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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哥魅影——黑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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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敏 LV.7
2017-01-08 23:59 505/1


        Cambodia,一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英文国名;柬埔寨,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亚洲近邻。在一个偶然的机缘,我们相遇。
        这是雨季,台风“菲特”刚刚横扫亚洲太平洋沿岸,豪雨如注,狂风大作。在骤雨初歇后的平静中我们飞抵暹粒柬埔寨首都金边之外的第二大城市。深夜2点的暹粒,从机场驶往酒店的大巴在如墨的黑暗中开行在只有双向两车道的公路上,在车灯的扫射下,看得见路旁影影绰绰的树影和闪闪烁烁的波光,公路周遭的低洼地带都已是一片泽国。湄公河泛滥!洞里萨湖泛滥!这次的柬埔寨之行竟然遭遇这样一种别无选择的不可预期。
        当夜无眠,在持续的大雨声中忧虑着此后几天的行程。天将放亮,终于沉沉睡去,等我再次醒来,时光已近中午。急切地走到窗前,展开窗帘,竟是满窗阳光,白云蓝天,窗外的椰林风荡水洗,一派清新。以后5天,各处的积水缓缓退去,我们便都在如此的艳阳高照里穿行在热带雨林,时而,还踩着浸过脚踝的漫溢的河水,去膜拜曾经辉煌又突然消亡的历经千年的吴哥奇迹,去寻访埋藏了将近600年之久的吴哥秘密。


        吴哥古迹,被誉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吴哥是一座由花园、寺庙、宫殿、城堡组成的完整的城市,柬埔寨古高棉王国的首都所在。公元802年,国王贾亚瓦曼二世统一了高棉王国,在洞里萨湖北岸兴建首都,定名为“吴哥(Angkor)”。历代国王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与寺庙,吴哥逐渐成为高棉的宗教及精神中心。公元1431年,泰国人入侵高棉,吴哥城在战火中损毁,高棉人逃离吴哥,在金边建造了新的首都,吴哥变成了一座空城,从此湮没在丛林之中,被世人遗忘。直到1860年,一位法国植物学家为收集标本来到暹粒,吴哥城才得以重见天日。


        吴哥古迹现存600余处,主要分布在面积45平方公里的森林里。大吴哥和小吴哥是其主要组成部分,其中,尤以被称为“城中之城”的小吴哥堪称经典。
        小吴哥又称吴哥寺,也即大名鼎鼎的吴哥窟。它是吴哥古迹中保存得最为完好的庙宇,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庙宇。12世纪,吴哥王朝国势达到鼎盛时期,国王苏耶跋摩二世举全国之力,花了大约35年时间,建造了这座规模宏伟的石窟寺庙,成为吴哥王朝的国寺。吴哥窟中国的万里长城、印度的泰姬陵和印度尼西亚的千佛坛被誉为古代东方的四大奇迹,以建筑的宏伟与浮雕的细致闻名于世,是高棉古典建筑艺术的巅峰之作。吴哥窟全部由石块堆积而后雕刻而成,呈现了高棉寺庙建筑的两个基本布局:祭坛和回廊。
        由里外三层回廊环绕的高高祭坛位于建筑中心。当时吴哥王朝的信仰尚未由印度教转为佛教,因而高台印度教信仰被称作须弥台,高高在上,象征印度神话中位于宇宙中心的须弥山。顺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陡直笔立的意喻“天堂的阶梯”的石阶登顶,正方形祭坛顶部矗立着五座佛塔,象征须弥山的五座山峰。从空中俯瞰,五座佛塔按五点梅花式排列,以中心塔最高,周围四座塔以矩阵方式合围中心佛塔。当我们以手脚并用、五体投地的方式攀爬上近八十度陡立的梯阶,登临吴哥窟祭坛,顿时被一种近乎悲壮的肃穆威严所左右,仿佛据临世界的中心,离天堂很近,离凡尘很远。电影《花样年华》中的梁朝伟曾经在吴哥窟埋藏了自己的秘密,人们也纷纷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寻找被时光掏挖的残洞,将自己内心深处久置的秘密投入,将各种好好坏坏的过往在此深埋,求乞灵魂生天,祈求现世安稳。 
        三层回廊呈正方形环绕中心祭坛,由外而内,回廊一层高过一层,好似闽粤建筑中的骑楼。黄昏时分,行走在吴哥窟光影斑驳、幽幽暗暗的回廊之间,感受到神秘浓烈的宗教和艺术气息。回廊内侧的墙体上,遍布精彩的浮雕。浮雕内容展示了印度古老史诗《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的故事。浮雕用力深刻,赋以强烈的肌理感,人物动作夸张放大,神态质朴拙真。部分浮雕尚未完成,墙面还留有手绘的素描蓝本,隐隐的线条,模糊的痕迹。在这里,回
廊似乎不只是为了历史的通过,而更是让我们在穿越历史之后停留,在辗转的城市风尘之后,静驻,冥想。
        寺庙外围环绕一道护城河,雨季,水量丰沛,水面宽阔,微风吹皱一池碧水,池水氤氲着落日的金光。吴哥窟的五座尖塔倒映水中,和岸边菩提树的雍容倒影、水面摇曳的红莲一起微微荡漾,似佛经所说的水中月、镜中花,营造出虚幻而有禅意的美丽。


