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图加载中...

loading

回乡记:和好农民的短暂乡村生活

我从未做过归乡田园梦。
 
我喜欢大城市,我喜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不必在电梯里微笑寒暄,开门遇到隔壁邻居不需要打招呼,出门一个月或者一个月不出门都不会引起注意,大街上不会有人在意我我也不必在意别人看似怪异的举动……在这个有着千万人口的城市里,若不刻意相约,也许一个月都不会遇到一个熟人,我觉得自在。
 
家里不一样,所有人都互相认识,谁都知道谁的事,和每一个人都有许多共同的话题。亲切吗?当然。但没法一个人呆着。当然也可以一个人呆着,只是大家都会知道你一个人呆着,如此一来,就算一个人呆着也并不是真正的一个人呆着……对于经常一个人呆着的我来说,那不是我能呆着的地方。
 
至于乡村,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太清楚它的魅力也太明白它的可怕。如今的乡村与几十年前不同,有了更多的发展与便利,生活于其中的人似乎拥有了骄傲与满足。这种满足出于习惯,因为并未看到过更大的世界而满足于眼前的世界。所有的教育仍以离开此地为目标,这与我幼时的志向相同,与他们以此为荣相悖,便是有力佐证。选择回到这里是因为可以随时离开,拥有自由来去的能力,这是我理解的乡村魅力。
 
我平均一年回一次家,在短则一周长不超过一个月的时间里,密集享受家人朋友乡里乡亲之间的亲密相处,非常愉快。若把这段时间无限期拉长,我不能想象我能坚持多久。上个月我回家了,没呆满半个月,意犹未尽。不知为何,想到春节再回去一趟,又万分提不起兴趣。

小镇夜生活与小镇生活

深圳我常年熬夜,尤其不上班以后,从来都是当天睡当天起,入睡时间从凌晨两点到六点不等,半夜最精神,感觉很适合找一个上夜班的工作(有需求请联系我)。回家完全不同,尤其是冬天。晚上吃完饭我就开好电热毯,不到八点就滚进被窝,没有外甩流量不够用,不能愉快地刷手机,手放外面也冷得要命,没一会就缩进去睡了。
 
有时也不太顺利,有天晚上半夜突然醒来,异常清醒又异常寒冷,难以入睡。我睡的房间窗口朝向公路,从厦门成都的319国道。凌晨的国道依然繁忙,不断传来汽车的呼啸声,百无聊赖,我爬起来数路过的车辆。从凌晨两点一刻开始的二十分钟内,共有11辆车路过,包括小货车、小客车、轿车、三轮车,还有一辆出租车,刚好停在我家楼下。此外还看到一个背着背篓的女人和一只过马路的花猫。深更半夜她去了何处,它此刻要去哪里?都是我想不明白的问题。

确实不寂寞,但并没有我感受中那么频繁。我躺回去,细心听了一阵想明白了:镇上唯一的十字路口,今年新装了红绿灯,即使半夜也依然运作,来往车辆严格遵守这一秩序,很明显是装有摄像头。从我家这个方向看,国道方向直行的绿灯26秒红灯51秒,左转上县道的绿灯12秒红灯66秒,时间足以让走得最慢的老太太过马路,但留给汽车的时间太少,因此带来接近双倍的噪音。

我走访了当地需要过马路的老年人(也就是我妈),她对红绿灯表示了赞赏,觉得安全,顺便就《交通法》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迢不动迈莫闯红灯撒,遭撞了该遭!这下别个开车的点责任都没得。”至于赶场天的短暂堵车,她觉得无所谓了:“反正没红绿灯他们也不走。”倒是路边新建的绿化带更吸引她的注意,她反复观察了花坛里盆花的摆放和更新的频率,并与我商议带回家的可能性,可见之前已经挣扎了蛮久,最后在道德和“反正活不了几天”的双重压力下放弃了这一想法。

