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这样连父辈都已经生在上海长在上海的人来说,所谓故乡,只是户口本上籍贯栏里的一个名词罢了,大屋老宅,小镇街上的茶馆,都是外婆嘴里久远的话题。随着祖辈们渐渐凋零,大家族的每根枝桠都各自生长,平日里也难得一聚,不过幸好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有清明踏青祭祖的传统。3月,油菜花的黄色刚刚连成片,我母亲家族的二十多口人,好不容易能在一个周末凑齐,四辆车载着三代人,一起去扫墓踏青。
母亲姓华,祖上是无锡的望族,唐伯虎点秋香里的华太师,大概是他们家最家喻户晓的人物了。巧合的是,外公他们家这几代人的坟地,都做在苏州上方山,离唐寅墓不远,算是对戏说的一点点笑仿吗?
这次扫墓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带我们和比我们更小的一辈们回去看看华家的祖宅。外公祖宅所在的荡口镇,现在是无锡新规划的旅游古镇,全部在重新整修。而华家原来聚居的一大片建筑,现在被列为省级文物,等待翻修。华家祠堂所留的楠木厅,将会成为一处重要的景点。
扫完墓从苏州上沪宁转绕城高速,我们在无锡荡口镇的永安桥边把车停下。午后的小镇,行人稀少,沿河岸的老宅大都人去楼空。我们二十多人吵吵嚷嚷地往前走,不知有否惊扰小镇的午休。在两扇朱红的大门前,我们好奇地停下脚步,同行最年长的舅舅指着这巍峨的门庭说,这就是以前太婆所说的“老义庄”,有江南第一义庄之称。由于大门紧锁,我们无缘入内一见,只看到门外檐下,三块道光年间御制的石碑安然挺立,似乎从未被岁月打扰。
在一座叫“花颜桥”的石桥边,大舅舅兴奋地站住了脚步,出生于荡口镇的他,曾在这里渡过最初的五年时光,他指着花颜桥跟我们说,这座桥现在翻新了,以前栏杆是木质的,他小时候在桥上钻着看迎新的喜船从桥下钻过,没想到被木栏杆卡住了脑袋,害得太婆只能叫木匠来锯断一根栏杆,才把他这个华家的长孙解救出来。
看过“花颜桥”,又转过一片田地,终于到了一块写着“无锡荡口华氏建筑群”的石碑前。石碑上大致介绍了这片建筑的由来,石碑后是高高的白墙顶着黑色的瓦当,瓦当上还能看出流云八蝠的图案。山墙高耸,开间极宽,纵深是三进。
第一进的门楼进去,院子里有一口井。地上是正方形的青砖,墙面的石灰早已剥落得不成样子,堆着无用的杂物,舅舅说,以前出门坐的小软轿什么的都放在这里。第二进原来的间隔都已经没有了,更显得屋子旷大幽深,第三进的木门还残留雕花的门板和窗棱,抬头看到的是四四方方的蓝天,阳光洒在院子里,院子的一角是许多废砖碎瓦。
住在这里的人说,他们早就搬到镇上的新楼里去住了,这里的屋子也就过段时间回来打扫打扫,今天也是为了清明回来祭祖扫除才正好有人。舅舅说,当年外公他们到上海开厂,慢慢地乡下的老宅没人住,开始一点点颓败,那时候一心在上海发展,就把地和房产半卖半送地给了当时帮忙看房子的人,所以现在住在里面的,基本都不是华家的后人了。不过镇上还有一对华氏兄弟的故居,他们曾经在洋务运动中是显赫一时的人物,后人中又有人留在了当地,所以他们的房子还保持着以往的风貌。
不管是舅舅还是大姨谁也说不清到底哪一幢是当年外公这一房住的了,对于最后住在这里的我们的太外公,我们的了解也仅限于族谱上的“第二十九代华氏松鹤公”几个字。我们这一辈表兄妹几个,看着这一片房子,一个劲地在说,现在这房子和这个地可值钱了。我开玩笑说,我们都是外孙,轮也轮不到我们。大舅舅一脸严肃地说,华家的规矩,即便是女儿,出嫁后生了孩子,名字最后也必须有一个华字,难怪妈妈的表兄妹里面什么“玉华、淑华、嘉华”的名字比比皆是,到我们这辈也仍然依循这个传统。我和表姐表妹互相做个鬼脸,虽然我们各有自己父亲家的姓氏,但是名字最后的这个字,还是说明了我们的血缘关系……
我们在老房子面前合了影,阳光照着我们,我们的下一辈,有几个也已经很大了。等他们长大,这些房子早已变成旅游景点,让许多人参观,他们即使再回乡,也说不出什么跟老屋有关的故事了。这就是开枝散叶繁衍生息吧,每一枝都各自伸展向天空,互相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得总有一天,我们会不再记得,我们曾经都属于同一个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