        在大吴哥城林林总总的古迹中,最令人铭记难忘的是镌刻在巴戎寺的著名的“高棉的微笑”。
        巴戎寺位于大吴哥的中心位置,是加亚尔巴曼七世国王晚年所建造。此时的加亚尔巴曼七世已从印度教改信了大乘佛教,吴哥王朝亦已整体皈依佛教,因而巴戎寺是一座佛教寺庙。
        寺庙上方原本是厚重的木质屋顶,岁月荏苒过后只剩断壁残垣。石墙上保留着丰富生动的雕刻,记录着高棉古代战争、寻常百姓生活百态及洞里萨湖风光,在宗教的绝对权威之外也增添了不少世俗的质感。巴戎寺的外观和吴哥窟相似,有49座小佛塔紧紧围绕中央佛塔。每一座佛塔的四面都刻有三米多高的加亚尔巴曼七世国王微笑的面容,眼目低垂,鼻阔唇宽,神秘安详,被称为“高棉的微笑”。这200多面静穆的微笑,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面朝八方、无所不在,仿佛水中升起的初莲,默默绽放,从城市的高处以惟一的表情包容了爱恨,超越了生死,传颂着佛的教义,沉淀升华成一种祥和安静和极耐端详的微笑,普度众生。


        加亚尔巴曼七世的微笑安然宁静,宽大慈悲,却又带着参透一切人间苦难的悲悯。在他的注视下,曾经绚丽的吴哥王朝竟然毫不掩饰地向世人袒露着它今天世俗生命里诸多难堪的景象。
        在暹粒,像极了椰子树的棕糖树和椰子树的茂密树丛中,有迎合高级旅游者的高尚的6星级酒店,但更多的人民居住在木板铁皮甚至树叶草杆搭建的高脚屋内。水淹过后的大片原野生长着青青的稻苗,可谓水草丰润,但徜徉其间的牛羊却瘦弱不堪。不时看见有年龄稍大的孩子带着7、8岁的孩子荷锄拖筐,在水淹及腰的田间劳作,身形瘦小,浑身黑亮。
        红色高棉内战时期在柬埔寨境内埋下了大量地雷,至今仍有一些没有排除,在吴哥古迹偏远一些的地方尚有警示牌矗立,提醒人们不要深入到偏僻的丛林中去。被地雷炸残了躯体的人们拼凑在一起,用杂陈的乐器倾诉自己的不幸,用苦难来换取同情和施舍。经历了战乱的人口锐减,现政府鼓励生育,现实匮乏的物质生活条件,让父母们生下孩子后不可能精心照料,于是在小孩会走会跑之后,基本靠他们自我生长。总有成群结队的孩子围着游客,用柬埔寨味道的声调上扬的歌唱式中国腔调讨要糖果:“姐姐漂亮”,“哥哥帅”,“有没糖果”。听来既让人忍俊不禁,又令人顿生怜悯。洞里萨湖水上难民更是只被允许在水上飘荡,不被允许上岸生活,生活无比艰辛。他们拖家带口地驾驶小船疯狂追逐坐满游客的大船,两船刚刚靠近,一个10岁左右的女孩便一跃而上飞驰的大船,手上还提着一筐重重的饮料,准备售卖。大船上的孩子不准别人侵入自己的地盘,用狠狠的眼神和强烈的肢体冲撞把她驱逐下船。烈日下,出生不久的婴儿裸睡在疾驰的危险的小船上,6、7岁的孩子被逼与蟒蛇为伴,只是为了换取区区几文零钞、或者酒店的一次性劣质洗漱用品、或者一点糖果。