当地的司机(也就是我哥)对红绿灯的出现全无感觉,鉴于他对生活中的大部分变化都表示漠视,这个答复没什么参考价值。

为了应付家里的无网状态我带了一本五百页的书回家,最终只看了五十页,每天的生活都很忙碌:家里养着我哥的双胞胎,不到十二点接孩子,两点送去学校,下午四点不到再接回来,甚至还开了半天家长会。在我妈的介绍下,与一群学生家长认识,发现自己辈分奇高。幼儿园里有不少我的孙辈,好几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孩子冲过来叫姑婆。还有些家长都不知道该教孩子叫我什么,大概只能叫老祖宗。孩子在家的时候都不得清静,再次确定我只适合与成年人待在一起。
 
其他活动都是见缝插针似的,以至于我临走前两天才得空去赶了个场。我们小时候赶场的老街彻底没人去了,现在镇上有两个市场。老市场建成超过二十年,新市场是前两年建的。建成新市场后,把路边的摊贩全部强制迁到新市场里,开始感觉诸多不便,慢慢也习惯了,其实也不过就是多走五十到一百米而已。

城镇市场的货物看似普通实则时有惊人之处,这次遇到的是卖巴西龟,大的30小的20,当场宰杀,肉拿走壳留下。肉一斤多,价格也不贵,生意挺好,边上的筐里一堆血淋淋的壳,触目惊心。据说巴西龟引进中国本来就是为了食用,后来变成宠物导致泛滥成灾,拿来卖肉倒是回归本源。

很多事都是如此,合理的未必被人接受。

一个好农民的日常

十年前我妈从村里搬到镇上,她和我都很忧虑。她担心离开土地生活无聊、买菜太贵增加生活成本等,我则忧虑她的忧虑。她所忧虑的并未成真:土地不像她年轻时那么宝贵,没人再为两锹土与邻居对骂两小时,很多地都荒着,她很快从周围的农民手里借来几块土地,离新家很近,甚至比在村里还方便。几年后,她的地盘越发扩大了,不需要种粮食,她就种了大量的蔬菜,常年保持在十几种,维持着以前的奢侈生活:白菜只吃个心,空心菜只要尖……每次到深圳看我择菜都很同情:可怜我幺儿在城头吃菜就吃点边皮叶子黄脚叶。
 
我总觉得我妈侍弄菜地比带孩子精心。这也难怪,“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一原则很适用于种地,带孩子的成果多看还得看运气。她不止一次跟我讲,蒋老头(或者别的什么姓的老头,土地所有者)对她很满意,夸她是个好农民。农民毕竟还是爱土地的,即使自己种不动了,对土地现在的使用者还是有所要求,就像我妈回到老家,也不免对着自己的土地长吁短叹,慨叹现在的人对它不够爱惜。“草都长满了,也不晓得扯一下。”她背地里对着我抱怨不勤快的邻居。
 
我妈盛邀我参观她的菜地,一如既往。我充满热情,如常。我确实很喜欢我妈的菜地,尤其是她在菜地里的样子,那一刻她是真正快乐的,仿佛并未经受生活给予她的诸多苦难。
 
我妈挖地,我在一边陪聊,兴致来了去挖了几锄,她倒不嫌弃我干活不行,还在我的指导下帮我拍照留念。嗯,这个架势摆起来还多像的。她说。

 我随口问一句,她又挖了几个地瓜给我。其实我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爱吃地瓜了,而且这个季节吃起来也有点冷。没想到一旦吃起来感觉还真是不错,站在地里不知不觉都吃掉了。

 一架扁豆,叶子绿油油,豆荚不断成长,花也开得正好,不知道我妈根据什么标准认定它的寿命快要到头了。在下一次摘豆角的时候,我妈毫不留情砍倒了整架,为新的蔬菜品类腾地方。

