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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后的北京谈论死亡

By 佟琦 2018-07-10
马蜂窝旅行家专栏出品    |    已有1824人阅读

春天的北京已经下过好几场雨,跟往年相比都算是不小的,仿佛七月的雨季提前来临。


那天我坐在车里,听着车顶传来的不断加快的雨点声,看着车窗外的雨景,心里已没什么感觉。我是想有点儿感觉的,但是真没有。世界是如此苍老,我也随它一起苍老下去。所谓“天若有情天亦老”,仔细想想挺浪漫的。


春天,似乎和死亡有关。人们在清明节慎终追远,即使只是个形式。今年我没去看我的爷爷奶奶,他们就在北京西山的某座山头上,离我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十公里。即使这样我也没去。我不是每年都去。有时两年,有时三年。去年我一个人去的,在那一排排的小墓碑前终于找到了他们。两个熟悉的名字,在松树的树荫下静静地躺着,不发一言。我给他们擦去墓碑上的土,然后站起来,和他们彼此对视着。我似乎应该有些心理活动,比如怀念一下他们的生前,或是说一些祝福与保重的话,但是都没有,我的心里空空如也。那些往事与激烈的情绪都在前些年发散完了,就像放射性物质彻底地衰变殆尽,再也发不出一丝射线。于是我们就只是像现在这样,彼此对视着。


(西山)


山上的松荫凉风阵阵,偶尔的一丝凉气还会钻进心里。我回身望望山下,不远处是五环路,再远一些能看见颐和园。这里紧邻西山国家森林公园,绿化得很好,许多人周末会来附近的山上踏青、远足。相比于十年前,真是整洁多了。我记得那时开车上山还要经过一个村子,逢清明节会堵在半山腰的村路上,极其考验“坡起”。现在,当年的村子已经彻底消失,开车只沿着一条缓缓上升的公路很快就能到达。山下不远处还能看到一座小城。那是清朝的建筑,据说乾隆皇帝来香山时会在这里检阅他的八旗军,名曰“团城”。旁边的山脚还有一座黄色琉璃瓦屋顶的庞大建筑,那是当年的皇家寺庙“宝相寺”的主体建筑“旭华之阁”。北京西山这一带,寺庙的古迹很多,像什么“宝啼寺”、“北法海寺”、“梵香寺”等等,可见彼时佛事之盛。“三山五园”也在山下。遥想当年,那时它们何等秀美,恢宏。站在山上向东边望去,从圆明园开始,一路向西,经畅春园,万寿山的颐和园,玉泉山的静明园,再到我附近的香山静宜园,连成一片,里面亭台楼阁,山水花鸟……那时的海淀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色,海淀海淀,其淀若海。


(西山脚下的团城)


风雨沧桑。三山五园,只是断壁残垣,颐和园保存得最好,圆明园毁了,畅春园夷为平地,变成北大宿舍。王朝风雨远去,只留下残破,似乎还在用微弱的声音诉说当年。


如果你问我天堂的模样,我会告诉你,那就是大清乾隆时期的三山五园。


(旭华之阁)


从对盛世辉煌的遥想中回过神,转过身,眼前依然是我的爷爷奶奶。静静的,毫无生息的。我希望他们能得到自由,比如埋在一棵树下,顺着枝干与叶子重回天地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今年春天,我的另一个亲人也病倒了。我去医院看望,见我来了,挣扎坐起,显出很精神的样子,当着我的面还吃了点儿东西。我知道老人家好强,不愿把自己虚弱的一面给人看。坐了一会儿我就走了,她还要去送我。我们来到电梯口,她依然很有精神的样子,谈话间还听到她一声爽朗的笑,仿佛看到从前。


电梯门关上了。


老子说,夫物芸芸,复归其根。我喜欢这说法。所谓“死”,是和“生”对立存在的。没有了死,生也就没有意义了。那天跟朋友们吃饭,我一个朋友从小就烟酒不沾,别人说他自律,我说你这么说是不对的。因为“自律”要有“放纵”才能成立,那哥们儿从来没放纵过,怎么能说是自律呢?一个五岁的孩子也烟酒不沾,你不能说他也是自律的。


(雨后的颐和园)


十年前,我和我的女朋友住在一起。一天半夜她突然接到家里电话,说她爷爷快不行了。挂上电话她匆匆走了,我起床来到窗前,从那里能够看到她,一溜小跑跑出小区。


她爷爷在当天夜里过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深夜爬上了北京的香山,在山顶能够俯瞰整个北京。这时,我看到人类的一条条灵魂就像一条条光带,从这个城市里升了上来,越升越多,像烟花一样照亮夜空。我知道,那都是今天刚刚死去的人,于是就很仔细地辨别每一条灵魂,想看看哪一条是属于我女朋友爷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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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琦

生于北京,自由撰稿人,现供职于北京某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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