        但,一切正在改善。也是这样的难民聚居地,不少水上船屋装饰着盛开的鲜花,红红黄黄绽放得灿烂。穿着整齐校服的孩子们在用作学校的大船上踢毽跳绳,学习文化。还有水上教堂、水上警察局。同样的水上生活,只要有了秩序,有了教化,有了信仰,就有了希望,尽管他们的笑靥里还透着苦涩。一切终将改善。
        在Old Market老市场,暹粒最大的贸易市场,堆满了柬埔寨风情的“克罗马”布料、艳丽的纱笼和耀眼的银器,堆满了榴莲、菠萝蜜、红毛丹等热带水果,堆满了大米、蔬菜和海鲜。当地民众和游客在简陋的摊位前,兴高采烈地品尝着酸酸辣辣的柬式火锅、柬式春卷和纯正的Angkor Beer。不远处,安吉丽娜朱莉拍摄《古墓丽影》时光顾过的Red Piano bar霓虹闪烁,朱莉的丽影还在海报上招摇。在这里,生活竟然可以如此美好!
        这就是柬埔寨,这才是柬埔寨,从千年吴哥到今日暹粒,在历史与现实间游走,在经过无数战乱之后,贫穷与美好并存,艺术与生活并重。


        行程的最后一天,我们复归了吴哥,选择了少数人的选择,去崩密列,继续看石头,看坍塌的石头。
        崩密列离大、小吴哥古迹群60公里,是一座小吴哥窟式的寺庙,至今保留被发现时的原始状态,也是吴哥被“发现”时的原始状态。崩密列被包围在热带雨林中,树木和神庙相互依存,树木正持续生长,神庙正不断崩塌,雨季疯长的青苔覆满坍塌落下后胡乱堆积的石头表面。树木繁盛的根须如蟒蛇般爬满石墙,穿透石壁,甚至将一尊美丽女神的雕像撑裂,身体崩裂成几块。树的根茎和她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仿佛死亡与生命的拥抱,无法分离。午后的阳光打进丛林,投影在石壁,投射到水面,将一个千年的幽深照亮,有一种玄幻的感觉。不久,法国人将展开长达16年之久的封闭修复,再见只能是16年之后。而那时的崩密列已不是今日之崩密列,也许复原了崩密列,也许是面目全非的崩密列。
        在崩密列归程的路上,下起了大雨。我在感谢上天眷顾,以阳光普照我们每一天行程的同时,缱绻于这来得恰逢其时的大雨,让我们又多了个机会、多了个角度看吴哥,看雨中吴哥的黯然销魂,看雨中吴哥的风情曼妙,尽管周遭仍然是一片荒烟蔓草……


        想象中的柬埔寨是炫目的,笼罩着佛之金光。真实的吴哥是单调的,单调到肃穆,只有黑白印象。 
        这次的吴哥之旅是一个人的旅程。经历过那些高陡的修行之阶的攀爬,仰望了至尊信仰的高度,更加贴近了心灵朝圣的需索。于是,遗忘。于是,放下。
       这个午夜,在与来时同样浓重的夜色中,别了,柬埔寨!别了,Cambo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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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13 0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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