 种的魔芋,我妈说没什么搞头,迟早全挖了它。

 收过的花生,残留了一些在土里,扯出来还有几颗能吃的。我曾跟朋友说,花生是地面开花然后伸进土里结豆荚,他们居然觉得我在逗他们玩儿。我跟我妈讲这个故事,她开心得爆笑。

 田埂边有四棵枇杷树,是某年吃完枇杷后我妈种下的,现在已经长得比隔壁小学的围墙高了。春天时我妈嫁接了其中的两棵,都没有成活。她没放弃:树桩上还活着,明年再嫁接一次。剩下的两棵开满了花,第一次发现枇杷花开起来也挺漂亮,以前只觉得是白乎乎又毛茸茸的一团。

说起嫁接这件事,我妈历来热爱。以前家里的桃李杏橘,都是我妈在管,时不时砍掉一枝嫁接个新品种,第一年倒还像样,第二年就结出不伦不类的果子。没办法,还和老的品种长在一起,传花授粉难免互相影响。现在她还保留这一爱好,我们回老家,她带我看已经荒废的果园,给我介绍其中一棵橘子树:一半结着沙糖桔另一半是血橙。用的接穗就是水果摊买来的水果上附带的枝条,我也真是服气。不过味道嘛,她也表示很失望:长得还算像样,没人家卖的好吃。

下乡与探病

除了在镇上的菜地种时令蔬菜外,我妈时不时回老家看看,家里还有果树,因为疏于管理收成都不太好。我妈不忍放弃,偶尔还添点新东西,比如猕猴桃葡萄无花果之类,大部分凶多吉少。还有的不用经常管的作物,她也在山里种一点。这块地里种了百合,苗已经看不见了,草倒是长了半米多高。半个月前她先来割草,这天带我来挖。

西北的百合不同,我家种的是药百合,开白花,生吃略苦,炒熟后也不甜,是很面的口感。太久没管了,挖出来的大都很小个。因为种的不多,我妈舍不得整个吃掉,每次都是把周围的鳞片掰下来,再把中间带芽头的部分种回去。这活儿不好干,一上午我妈挖得浑身发热,我的手冻成冰坨。

 柑橘地里种了一蓬老虎姜。要是以前我妈是不会干这事的,怕影响柑子的收成。现在她无所谓,宁愿种点新奇的东西。老虎姜是一味中药,学名是卷叶黄精。黄精这名我很熟,小时候看《西游记》,如今看修真小说,壮筋骨补精气总少不了它,神仙妖怪都离他不得。黄精和卷叶黄精想必都差不多,中医向来分类粗糙。

《西游记》里,和尚不吃肉,素斋要办得好少不得黄精,女儿国国王请唐僧吃过,陷空山无底洞的老鼠精也请唐僧吃,居心颇不良。不过让我影响最深刻的还是孙悟空要出山拜师,众猴儿欢送大王整治的那场:熟煨山药,烂煮黄精,捣碎茯苓并薏苡,石锅微火漫炊羹。人间纵有珍馐味,怎比山猴乐更宁?这跟我在家吃的没差别嘛,头天刚山药炖了排骨,今天就看到大丛黄精。

 能和山药并列的东西,想必味道不恶。我问我妈老虎姜味道怎么样,她回答说有点甜不难吃。我失去了兴趣,又因为这丛卷叶黄精长得实在太漂亮,我舍不得让我妈动它,一直没吃成。要走的时候忍不住,终于还是下手挖了一袋子回深圳,和鸡炖了吃。味道比山药那是差远了,也就是不难吃的标准。我吃了一顿,剩下的洗干净冻在冰箱里,等着哪天精力不济的时候再拿出来补补,说不定比人参管用。《西游记》满篇的神仙妖怪没见谁吃过人参,可见那玩意以前根本不入流。

