怕。晚上走到的这个营地居然还要叫Yellow Springs,我实在是不忍心翻译出来了。

(6月10日:晴,大风,徒步39公里,扎营Yellow Springs营地,第1171.0英里)

Heading out of Duncannon

AT sign on street of Duncannon

Crossing Susquehanna

Overlooking Susquehanna

Warning sign for Penn Game Land

下到一条小河边的时候,有一处州立公园。州立公园的内容,不过是那条小河和一座铁桥,如此看来宾州倒也并非吝啬不愿把美景献给徒步者——他们压根儿就没啥。一群当地人带了折叠躺椅,坐在路边安度周末。我跟他们打听了那个营地名字的来由,他们说之前上面有个挖煤的村子叫这名,后来人都跑了,变成鬼村了。要是取这么个名字,还指望更好的下场么。

我整日在山脊上跋涉,遇到开阔点的地方一看,两边都是跟大平原一样的农田,只是脚下这条坎坷的山脊,宽不过一英里,像炼狱一般通向远处。在往届的通径徒步者投票结果中,宾夕法尼亚州以绝对性优势胜出,当选最不受欢迎的州。大家的评论都是“他妈的石头”或者“靴子都要死掉了”。

在傍晚的时候,我遇到吉姆和儿子泰勒的步道奇迹。他们实际上正在收拾要回去,只剩香蕉和水,而徒步者“芥末”分给我一些他得到的零食。“芥末”坐在树边喃喃的说唱似的抱怨着,他实在是需要分给别人些东西了:他背了个天知道有多重的包,却穿了双凉鞋。很快我在下一个木屋把这些零食又赠给另外一位徒步者,他在我煮面时跟我谈到他只剩下明天的早餐了。

“你是中国人吗?我在中国北方的一个城市教过书。”他这么问,并记不得那个城市叫什么。我们大概花费了也不晓得有多久,才确定是大同。我怀疑他是在骗我,怎么连城市名字都记不起来,一句中文都不会呢,但他告诉我他的步道名的时候,我相信他是没法儿骗人的,因为他一本正经的说他叫“小小吻”。我含着一口面,很不礼貌的咳了半天,他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叔。

501木屋是个条件不错的地方,在宾州501号路上,有巨大的采光天窗和太阳能淋浴,聚集了大量的徒步者。我反正也不爱睡木屋,便收拾了东西,向前去寻个营地。

我真没想到在我认识的徒步者中,只有“小小吻”将与我同时登顶。

(6月11日:晴,大风,徒步41公里,扎营无名营地,第1196.1英里)

Iron bridge in state park

A rattlesnake using the trail

Jim and Tyler at trail magic

501 Shelter

View point from the ridge

这个地区的岩石,遭遇频繁的冷冻和解冻周期,断裂成为锯齿状的碎石,地质学上称为felsenmeer,字面上就是石头海。石头海的碎石大小恰到好处,能以各种姿势硌着你,使你无从下脚,遇到尖锐的地方,还要划破鞋子。在这里,一双靴子可能还真能派上点用处,但大部分通径徒步者都是穿又轻又薄的越野跑鞋。

每天早晨走了一段后,你也就放弃了挣扎,痛就痛点吧,指望着走快些可以早点结束。我在克林顿港下山的时候,见到有对父子正在努力往上爬,没好气的提醒他们,“你们这是要去哪里?那上面什么都没有。”男孩子看看我,又看看他父亲,失望极了。我只好补充说,“石头还蛮特别的。”

林顿港是雷丁蓝山和北方铁路的总部,运营着500来公里的轨道,将这个地区开采的无烟煤运出去。步道下到他们的铁轨边时,我就迷路啦。我趁机随处看看,这个神秘铁路公司总部并没有多少人在工作,实际上一个人都没有,就是些火车头随意散布在维修车间和轨道上,旁边展览着几块巨大的煤矿石,使我一度以为这是个露天博物馆。火车是我钟爱的旅行方式,速度适中,空间宽敞,适合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象胡思乱想,又不像飞机那样叫目的地之间缺乏联系。

最后,我找到公司的大门,走了出去。克林顿港是个山谷里有些年头的小镇,几条街一眼就能看到头。我想起道尔酒店的遭遇,决定多走段路去附近的汉堡补给。那是高速公路口的两片购物广场,有连锁酒店,沃尔玛,中国自助餐和一个巨大的户外店,令人向往。第二天一早,我兴致勃勃的走向那栋城堡一般的建筑,想着这该能装下多少徒步装备。可里面布置得像个动物园,死去的动物园,和一个水族馆,大半个店里陈列的,都是些猎枪和鱼竿。我总算明白了:在这儿户外活动根本就不包括徒步。

晚上我又跑去吃自助餐,遇上一个北边走过来的徒步者。我向他询问那边情况,他说,“噢伙计,我敢向你保证,你还没见过糟糕的石头呢。”

(6月12日:晴,大风,徒步38公里,住宿Hamburg, PA,第1217.5英里)
(6月13日:多云,全休第9日,住宿Hamburg, PA,第1217.5英里)

View of farmland

Reading Blue Mountain & Northern Railroad

Rail yard with locomotives

Coal exhibition

Port Clinton

本篇游记共含70148个文字,299张图片。帮助了游客。 举报

楼主楼主,图文搭配才更好哦(其实我是想来看攻略的)

2016-12-27 17:08

引用 lyengle 发表于 2016-12-27 17:08:05 的回复:

楼主楼主,图文搭配才更好哦(其实我是想来看攻略的)

回复lyengle:待我慢慢更新

2016-12-27 22:37

什么时候我也能去一趟呢?

2017-01-02 10:50

引用 每个人都是 发表于 2017-01-02 10:50:42 的回复:

什么时候我也能去一趟呢?

回复每个人都是:读完所有的日记,你也许就有答案了。

2017-01-02 17:07
返回顶部
意见反馈
页面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