农村的人越来越少,基本只剩下些老人。荒地越来越多,杂草一人多高,都不敢去人。以前物资匮乏,难免因为你家孩子摘了我家李子我家娃偷了你的梨吵来吵去,现在矛盾通通都没有了。以我妈的好人缘,我俩走在村里,随便哪家的东西都可以随便吃随便拿。热情的背后,也是无尽的寂寞啊。就连我妈这样只是住在镇上的人,也很少回来,更别提其他搬走的人。
 
一位阿姨让我们去她田里挖藕:红花粉藕,好吃得很。选了我哥也在家的一天去了:挖藕是个体力活,纵然我已万般努力,也只能给我哥打个下手。田里水已经放干了,挖着还是有水,冷得不得了。挖了半天不得要领,经常连主藕都摸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不小心又给挖断了,还经常摸出去年的藕节,已经烂在淤泥中,一股恶臭。

 挖了半个多小时,挖到十来斤品相不佳的,够我们吃几顿了,赶紧上岸。除了冷还有脏,手上染着烂藕的酱紫色,每个指甲缝都塞满淤泥。阿姨分外爱护我,拆出一块崭新的小香皂给我洗手。我接过来一看,居然是欧舒丹的!难道乡村生活已经富裕到如此地步了,我大惊失色。问过才知,原来是城里亲戚的福利,拿回来一些送人。听说这块小香皂要好几十块钱,阿姨顿时不知道该如何爱护才好了。

 阿姨家可爱的橘猫。

 第一顿的藕,百合藕炖排骨,鲜美。一个至高的评语:好吃。

 路边的珊瑚樱。

 和荚蒾纠缠在一起的胡颓子。这一片的荚蒾奇臭无比,名就叫个羊屎藤,中文学名皱叶荚蒾。

自从我妈搬走以后,我家院子里只剩下了邻居老两口。邻居叔叔是这片最勤快的人,每天就是不停的干活,没农活的时候就收拾家里,在门口这条路上种满花和水果。

而邻居阿姨大概是村里最懒的:我记得小时候有次阿姨叫我去她家吃饭,进门她在炒菜,大铁锅煮过猪潲,就洗了锅底的一圈炒菜,上面糊一层猪潲锅巴……如今仍是一样:叔叔一个人在坡上挖红苕,阿姨每天都在外面打牌。
 
就在活儿都干完的那天夜里,叔叔发病了,胰腺癌,晚期。药石无用,只能等死。可怜的人这辈子第一次由老婆伺候,却已经什么都享受不了了。然而老婆也实在不能干,我们回家探病的那天,阿姨一个人连饭都煮不熟,得我妈帮她一起炒菜。下午又有几个人来探病,另一个阿姨也说:昨天还是我来帮她喂的猪,过来一看,中午的碗都没洗。
 
叔叔进了县医院,又退回到镇上的卫生院。儿子和孙子都赶回来,守着将死而懵懂的人: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病,直到最后阿姨告诉他真相。
你得的是癌症,不得活了。
带我到重庆去看一下嘛。
北京都是一样,没得用。
……
真实又残酷,余下的只有死一样的沉默。
 
我回到深圳没几天,叔叔过世,乡村更寂寞了。

本篇游记共含4927个文字,26张图片。帮助了游客。 举报
正在参与蚂蜂窝拍卖行
我也去看看
1F

引用 女科学青年 的图片:

原来你也是重庆的啊!!表示在外一直忘不了家里外婆做的汤!!!

2018-01-14 19:09

勒是雾都

2018-01-14 20:52

楼主文字真棒、难得遇见能读进去的好文~

2018-01-15 19:02

引用 King J 发表于 2018-01-15 19:02:03 的回复:

楼主文字真棒、难得遇见能读进去的好文~

回复King J:谢谢喜欢

2018-01-16 20:29

重庆哪个地方哟?

2018-01-18 11:17
此评论来自蚂蜂窝自由行APP蚂蜂窝自由行APP

2018-01-18 11:24

2018-01-18 14:20

城市越长越硕大,乡村已经变得颓废

2018-01-18 15:45
返回顶部
意见反馈
页面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